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域

更何况,一向以战法粗鄙简单著称的夸父大军,这一次却被指挥得井井有条,颇得东陆兵书中所描述的大将风范。拥有战术的夸父几乎是无敌的,砍瓜切菜一般一举击溃了华族军队。幸好在精锐的御林军的拼死护卫下,皇帝勉勉强强逃过了一劫,狼狈不堪地退回到了东陆,之前的意气风发转眼化为了无限的哀伤和愤恨。

而夸父的出兵,只是这场席卷整个九州世界的宏大战争的序曲而已。很快,宁州羽皇也按捺不住寂寞了。他率领着三万雄兵,一举荡平了一向和他不睦的三大宁州城邦,并且马不停蹄地渡过海峡,兵发澜州。他的目的,其一是要扫平澜州北部的羽族城邦,完成统一羽族的伟业,其二就很可能是要继续南侵,趁着华族皇帝无暇他顾的时候,占领整个澜州。

所以秋叶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很多有钱人都已经选择了举家搬离。但兰田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相熟的邻居忍不住劝他:“兰老板哪,你开客栈这么多年,应该也攒了不少钱了吧?该考虑考虑逃命的事儿了。”

“我为什么要逃?”兰田冷不丁地问。

“呃……为什么要逃?”邻居一愣,“不逃的话,等着鸟人们把秋叶城打下来吗?他们可是长着翅膀的,说飞过来就飞过来,到时候想跑都来不及了,两条腿能跑得过翅膀吗?”

“可我们该往哪儿逃呢?”兰田继续不紧不慢地问,“据我所知,越州的河络也已经和人类交恶,战争在所难免;宛州的几个大公国在起初皇帝起兵的时候就并没有响应,仍然保存着实力,现在很有可能会掀起一场叛乱,趁着皇帝元气大伤的时候推翻皇朝。我们往哪儿逃?向北是羽人,向南是河络,向西是东陆的野心家们,哪里会没有战争?也许只能向东出海了,然后等待着被海盗或者是……”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啦!”邻居苦恼地一抱头,“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九州那么大,我们这些平民就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了吗?”

“除非提前阻止战争,”兰田回过身,慢吞吞地走回柜台,“现在已经太晚了,战火已经燃遍了整个九州,再没有一寸土壤是和平安稳的了。”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秋叶城里的居民仍然跑掉了三分之一,不管怎么样,南方和宛州暂时还没有开打,逃到那里去总算可以苟延残喘一阵子。兰田哪儿也没有去,只是遣走了手下的伙计们,关闭了店门。然后他每天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所整理的那厚厚一摞与这场战争有关的所有资料。与此同时,整个九州大陆完全陷入了战争的泥潭中,如同兰田所说,每一寸土地都不得安宁。

羽人入城的那一天,兰田终于打开了大门。和那些惶恐地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居民不同,他踱到了空无一人的街上,仰起头,看着羽人洁白的羽翼出现在晴空中,形成的群落挡住了太阳的光辉,把征服的阴影投射到秋叶城的土地上。他轻笑了一声,说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退出。”兰田轻轻念道。

一切让人等到心痒难搔的重大事件都总会有到来的那一天。当冬雪慢慢开始融化的时候,九州棋界最伟大的对决终于展开了。在几个月时间内几乎横扫九州的神秘的棋手颜行复,终于要和他最大的对手——宛州王族之后百里华音进行最后的对决了。

虽然战争的阴影笼罩了整个九州,但人们似乎更能够在这样的时刻苦中作乐,给惶恐不安的生活增添一些亮色。这场对局在百里华音的露天棋台上进行,吸引了宛州、中州、澜州等各地的一流棋手们前来观战。

“在过去,只有武林高手的比武才能吸引那么多看客!”一位自诩见多识广的南淮城老人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

人们汇聚在了南淮城,期待着、议论着、猜测着,南淮各大赌坊给双方开出的赔率相差无几,说明他们也很难确定此役的胜负。在不断涌向南淮城的人流里,夹杂着一个并不起眼的身影,那是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人,名叫欧阳澄,表面上的身份是一个游历天下的旅行者。

但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个辰月教徒。

百里华音的露天棋台在百里家庞大祖宅的一处别院里,原本就是百里华音专门修建来与各地知名棋手对弈的。棋台并不高,吸引人注意的是棋台背后的那堵高墙,上面可以用各种颜色的板块复刻棋局上的变化,方便围观者看棋。

棋局采取七战四胜制,第一天的对局在上午进行。这一天天还没亮,就有很多性急的人涌入了别院占位置,唯恐错过了这场最高水准的对决。但欧阳澄并没有性急,他只是赶在棋局开始之前一刻钟才赶到,一个人站在拥挤的人群之外,显得孤单而不合群。

主人百里华音首先出现,然后颜行复才现身,和一身贵胄之气的百里华音相比,颜行复看起来朴素平常并且年纪轻轻,让人几乎不敢相信他是最近几个月九州最炙手可热的新棋王。两人寒暄客套了几句后,棋局终于展开了。从颜行复的第一子落下之后,那些从来没有见过他下棋的人就开始低声地惊呼起来。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落子那么快?”

“简直就像是在照着已有的棋谱摆放棋子一样,他难道完全不需要思考吗?”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用这种速度下棋的人!”

是的,光用“落子如风”似乎都很难形容颜行复下棋的速度。他真的就像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样,不停地把棋子放置在棋盘上,让旁边负责复刻演示的百里华音的家仆都忙不过来。而百里华音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额头上慢慢有冷汗冒出来。他每落一子,都比颜行复要慢许多,但颜行复闪电般的速度给他造成了越来越大的心理压力。

而围观的人们更是看得分明,颜行复看似随手而落,但每一子都仿佛经过长时间的思虑谋划,每一子放下都显得那么精确合理、意义深远,简直是滴水不漏。人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即便是这些旁观者,都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跟上颜行复若干子之前的思路。

即便是对颜行复的棋力已经有相当了解的欧阳澄,此时此刻也难以掩饰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惊讶与不可思议,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隐隐的狂热,并不是对颜行复个人的狂热,而是看到了他身后所蕴含的价值。

百里华音毕竟经验丰富,很快从起先的惊慌中摆脱出来,稳住心神,全力应对。对他而言,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落完所有的棋子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一定要和颜行复比拼速度。但颜行复绝不仅仅只是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议,对棋局的运筹布局也近乎完美无缺,令百里华音找不出丝毫破绽。最终,他被迫延长了自己的思考时间,并且每落一子所费的时间越来越长,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最后,百里华音无奈地投子认输,人群一片死一般的静寂,甚至于连欢呼声都没有。百里华音的脆败震惊了所有人,他们仿佛从颜行复的棋艺里看到了一片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崭新世界。沉默了很久之后,场中才响起了第一声鼓掌。

那是颜行复的好朋友欧阳澄。

人们连忙跟着鼓掌和欢呼,以此冲淡之前怪异的气氛。神色惨然的百里华音依旧风度不减地向对手表示了祝贺,然后他来到棋台前,高声说:“余下的比赛,不需要再进行了。颜先生的棋艺远高于我,我输得心服口服。我将承诺我的赌约,百里氏的一切,都归于颜先生名下了。”

百里华音真的在这一天下午就离开了,除了一些随身的物品,他甚至没有牵走一匹马,反倒是过意不去的颜行复强塞给他一沓银票。入夜之后,白天热闹喧嚣的百里宅终于安静下来,颜行复和欧阳澄对面而坐,喝着百里家储藏室里拿出来的香茶。

“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啊,”欧阳澄说,“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你去向百里华音赠送银票,本来那些财产全都应该属于你了。”

“那不是善良,只是强者对失败者应有的怜悯。”颜行复的脸上闪过一丝骄傲。

“怜悯……”欧阳澄轻声地笑了,“神的眼里没有怜悯。让世界按照神的意愿运行,就是他所能赐予世人的最大怜悯。”

“看起来,我的确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你们的神了。”颜行复放下茶杯,庄重地说。

欧阳澄也庄重地点了点头:“请相信我,我的朋友,你也会拜倒在神的脚下的。我们明天就出发。”

“去哪里?”

