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域

楔子

夕阳从天启城的城头缓缓坠下,大地慢慢被黑暗笼罩。两个男人站在天启城的高处,俯瞰着这座华灯璀璨的万年帝都。借助着晚霞残余的微光,可以看清楚,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袍,右手的衣袖下半截空空荡荡的,另一个则一身黑服,但他们的脸型却非常相像,确切地说,就像孪生兄弟一样。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看到你这张脸,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白衣男子说,“为什么不换回你自己的脸?”

“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我都忘了我自己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了,”黑衣男子叹息一声,“不过也不用担心会混淆,你喜欢穿白色,我就天天着黑,这样的区别够醒目的了吧?说真的,我不太喜欢白衣服,太容易脏了。”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那就随你了。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瓶递给他,白衣男子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么说,噬腐草已经彻底成熟了?”

“喝下去,然后,忍住痛,”黑衣男子说,“我知道,你曾经忍受过心之花、缠龙锁和五毒血的折磨,但你要相信我,这一回的痛楚也许会超越你承受的极限。”

“试试吧。”白衣男子淡淡地说,然后取下瓶塞,把瓶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过了片刻,他的身体猛地一抖,双腿也摇晃起来,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着,额头上出现了黄豆粒大的一棵棵的冷汗。但他一直强忍着,没有哼出一声。

“果然了不起!”黑衣男子称赞道,“面对着这样蚀心腐骨的剧痛,居然连声音都不出,不愧是你!”

他高举起双手,仿佛是在吸引着远在天际的月光,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吟唱声,让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随着这一阵吟唱,白衣男子的痛苦仿佛加剧了,右臂更是剧烈地震颤着。突然之间,一声若有若无的好似骨骼断裂般的声音响起,他右臂那只空荡荡的衣袖突然被填满了!

一只惨白的、布满粘液的右手,从衣袖里缓缓伸了出来。

“巫术果然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技艺,”白衣男子活动着这只新长出来的右臂,“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非常灵活。”

“我答应过的事情,自然要算数。”黑衣男子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过了许久,白衣男子忽然开口说:“现在那两个人已经陷入绝境了。你还准备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着。”黑衣男子微笑着说。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用意,”白衣男子摇摇头,“动用那么多资源,把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逼入绝境,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那正是我所期待的,”黑衣男子说,“我希望他们不会令我失望。”

“期待什么?失望什么?”

“你很快就会看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宛州,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山道上气喘吁吁地狂奔着。跑着跑着,年轻的女子向着旁边做了个手势,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从悬崖边拉着几根藤蔓滑了下去,躲在山崖旁。不久之后,头顶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有七八个人跑了过去。

脚步声消失后,男子舒了口气:“总算躲过去了,还是你机灵。”

女子嘻嘻一笑:“论逃命的本事,我可是第一流的。不过……我们俩就这么不停地逃下去?”

男子摇摇头:“当然不会,事实上,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了。”

“什么计划?”

“慢慢告诉你,这只是基于我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还需要先证实,”男子说,“我一直在想,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天驱,甚至还不是七宗主之一,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收到这样的冤屈?那个阴谋可是精心策划的,而且牵动了很多的力量,花费那么大代价来对付我,究竟图的是什么?不弄明白这一点,我们将始终处于被动中。”

“是啊,我也没想明白,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女子一摊手。

男子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黯淡的残月:“可是现在,我有了一点判断了,也开始明白我应该怎么做了。试试吧,这样无休止的逃跑不是办法,我一定要想办法反击的,而且绝对是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反击。我决不会容忍被人当成傻瓜一样的玩弄,我会让他们也尝到傻瓜的滋味……”

“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得先逃跑,不然命都没了拿什么去反击……”

“你说对了!”男子抱着头哀鸣一声,“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一 天驱武士程昭给同伴连昆吾的信(一)

昆吾兄: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踏上了越州的腹地了。我又有了新的任务,去追捕一个名叫黄小路的天驱叛徒和他的手下林霁月。

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责怪我太过随意,天驱的机密不应该随随便便写在信里云云。别那么担心,我早就和你说过了,现在没有谁顾得上抓捕天驱了,皇帝和北陆大君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分心的。我想你们也一定会趁着这个时机有所活动。

现在我正坐在北邙山脚下的一座小客栈里。这间客栈狭窄而吵闹,空气里总是漂浮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清水煮面条的气息,但却很有可能是未来若干个月我所能住上的最好的一家客栈了。一旦进入越州、尤其是越州南部,环境之恶劣可能会超乎想象,这里多年来被外人称作南蛮之地,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更何况,越州的南蛮和河络也在蠢蠢欲动,密切关注着华族和蛮族的这一场大战。这样的大规模战争,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在九州大地上了,他们一定会根据时局的变化想办法从中分一杯羹的。

我不喜欢越州,这里的空气总是潮湿得能滴出水来,多山、多雨、多匪患、多刁民,还多各种毒虫猛兽,压根就不是一个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但身为天驱,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黄小路这个叛徒干出了种种骇人听闻人神共愤的事情,能够得到亲手抓捕他的机会,实在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找到他、抓住他,当然如果他反抗激烈,我也被授予了当场格杀他的权利。事实上,这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我会提着叛徒的脑袋向北辰之神祝祷,一切敢于玷污“天驱”这个骄傲的称号的人,都必须要得到惩处。

明天一早就得赶路,先写到这里吧,祝万事顺利。

铁甲依然在

昆吾兄:

现在我正在一间山间的农舍里给你写信。前方突发泥石流,至少半天之内没有办法前进了,我们只能暂时在这座越州小山村里安歇下来。不过正好,我得到了给你写信的机会。

我们进入越州已经十天了,这十天来的种种辛苦一言难尽。我的腿上现在还有几个小小的伤疤,那是吸血的水蛭给我留下的纪念。虽然被泥石流阻挡了行程,使得我们和黄小路与林霁月之间的距离不得不又拉开半天的里程,但我必须很不光彩地承认,我总算是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并且吃上五天以来的第一口热饭了,尽管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趁着这半天的时间,我可以给你写一封稍微长点的信,讲一讲我正在追捕的这个黄小路。我想天驱内部多半已经大概知道了一点这个人做过的事情,却不太详细,我正好给你说个明白。

这家伙大概是在两年前加入天驱阵营的,身份来历都无人知晓。刚开始的时候,他的武功并不高,但运气却不错,再加上女搭档林霁月确实很能干,连续完成了不少的任务。有些奇怪的是,随着一次次任务的完成,他的武功进展非常迅速,完成的任务越来越重要,在组织里的地位也不断地提高,终于升到了旗领的位置。

你得知道,这样的上升速度是非常不寻常的,过去的时间里,只有龙焚天才完成过那样的成绩,他受到重视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把他当成了我的榜样,希望我能够以他的成就来激励自己。我当然并不是看重什么旗领、宗主之类的地位,而是出于对天驱的信仰,希望能够更多的做出贡献。

但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黄小路其实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奸细,他一步一步地在组织里爬得那么高,其实只是为了更好地窃取天驱的机密情报。今年三月的时候,天驱在宛州青石城召开了一次密会,商议应对辰月教所煽动起来的战争形势的各项计划,黄小路就在那时候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先是利用已经成为他的下属的林霁月暗中偷袭长溟宗宗主万斯年,把万宗主打成重伤,然后抢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名册——九州各地天驱支持者的签名名录。那些人一个个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富甲一方,都是极有身份的人,如果名录落到了皇帝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林霁月分明已经在现场被抓住了,但名单却已经交给了他们的同伙,而那两名同伙已经迅速逃窜。正因为如此,加上黄小路的花言巧语,几位宗主也一时被迷惑了,听信了黄小路的辩词,反而将他和林霁月也加入了追赶敌人的名单。

而黄小路事先早已做好了精密的布置,他和尸舞者相勾结,在青石城以西的合江镇诛杀了自己的同伴,其中包括了樊引、巫云汐等天驱精英。更加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还散布了瘟疫一般的毒药,毒杀了合江镇的全体镇民,试图以操控丧尸的方法来阻截其他后援的天驱。这样骇人听闻的大屠杀,近百年来都是极为罕见的。而万斯年宗主也通过黄小路过去的上司谢子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人一直在和辰月教暗中勾结。事实上,黄小路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辰月教徒。

所以宗主们十分震怒,一定要求抓到黄林二人,如果不能活捉,就地铲除也可以。作为除奸队伍中的一员,我的心情很复杂,既为接受这样的任务而感到荣耀,也能体会到它的沉重性。但更重要的是,我难以抑制一种愤怒,想要把黄小路活活撕成碎片的愤怒。我不能容忍有这样阴险狡诈的恶徒把天驱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一定要替天驱洗雪耻辱,消灭叛徒!

