第十章 尸骨坑

冯天犹豫了一下:“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布下阵法,说不定地下镇着什么东西,万一把妖孽刨出来就不好了。”他潜意识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可能布着阵法,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学的东西很庞杂,师父言传身教,就算他不开窍,学无所成,但好歹也算见识过,对阵法的敏感度还是有的。所以李怀信并没有怀疑他的直觉,而是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冯天摇了摇头,狂风大作,仿佛有一双手在将他往前推,他被动地迈了几步后,仍旧能感觉到脚下几乎微不可察的动静。李怀信则直接抽剑插入土里,剑尖一挑,拨开的泥土被狂风卷走,两人看着那个小坑微微一愣。

冯天蹲下身,摸了摸坑里的东西,确定地抬起头说:“是树根。”

李怀信皱眉,有些不解:“树根在动?”

“不是。”冯天说,“好像在长。”

他们四下张望,周围只有几棵枯败的小树,有棵粗壮的槐树在二里之外,离得甚远,按理说,那棵树的根茎不可能生长到他们脚下来。况且这树根在地底穿土的动静不小,好似一条虫子蠕动在被褥底下,五感敏锐的修士定能感觉到这种微末的异样。

“嘶。”冯天抽回手,“不对,这树根聚阴极了,咱去前面看看。”

两人被飓风推着往前,寒气灌了满身,几乎侵皮入骨。一段距离后,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道路逐渐往下倾斜,凹出一片幽谷,透着茫茫的深寒。夜幕之下,空谷之中,有一棵参天古树,巍然苍劲,扎根于谷底,以目力丈量,似千丈之高。

两人走到幽谷边沿,放眼望去,不由得目瞪口呆。只见幽谷中央,巨大的古树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直入地心,在土里蜿蜒纵横,延绵不绝。

冯天咽了一下口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古槐,得有千万年了吧?太壮观了!”

上空乱云飞渡,与那荫翳蔽日的参天古树相得益彰,此情此景,同样让李怀信震颤不已。

此处四面环山,斜坡陡峭,狂风在耳边呼啸,风入幽谷而不泄,可谓藏风聚气。

冯天张了张嘴:“这地方……”

“怎么了?”

“风雨所会,阴阳所合,万物得以生机,古槐屹立,乃天地中心之柱。”冯天抬手往前一指,“啧”了一声,“没想到乱葬岗里还有这么一处风水绝佳的宝地。”

绝到什么程度?冯天道:“能修皇陵了。”

李怀信又想抽人了:“谁会把皇陵建在乱葬岗里?”

冯天道:“真龙穴啊。”

李怀信嗤之以鼻:“多好啊,不如把你家祖坟迁到这儿来吧。”

冯天怒目圆瞪:“我说你咋这么损呢,我说能修皇陵,就是打个比方。”

“你有九条命?敢拿天家打比方。”李怀信说,“还当着我的面儿。”

“你又不介意……”

“介意。”

冯天嘴角一抽,斜了他一眼,心想:行,我让着你。

二人顺着斜坡而下,狂风呼啸中夹杂着呜咽声,传到耳边,令他们脚步一顿,本以为是错觉,细听之下,两人忍不住对视,李怀信紧皱眉头:“百鬼……”他不确定似的顿了顿,冯天便接过了话:“哭丧。”

百鬼哭丧!哭什么丧,给他俩吗?!

听着催命似的哭丧,冯天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刚要开口,就见李怀信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正想拉李怀信一把,不料自己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两人双双滚下斜坡,砸进一个大坑里。

李怀信的后背重重撞在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物上,整个人仿佛散了架,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他深吸一口气,手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不料手心摸到了一截纤细的长条物,触感不似树枝也不似石头,他轻轻一抽拿到眼前,竟是一截骨头。他顾不得后背的剧痛,猛地弹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身陷骨堆之中,骨头没过了膝盖,他脚底踩着一块疑似头骨的东西才没有踏空摔倒。站定后,他望了眼自己身处之境,头皮猛地发麻了。

冯天呻吟几声,挣扎着从骨堆里坐起来,当他发觉这是个巨大的尸骨坑时,也倏地怔住了。

方才他们站在斜坡上,目光都被远处那棵千丈古槐吸引了,没想到斜坡底下还有这么巨大的一个深坑。

“作孽啊。”冯天回过神,汗毛直竖,“一场大战死了多少人。”

闻言,李怀信转头望着他,脸色发白。他能感受到这片尸山骸骨里的怨气无比深重,几乎侵入骨髓。

尸骨坑里堆满了兵刃、铠甲、马骨……那些烈士的尸骸有些被腰斩,有些被斩下头颅,还有无数断臂残肢,将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呈现在眼前:一名名战士在战场上嘶吼着,奋战着,浴血杀敌,最后倒在血泊中,壮烈牺牲,客死他乡,连尸身都无人收殓。

李怀信依稀记得父皇曾经感叹过,一个朝代的兴盛是多么不易。

能有多么不易?年少无知的他怎会懂得。他自小身处红墙碧瓦,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见皆是花团锦簇之景,所闻无非是后宫妃子的钩心斗角,圣宠得失。他无法理解父皇的忧思,每日起早贪黑,下朝后在御书房里对着堆成小山的奏折殚精竭虑,更不知父皇熬至深夜所批下的每一个奏折,每一个抉择,都可能造成天下的动荡。

走神之际,他感觉全身一阵乏力,依稀听见冯天在喊:“怀信,怀信,李怀信!”

寒风裹缠在他身上,从每一个细小的毛孔中侵入,眼前黑影重重,乱麻似的闪过,鼻息间弥漫着血腥味,全是令人窒息的杀戮之气,耳边充斥着兵刃相接的铮鸣,还有歇斯底里却似乎无比遥远的呐喊:“李怀信!老二!老二!”

真是让人上火啊!他正要发怒,想割了此人的舌头,耳边的声音却忽地一变,有人喊他:“二殿下。”那嗓音十分低沉而略带苍劲,“二殿下,走过去,站上去。”

李怀信用力地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天旋地转的重影,什么也看不清,他想问是谁在说话,你是谁?张了张嘴,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好疼啊,有什么东西正往他身体里钻,仿佛想侵占他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脚下踩不到实地,每一下挣扎,都踏着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