“中州,天启城。”

一切漫长的追踪总有终结的时刻,不是追踪者失败,就是被追踪者终于落网。在天驱和黄小路林霁月之间的这场追逐中,现在看起来,胜利者可能会是天驱。

程昭无比地相信这一点。作为一个女性的天驱武士,她在这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死亡竞赛中付出得比旁人更多,但对信仰的执着和连昆吾爱情的激励鼓舞着她一路坚持了下来。现在,黄小路和林霁月遇到了大麻烦:前方发生了澜州人类军队的哗变,已经被划为军事禁区,两人不可能从千军万马中穿越出去,而只能转而从森林中绕道,那样的话,他们就没办法骑马了。

这对程昭而言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林霁月的腿上有伤,确切说,似乎是在越州的沼泽中被毒蚊子咬伤了。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休息调养,伤口始终不能愈合,让她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进入澜州后,黄林二人一直骑马,倒还不碍事。现在被迫钻入森林,用双腿逃命,就必然会影响速度了。

其实程昭从内心深处还是挺佩服林霁月的,面对着众多天驱精英的追捕,她能逃亡数月,还利用陷阱反击让天驱们多多少少身上都挂了点彩,着实不易。她有时候也忍不住想,林霁月如此坚韧、如此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辰月教的信仰吗?还是仅仅是因为,她和黄小路那个该死的叛徒是同伴,所以一定要对他不离不弃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要亲手抓住她,抓住黄小路,程昭对自己说。天驱们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进入了澜州的森林中。这一路的追踪都很顺利,林霁月往常最擅长的森林陷阱这一次也布置得很粗糙,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被看穿了。可想而知,她和黄小路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相比之下,天驱们虽然也疲惫不堪,至少不必像两人那样走到哪儿都要提心吊胆躲躲藏藏,所储蓄的体力总要充足一些。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后,天驱们追上了黄林二人。

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程昭并没有挑选同为女性的林霁月作为对手,而是拔剑直扑黄小路,那是她一向的脾气,打架要挑硬手。她知道,黄小路原本武功平平,但却进步神速,到叛变之前已经是天驱内排得上号的高手了,同为使剑的人,她一定要见识一下这个对手。她的同伴知道她的脾气,两名天驱冲上去对付林霁月,其他人则在附近监视,防止两人逃走。

但出乎意料的是,黄小路的武功远不如程昭想象中那么强。由于忌惮黄小路的实力,她一上手就使出了自己最强的剑招,这一招可以在瞬间连刺二十三剑,其中蕴含的攻势虚虚实实,虚实互化,让对手难以捉摸。但这一次,黄小路仅仅是应付之前的两式虚招就显得手忙脚乱,程昭的第三式实招递出后,稳稳地刺中了他的肩膀。她紧跟着一脚把黄小路踢翻在地,用剑尖抵住了他的脖子。紧跟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蹦了出来。这个过于好对付的黄小路让她产生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推理。

“你不是真的黄小路!”她脱口而出,“黄小路的武功不可能有那么弱!”

趴在地上的黄小路并没有回答,倒是林霁月替他回答了。由于腿上有伤,加上身体太虚弱,她也很快被击倒。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害怕,反而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你说对了,这个黄小路是假的,”她微笑着说,“你们上当了。”

一切坚忍不拔的努力总有见到结果的那一刻,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对于黄小路而言,已经来到了这个成败分界的关键路口。

终于考完了这学期的最后一门试。由于前一天晚上复习的时候睡着了,有半本书都没顾得上背,幸好这位老师相当仁慈,出的题出乎意料的简单,所以黄小路估计自己及格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也不必按照之前的计划买条好烟去勾兑老师了。

黄小路收拾好书本文具,跑到食堂稀里呼噜吃了一碗面,又意犹未尽地加了一个肉夹馍。他很困,眼睛都睁不开了,走路像是在扭秧歌,但他还不能休息。半个小时之后,他必须和他所雇佣的私家侦探谈一谈,有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需要商谈。

黄小路啃完肉夹馍,摇摇晃晃地骑着车来到两人约见的小咖啡馆。那是一间面向学生为主的校园咖啡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成双成对的情侣,黄小路一个人坐在桌旁,灌下去一杯黑咖啡,觉得稍微精神点儿了。

有时候他真希望九州世界从来不曾存在,否则不会让他过这一年多狗一样的生活,可有时候,他又很希望自己是在九州世界中,至少那个世界里扮演私家侦探角色的“游侠”什么都敢做,而不像现实生活中,连刑事案件侦查权都没有,调查点事情总像是在做贼,甚至总能让他产生一种“我是不是在雇人犯罪”的错觉。但不管怎么说,这位侦探还算是相当靠谱,替他调查出了很多关键性的信息,对得起这笔他想方设法硬凑出来的委托费。

侦探刘重准时到来,把黄小路最后需要知道的那些消息都告诉了他。黄小路谢过了刘重,付清了最后的费用,然后他骑上车,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间房子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当年房东很为此屋的装修而自豪,所以坚决不肯在租金上有丝毫退让。而现在,屋子的大多数角落都布满了灰尘,厨房里扔满了方便面袋子,遍地都是垃圾。

还算干净的地方大概就剩下床和那台虚拟现实游戏机了。黄小路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台游戏机,眼神里流露出种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脱掉鞋子,也不脱衣服,把被子拉过来往身上一盖,一分钟不到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睡醒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也就是说,他睡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黄小路摇晃摇晃脑袋,觉得精神好了很多,除了肚子正在饿得提抗议。于是他很奢侈地打电话叫了外卖,要了几个他最喜欢吃的四川菜,大快朵颐。

吃过了饭,他就像是要去赶赴和漂亮姑娘的重要约会一样,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衣物,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梳到一丝不苟。然后他下楼骑上自行车,来到了李彬家。

此时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李彬和往常一样,呆坐在落地窗旁,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言不发。黄小路走进门后,直截了当地对李炜衡说:“叔叔,能不能请你稍微回避一下?我有些话想要对李彬说。”

李炜衡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去取一下干洗的衣服。”

李炜衡出门了。当他关上门的一刹那,李彬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茫然无神的痴痴呆呆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机敏、锐利、充满侵略性的光芒。

“你都猜到了?”李彬用轻快的语气说,“花了那么久的时间,终于找出了真相了?我实在是等得太心焦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黄小路径直走向那台一年以来一直放在客厅中央没有挪动过的虚拟现实游戏机,“但我光是揭穿它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俩都是游戏玩家,游戏玩家用来解决问题的方式,最好的还是在游戏里。”

“游戏里?那个被追得跑遍全九州屁滚尿流的可怜叛徒?”李彬的笑容里充满了讥诮。

“我已经计算好了,九州时间的明天正午,就是我去见你的日子,”黄小路淡淡地说,“因为根据我的算计,到明天正午,那个消息就会抵达天启城,送到你的手里。到那个时候,我就会去求见你,把我们之间的账好好地算个清楚”

李彬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来到黄小路身边。两人一起坐了下来,几乎同时戴上了头盔。这是一年多以来,李彬第一次主动戴上这具头盔。

“天启城见。”李彬说。

“终于要结束了……”黄小路感叹了一句。蓝色的光芒正在填满他的视界。

十二 面对面

中州。天启城。九州大陆的万年帝都。

最近几个月以来,这座宏伟的城市一直都被战争的阴霾所笼罩着。皇帝御驾亲征,亲率大军越过天拓峡,想要效仿历史上的风炎皇帝,去征讨那些北陆的蛮子们。而他所想要做到的甚至比风炎皇帝还要更进一步,他不只是想要击败蛮子,他还要彻底地征服他们,把北陆也纳入皇朝的版图。

一直以来,人们都关心着北陆的战局,但又始终无法得到最精确的战报。谁都知道,官方口径是惯例的报喜不报忧,斩杀了一个蛮子也会渲染成一百个,占据了一寸土地也会夸张成一丈。所以人们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确定无疑的最终战果传回来。