我们花了几个月才找到这两人,然后这十天来,我们追踪着黄小路和林霁月的踪迹,不断深入越州腹地。他们两人十分机警,而且也有着相当丰富的逃亡经验,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林霁月出身天罗、受过这方面的严格训练的缘故。我们好几次眼看就可以跟上他们了,最后还是被他们甩掉了。不过我们不会气馁的。就算跑遍整个九州,我也一定会抓住他们,我以我的天驱指环立誓。

就写这么多吧。我需要抓紧时间睡一觉,也让我僵硬的双腿稍微放松一下。以后进入越州更深,通信也会很不方便,不过我会尽量找到机会给你写信的。

铁甲依然在

昆吾兄:

抱歉隔了那么久才给你写信。我们在越州的山区里追赶黄小路,几乎半个月的时间里都是一直在山区里转悠,根本没有邮差可以送信。不过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座小镇子,虽然它看上去比一座宛州的村庄还要破落,但这里总算有人可以送信。每十天,邮差会来这里一次,所以我会把这封信留给客栈主人,回头让他转交给邮差。我知道你又要唠叨什么安全第一了,放心吧,这种小地方寄出的信,鬼才会去查呢。倒是我需要担心他们会不会把信弄丢,听说那个邮差是个挺粗心的人。

是的,我想你也猜到了,我们追了黄小路半个月,像猴子一样在山里转了半个月,还是让他跑掉了。他比猴子更灵活,比狐狸更狡猾。或者我需要说得更精确一些,林霁月比猴子更灵活,比狐狸更狡猾,两人的逃亡行动基本都是由她指挥的。她总会制造各种各样虚假的痕迹,欺骗我们走向岔路,还会利用陷阱进行反击。我曾经差一点被木桩所击中,而陈孜兄比我不幸得多,他在一次下山的途中踏中了林霁月布置的兽夹,脚上的骨头被生生夹碎,不得不退出了这场追逐。

但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剩下的人们的士气,正相反,我们在愤怒中变得更有斗志。林霁月再奸猾也毕竟是人,也一定会有疲累的时候,我们会耐心地等到她失去力气的时候。到那个时侯,陈孜的仇,樊引的仇,巫云汐的仇,所有天驱的仇,都会一起报的。

马上就要出发了,就写那么多,希望那位十天才来一次的邮差不负所托。

颂安。

二 旅行者欧阳澄给朋友颜行复的信(一)

颜先生雅鉴: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信。虽然和你仅仅是在淮安城有过一面之缘,但你我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十分难得。

回想起淮安城初遇的情景,仍然让我时不时的心生感慨。我和淮安天一棋馆的伍馆主也算是相识多年,对他的棋艺有着相当的了解,在过去的十余年中,向他挑战的棋手数不胜数,但能够战胜他的实在寥寥无几。尤其是快棋,一向被伍馆主引为生平绝技,自称“快棋九州第二”,如此自信,可见一斑。但颜先生和他的那场对局,让他输得无话可说,也令小弟钦佩不已。

我还记得,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对局之后,伍馆主立即邀请颜先生留下,成为天一棋馆的一员,甚至不惜让出馆主之位,那时候围观人群的惊叹想必颜先生也听得十分清楚了。天一棋馆是淮安城最大的棋馆,出过无数顶尖的棋手,也是全宛州最大的棋馆,论规模、论历史、论实力,大概只有中州的云启棋馆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但是颜先生竟然果断拒绝了这个足以令天下棋中人艳羡不已的位置,声言“我所爱者,只是棋道本身,而不是身外的虚名。我惟愿走遍天下,遍访九州棋道高手切磋交流,无意于坐镇某个棋馆固步自封。”如此境界胸襟,实在比先生的棋艺更加令我感佩。

当然,那一天的棋局的确是精彩之极,我现在一闭上眼睛,颜先生和伍馆主所走出的每一步棋都历历在目,栩栩如生。我生性愚钝,头脑反应不够快,向来只敢下慢棋,对于快棋只有在一旁欣赏旁观的份。而两位的对弈,甚至超出了我对快棋的想象,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境界。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对棋局做出那样精确的判断,简直就像能从时间中脱离出来一样。

请原谅我啰啰嗦嗦地重复了那么多当天的场景,因为非此不足以表达我的惊讶与敬意。先生在信里说,你还将继续在宛州周游,寻访棋道高手与之对弈。若要祝福你一路取胜,未免显得太俗气,有失棋道的真谛,所以小弟只能祝先生一直享受下棋的快乐。当然,如果能击败那个不可一世的人,我会痛饮三大杯为君庆祝。

盼即赐复。

欧阳澄

行复兄:

回信收到,胸怀大畅。从信中看到,行复兄又在青石、白水等地的棋馆与棋坛人士手谈并取得全胜,真是不胜欣慰,同时也很遗憾,我没能亲眼目睹那些精彩的战局。不过你现在的声名已经越来越响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在天启城里也能看到流传出来的你的棋局棋谱了。

你在信中问到,我上次在信里提到过伍馆主自称九州快棋第二,那么第一究竟是谁。其实这个问题,稍微向宛州的棋坛高手们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答案,甚至一些普通的棋手也知道那个人。没错,他也是我在上封信的末尾所说的“那个不可一世的人”。不过我和那人略微打过交道,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一般人更多一些,所能提供的信息也更详细一些,那就由我来解答吧。

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宛州南淮城的大贵族百里华音。他的先辈是昔日下唐国国主百里氏,乃是君王的后裔,家业庞大,富可敌国。可想而知,这样衣食无忧的贵族之后,总会有一些特殊的癖好,百里华音所沉迷的就是棋道。据说,他年幼时就经常听长辈讲述祖先的显赫威名,十分羡慕祖上的荣光,但现在的百里氏空有钱财,早已失去兵权,不可能再有战阵建功的机会,所以他只能寄情于弈道,希望能在棋盘上找到纵横山河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棋手,从七岁开始就已经崭露头角,十三岁击败了南淮著名的南安棋馆的宋馆主,从此名扬天下。但十七岁时,他遭受到了一次重挫。当时他和有棋圣之称的大国手梁正源进行了七番棋的较量,竟然连败四局,一场未胜。他事后总结经验,认为自己输在不够稳健,性情略微急躁了一些,对中盘之后的布局缺乏考量。这一个弱点涉及到他天生的性格,一时间很难更改。也就是说,如果遇上沉稳老辣、目光长远的对手,他的胜算就会小很多。

百里华音那时候很是苦恼,却也并不气馁,苦思着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最后他选择了剑走偏锋——那就是专下快棋。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就此走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快棋最大限度地弥补了他不擅长长远计划的缺陷,或者反过来说,最大限度削弱了敌手在这方面的优势,使他的胜算大大增加。结果从二十岁开始,百里华音的快棋在宛州就几乎找不到对手了。

在那之后,他经常离开宛州出门游历,足迹踏遍了宛州、中州、越州、澜州,到处寻访知名棋手对弈。我想如果羽人也喜欢下棋,夸父也喜欢下棋,他大概还会跑到宁州和殇州去。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几乎访遍了九州所有的知名棋手,从来没有败过。也就是说,在快棋这方面,他已经是无可争议的九州第一了。

你必须要知道,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是寂寞的。现在百里华音已经不再四处游历。他只是呆在南淮城华丽的祖宅里,等待着偶尔有不自量力的挑战者上门,无精打采地打发掉他们,然后更加无精打采地对着棋谱发呆。他难以忍受那种无人可以与他抗衡的失落感,于是在三十岁那年发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誓愿:只要有人能在快棋上击败他,他就会把自己全部的家产相赠。是的,全部的家产。

从那之后,他的挑战者反而更少了,人们都知道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事实也是如此。今年百里华音四十岁,十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任何人能够战胜他,赢取那一份人人为之心动的财富。