而在天启的皇宫里,有两个人比其他人都更心急,也比其他人都能更精确地掌握战报。他们是皇帝的两位国师,在皇帝御驾亲征之后,他们留在天启城运筹帷幄,继续调度,因为他们的目光并不仅仅停留在皇帝和北陆大君这两股势力上,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们去操心。

他们就是辰月教的两位教长:厉忘归和巫王。

这一天的正午时分,几份斥候的传书递到了两人的手上。两人阅览了这几份传书,眉头都慢慢地皱了起来。用一句通俗的形容,他们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澜马部和朔北部背叛了他们的诺言,”厉忘归说,“他们只是一直按兵不动,并没有向大君的部队发起攻击。正相反,在北都城的攻城战进行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这两个部落出兵向东陆军队发起了攻击。皇帝的军队遭到了重创,皇帝本人也受伤了,不得不连退数十里。”

“而夸父族的军队,也并没有按照承诺进入瀚州,”巫王扔下手里的纸页,“现在草原上连夸父的鬼影子都见不到。他们根本就还呆在殇州的那些山洞里,烤着兽肉看着我们的笑话。”

“河络和羽族也都没有按原定计划出兵,东陆的几位国主同样犹豫不决,”厉忘归叹息一声,“看起来,我们筹划得如此完美的这场战争,已经不可能和我们设想的一样完美了,甚至于会完全烟消云散。”

巫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最后他摆摆手:“事已至此,只能再行谋划了。我先回去了,今天中午,我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巫王回到自己的驿馆。作为国师,他得到了一个单独的院落供他居住,外面有重兵把守,以防止外人打扰他。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的后方摸到一个小小的旋钮,转动了它。一阵机关的响声,他身后的一面墙裂开了,露出了一个隐秘的房间。巫王走进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里面只摆放了一张床,床上放置着一个人。这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双目紧闭,只有轻微的呼吸,看来像是陷入了昏迷。

巫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长久地一动也不动,仿佛时间都凝滞在了这间小小的暗室中。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走出门去。恰恰就在这时候,他手下的一名辰月教徒敲响了门。

“欧阳澄求见,还带了一个陌生人,说是希望您见一见。”这名教徒在门外汇报说。

“把他们都带到天台,”巫王说,“我很快会去那里见他们。”

片刻之后,巫王来到了天台。所谓天台,其实是天启城城墙上的一处瞭望台,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天启城,将帝都壮丽的景象尽收眼底。欧阳澄已经带着那个陌生人在那里等候着。见到教长出现,欧阳澄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跪拜为礼。

行过礼后,他向巫王介绍了他带来的这个人:“这是九州最好的棋手颜行复先生,我希望能接纳他进入我们的宗教。”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我和颜先生谈谈。”巫王并没有多问,直接说。欧阳澄有些惊讶,但还是绝对服从命令,拍了拍颜行复的肩膀,立即离开了。

当欧阳澄的背影消失后,巫王来到颜行复身边。两人仿佛很有默契一般,站立着对视了许久,最后还是巫王先开口:“小路啊,我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这样使诈,而且一直骗过了我。一年的时间,你整整骗了我一年,可怜我还在努力地装疯卖傻。”

“你也不差,李彬,”颜行复回答说,“我也应该早点想到,你除了自建角色龙焚天之外,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角色,直接扮演了巫王。龙焚天是李彬,巫王同样也是,你一直在这两个角色之间切换。”

“不只你懂得往进度里安插数据,我也会的,”巫王说,“在技术方面,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好在现在我们终于会面了,”黄小路说,“虽然外形都有些改变,总算是我们在九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就好像只是在欣赏着脚下天启城的盛景,最后依然是巫王——也就是李彬先说话:“你有很多问题,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们俩到底谁先说?”

“也许还是我先说吧,”隐藏在颜行复躯壳中的黄小路说,“如果让你先说,也许我会忍不住动手打你,那就没有心情再说下去了。”

“就凭你的实力,想要打倒我也不容易,不过,还是你先说吧,”李彬说,“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变成了一个棋手、而且还击败了全九州最优秀的棋手们?那个一直在被追赶的黄小路又是谁?”

“自从上一次被天驱宗主万斯年陷害之后,我就始终在想,到底是谁这么热衷于对付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黄小路回答说,“我仔细地想过了,对于九州世界来说,我实在是没有什么重要性可言的,除非这个世界里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外来者。只有同样来自真实世界的人,才可能对我产生特殊的兴趣。而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和林霁月在一起还算挺机警的,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俩的行动总是被敌人摸得那么清楚。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我总把我在九州世界里的一切行踪都告诉一个人——那就是你。所以我终于开始怀疑你了,但我还需要证实。”

“你证实的方式,就是故意告诉我错误的信息?”李彬问。

“不能错得太离谱,否则你也会马上起疑,”黄小路回答说:“我只是故意混淆了一两次地名,而我发现,一旦我告诉你错误的地名,天驱的追捕就松了许多了,于是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万斯年其实是听命于你的,你才是幕后的操纵者。”

“所以你那时候就决定要找一个替身了,”李彬说,“你用那个替身假扮成你的模样,自己改扮成了这个颜行复……巫寨!是巫寨的人帮你易容的!”

“没错,就像你当年改扮成厉忘归的样子,以至于现在你们看起来都像孪生兄弟一样,”黄小路耸耸肩,“那是用巫术进行的永久的改变,不是在脸上抹一些乱七八糟可以被擦掉的玩意儿。只有那样,那个假扮成我的巫民才不会在长期的逃亡中失去脸上的伪装,露出破绽。”

“看起来,巫寨里的人对你很好啊。”李彬哼了一声。

黄小路摇摇头:“那只不过是他们对我的感谢方式,毕竟我替他们解决了一个陈年的问题……由你造成的问题。不过,游戏时间里的十五年,那可是相当长了,我不明白你怎么有时间消耗在上面的。”

“我当然有办法稍微快进一点点的,”李彬回答,“我说过了,我的技术并不差,何况我还有一个厉害的父亲。”

黄小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厌恶的神情:“真没想到,他竟然也是你的帮凶。”

“这你倒误会他了,我父亲并不知情,所有问题我都是拐弯抹角经过掩饰之后问的,不过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讨论,我会给你最详细的交代,以此奖励你能来到这里,”李彬说,“还是先讲清楚你的招数吧。找一个替身吸引我的目光,这一点你做到了,但你为什么要假扮成一个棋手?当然,我记得你提过,你学过围棋。”

“不是假扮,而是我的确就是一个棋手——我曾经是业余五段。”黄小路说。

“业余五段就可以称霸九州了吗?”李彬皱起眉头。

“显然你的心思都扑在了游戏上,对围棋缺乏最基本的了解,”黄小路说,“你肯定不知道围棋这种游戏究竟有多复杂,早在计算机可以击败国际象棋大师的年代,人们就发现,电脑这玩意儿对围棋几乎无能为力。即便是现在,虚拟现实技术都已经成熟了,最好的围棋程序仍然最多能和业余级别的棋手抗衡一下,而游戏机的计算能力更加不可能和巨型计算机相比。对于我而言,围棋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bug,唯一可以被我利用的一个bug。”

“这个世界就算做得再真实,也一定会有破绽留下来……”李斌喃喃地说,“你果然是真正的游戏高手。”

“没错,那些所谓的了不起的九州棋手,所能表现出来的水准,充其量也就是业余低段棋手,可我毕竟也很久没有下过棋了,为了求百分之百的稳妥,我选择了快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每下一步之前,都可以退出游戏,在真实世界里慢慢地琢磨,与此同时,游戏时间根本就不会流逝,”李彬微微一笑,笑容颇有些苦涩,“这就相当于你拥有无穷的思考时间,而电脑的计算时间却极其有限,所以以你业余五段的水准,已经可以保证必胜了。”

“我选择围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百里华音的存在,”黄小路说,“以前我在南淮城为天驱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因为我们在他家附近发现了监视他的辰月教徒。而百里华音本人只是一个棋痴,并无其他的本事,所以我明白,辰月教大概是很看重百里华音的那个赌约。因此我选择了百里华音作为突破口,只要我表现出围棋方面的过人‘天赋’,表现出我有击败百里华音的实力,我坚信一定会有辰月教徒来想办法拉拢我的。而我,就能依靠着这一层关系,直接见到你。这是我能和你面对面的唯一方法了。事实上,我相信我给颜行复的那些回信一定深深地打动了他,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天生的辰月教徒。”

“欧阳澄看来是给我帮了倒忙啊,”李彬退后两步,在一张石桌子旁坐下,“他的确是在四处寻找一个足以击败百里华音的棋手,不过我们并不是为了百里氏庞大的家产,而是……”

“类似于夏阳张氏和海盗的契约那样的东西,对么?”黄小路冷冷地问,也慢慢来到他身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壶茶和三个茶杯,黄小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渴死了……”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过分真实的游戏就是这点不好啊。”

李彬没有搭理他这句话:“看起来,你所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得多。我不记得你说过你也去过夏阳城。”

“夏阳城么,我去过,在另一个世界里。”黄小路诡秘地一笑。

李彬一愣:“另一个世界?”

“是的,另一个世界,”黄小路放下茶杯,“正是凭借着另一个世界里的努力,我才打败了你。”

“打败了我?打败了我什么?”李彬又是一愣。

“你的战争企图,把整个九州大陆化为神的战场的企图,”黄小路说,“我说了,今天中午来找你,因为在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得到了你的失败通知书了。”

李彬霍然站起,但接着又慢慢地坐下来,一直以来绷在脸上的那种优雅高贵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眼里深沉的凶光。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下去,放下茶杯时,似乎情绪已经得到了控制,说话的声音已经毫无波澜了:“我的失败……是你造成的?澜马部和朔北部的背叛,夸父的失约,还有羽皇、河络和那些国主们……都是你干的?”

“我只是给天驱发信,把你的所有计划都提前告诉了他们而已,”黄小路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既然知道了你要干什么,天驱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去化解,他们和辰月一样执着,一样坚定,一样无所畏惧。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给他们送信的人是他们要缉捕的叛徒。”

“但你是怎么知道我所有的计划的?”李彬沉声说,“难道你在我的身边还埋伏了奸细?”

“不,我已经告诉你了,”黄小路摇摇头,“和我知道夏阳张氏的契约一样,都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获知的。”

李彬不说话了。他站起身来,来到城墙的边缘,静静地站立了足足有十分钟,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十分古怪:“你找到了他们?”

“我只找到了一个,但幸运的是,他的游戏机没有被他悲伤的父母扔掉或者砸碎,因为他们还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用儿子最喜欢的电子游戏使他恢复神智,”黄小路的语气十分愤怒,“李彬,你这个混蛋!那些发了疯的游戏者,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李彬耸耸肩,神色如常:“那也是游戏的一部分而已,输家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我也明白了,你能找到我故意留给你的那根记忆棒,自然也能找到其他那些发了疯的倒霉蛋们留下的记忆棒。你切入那些失败者的进度,从头到尾观察了这场战争的全部进程,弄清楚了我的手法。”

“是的,我找了你父亲之外的另一位程序高手切入了那段进度,扮演一个客栈老板,搜集了一切与战争进程有关的资料,”黄小路回答,“我分析了你推动这场战争所用的一切手段,然后回到这段进度中,提前向天驱发出了全部的预警。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能够同时在九州各地点燃那样大规模的战火,也许你是九州历史上最伟大的辰月教徒吧。而站在游戏的角度上,你更是一个胜利者。”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关于我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了,轮到你说了。”

“从哪里开始说呢?”李彬眯缝着眼睛,仿佛正午的阳光太过耀眼,“关于这个《九州》游戏开发的历史,你调查清楚了吗?”

“了解得差不多了,”黄小路回答,“我知道了,你的父亲李炜衡过去就是那个开发团队的核心成员,所以你和这游戏之间的渊源很深。不过我不明白那些精神失常的实验者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是你干的吗?”

“我其实是那个游戏的第一批测试者,”李彬说,“在虚拟现实游戏在市场上正式亮相之前好几年,我就已经在a公司的游戏实验室里享受过样机和这款游戏了,那不过是我父亲的一点小小的特权。他开发的任何游戏,我都是尝鲜者。你可以想象,这个游戏立刻让我疯狂地着了迷。是的,从一开始,我就享受到了最好的虚拟现实游戏,足以让其他任何游戏都变得索然无味。”

“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摸清楚了这个游戏的基础设定,并且开始尝试着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征服各种高难的任务,但那种过程不久之后让我觉得不够过瘾。我已经把它完全当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去体验,而它也的确在绝大多数的地方都和一个真实世界毫无差别,除了一点……”

“这个世界没有伤害,没有死亡,对吗?”黄小路冷冷地打断了他,“那样一点也不符合你的性格,对吗?据我所知,你的父亲之所以从来不禁止你玩游戏,甚至于主动诱导你玩游戏,就是试图通过游戏来减少你和身边同龄人的交往。按照道理来说,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多多和同龄人一起玩耍的,你的父亲却是一个例外,只因为你……”

他这句话并没能说完,因为李彬已经忽然挥了挥手,黄小路身前的空气仿佛忽然间拥有了实体,狠狠地把他撞了出去。黄小路摔在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被李彬的这一记秘术撞破了,正在流出鲜血。

“因为我从小就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甚至于在九岁那年为了一只橡皮擦差点把自己的同桌打成脑震荡,”李彬阴阴地一笑,“我喜欢把痛苦施加到别人的身上,喜欢看别人流血,喜欢把脚踩在别人的脸上。我父亲几乎每天都得处理其他孩子的家长的抱怨甚至于索赔,所以当他发现电子游戏能够把我栓在屋里不出去惹是生非的时候,简直是如获至宝。他甚至为我聘请了家教,让我在家里就能上学,不用到学校里去和别的孩子打交道。”

“所以你喜欢九州世界,唯独不喜欢这个世界不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黄小路忍痛用汗巾擦着脸上的血迹,“于是你就偷偷在源程序里加了一些东西,对吗?”

“我不过是违反了虚拟现实游戏的最基础准则,把虚拟世界对人脑的反馈加强了一千倍而已,”李彬笑得很欢畅,“我修改的是最底层的数据,还做了许多掩护,所以他们是查不出来的。因而在这个世界里受到重伤或者被杀死就会变得非常致命了。就是要这样,我才能找到一个真实世界的感觉,有风险才能有刺激。”

“但是别人的死活,你就完全不顾了?”黄小路咬紧了牙关,“那些人被弄到精神失常,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看到失败者遭受惩罚,我会很快乐。”李彬再度催动秘术,一道雷电凭空而生,劈向黄小路的头顶。这一次黄小路早有准备,侧身在地上一滚,躲开了这一击,雷电打在地上,将天台的地面劈裂了一大块。

“看来你并没有变疯,”黄小路取下腰带,腰带化为一柄软剑,这是他从女天驱巫云汐手里夺来的,“你只是一直都是个疯子而已。”

十三 神的游戏

天台上强风阵阵,吹得两人衣带飘飘,李彬使用的是巫王的身体和厉忘归的面容,更加显得气度俨然。而黄小路则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那是他易容后改扮的棋王颜行复。两个昔日的好友在虚拟的世界里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却又都找不到对方的破绽,只能暂缓进攻。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磨砺,李彬的秘术和黄小路的武功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越是高手相争,越是需要谨慎。

“那么后来呢?”黄小路终于开口问,“你改变了这个游戏,导致项目无法进行下去,整个团队都辞职了。接下来你又干了些什么?”