我知道行复兄不是世俗中人,不会对那些财富产生什么贪念,但还是可以考虑一下,在适当的时机去会一会百里华音。我有一种感觉,以行复兄的棋力,百里华音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和你相抗衡的棋手了,而你也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动摇他的统治地位的挑战者。

期待着这场令人热血沸腾的巅峰之战。

谨祝秋祺兄澄拜上

三 秋叶城客栈老板兰田的生活(一)

战争时期的秋叶城似乎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大概是因为秋叶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战火,见证过太多的攻打、占领、撤退乃至于摧毁和重建,对战争这种玩意儿早已习以为常了。澜州历来都是人族和羽族对抗最激烈的地方,秋叶城更是不知道易主过多少次了。眼下的这座秋叶暂时属于人类,不过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还是能看出隐藏的危机。比如说,过去还能进城和人类进行商贸交易的羽人都消失了,因为时局紧张,羽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兵攻打人类,两族又不得不互相给对方贴上“仇敌”的标签。

秋叶城里有一家老字号的客栈,叫做同归客栈,虽然店面不大,但是一向收拾得干净整洁,服务也好,很得南来北往的旅客行商的青睐,向来都是十分热闹。但现在战争即将爆发,客流量大大减少,同归客栈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不过同归客栈的老板兰田很沉得住气,生意的下滑并没有让他表现出焦急。相反,他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和南来北往的客人们闲聊交谈,了解战争的最新动向。兰田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老头,额头上的皱纹很深,手里总是握着烟袋和烟杆,不过吞云吐雾的时候却很少。

“年纪大了,嗓子不好了,不敢多抽,”他解释说,“所以只能捏在手上过一过干瘾了。”

据兰田说,他其实是一个很喜欢旅行的人,但接掌了同归客栈之后,再也找不到什么时间可以脱身,于是一辈子都被拴在了秋叶城里。九州如此广大,他几乎哪儿也没去过,现在年纪大了,更是有机会也跑不动了,实在是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因此,他一有空就喜欢和客人们闲谈,打听九州各地的风物人情,在头脑里完成他的旅程。

这一天秋叶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慢慢带来阵阵的寒意。这样的雨天倒是拖住了不少本来打算远行的人们的脚步,于是同归客栈稍微显得热闹了一些。兰田照旧提着烟斗坐在大堂里,和客人们交谈着。如今时局紧张,话题总是离不开战争。

“我听说,宛州的驻军有三分之二都已经被调到了中州,据说已经在海峡那边集结好了。要打,这一仗铁定要打,跑不了的!”一个来自八松城的小商人说。

“真要打起来,受苦的还不都是咱们老百姓,”另一名从中州泉明港而来的客商说,“不瞒各位说,我就是看出了皇帝要北伐,泉明港肯定不安全,这才举家搬迁到澜州来的。蛮族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的男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论舞刀弄枪,华族的军队根本不是对手,不过就是仗着兵器和铠甲更精良罢了。可是光有兵器顶什么用?那是在蛮族的地盘上作战,在人家的家门口!”

“历史上北伐的皇帝也不是没有,有谁最后征服了瀚州、征服了蛮族吗?半个也没有!”一位从九原城来的旅客说,“就算是伟大的风炎皇帝,最后不也不得不退回到东陆吗?风炎皇帝都不行,谁还能行哪!”

“既然这样,为什么皇帝还执意要打这一仗呢?”一直在一边静静旁听的兰田忽然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胆怯,毕竟谈谈历史也就罢了,要直接抨击皇帝还是有风险的。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从夏阳城来的客人缓缓地开了口:“其实,未必是皇帝想要打这一仗的。也许在背后,还有一些特殊的力量在推动。”

大家都看着他,另一名客人问:“老张,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老张的脸色犹犹豫豫,显然想说而又不敢说。兰田果断地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各位,祸从口出,有些话题可能带来风险,咱们还是别说下去了——隔墙有耳。”

人们虽然还是有些好奇,但想想兰田说得有道理,身处乱世,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于是纷纷转换了话题,聊起九州各地的风物来。

午饭过后,大家还是无事可做,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赌两把打发时间,有的索性回到客房小睡。夏阳城的老张对赌博没什么兴趣,也早早地回到了房里。但还没来得及躺下,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客栈老板兰田正站在门口。

“我有话想要问你。”兰田说,手上除了烟袋之外,还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壶酒和一碟小菜。老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两人在桌旁坐下,对酌了几杯,老张说:“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要问今天被你打断了的那个话题吧?”

兰田点点头:“那种事情,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说,容易引起麻烦。不过我还是挺有兴趣的,想要听你讲一讲。”

“我也是碰巧遇上的,”老张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回忆起了一些极不愉快的往事,“你知道,我来自夏阳城,但最早的时候,我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地做一个辛苦的行商。五年前,我还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大户人家的管家。我的主人,是夏阳城赫赫有名的盐商张敬之。”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兰田说,“他在夏阳城好像很有名,不但赚的钱多,还一心做慈善,修桥铺路什么的,很得民心。”

“的确是,做善事是张家历来的传统,”老张说,“不止如此,少爷……就是张敬之,还是一个很喜欢结交朋友的豪爽之人。他父亲死得早,接管家业的时候才二十来岁,生性喜欢与人结交,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五年前的一天,他突然带了一个人回来,说是他的莫逆之交,要在家里小住一段日子。那是一个白衣翩翩的男人,年龄已到中年,脸看上去却很年轻,而且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那个人自称名叫厉忘归,是一个钟情山水的旅行家,常年在九州各地游历,据说和张敬之一见如故,所以就被请到了夏阳城做客。”

“厉忘归……”兰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我的客栈名字倒是挺相配的。”

“这个厉忘归和少爷好像的确交情很不错,”老张说,“那一段时间里,少爷把生意全部交给手下人处理,家里的事情则扔给我,自己每天都和厉忘归泛舟出海,谈天说地。不过他每次结交新朋的时候,几乎都是那样的,所以我也并不以为意,只是安心替他管家。只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了一些不大对劲的地方。”

“什么不对劲?”兰田问。老张讲了老半天,也还在说着一些五年前发生在张敬之身上的琐事,听起来和兰田所问的“战争背后的特殊力量”没有太大关系,但他却显得很有耐心,似乎已经听出了其中的联系。

“首先,厉忘归呆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一些,”老张说,“他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比其他任何朋友的时间都要长。此外,少爷那段时间的神情显得很奇怪,好像一方面的确和厉忘归相谈甚欢,另一方面,却又在没人的时候时常显露出很苦恼的神色,像是在被什么心事所折磨。”

“既然是‘没人的时候’,你是怎么看到的呢?”兰田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老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这个么……哈哈,我也不瞒你了,老哥。那时候我实在有些害怕,害怕少爷和厉忘归的关系……那个……不太正常……”

兰田恍悟,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也难怪,大概你也很少见到两个男人那么亲密吧。”

老张老脸一红:“我有些担心,所以偷偷地窥视过几次,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也因此看到了少爷一个人独处时的情景,好像确实有什么大事,有什么重大的决定在让他十分的为难。所以我又有了新的担心,决定冒险偷听一次他们的谈话。”

“看来你是听到了些什么不一般的东西吧?”兰田问。

老张一仰脖喝下一杯酒,又接连倒了两杯,手微微有点发抖:“不一般的东西?那简直是噩梦。那个厉忘归,他竟然一直在劝诱少爷加入一个很奇怪的组织。他对少爷说,那个组织是……是什么‘神的仆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奉神的旨意’,又说九州大地上的一切根本就无足轻重,神在弹指间就能让所有的东西都灰飞烟灭,人们与其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浪费光阴,还不如听从神的吩咐行事。”

“听起来还有点意思。”兰田若有所思。

“事不关己,你当然可以觉得有点意思,”老张苦笑一声,“我当时可是脸都吓白了,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看上去如此有气度的厉忘归竟然是这样可怕的角色。更可怕的是,少爷显然被他说动了,一直都在认真考虑着他说的话。厉忘归劝他,把全部家产奉献给那个组织,从此为了神效力,和他一样一起做‘神的仆人’。”