“《九州》被销毁了,但我保留了拷贝,”李彬回答,“我父亲原本不同意,但他经不过我的苦苦哀求,谁叫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呢?我觉得很高兴,如果一个并不真实的九州世界呈现在玩家们面前,那简直是一种耻辱,与其那样,还不如让我一个人享受好了。那之后,我把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投入到了九州世界里,原有的任务都被我完成了,我扮演的皇帝统一了九州,我甚至打破了天罗杀人的记录——我开始觉得怎么玩都不过瘾了。幸好在这个时候,在我百无聊赖地试验巫王这个角色的时候,我遇上了厉忘归。我和他长谈了许久,一点一滴地打听清楚了辰月教的教义,并且发现了辰月教的妙处。”

“毁灭这个世界。”黄小路接口说。

“不只是毁灭这个世界,单说毁灭,当皇帝也能做得到,甚至当河络的夫环都有可能办到,”李彬摇摇手指,“我喜欢的是辰月教躲在一切事物的背面,推动毁灭之轮的那种感觉。真的就像是……世界是一个硕大的棋盘,苍生万物都只是没有生命的棋子,任由神的手指把它们任意摆放排列。”

“神?”黄小路一怔,随即脸色有点发白,“原来这才是你真正享受的。你想要在九州扮演一个神。”

“是的,生杀予夺却又不在众生面前露面的神,”李彬看起来十分的陶醉,“让那些皇帝、那些君王、那些名将都自以为自己能主宰一切,但到了最后,一切其实都在我的支配之中,那种感觉远远胜过自己去冲锋陷阵开疆掠土,那才是真正的神的游戏!”

“辰月教真他妈的是个超级大邪教啊……”黄小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并且突然发现自己也产生了那种莫名的向往。把一整个世界都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那种感觉,一定很美妙,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扮演客栈老板兰田时的最后一幕。那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秋叶城的街道上,看着羽族洁白的羽翼从空中掠过,想象着偌大一个九州都在李彬的谋划下陷入纷飞的战火,在喊出“退出”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李彬真是了不起啊。

“可是就是这样的游戏,都还不能让你满意,对吗?”黄小路甩甩头,赶紧驱走脑子里不该有的危险念头。

“是的,我囚禁了厉忘归,假扮成他进入辰月,用战争毁灭了世界。之后我又找到了新的玩法,在新进度里创建了龙焚天这个天驱的角色,开始玩左右互搏——用巫王推动辰月的进程,用龙焚天推动天驱的进程去阻止辰月,可是那样依旧不过瘾。无论扮演哪个角色,我都知道对方的意图是什么,有时候还得故意露点破绽,也不能说超越了之前的玩法。幸好后来我想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真正的神,应该操纵真正的人,”李彬张开双臂,在风的吹拂下衣袂翩翩,“游戏里的一切角色,毕竟只是虚假的,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并不是特别值得夸耀的事情。所以到了虚拟现实游戏正式上市、也差不多是我们进大学的时候,我开始寻找真人来陪我玩这个游戏。为此我提前用了半年时间做准备,在我父亲面前装出一副开始转性、不再和人动手斗殴的样子,但事实上,这个时侯我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对他人施加暴力的欲望了。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这种小儿科有什么意思,把他拖进九州被我戏弄才是最高的成就。”

“于是我变成了一个合群的人,顺利进入大学,也顺利得到父亲的允许,在校外租了房子,理由是随时可以去玩游戏。这样的理由在别的父母眼中是开玩笑,对我父亲却很适用,他毕竟还是担心我离开了游戏会旧病复发,沉迷游戏总比打架打到坐牢强。我自己租了房子,有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可以结识一些爱玩游戏的人,带他们一起玩这个游戏。根据他们的选择,我就跟着选择相应的对手,并不直接向他们挑战,而仍然像辰月操纵世界那样,调动游戏里的元素去而他们做对,去尝试伤害他们,甚至于杀死他们。”

“他们显然都不是你的对手,”黄小路面露不忍之色,“所以都发疯了。”

“他们个个都自称游戏高手,但面对这个游戏,都还缺乏足够的能力,”李彬轻蔑地说,“尽管这样,真人的智慧毕竟还是高过电脑一筹,我仍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使我更加渴望得到更高层次的挑战。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游戏天才,我用很短的时间就确认了这一点,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在这个游戏里对我造成威胁,让我体会到旗鼓相当的对手的乐趣。”

“所以你就故意装疯,想把我骗进这个游戏里来?”黄小路嗤之以鼻,“你可真舍得牺牲自己。”

李彬的回答让他大为震惊:“你还大大低估了我牺牲自己的程度。其实我那是真的发疯。”

“真的?”黄小路瞠目结舌,“你故意的?”

李彬轻轻点头:“我读取了我之前玩的包含有龙焚天和巫王这两个人物的进度,把它存进了这根记忆棒,然后我故意用龙焚天去激怒女巫民安语,故意让情蛊发作。游戏里的龙焚天失去了神智,真是世界里的我,自然就发疯了。”

“你这是为了……破釜沉舟,逼得我不得不进入九州游戏去救你。”黄小路明白了,心里十分震骇,愈发觉得李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和你认识虽然时间并不长,却已经对你做过心理分析了,”李彬说,“你虽然外表腼腆怯懦,但在内心深处,是那种非常坚韧、非常有毅力的人,而且心肠也很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我是你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如果我发疯了,你一定会想办法帮助我的。”

“你还真了解我……”黄小路咕哝了一句,“可是你有没有想到,万一我没能联想到这款游戏上,万一我没意识到那根记忆棒的重要性,或者万一你父亲把它丢弃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父亲是不会丢弃它的,因为他知道这游戏怎么回事,肯定不会轻易扔掉让他儿子复苏的希望,”李彬一笑,“至于你会不会如何如何,那就是个赌局了,我选择了相信你,把我的头脑压上去作为赌注。要赌就赌大点,那样才刺激,要知道,如果不能尽快从游戏里找到新的乐趣,我觉得我自己能把自己憋疯,没有刺激的生活根本就是了无生趣。”

“你就是个变态,”黄小路彻底地无可奈何了,“那么,你是从我们一起进入双人游戏的那一次苏醒过来的?”

“是的,我在去往巫寨之前,就以巫王的身份嘱咐了谢子华,如果你打听龙焚天的下落,就告诉你真实的去向,并且一路跟随你,想办法把龙焚天的躯体夺走。而我看准的,就是你带着我一起进入游戏时的那一丁点时间差。我专门对自己进行过头脑训练,可以保证自己在半分钟之内就接驳成功进入虚拟世界,而你的速度,我估计会在五分钟左右。四分半的时间,足够我找到谢子华,把龙焚天的躯体交给他,然后切换到巫王的角色里。现在龙焚天的身体就躺在我的密室里,不过他似乎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了。”

“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黄小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真正清醒过来了,但还是装出发疯的样子来麻痹我。可是我在天驱内部还没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还并不能对你施加什么威胁,为什么你就急于对我下手了呢?”

“因为你太让我失望了,”李彬摇摇头,“我忍受着失去理智的痛苦,希望在回到九州世界时能发现你已经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可事实和我的预期差得太远。你的确很努力,很用心,但你太循规蹈矩,等到你慢慢累积功劳成为天驱宗主的时候,大概黄花菜都凉了。你并没有找到在九州里最好的生存模式,而且你的女搭档显然也消磨了你的锐气,让你安于平庸。”

“也许我应该像你那样,直接变身成为辰月的教长?”黄小路苦笑一声,“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当我陷入绝境的时候,正是林霁月让我重新燃起了勇气和斗志,并且想出了这一连串的计谋,让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告诉你,我打败了你。有时候,你不能太小看虚拟的人物,也许她在你的眼里就是一串字符,但是对我来说,她是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

“所以现在我既愤怒又高兴,”李彬咧嘴笑了笑,“我为我的大计被你破坏了而愤怒,我也为得到你这样的对手而高兴。我曾经失望过,但现在我很满意。这样的游戏才叫有意思。”

黄小路简直觉得自己快要无话可说了:“你这个……受虐狂!不过,你是怎么做到让万斯年那样的宗主和谢子华那样的旗领都听命于你的呢?”

“因为我是神嘛,”李彬笑得更加开心,“连你都懂得通过另一根记忆棒来揣测我的行为,我自然也会牢牢记住九州在不同时间段的一切变化。想想看,在这个星相学家还只能说一些模糊而模棱两可的狗屁预言的世界,有人能精确地告诉你下一个对时发生的所有事件,你会不会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背后,的确隐藏着神的手指?”