“仅仅是为了家产吗?”兰田说,“我感觉,这个厉忘归如果真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至于为了一个富商的钱财就在他身上耽搁那么久的时间。”

老张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好像知道不少的事情。”

“不,我只是喜欢动动脑筋而已,”兰田回答,“要知道,我在秋叶城里憋了那么多年,天天围着这间客栈转悠,再不多动动脑子,会发霉的。”

老张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说得多,绝不仅仅是家产,最为重要的是一张夏阳张氏和海盗的契约。那是老爷,也就是少爷的父亲过世前和海盗签订的,当时有一个著名的海盗头子被官家抓住了,本来要判死刑。老爷以前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和那个海盗打过交道,很欣赏他的慷慨豪侠,于是花了不少钱,又动用了自己在天启城的关系,救了他一命。那名海盗头子为了感恩,就和老爷签订了那张契约,三十年之内,只要张家有什么需要,夏阳海域的海盗无不遵从。”

“原来是看上了夏阳海盗的力量……”兰田也干了一杯酒,“眼光独到啊。”

“厉忘归还告诉少爷,神的手指已经在拨动这个世界,整个九州都难免陷于毁灭一切的战火之中,所以他的家产原本也很难得到保全,”老张说,“他还说,即便是天启城中的皇帝,也难免要遵从神的旨意行事。”

“我明白了,难怪不得今天上午你要说出那番话呢,”兰田放下酒杯,“你是在怀疑,这场战争的背后,也是厉忘归和他的组织在推动。”

“我的确是这么怀疑的,”老张说,“因为后来,少爷真的完全按照厉忘归所说的做了,让夏阳张氏五代人的基业毁于一旦,而我……也只好另外想办法讨生活了。”

两人喝光了这壶酒,兰田告辞出去。他站在同归客栈的门口,看着万千银线般不断掉落的雨丝,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厉忘归……神的旨意……”

四 大学生黄小路的生活(一)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散会。”被称为“散花天女”的年级辅导员在唧唧歪歪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说出了这句人民群众翘首以盼的结束语,结束了他的天女散花。黄小路夹起书包,逃也似地钻出了教室。他并没有跟随着人流去往学校的宿舍,而是骑上自行车出了校门。经过大约半小时的骑行后,他拐进了一座居民小区,进入了其中的一栋楼。

“小路,我已经说过了,你今晚应该好好去休息一晚上的,这些天太累了。”开门的李炜衡一边招呼他进去,一边有点抱怨地说。

“叔叔,您知道的,我没办法休息。”黄小路说着,眼光扫到了正坐在窗边的同学李彬,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去。李彬斜靠在落地窗边,双目痴痴地凝望着远方的璀璨灯火,但黄小路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看。

李彬早已精神失常了。

黄小路和李彬是大学同学,彼此的关系因为对电子游戏的热爱而变得很亲近。一年前,李彬向黄小路推荐了一款叫做《九州》的虚拟现实游戏,但黄小路还没试玩,李彬就因为玩这款游戏而突然精神失常。为了想办法救治李彬,黄小路毅然投入了这款游戏中,并且请李彬的父亲李炜衡,一位国内著名的软件工程师帮助他把数据移植到了李彬所玩的进度中,以便带着李彬一起重新进入游戏,进入到这个游戏所创造的架空世界“九州”,寻找李彬发疯的真相。

但这个过程非常的不顺利,他好容易在游戏中找到了李彬所建立的那个角色,该角色却很快被人劫走,而李彬的精神状况并无丝毫好转。而紧接着,黄小路自己也遭受到了沉重的代价,他同女搭档林霁月一道被人陷害,成为了他们所属的九州组织“天驱”的头号叛徒,遭到了通缉追捕。

“很惨,简直就是一败涂地,”黄小路在李彬身边坐下,对李彬说,“现在我成了天驱的大叛徒,九州的大杀人魔,人人欲诛之而后快。幸好林霁月是反追踪的专家,我和她一起四处逃命……”

李彬其实未必听懂了黄小路在说什么,但至少,每次只有当黄小路讲述起九州世界中的经历时,他才会作出倾听的姿态——能安静地听人讲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所以黄小路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一有机会就会把自己的游戏过程讲给李彬听,哪怕只是看到李彬安安静静地作倾听状,也是很让人安慰的一件事了。

这一年以来,他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李彬家里,除了絮絮叨叨地讲述游戏经历外,就是带着李彬一同进入游戏,寻找医治他的方法。李彬的父亲李炜衡很感激黄小路,但也偶尔会暗示或者明示他:不行就放弃吧。

“实在不行的话,就让他这样吧,”李炜衡说,“其实他这样也很好,我为他担心的反而少一点。但是如果你也因为这个游戏发生什么事,我就没办法原谅自己了。”

黄小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对他而言,这已经不光是挽救一名同学的事情了,还关系到游戏高手的尊严。这个九州游戏一次次把他耍弄得够呛,却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的斗志。作为一个游戏天才,一个从三岁开始就不断击败各种对手的游戏之王,黄小路绝不相信这世上有他征服不了的游戏,更加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游戏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要绝地反击,他要争取胜利,他要把这个该死的游戏踩在脚下。

每一次进入游戏,他仍然会带着李彬一起。虽然李彬在游戏里的角色“龙焚天”的躯体到底在哪儿都还不清楚,他仍然不肯放弃希望。好在李彬也从来不抗拒,每一次都乖乖地把头盔扣上,听任黄小路替他选择帐号进入游戏。而他在游戏里到底能看到些什么,谁也不知道,问他也从来不说。

黄小路显得很累,很疲倦,比起大一时体重至少少了十五斤。他一方面要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这个游戏上,另一方面还有学校里无穷无尽的麻烦要应付。逃课不能太嚣张,否则老师会直接给期末不及格;辅导员的大会小会必须参加,不然事后会有无穷无尽的小鞋穿;必要的班级活动也不能缺,他实在不想变成一个离群索居的怪物宅男;必要的体育锻炼不能少,他也不想年纪轻轻就过劳死;临近考期还得上通宵自习,他的家长相对较为开通,默许他在外租房而不住学校宿舍等事实,但只有一个死命令:考试必须全过,只要挂一科,一切都免谈。

所以他不得不拼命,不得不全力以赴,不得不以分钟为单位来安排自己的时间表。有趣的是,九州游戏的风格虽然近似中国古代,但其中计量时间的单位居然也是分钟,这让他也能相对精确地按照比例把握九州世界里的时间。他在真实世界和九州世界里来回穿梭,经常会混淆两个世界的界限:比如在校门口买肉包子的时候,他好几次下意识地想要掏出铜锱——九州世界的通用货币。而他和李彬谈话的时候,也渐渐开始有了一些新的内容。

“你说……如果我们掌握了九州世界的一切,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者,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他一边揉着眼袋深重的双眼,一边用梦呓般的口气对李彬说,“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是在九州,我们能做到的却多得多。如果真的能把世界都握在手心里,那种感觉……是不是就接近于神了呢?”

李彬没有回答,依然出神地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这个和九州截然不同的真实世界。

五 私家侦探刘重给委托人黄小路的电子邮件(一)

黄先生你好:

你所委托的事项,我已经做了初步调查,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不过还是略微有一些收获的。

收到你的委托之后,我就开始着手查找你所描述的这款九州游戏。我想,既然你已经尝试过所有的搜索引擎,都没能找到相关游戏的任何描述,说明这个项目是秘密进行的,公开层面上或许很难找到资料。

当然还是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以追寻的,比如说,按照你的叙述,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逼真而复杂的游戏,远远超越目前市面上的任何一款虚拟现实游戏。所以我认为,没有足够实力的游戏公司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一个虚拟现实游戏的开发费用是惊人的,所需要的技术门槛更是相当高,不可能靠小工作室小作坊攒出来,这可以大大缩小调查的范围。

我通过各种关系,调查了几家大公司最近几年的一些开发内幕。这其中,与国内排名第三的a公司有关的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大约在两年前,也就是虚拟现实游戏机大规模上市之前,a公司的一个项目组集体辞职了。

那个项目组一直是a公司业绩最好的精英团队,在非虚拟现实时代开发出了多款知名而畅销的游戏。但他们集体辞职了,并没有说明任何原因,更为离奇的是,在虚拟现实游戏进入市场之前的三年里,这个以效率著称的团队竟然没有开发出任何一款游戏,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公司里究竟做了些什么。那之后曾经有记者试图采访他们,但无论是公司还是离职的人员,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半句话也不肯透露。我有一种直觉,这一起集体辞职事件很可能与这款还不知道出处的九州游戏有关。

另外,仍然是根据你的说法,这个游戏在地下一定范围内流传着,否则你们也不可能得到那些光盘。我想,得到光盘的人一定得到了某种严厉的警告,所以没有任何人把玩这个游戏的经历公布到网络上,但那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在私下进行交流。我将会使用黑客技术进入一些需要认证的私密论坛,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定的线索。

对近些年精神失常者的排查也在进行中,但这个数字是很惊人的,即便把范围缩小到青少年,仍然是一个很巨大的工作量,而且调查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阻碍。这方面需要更多的时间,所以你必须耐心地继续等待下去。不过运气不错的是,我恰巧有一位昔日委托人的家属认识这样的一位精神病人,我把他的地址附在后面。

说真的,这项委托真的很有意思,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很可能会从那张光盘的背后挖掘出一些骇人听闻的真相。希望能一切顺利。

刘重

六 天驱武士程昭给同伴连昆吾的信(二)

昆吾兄:

对黄小路的追踪已经进行了一个半月。这真是不堪回首的五十天,作为天驱武士,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天天在越州山区的泥水里打滚,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蹒跚前行,忍受着雨水、蚊虫、泥石流和该死的越州刁民。我发誓,等到这一次任务结束了,我将终身不再踏入越州的土地。

唉,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啦,身为天驱,总是会被派到任何一个需要我的地方的。只是这一次的任务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林霁月实在是太奸诈了,想要追上她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三天之前,我们差一点就能追上他们了。毕竟经过了那么久的逃亡,我们很累,他们更加吃不消,黄小路好像是生了病,影响了两人逃跑的速度,使我们终于得到了追上他们的最好机会。当时我们进入了越州东部的中白山,前方有一段长约十里的路程只有一条山道,没有其他岔路,我们决定一鼓作气在这条山道上捉住他们。

我们几乎用尽了全力在那条崎岖危险的山道上狂奔,甚至有那么两三次差点儿一不小心滑进万丈深渊,但这样的穷追猛打是有价值的。经过一个对时的追赶,我们终于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了,黄小路的确显得脚步沉重,甚至经常在不好走的地方要靠林霁月的搀扶才能走过去。我们都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决意要一举擒获这两个叛徒,终结这场让人难受的追逐。

但是没想到,就在我们之间相差只有半里,眼看很快就可以追上了的时候,意外的情况发生了。黄小路和林霁月突然停住了脚步。我本以为那是他们放弃逃跑束手就擒的标志,结果林霁月从身上摸出一枚古怪的哨子,把它吹响了。那枚哨子发出一声尖利而奇特的声音,刚刚响过,他们的身前就飘来了一股白雾。是的,那是一团突然出现的白色雾气,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并且迅速地把两人包围了起来。等到我们赶上前去之后,雾气慢慢散去,而两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就像在雾里溶化了一样,完全消失不见了,地面上也没有他们俩的脚印,而是留下了很多看上去比成年人小得多,就像是孩子一样的足迹。

“那是河络的脚印!”我的同伴和头领钱立鸣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查看了那些脚印之后,对我们说,“据我所知,黄小路过去曾经来到过越州,并且来到过我们现在所在的中白山,帮助这里的河络族铲除了一名叛徒,为他们和天驱建立了不错的友谊。”

“也就是说,他们刻意跑到这条路上来,就是为了寻求河络的庇护了?”我恍然大悟。

“看起来,我们还是低估了黄小路,”钱立鸣阴沉地说,“我们都以为这两个人众叛亲离,已经成为了天驱的众矢之的,不可能得到什么帮助的,但却忘记了,他曾经借助着天驱的身份和外人建立过良好的关系。现在,他的第一个关系已经用上了。”

“我们为什么不找到这个河络的部落,向他们讲明白一切,请他们把黄林二人交给我们呢?”我问。

钱立鸣摇了摇头:“不大现实。河络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人类不一样,有些死板,或者说,相当死板。他们把黄小路当做有恩于他们的朋友,就一定会庇护他的,我们打上门去也许反而会引起他们的不满。更何况……河络的秘术你们刚刚也见识到了,我们就算想要找到他们,也得有这个本事。”

“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做?”另一位同伴闵超很焦急地说,“就这样放过他们?”

“他们不会在河络部落躲一辈子的,”钱立鸣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他们做出那么大的事情,背叛了天驱,必定还有别的图谋,一定会重新出现的。现在离下山已经不远了,我们只能先到山下休息,然后轮流派人在这里监视,一旦黄小路病养好了重新上路,我们再继续追踪。”

也只能如此了。所以现在,我们已经在山脚的驿站里住了三天了,虽然这里的伙食很糟糕,床褥和被子都带着一万年也去不掉的霉味,却已经是半个月来最好的休息地方了。我也终于找到了大块的时间,可以给你写信。而就在今天,我听到了坏消息:战争终于爆发了。

鉴于越州的交通状况,这个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至少已经晚了七八天了。我不知道你那里怎么样,只能全心全意地祝福你平安。战争一旦到来,我们天驱就必须要投入到制止战争的行动中,愿北辰之神保佑你。

铁甲依然在

昆吾兄:

收到你辗转托人带来的回信,喜不自胜,在这样的乱世中,平安就是最大的福分。

天气渐渐进入了冬季,越州变得十分阴冷,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凉意,我怀疑住在这里的居民每一个身上都有风湿的病痛。战争也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了,不过这里毕竟偏远,在北陆的草原上展开的金戈铁马似乎与本地人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依然平静得近乎淡漠,过着自己的生活。当然这可能是因为黄小路和林霁月一直在山区里转悠,只是我们不得不紧随他们的原因,据说在越州的城市里,君王们也在秣马厉兵,准备迎战。

钱立鸣的判断是正确的,黄小路只在河络部落里躲藏了五天,大概是养好了病,然后又带着林霁月出发了,我们自然是一路追上去。这一次,他们又领着我们兜了几个大圈子,然后突然取道向北,如果不再更换方向的话,很有可能会翻越雷眼山进入澜州地界。

澜州虽然还是不能和宛州相比,但相比起越州来,已经好很多了。钱立鸣正在召唤我们出发,这封信就写那么多。不知道下一次我们俩看到彼此的来信会是什么时候了,只能祈求真神保佑。

昆吾兄:

这么长时间居无定所,至今也只收到过你一封信,心中颇为惆怅,但也没有办法。我想,只要你能收到我的信,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上一封信里,我告诉你,我们可能会进入澜州,而事实上,现在我们已经在澜州的土地上了。我们原本以为,离开了崎岖多山的越州,我们的追踪会更加便利一些,却没想到,黄小路已经从朋友那里得到了两匹快马,令我们的追踪反而变得更困难了。

幸好澜州沿路也有我们天驱的同伴,通过他们的帮助,我们始终没有跟丢。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晋北走廊附近,在一座小镇上暂时安歇,我也终于可以再找到机会给你写信了。虽然不知道战争的局势会不会影响到通信,但是不给你写信,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些日子里,我们聚在一起,也忍不住要讨论一下战争的局势。皇帝出兵之前,宣称自己必然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蛮族,但现在看来,他的自信有一些没有根据。蛮族人毕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就算兵器不够精良,战士的素质却高出许多。尽管如此,这样的战争还是让人难以预测。

这种时候,我难免有一些微微的怅然。其实我更情愿投身到这个以天下为熔炉的宏大战场上,为了九州生民出一份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地追赶着两个叛徒。我希望能像其他的天驱一样,在瀚州草原上举着刀和蛮族战士们一同抵抗侵略,或者在皇帝的军队中寻找着暗杀的机会。

很多时候我实在是不明白,像黄小路和林霁月这样的辰月教徒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他们所信仰的“神”到底想要做什么?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为什么要把它推向战火,为什么要把它送入毁灭的深渊?难道所谓的神,都是以毁灭为最大乐趣的吗?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作为一个女人,无论外表多么坚强,都难免会有软弱的时候。当我软弱时,我就希望得到你的支持。你之前多次向我提出婚约的请求,我都没有明确答复,因为我对婚姻本身还并不了解。但是现在,当我发现世界也许会在朝夕之间就被颠覆的时候,我忽然对个人的渺小产生了极度的恐惧。我想要找到一个依靠,那个依靠就是你。