黄小路说不出话来。他手里平举着软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现在,所有的谜底都揭开了,罪魁祸首就站在他的身前,可他应该拿李彬怎么办?他可以冷漠无情地斩杀一切游戏中虚拟的敌人,就像最初扮演狂血战士依马德的时候那样。可现在,自己面对的不是虚拟的人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自己的好朋友,虽然该好朋友欺骗了自己,戏弄了自己,让自己过了一年苦哈哈的日子,但他毕竟还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怎么了?下不了手?”李彬嘲弄地说,“你这心软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我只是不知道下手为了什么,”黄小路想了一会儿后,回答说,“你是一个疯子,一个变态,一个恶毒的人,你害了很多人……但是,我并不是正义使者,我无权审判你。我所知道的是,至少你并没有害到我,虽然我过了辛苦的一年,但我熬过来了,而且未必没有收获。所以我没有什么必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他想,也许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退出,把一切真相告诉李炜衡,然后把剩余的事情交给这父子俩自己去解决。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打算退出游戏,然后像打小报告的鼻涕小鬼那样去找我父亲?”李彬看出了他的心思。

“不然还能怎么办?”黄小路放下剑,撇撇嘴,“你是个罪犯,但我没有能力、也不想审判你。现在我要走了,把这个疯狂的世界留给你,你愿意对它做什么都随便你吧。”

“于是你的女人你也可以不管了,是吗?”李彬阴沉地说。

黄小路浑身一震,手里的软剑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幸好李彬并没有借机发起攻击,他连忙伸手抓起了剑。他发现自己的确疏忽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个致命的问题:林霁月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游戏中的角色,一个虚拟的存在,却是黄小路在这个九州世界中最宝贵的财富。现在她应该还在带着那个冒牌货黄小路奔走在逃亡之路上,又或者已经被天驱抓住了。如果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她将会承受怎样的命运?她的未来会如何?自己还有可能见到她吗?

一想到以后也许会再也见不到林霁月,他就觉得喉头像是堵上了什么东西,一阵强烈的酸楚从心里涌起。也许已经不仅仅是在虚拟的九州世界里了,他想,林霁月就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李彬对黄小路阴晴不定的表情看来相当满意:“喜欢上了一个虚拟世界里的妞,很痛苦吧?如果我回头把这根记忆棒毁掉,你就永远只能在梦里回忆她了。”

“你不能这么做!”黄小路脱口而出。

“那就陪我较量一场吧,”李彬举起右手,一团深绿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你是第一个能够破解我的计划的对手,我非常高兴,也更加渴望和你来一场对决,死亡对决。”

“死亡对决?”黄小路不解。

“也就是说,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杀死为止,”李彬冷冷地说,“在游戏里被杀死了,也就意味着在现实中从此发疯,很好的结局。”

一股寒意涌上了心头,黄小路知道,眼前的李彬已经不可理喻。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强行退出游戏,但转念一想,在真实世界里,自己的强壮程度比李彬差得太远,更何况从小就开始使用暴力的李彬必然有着比自己丰富一百倍的打架经验。如果两人一起退出游戏然后在李家的客厅里展开打斗的话,李彬能够轻易地把自己揍成一团肉泥,而自己更加不可能在那样的格斗中还完好地保护那根记忆棒,那根存储着自己和林霁月全部感情的记忆棒。反倒是在游戏里,自己和李彬的差距也许会小一些,还能有获胜的可能性。

“到了最后还是得靠游戏来解决……”黄小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他扬起软剑,迎风一抖剑身,向着李彬刺了过去。

十四 神灭

在九州世界里,武术家和秘术师之间的战斗是非常讲究技巧的。秘术胜在没有实质的形体可以把握,并且可以远程攻击,但秘术的施放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并不是随心所欲就能放出来的。所以一名武士如果想要和实力相近的秘术师过招,“缠斗”二字是十分必要的,要缠住对方,以速度压制对方,尽量让对方难以集中精神施术;相对的,秘术师则必须要通过躲闪腾挪来获取出手的空间。

黄小路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出手就招招抢攻,软剑化为一团炫目的剑光,不断攻向李彬的全身要害。他之前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但一旦出手就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他很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林霁月,就看这一战的成败了。而如果输了,自己甚至可能成为无数因为这个游戏而发疯的倒霉蛋中的一员。

李彬却并不慌乱。他花在九州的时间比黄小路更长,而且既扮演过秘术师,也扮演过龙焚天那样的武士,对于武术和秘术都有研究。面对着黄小路的狂攻,李彬脚下踩着稳健的步伐,近乎轻松地躲开了那些犀利的剑招。

“你还可以做的更好,再试试。”他甚至脸上带着笑容,不断地撩拨黄小路。

黄小路当然知道李彬是在试图激得他心浮气躁,但他很难控制住情绪。李彬的身法有如鬼魅,看起来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却总能在千钧一发的凶险时刻及时闪避开。而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一直在绘制着秘术印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反击。

李彬的秘术一旦施放出来,那就很难招架了,黄小路明白这一点,所以手上剑招舞得更快,出剑更加凶狠。但他却因此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的脚步。当他连环三剑刺向李彬的双肩和胸口时,脚步已经几近虚浮,李彬忽然一弯身,脚下已经飞快地扫出一腿,黄小路猝不及防,被扫倒在地。

“别忘了,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个武士。”李彬阴笑一声,手上已经放出了第一个秘术。随着他的手指挥出,身前的一团空气骤然间变了颜色,就像是一层稀薄的泥浆一样,竟然在半空中流动起来,迅速化为了一长条。那是一条蛇的形状。

这条半透明的古怪的蛇张开嘴,猛地向黄小路扑来,黄小路赶忙一剑向着蛇头斩下去。但这一剑下去,仅仅是从蛇身上划了过去,就像是用剑砍向一股青烟一样,没有半点作用。而就在此时,蛇嘴已经触碰到了黄小路肩头的衣服。

他立刻觉得左肩像被烙铁烫了一样,令他意识到其中有剧毒。大惊之下,黄小路挥剑向自己的左肩削去,不但削掉了外面的衣物布料,也削去了一大片皮肉。一阵剧痛传来,但肩头流出的血是红色的,说明他下手够快,毒质没能蔓延开就已经被切掉了。

“壮士断腕,够坚决!”李彬狞笑着,“再换换口味吧。”

随着这一句话说出口,那条剧毒的怪蛇倏地从空气中消失了,而李彬的手上燃起了青色的火焰。他略略挥手,几团硕大的火球向着黄小路飞速地撞击而去。火球带着灼热的高温,黄小路虽然勉力躲过,也感觉头发都被烧焦了一大丛。

更糟糕的是,那几个火球竟然能拐弯,掠过他的身体后,很快又变向飞了回来。他不得不狼狈地就地打滚,才能躲过那几团火球。而当他重新站起来时,秘术又发生了变化。

他的头顶出现了一片云,白色的、看起来温柔无害的云朵,就在距离他只有两三丈的高度。黄小路正在奇怪,忽然觉得从头顶到肩膀都灼热无比,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衣服甚至开始冒烟了。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是阳光!这片云似乎是将阳光的效果放大了无数倍,足以把他烧成焦炭。

他只能在天台上不停地高速奔走,努力躲开这片跟随着他移动的云。李彬就像是在看一只挣扎在囚笼中的老鼠,满脸邪恶的快意,整张脸都因为兴奋而扭曲。

“这就是我的游戏!最好的游戏!”他大喊道,“我是这个世界的神!我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决定你的生死!”