因此,你所提出的婚姻之约,我同意了。等到这里的事情一了结,我就会回到宛州,和你成亲。无论那时是冰封大地,还是春暖花开。

七 旅行者欧阳澄给朋友颜行复的信(二)

行复兄台鉴:

收到你的回信,得知你决意去挑战百里华音,实在让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多少年来,百里华音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挑战他的真正对手,而现在,这样的对手出现了。我衷心地预祝你取得最后的胜利,成为九州第一的快棋手。当然,我也同意你先击败其他的对手,更多地累积经验的做法,面对着九州首屈一指的棋王,多几分小心总是正确的。总之,我会期待着你和百里华音决定下对局之日的时刻,而我也一定会到场为你助阵。

唯一遗憾的是,这样难得的盛事却无法成为万众瞩目的第一焦点,因为当前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许都放在了发生在北陆瀚州的那场战争上。如果说东陆的皇帝是一头愤怒的雄狮,北陆的大君则像是一只咆哮的豹子,这样一场伟大的战争,真是足以让天下震惊。

我经常在想,某种程度上而言,弈棋和战争其实有共通之处,都是凭借着智慧在运筹帷幄间一决胜负的游戏。对于那些君王和名将而言,手下的兵士就是棋盘上的棋子,握有的资源就是棋盘上的棋子,身后的城市就是棋盘上的棋子,臣服的百姓就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们就像是对局的棋手那样,以天地为棋盘,纵横捭阖,决胜千里。在他们的眼中,或许一切的生命都已经不再重要,都化为了棋盘上冰冷冷的棋子,去和对面的旗手进行黑与白的绞杀。

可是我们能不能再进一步呢?那些声名赫赫的君主,震撼天下的帝王们,他们难道又是完全自由的吗?在他们的身后,会不会还有一些未知的力量在推动,在操纵,在决定着这世间的一切呢?那些了不起的皇帝、大君、羽皇们,在以自己的子民为棋子搏杀在棋盘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他们自己本身也就是棋子,被人放置在一张更大的棋盘之上,只是一场伟大对局的傀儡呢?

呵呵,突然说起这些,你也许会感到奇怪,但这些就是我穷年累月都在不断思考的谜题。我是一个旅者,从九州的某一处走向另一处,观察着这个充满谜题的天地,思索着常人很难触及的问题。旅行能让人放宽心胸,抛弃掉那些无谓的琐事,而从本质上去探索世界的真相。旅行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当你只走过很少的地方时,你往往会自满得意,觉得自己走过了那么多别人没有到过的地方,真是见多识广太了不起了;但当你阅历越来越丰富之后,你却会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见识是何等的浅薄,而九州之大,让你穷其一生也不可能得窥全貌。你更加会开始沉思,是谁创造了这样一个宏大的世界?他创造这个世界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那些为了自己渺小的生命而挣扎奔走的芸芸众生,在他的眼里究竟是什么?

也许,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棋盘,而我们,都只是造物者手中的棋子吧。

近日心绪不宁,落笔散漫,不知所云,行复兄多多见谅。

敬颂冬安

澄字

行复兄钧鉴:

最近写的几封信信啰啰嗦嗦,拉拉杂杂,总是在讲述自己的心灵体验,每次将信寄出去后都甚为不安,担心会让行复兄不快,万万没有想到,行复兄竟然与我有同样的感受,同样的困惑,真是令人大感欣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你在上一封信里谈到,你虽然在棋之一道上已经堪称当世前三,对这个世界却还有着很多迷惑。你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精美宏大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是什么样的力量形成了星辰的运行,形成了大地的稳固,形成了海洋和天空,形成了千姿百态的万物。你总是禁不住在想,假如这个世界没有神,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怎么才会出现呢?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总会发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而对于那些隐藏在世界背后的力量有了更多的尊敬和好奇,有了更多的渴望。那不像是一个棋局,纵然再精致再精彩,也只是在须臾间就由黑白两色的棋子构建而成,那需要的是人力不可企及的智慧和力量。

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力量,称之为——神。

是的,我是相信这个世界有神的存在的。他并不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却又无所不在。他主宰着星辰万物,决定着九州的最终命运。我信仰这位神,并且愿意为了他奉献出我的一切。

抱歉直到这一封信才告诉你这一切,因为我之前还不能确定是否可以向你分享我的信仰。你我在棋道上相识相知,并不意味着对世界的认知也是相同的。但是通过近几个月来这些信件的往来,我惊喜地发现,你我的思维有很多共通之处。我再三权衡之后,认为你有接受我的信仰的可能性,或者至少不排斥它。

是的,你也许已经猜到了,一直以来,我都隐瞒了我的身份,但现在,我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又我所信仰的神,长期以来,我都归属于一个教派,教派中的人将自己视作神的子民,神的仆人。我们,被世人称为“辰月教”。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会不会让你浑身一颤,因为在某些传说中,辰月教象征着黑暗和邪恶,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而生存着的邪教。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印象,我并不会怪你,因为世人的偏见早已形成,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除的。

只是现在,我要告诉你辰月的真相:我们只是奉神的旨意行事的仆人而已。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毁灭之后的全新创造!那才是神的本意!那才是神对万物众生最大的恩赐!他对一切的生灵没有怜悯,也没有仇恨,只是为了创造新的世界而运用着他无上的力量,我们辰月,就是神在世间微不足道的代言人。

你看,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真相,而我把这个真相告诉你的原因在于,我觉得你也许也能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我不会逼迫你,也并没有在劝诱你,我只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世界的本来面目,将来的一切由你自行判断。

我的朋友,把这一封信寄给你,也意味着我下了决心。如果你不愿意和辰月教有任何瓜葛牵连,从此不再和我联系,我决不会怪你。当你向百里华音发起挑战的时候,我依然会是你最忠实的支持者。但是,如果那一丝可能会成为现实,你愿意向神敞开你的怀抱,那将是我这一生中莫大的荣耀。

期待你的回音。

你的朋友,神的仆人

欧阳澄

八 秋叶城客栈老板兰田的生活(二)

战争终于无可阻止地爆发了。

在多年来精心营造的战船的帮助下,东陆皇帝的大军渡过了天拓峡,东陆军队的铁蹄百年来第一次踏上了北陆瀚州的草原。

但是关于战局的进城,那就说法不一了。尤其当战争的新闻传到澜州,传到秋叶城的时候,更是难保不会走样得歪七八糟,甚至于各种自相矛盾的战报都在同时流传着。有人说,自从渡过天拓峡之后,皇帝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在若干次战役中都取得了胜利,已经推进到距离蛮族的都城——北都城不足百里的地方了。

有人则说,华族军队遭到了蛮子们最顽强的阻击,在瀚州草原上步履维艰。虽然凭借着装备的精良和先发制人的优势,他们仍旧占据着上风,但几场血战之后,军队的士气已经低落了不少。反观蛮族人,在面临着这场可能导致灭族的战争的时候,以往一向和大君不和的几个部落也放下内部的矛盾,主动调动军队,听从大君的调遣。在抵达北都城之前,华族和蛮族的军队也许就会进行一场未知鹿死谁手的大决战。

种种流言满天飞的结果是,秋叶城同归客栈的大堂总是显得很热闹。虽然客流量已经少了很多,但那些坐在大堂里的人们,一张嘴总是离不开战争局势。

“我敢赌一个金铢,皇帝输定了,”一个从木兰城来的客人口沫四溅地说,“毕竟和平了那么多年了,华族的军队恐怕早就已经忘记了打仗是怎么回事了。而蛮子就不一样了,他们就算不打仗,也还要打狼呢!想想看,他们天天在马背上过日子,天天拿着刀子切烤羊肉,切顺手了就去砍人……”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正在抽旱烟的兰田笑得呛住了,咳嗽连连,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你这小子,从来没去过瀚州吧?净在那儿瞎胡扯。”

“可你至少得承认我的分析是有道理的,”这位客人毫不羞惭地说,“论打仗,蛮子天生就是比华族人强。”

“那也不一定啊,”一名从中州天启城来的客人说,“至今在我们天启城的茶馆里,最受欢迎的评书始终都是风炎皇帝北伐的故事。蛮子们天生会打仗又怎么样?还不是被风炎皇帝和铁驷之车打得屁滚尿流。”

“屁滚尿流又怎么样?”木兰城的客人故意模仿对方的语气,“北陆打下来了吗?瀚州从此姓白了吗?没有嘛!风炎皇帝还不是得退兵回去。”

“行啦行啦,别争啦!”兰田挥了挥手里的烟杆,“这样空口争来争去,争到天黑也争不完。还是具体说说战局吧,现在流言满天飞,到底哪条消息才是可信的啊?”

自从战争爆发之后,兰田就对战局十分关切,而且他不止关心某一场战役谁胜谁负,连战斗的细节都要一一问清楚。这是很困难的,毕竟战争时期的通信会加倍困难,传到秋叶城已经迟滞了不少时日,而国家考虑到民众情绪稳定等等因素,即便吃了败仗也可能会掩盖消息,报喜不报忧。

所以这个工程对兰田而言十分困难,好处在于,兰田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会把各种情报统统整理在一起,去粗取精,得出自己的判断。渐渐的,一些外地人也听说了,在秋叶城里有一个客栈老板非常喜欢收集战争情报,于是他们到了秋叶城的时候,会特意去同归客栈住店,告诉兰田一些新鲜热辣的新闻,并且理所应当地获取报酬。

“谢谢你,这些事儿真的很有意思,”兰田会拍一拍给他带来消息的住客,“为了表示感谢,我会免掉你一天的住店费用。”

谁也不知道兰田打听这些战争新闻究竟是为了什么,问他他也总是笑而不答,于是终于有一天,麻烦上门了。这一天上午,正当兰田照例在大堂里听着南来北往的旅客们向他讲述各种战争轶闻时,两名捕快突然走了进来,打断了大家的谈话。

“二位官爷,光临小店有什么事吗?”兰田慌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你就是同归客栈的店主兰田吗?”一名捕快反问道。

“没错,就是小老儿我。”兰田点头哈腰地说。

“那就没错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另一名捕快面无表情地说。

于是兰田就这样被拘走了,在秋叶城的衙门里被关了两天。他所受到的待遇可不一般,从都城派出来的负责反间的官员亲自出马审讯他。

“你到底是哪国派来的斥候,快交代!”官员一拍桌子。

“大人哪,天大的冤枉哪!”兰田一脸的苦相,本来就佝偻的老腰弯的好似虾米,“我家世世代代都在秋叶城里经营客栈,您可以去查户部的记录的啊!”

“世世代代?那你为什么对战局那么关心,那是一个小客栈老板该关心的问题吗?”官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从战争爆发开始,你就在利用来来往往的客商搜集各种情报,到底图的是什么?”

“哎哟大人您这可冤枉我了啊!”兰田连连叫屈,“我这纯粹是个人兴趣,个人兴趣啊!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可能搞间谍活动的啊!”

兰田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强解释清楚他这些特殊爱好的由来。随后的背景调查证实,兰田的确是家世十足清白的秋叶城土著,过去也从来没有什么犯罪记录,这才被放了回去。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同归客栈的生意,正相反,更多的人听说了兰田的“个人兴趣”,都挺乐意到这里来蹭点饭什么的。

“兰老板,你不会是想要当一个历史学家什么的吧?”有一次,一名客人这样发问道,“你是打算把这些战争的事迹统统都记录下来吗?”

“历史学家?这个么,还真说不准……”兰田诡秘地一笑,“历史这种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最后照出来的是我们的真实生活。”

“您这话太有哲理了!”客人们纷纷赞曰。

九 大学生黄小路的生活(二)

“你最近到底在干些什么?”班长说,“青面獠牙,双目无神,眼泡浮肿,走一步晃三晃,就像刚从戒毒所放出来的一样!”

“没事儿,就是有一点神经衰弱而已,不要紧。”黄小路疲惫地摆摆手,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笑得比哭还难看……”班长大摇其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不方便说出来的事情了?你可以告诉我们的,我们都能帮你。”

黄小路狐疑地看了班长一眼:“你不会觉得我是卷进了什么犯罪事件了吧?”

“有没有卷入你比我们更清楚,”站在班长旁边的团支书这时候也开腔了,“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说出来,要相信组织,不管什么事组织都会帮助你……”

“饶了我吧!”黄小路恨不能双膝跪地仰天大哭,“我比相信地球是方的还相信组织,但我确实没干任何坏事,求组织放过我吧!组织万岁!”

“你已经语无伦次了……”团支书长叹一声,“地球是圆的。”

“你也开始油嘴滑舌了,”班长则有些惊奇,“大一的时候,问你十句话你就能答一句。你不会真是被谁影响了吧?”

黄小路费尽唇舌才打发走了班长和团支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了,他当然知道这两位也是一番好意,但这世上最折磨人的往往也是好意。

而他这段时间确实有点临近崩溃边缘了。期末快要到了,这学期所学的十多门课都得备考,尤其是让黄小路无限郁闷的英语。一直以来,他所能熟练应用的英语仅限于英文版游戏里的各种术语,那些术语他看一遍就能记得住,不负游戏天才之名。但脱离开游戏世界,书本上的英语则一律面目可憎有若群魔乱舞,今天看似记住了的单词,第二天就变了个模样。偏偏这学期有三门课都和英语有关,有时候他忍不住要握着拳头诅咒,觉得自己就算是到九州世界里去学蛮语、学夸父语、学河络语也比对付这鸟英语强。

“我要发动一场战争,就像东陆皇帝侵犯北陆那样,”他在臆想中挥动着拳头,“我要占领所有说英语的国家,强迫这些蛮子改说中文!”

另一方面,九州世界里的努力挣扎也到了最紧要的时刻了,李炜衡腾出了一个房间,摆上钢丝床,专门供黄小路结束游戏后在那里休息。对这位可怜的父亲而言,黄小路或许是帮助他的儿子复原的唯一希望了。他甚至还专门把李彬的书桌搬进了那个房间——反正李彬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上了——以便黄小路可以在那里复习功课,节省在自习教室和李家之间来回奔忙的时间。

“但是你还是不能太拼命了,”李炜衡不无忧虑地说,“我也许能明白你所说的什么‘游戏高手的尊严’,但我更加明白一个儿子出事了的父亲的心情,我不希望你的父母有一天也会有那样的心情。”

“您放心吧,我没问题的,”黄小路说,“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硬撑的。”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根本就是在骗自己。他过去爱喝那些甜得腻人的软饮料,现在一律改喝咖啡,而且是不加糖的苦咖啡,就这样还经常走着走着路撞到电线杆上去。一边是关系着未来前途的现实世界的学业,一边是关系着更多因素的九州世界的成败,两个目标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他经常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在透支着体力和健康,距离那些新闻里常见的过劳死的可怜小白领其实一点也不遥远,但他没办法停下来,心里就像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驱使着他向前行。

考完这学期的第一门科目后,他并没有去李彬家,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这些日子以来,他有相当多的时间都消耗在了出租屋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干了些什么。但那一天晚上,他却差一点出事。

他本来是在用燃气灶烧水,但水还没烧开,自己就因为过度疲倦而靠在床边睡着了,并且连水沸后水壶的拼命尖叫都没有听到。运气不错,由于太困倦,他装水的时候没等装太满就把水壶扔到了炉子上,所以当水沸腾之后,并没有足够多的沸水溢出来把火焰浇灭——这让他逃过了一氧化碳中毒的劫难。

不过火没有熄,自然就会持续不停地烧下去,也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把水全部烧干了,然后开始烧空壶。黄小路几乎是被呛醒的,醒来后觉得鼻子里填满了塑料烧焦之后的恶臭味,他拍拍脑袋醒醒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烧水,赶紧从床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此时室内已经弥漫着一股灰色的烟雾,水壶上的壶把等塑料部件完全被烧化了,不锈钢的壶身也已经变得焦黑。