李彬不断变换着各种秘术,仿佛是猫捉到老鼠之后的残忍玩弄。他一方面是辰月教的教长,另一方面还精通巫术,手里放出的秘术夹杂着巫术的邪恶诡秘,并不求一击致命,却不断在黄小路身上制造新的伤口。很快黄小路就已经遍体鳞伤了。

黄小路一面全力躲闪着,一面心头有些后悔。在最初那一阵他发起的抢攻中,其实是故意留了两分力,倒不是手下留情,而是预留了后着——他的怀里还有一个毒针筒,那是林霁月的天罗武器,特地留给他防身的,比之前的迷烟筒威力更大,毒性猛烈。他想要趁李彬不备时放出毒针,偷袭于他。事实上他也曾经抓住过一次这样的机会,但出手时却犹豫了一下,觉得用这么阴毒的暗器对付自己的朋友未免有点不地道。就是这瞬间的犹豫,让他失去了胜机,被李彬当成了练手的沙袋一般的蹂躏。但高手相争,所差的本来就是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机会,既然没有抓住,也就不可能再翻盘了。

最后,当李彬卷起一股夹带着硕大冰粒的寒冰风暴时,他终于躲不开了,被卷进那团寒冷到极点的气团,在空中翻滚了几下后,重重摔在地上。虽然他马上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但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关节仿佛被冻住了,除了勉强站立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还期待着你能给我多一些惊喜呢,太没用了,”李彬摇着头,慢慢走了过来,“那我就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吧,我的朋友。”

黄小路猛然感觉到脚下一软,低头一看,脚底踩着的青砖地面已经变成了水银状的汩汩流动的物质,而自己的双脚陷入其中后,瞬间失去了知觉。

——它们仿佛已经溶化在这片水银之中了!

“你在九州的肉体将会彻底消失,和这座伟大的城墙融为一体,而在真实的世界里,你也会成为一个精神病人,多么美好的结局!”李彬走到黄小路的身前,俯下身来,凝视着他的双眼,“你是我所遇到过的最好的对手,我会深深地怀念你的。”

此时黄小路已经有一小半的身子都在那片水银中消失了,他并不知道如果自己还能击败李彬的话,自己的双腿能不能复原——好在这只是一副虚拟的身体而已。但他还是要做出最后的挣扎。

“等一等!”他咕哝着,“我还有话要说!”

“临终遗言吗?洗耳恭听,并且保证帮你传达到你想要传达的人那里去。”李彬微笑着说。

“不,这句话是对你说的,”黄小路说,“你说过,在我从巫寨救出龙焚天之前,你是真的失去了理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对吗?”

李彬点点头,黄小路嘿嘿一笑:“那么你知道你那段时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是‘把我的指环还给我’。李彬,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在这个游戏里最享受的,其实是你扮演龙焚天这个天驱的时刻。”

“放你娘的屁!”这番话似乎深深刺入了李彬的内心,他骤然间暴怒起来,刚才那闲适得意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无踪。

黄小路偏要继续刺激他:“怎么样,生气了?我说对了吧?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一直在悔恨自己的暴虐阴毒,你一直在羡慕那些真正正直的存在,你希望自己其实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大混蛋,而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天驱——你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可怜虫……”

“放屁!一派胡言!”李彬铁青着脸,咆哮起来,“你现在就死吧!”

他怒冲冲地将右掌变化为一把锋锐的长刀,向着黄小路的脖子砍了下去。

就是这个机会了!黄小路猛地伸出手,带着幽蓝光芒的毒针像暴雨一样的打了出去。

李彬大吃一惊,但在这样的距离里,他已经不可能用任何常规的方式躲开这些毒针了。生死系于一线的时刻,他猛然间爆发出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在一刹那间将自己的身形移到了数丈之外,那些毒针以毫厘之差没能打中他,全都射向了空中。

黄小路懊丧地一挥拳头,知道自己除了乖乖等死之外已经无能为力了。不,也许果断退出,让李彬在真实世界里把自己打死比较好。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变成一个疯子,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那样生不如死。

水银的吞噬已经到了腰际。黄小路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喊出“退出”,突然之间,他发现远处李彬的身影变成了两个。仔细一看,他呆住了。

李彬的背后多了一个人,一个和李彬的脸型一模一样,只是全身上下都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与李彬的一身黑衣形成鲜明对比的人。黄小路立刻猜到了他是谁:这个人就是他在巫寨无意中放走的囚徒,也是李彬一直所冒充的人,辰月教的教长厉忘归。十多年前,李彬所扮演的巫王和厉忘归曾经是好朋友,但李彬为了直接进入辰月的核心阶层,囚禁了厉忘归,而自己用巫术改变容貌冒充了他回到辰月教。

黄小路还牢牢地记得,自己错放了厉忘归之后,厉忘归所说的话:“如果以关押我十五年的代价,换来一位有作为的辰月教长,那对我而言不是苦难,而是荣誉和欢乐。我们辰月的教徒,只为了神的意志而活,是不会有那些无聊的私人恩怨的。只要是为了奉行神的旨意而活,巫王就不会是我的仇人,反而会成为我最好的同伴,如果他甚至地位在我之上,那也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那样的话语近乎让他绝望,可是现在看来,厉忘归说的多半不是真心话,因为此人的双手正按在李彬的后心,而李彬为了刚刚那一次躲闪已经耗尽了精神力,暂时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你!你怎么敢!”李彬惊怒交集,却无力摆脱厉忘归秘术的笼罩。

厉忘归把嘴唇贴在李彬的耳边,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我早说过了,我不会在意个人恩怨的,只是你当年能够背叛我,以后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背叛辰月,是一个绝对不可信任的人,所以我没有一天不想着要除去你,只是在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而已。很遗憾,现在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不!退……”李彬惊慌失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喊出“退出”的口令,回到现实世界中去。然而,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终究只喊出了第一个字。

厉忘归的手心涌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黑气,那黑气迅速钻入了李彬的身体。刚刚喊出一个“退”字的李彬立刻哑口难言,面容变得无比扭曲,脸和手上的皮肤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黑、枯萎、剥落、粉碎。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放在沙漠中曝晒脱水的死难者一样,变得干枯而萎缩,并且片片断裂,最终化为一团无法辨认的渣滓。

枯竭,如同这一招的名字一样,威力巨大,是九州最具杀伤力的秘术之一。李彬终于没能完整地喊出退出,也没有来得及把意识切换到龙焚天的身上,他在游戏里被杀死了。并不是被真正的“人”杀死的,而是被一个曾经完全被他像棋子一样摆布的虚拟角色。他像神一样地玩弄这个世界,但到了最后,这个世界杀死了它的神。

“看起来,就算是神,也难免会被自己的棋子反咬一口啊。”黄小路喃喃地说。

李彬一死,他所释放的秘术就消失了,身下又变成了坚硬的石板,而黄小路就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好不尴尬。好在厉忘归远远地挥了挥手,一股大力把他弹了出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黄小路揉着屁股,哼哼唧唧地站起来,看着向他走过来的厉忘归,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又要再来一架吧?”

厉忘归一笑:“我还记得你,靠了你的帮忙,我才能从巫寨的地牢里逃出来。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也找不到那么好的机会杀死巫王。”

黄小路心头一松,但厉忘归紧接着又说:“不过我现在不杀你,并不是为了这一点,我说过,个人恩怨是无足轻重的。”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黄小路问。

“可能是一种好奇心,”厉忘归说,“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我猜测,你是来自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和巫王的来历是一样的。”

“你说得不错,”黄小路叹了口气,“可惜我没办法告诉你确切的真相。”

“没关系,”厉忘归很是潇洒地摆摆手,“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些什么。就把你当做神的特殊礼物吧。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厉忘归离开了。黄小路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我最好还是别和神扯上什么关系了,我已经受够了。”

十五 抉择

退出游戏的时候,黄小路发现李炜衡已经回来了。他看着取下头盔的黄小路,淡淡地问:“怎么样?”

“对不起,我已经尽了全力,但我想……李彬也许只能那样了。”黄小路低着头说。

李炜衡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忽然展颜一笑:“没关系,这样对他或许更好。”

黄小路心里咯噔一跳,抬起头时,觉得李炜衡的眼神里别有深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儿子的所作所为?黄小路禁不住想。那样的话,他竟然一直听任李彬胡作非为,岂不是也算是帮凶了?