黄小路手忙脚乱地关火,打开所有门窗,屋里的焦臭气仍然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缓慢排尽。他吓得一身冷汗,同时也感到无比的幸运——万一烧开的沸水把炉火浇灭了,他就会在睡梦中一氧化碳中毒,成为一具躺尸,等待着邻居们来发现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常人不过是在一个世界里饱受煎熬,他却要经受两个世界的折腾,还得频繁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切来换去,直到把自己的脑子切换成一锅浆糊。

“幸好已经快了,”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说,“再这样来上一个月,我就真的要发疯啦。”

好在结束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九州世界,宏大精美的九州世界,扑朔迷离的九州世界,步步杀机的九州世界,我们终于要有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十 私家侦探刘重给委托人黄小路的电子邮件(二)

黄先生你好:

我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九州游戏的源头被我找到了。正如我上次所说的,它和那家a公司有关。你所询问的“九州”,曾经是a公司全力打造的一款游戏,但最终项目被放弃,项目组的人正是因此而离开的。他们是愤而辞职的。

这件事情的经过也很复杂,我经过多方打听和整理,勉强得出了这个结果。由于各方面众说纷纭,有些说法甚至于自相矛盾,我不能确定这个结果一定完全符合事实,但我想,至少八成以上是精确的。

首先,这款游戏的名字叫《九州》,是一个a公司开发多年的项目——远在虚拟现实游戏进入市场之前,确切地说,距今大约十年前。是的,这个游戏在开发初期并不是虚拟现实游戏,只是一款上一个世代的体感3d角色扮演游戏。当时正值a公司连续发售了三款市场反应和口碑都不佳的失败之作,市场份额大幅萎缩,不但前方距离领先者越来越远,后面的追赶者也在一步一步逼近,可谓是危机四伏。为了挽回败局,他们在《九州》上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而且始终都处在秘密研发阶段,甚至连测试版都没有发布过,下定决心要依靠这个游戏来打一个翻身仗。

事实上,按照我搜集到的资料,假如虚拟现实游戏没有登上历史舞台,这款游戏很有可能成为划时代的巨作。这个游戏在设定和脚本上的精细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其内容的丰富也远远超越了其他的任何一款rpg游戏——这一点既然你已经进入过游戏,自然会有所体验。可以说,这个游戏原本可能成为上一个世代的扛鼎之作,在游戏史上写下辉煌的一笔,但是就在游戏开发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虚拟现实游戏的技术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它终于成熟了,成熟到几年内就可以进入产品市场。

虚拟现实游戏对游戏业界的冲击力是空前绝后,它完全改变了旧有的游戏生态,改变了人们对电子游戏的体验方式。a公司在措手不及之下,做出了一个决定:沿袭原有的故事脚本与设定,把游戏改成虚拟现实游戏。

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谁都知道,当虚拟现实游戏流行起来之后,旧有的游戏模式生存都会很困难,所以这个游戏半途进行了更改,改成了虚拟现实游戏。这一个改动,把整个游戏的上市时间又延后了两三年,但总比把它半途废掉好。据说当时公司内部也产生了激烈的争论,但最后还是达成了共识:与其做一个上市就濒临淘汰的东西,还不如努力让它在新世代的机型上独占鳌头。

总而言之,开发班底在那段时间里持续奋战,几乎抛弃了所有的休息日和节假日,不止一个人累到生病住院,终于在四年前——大概也就是虚拟现实游戏机正式上市之前两年——完成了游戏的第一个测试版本。公司找了很多人来体验这款游戏,其中不乏游戏高手。当然了,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游戏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和一些bug,这款游戏还是以其前所未有的宏大繁复赢得了测试者们的交口称赞。开发组根据测试者们的反馈,逐步完善游戏的各项细节,调整不合理的设置,清除bug,一切看上去都很美。不出意外的话,这款游戏将会跟随着虚拟现实游戏的第一代家用机一起进入市场,从开头就牢牢占据新游戏的头把交椅,把其他粗制滥造的游戏踩在脚下。

但是这时候,新的而且是致命的意外发生了:一名参与测试的游戏爱好者在一次测试后突然昏迷,救醒之后,他被发现已经精神失常了。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这样的游戏原来也隐藏着前所未有的风险性。

人们开始排查代码,试图找出这危险的因素存在于哪一个部分,但面对着如此庞大的数据量,根本无从查起。在那之后,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发疯的人,《九州》的危险性已经毋庸置疑了。

无从查起也只能硬着头皮查,但如前所述,仔细排查每一行代码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况这样的问题未必从那堆冰冷的数据上就可以看明白。当第四个测试者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后,这个项目被迫叫停了。

由于查找不出风险究竟存在于哪里,这个游戏不得不面对着死亡的命运。那四名精神失常的测试者家属都获得了巨额的赔偿和大笔的封口费,使这件事并没有被外泄,但失败的命运不可避免。一款可能伤害玩家的游戏绝不可能被容许上市,一旦出事,结果会是灾难性的,甚至会导致整个公司的倒台。所以没有第二种选择,这个项目被取消了,a公司空耗那么多人力物力而没能得到回报,度过了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从国内第二直线下滑到了第六,幸好最近两年的几款新游戏还算相当成功,这才勉强回到了前三。

所以,从上面罗列的那些事实,你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几乎开发完全、却又功败垂成的游戏。至于为什么你的同学以及其他的一些游戏玩家会得到拷贝,暂时还不清楚,需要进一步调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这位朋友绝不是唯一一个因为《九州》而发疯的玩家,在他之前,也还有过几例,而且都集中发生在几个月里,都发生在本市。我在几个隐秘的游戏论坛里看到了相关的帖子,但由于彼此之间没有沟通,他们都将此事看做孤立的事件。但在我看来,这有可能是一个性质严重的连环犯罪案件,我建议你可以考虑报警,因为我们这些私家侦探是没有刑事案件侦查权的,万一遇到突发事件更加不可能有执法权。

最后,我经过一些特殊手段的努力,找到了几个曾经是该项目组成员的人的信息,见附件。你还需要一些其他信息的话,请告诉我,我会尽力而为。

刘重

十一 以上几个小故事的小结局

一切流言在真相的面前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刻。以这场战争为例,人们曾对于战争的进程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和猜测,很多都是彼此自相矛盾的。但现在,战争渐渐走向了尾声,它的全貌也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了人们的眼前。而这一全貌远比人们所描述过的每一种说法都要复杂,都要出人意料。对于一直全心全意关注着这场战争的同归客栈老板兰田来说,他所得到的这些信息,加在一起简直像一幕精彩曲折的戏剧,足以让人大呼过瘾——假如你冷血到顾不得对战争中的受害者产生同情之心的话。

皇帝取得了大胜。原本从实力上而言,北陆的大君是可以和东陆军队战个平手甚至于稍微占据一点优势的,但北陆九个大部落中的澜马部和朔北部却临阵倒戈,背叛了大君,导致双方的力量对比失衡。内外交困的蛮族军队战败了,伟大的北都城终于第一次被华族的铁蹄攻陷,东陆皇帝如愿以偿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入了史册。

可惜他的这份荣光并没有能够持续太长时间。他进入了大君的金帐,登上北都城头豪气万丈地眺望了一番,亲自监斩了上千名被俘而又不肯投降的蛮族汉子。然而就在他准备班师回朝,在天启城接受群臣的道贺时,一名信使浑身浴血地从西面打马奔来,还没有跑到北都城,胯下的马匹就活生生累死了。他滚倒在草原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句噩梦一般的警告。

“夸父!夸父!”他大喊道,“西边……夸父……”

然后他就圆睁着双眼断了气。

斥候们很快带来了确凿的消息:夸父出兵了。这个一向都被视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巨人的种族,一直冷静地注视着瀚州草原上的动向。在双方战争进行到最焦灼的时刻,他们的大军悄无声息地跨过雪山,进入了草原。而等到蛮族战败,华族的军队也陷入胜利后的倦怠与纪律松散的时候,他们才突然现身,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北都城袭来。

这是一场不用过多描述的战争。即便是军容齐整、士气高昂的时候,人类军队想要击败夸父也必须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更何况他们刚刚经过无数次鏖战,除了兵力减少了一大半之外,士卒们心里除了早日回到东陆和家人团聚的渴望,也并无其他的战意了。此刻骤然面对着恶魔一般的夸父军队,他们握着刀枪的手都禁不住要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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