一股愤怒的情绪又从心底升起,但李炜衡接下来的动作却令他不禁有些心颤。李炜衡轻柔地替儿子取下了头盔,把痴痴呆呆的儿子扶到一边坐下,然后开始哄他吃饭,仿佛李彬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天天都重复这样的举动,但那时的李彬只是伪装,而现在,他真正地安静下来,真正地失去了所有那些阴暗而危险的思维模式,变成了一个孩子,必须依赖父亲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也许李炜衡的确知道儿子在做的一切,但无法制止儿子的疯狂行为,他也一定十分懊恼吧?黄小路猜测着。无论怎样,李彬不能再作恶了,而李炜衡终究只是一个可怜的父亲,将要一个人照顾着他发疯的儿子,直到老去,直到老死。

“请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李炜衡忽然说。

黄小路一愣:“啊?”

“就把李彬所做的一切都算在我的头上吧,”李炜衡说,“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安排好我儿子今后的生活。然后,我会去自首。”

黄小路沉默着,沉默着,耳朵里只听到墙上的时钟在滴滴答答走个不停。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但最后他还是说:“该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赎不了他的罪,而无论你们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他人所受的痛苦,也永远不可能消除。”

李炜衡没有回答。黄小路从虚拟现实游戏机里拆出记忆棒,转身离开,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听到门里传出来的哭泣声。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深夜,黄小路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身前的虚拟现实游戏机。游戏机已经接通电源,九州近在咫尺。

此前的几天里,他在游戏里做了许多事情,现在九州世界的大规模战争已经不太可能爆发了,各地局势渐渐归于安定,于是他带着那枚录有万斯年罪证的聆贝离开天启城,回到天驱里去,洗清了自己的冤屈,救出了林霁月。

“你们永远不会明白神的伟大!”万斯年被捆绑着押下去的时候已经完全失态,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谢子华则垂头丧气一言不发。黄小路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两个人,在心里说:“你们永远不可能见到你们的神了。”

应付完一大堆询问、致歉、赞美、夸奖之后,晕头转向的黄小路拉起林霁月的手,走出了那间位于青石城的临时总堂。林霁月的脸略有点红,却并没有半点抗拒。

“这么说你干得不错啊,总算没让我白白辛苦那么久。”林霁月走路还是略有点一瘸一拐的,伤势还没有痊愈。

黄小路索性扶着她在路边坐下,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大致讲了一遍,当然其中必然得添加很多谎话,否则无法解释清楚兰田的平行世界以及李彬的真实来历等等元素。尽管如此,林霁月还是听得惊叹不已:“你假扮那个棋手居然把所有人都骗到了?连辰月教徒都被你骗了?你居然还真做到了?”

黄小路一摊手:“这就叫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我发现,人真被逼到了那个份上,潜力是无穷的,我觉得自己可以去竞逐奥斯……没什么。”

他正襟危坐,假装面前就是棋盘,模仿了一下他和别人对弈时的神态,果然是一派江山我有的宏大气派。林霁月开始看得笑嘻嘻的,后来却又有些发愁:“可惜的是,你现在这张脸没以前好看。”

“其实你只是看惯了而已,巫民们都说这张脸更帅一点……大不了我们去巫寨再让他们施一次巫术,变回我之前的脸。”黄小路说。

“那倒并不重要,”林霁月说,“没把心换掉就行。”

黄小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太高兴?一直都郁郁寡欢的,连万斯年被捆起来的时候也没见你怎么开心。”

林霁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是不是该走了?”

黄小路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林霁月接着说:“你和你的朋友,不都是从很遥远很神秘的地方来的么?在我听说过的那些故事里,你们这样的人,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之后,都会离开,然后永远永远都不再出现。”

这该怎么解释?黄小路有点哭笑不得。林霁月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传说中的天赐救世主之类的角色了,他当然不是,但也不可能把真相说出来。这个世界对他的意义早就超越了一个普通游戏的范畴,他不想用另外一种方式毁掉它。

“我不会走的,”他强笑一声,“我们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没有去过,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有吃过。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正好……”

“以后呢?”林霁月打断了他,“你还能呆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可是以后呢?你仍然是会离开的,不是吗?”

这一连串的问句粉碎了黄小路脸上的笑容。他被戳到了痛处。这是一个他已经思考了很久很久的问题了,从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林霁月时起,他就不断地拷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之前他还能用“我要救李彬所以我必须玩这个游戏”来搪塞,现在尘埃落定,他再也找不到什么借口了。

“我……我的确想要离开,”他嗫嚅着说,“可我还没想好。”

林霁月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黄小路觉得她的眼眶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很快地,她又展颜一笑:“那好吧。等你想好的时候,来告诉我吧,即便你真的要走……真的要走……”

她咬了咬嘴唇:“我也要看着你走远,听你说一声‘再见’。我不要你在某一个下着雾的清晨突然消失,就此杳无音讯,那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答应你。”黄小路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他觉得之前体会过的那种强烈的酸楚再次从心底蔓延开,流遍全身,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林霁月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忽然扳过黄小路的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记住,一定要和我说‘再见’。”她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慢慢离开,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楚楚可怜。黄小路几乎忍不住就要追上去,但最后,他还是强忍住了。

“退出。”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充满了落寞和孤寂。

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进入游戏,但几乎每一天都会坐在游戏机前,像现在这样经受矛盾的煎熬,就好像有两辆火车在自己的脑袋里相撞,一次,两次,千次,万次。他在想着那个已经反反复复思考了无数次的问题:是不是应该彻底离开九州了?

九州,这是一个多么宏伟而美丽的世界,却又是一个戕害了多少无辜者的罪恶的游戏。他迷恋这个世界,却又唯恐像李彬那样,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他一会儿告诉自己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不会有大碍的,何况我已经在其中留下了那么多的足印;一会儿又告诉自己说,算了吧,这一年多的艰辛难道还不足够吗,难道真实的世界还不足够让人珍惜吗?

他所知道的是,这个游戏已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就算从此不再进入游戏,他也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在那片叫做“九州”的大陆上体会到了太多太多过去从没有体验过的东西,责任、勇气、热血、友情、信仰……他忘不了自己站在巨大的夸父面前,勇敢地劝说他们放弃战争的情景;他忘不了自己挥起长剑,和辰月教徒殊死搏杀的场景;他忘不了天驱们聚在一起,高举着戴有指环的拇指,齐呼“铁甲依然在”的场景。他真的很难说服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些游戏程序,那些有血有肉的人都只是一些0和1的组合。

更何况,无论他从哪一方面来解读这个游戏世界,都始终有一张面孔让他无法绕开,那就是林霁月的脸。那个从他进入九州世界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女子,是他不可能从记忆中抹去的。从最初的殇州雪原,到神秘莫测的巫寨,再到步步危机的合江镇,林霁月一直都在,对他不离不弃。刚开始他还会一再地提醒自己:这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她只是游戏里的代码而已,但越到后来,他越难以想起这一点。

事实上,即便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也从来没有和哪一个异性亲近过,林霁月是他这一生中和他走得最近的女孩。一想到今后将会永远见不到林霁月,他就会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到,他宁可抛弃掉真实世界的一切,也要和林霁月在一起。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在爱情的火焰当中,毕竟还有无法全部融化的理智的坚冰。黄小路不是一个虚拟人,他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活在千头万绪的人际关系和亲情友情中,那些是不可能抛弃的。他还将回到学校里,继续做那个普通平凡的大学生(或许比以前更加开朗一些),上课、考试、背地里辱骂辅导员、熬到毕业、找一份工作、讨一个老婆、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他将沿着凡俗的轨迹一路前行,在凡俗的世界里度过凡俗的一生。那些如山的夸父、飞翔的羽人,那些高峻的雪山、宏伟的地下城,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金戈铁马那些儿女情长,终究不过是幻境一场。

“不过是个游戏!”黄小路狠狠地说着,扔下头盔,伸手去按游戏机的电源按钮。但手指在按钮上放了许久之后,他毕竟没有按下去。游戏机依然在运转,那一根承载着复杂回忆的的记忆棒仍然在机器里等着被读取。那是一扇轻轻一碰就能开启的大门,通往一个让人魂牵梦绕的美丽世界,让人热血沸腾,却又让人无限沉沦。

那道蓝色的光芒在诱惑着他,永远地诱惑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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