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鹿镇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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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鹿镇里日头正好,淳鱼打着哈欠从画坊回来,一边侧头朝隔壁的豆花店看去。豆花店的门板关得死死的,门缝里漆黑沉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之气。

“干什么呢?”梅定远懒洋洋地从门内晃出来,身子软塌塌地趴在淳鱼背上,“淳鱼,少爷饿了。”

淳鱼扬了扬手,险些无法支撑他的体重。

“少爷,豆花店好像没开门。”

梅定远扭头看了眼那紧闭的门:“有不好的味道啊。今天不吃豆花了。”

淳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不吃豆花吃什么?柜上可没有银子了。”

“是哦!”仰头,梅定远无限忧伤地看着房梁,“要不,你去瞧瞧,看看她家可还有昨夜的豆花。”说完,叹息了一下,也不知嘟嘟囔囔说了什么,人已经晃晃悠悠飘进内室。

淳鱼不甘不愿地来到豆腐西施家的门前,叩了叩门,没人回应。她试着推了推门板,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一股浓郁的桐油味扑面而来。桌面上的油灯眼看就要燃尽,黑烟从灯芯上缓缓上升。

豆腐西施背对着她坐在桌前,乌黑的长发被门口吹进的春风撩起,难掩风情。

“姑娘?”淳鱼唤了一声,无人回应。

“姑娘?”她紧走两步,右手搭上豆腐西施的肩膀。

“咚!”

豆腐西施扑倒在桌上,撞翻了油灯,火光顺着乌黑的发丝烧起来,一股恶臭传来。

“哎哎!我就说,气味不对啊,原来是死人的味道。”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淳鱼只觉得眼前黑影晃动,梅定远已经冲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扑灭豆腐西施身上的火。

“少爷,死死……死人了。”

“别看。”梅定远回身一把捂住她的眼,温热的指尖轻轻碰触她的眼眶,“回去。”

梅定远来青鹿镇那年,淳鱼刚刚从江州逃出来,经过青鹿镇的时候正遇到去郊外采风的梅定远。

淳鱼还记得他那日穿了一身天水一色的素锦袍子,背上背着画箱,一路走来,仿佛踩着晨光,把六月盛放的牡丹都比了下去。

她痴痴地看着他,直到一双黑色缎子面的长靴映入眼帘,才恍然发现,人已经站到自己身前。

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连忙缩进花丛里。

掌心碰触着面上流脓的脓包,阵阵恶臭盖得过这六月的牡丹,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有种羞愧欲死的感觉。

她绝望地缩着身子,只希望他快点离开。

“姑娘。”他俯下身,素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走开。”她猛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推开,疯了似的往林子里跑。

梅定远被推得一个踉跄,站稳后连忙追了上去。

彼时她已经三日未曾进食,身子骨又弱,跑了没几步便一头扎在草丛里。许是刚刚下过雨,草地里泥泞一片,冰冷的泥水贴着她的脸,让她吃了一嘴的草屑泥浆。

后来淳鱼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那天他没有追过来,如果他没有把她带回来,也许她已经死在那片草地里,化成春泥,滋养花草。

可这世间哪有如果?

宿命这东西,从来都是由不得人的。

梅定远把淳鱼扛回画坊,又找了大夫给她医治,用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才把她脸上的脓疮治愈。

脸上的脓包治愈之后,淳鱼便留在了画坊,当起了梅定远的小伙计。

梅定远从来没问过她的来历,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只是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嘶声大叫,吓得梅定远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裹着棉被在她床前整夜整夜地陪着她。

她曾问过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却只是笑着一边扒拉算盘一边说:“要是小猫小狗我也救啊!”

小猫小狗也会救?淳鱼不信地撇撇嘴。

“上个月老乞丐领了你二两银子,你最后还抢回来一两。”她赌气地把算盘抢过来,拍得啪啪响。

梅定远耳根一红,尴尬地轻咳两声:“哪那么多废话?还不赶快去把裱好的画送到菱花阁。”说着,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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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定远开的是画坊,画的却并非山水人物。全青鹿镇的人都知道,梅定远是画春宫的。镇上大大小小秦楼楚馆,各家待嫁之女手中的图册,可不都是出自这位梅先生嘛!

过了十一月,天气变冷,淳鱼裹着厚厚的狐裘,跟个会滚动的黑球似的在雪地里前行。

菱花阁离画坊不远,经过豆腐西施的豆花店时,淳鱼莫名有些不安,想到那日见到的情形,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脓疮不在,可那阵阵的臭味仿佛深入骨髓,总还是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闻到。

来到菱花阁的时候,白日里向来门厅清冷的菱花阁却格外热闹,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挤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外挤进去。

越是靠近菱花阁的大门,淳鱼的心便越发不安,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臭味,正一股一股往鼻腔里钻。

她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衙门里的官差却从门里抬出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面上盖着白布,露在白布外的衣袂是绣银丝的霓裳彩衣。菱花阁里能穿得上这件衣服的,可不是只有花魁韩彩伊一个人吗?

忽来的风卷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啊!”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淳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册子掉了一地。

平日里艳冠六州的第一花魁,如今竟是这样一副面容,整张脸溃烂流脓,眼眶深深凹陷,两只混浊的眼球死气沉沉地望着雾蒙蒙的天,望着,也许是望着吧!

淳鱼吓得顾不得去捡地上掉落的册子,疯了似的冲出人群,却一头扎在对面来人的怀里。

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一股子青草味,淳鱼猛地抬头,撞入梅定远微敛的眉眼之中。

淡淡的薄雪落在脸上,有些微微发凉,她颤抖着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环住,紧紧压在怀里。

隔着厚厚的长袍,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强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也引得她的共鸣。

她无措地任由他抱着。他撩起披风将她紧紧裹在身前,一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吹进她的耳蜗:“别怕,回去吧!”说着,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朝巷口站立的素衣女子望了一眼。

“嗯。”她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却没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忧虑。

夜里,淳鱼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几次三番出现韩彩伊和豆腐西施的脸,一样的溃烂脓疮,一样的绝望表情,仿佛她们正在看着她,告诉她,下一个也许就是她。

“啊!”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来,一旁的软榻上还摆着一团棉被,可不就是梅定远的吗?

可这会子人却不见了。

冷意瞬间袭来,她缩了缩身子,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痒意。她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不知何时,白皙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一道道红色的指痕。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手臂,拉过屏风上的短袄披上,又取了大氅,裹得严实了才慢吞吞地走到门外。

“公子?”她哑着嗓子唤了几声,空荡荡的画坊里回音袅袅,却也没得到他的回应。

空荡荡的画坊里没有一丝生气,仿佛只有她踩在雪地上细微的脚步声。

“公子。”又唤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淳鱼失落地坐在院子里的小亭里,一坐便是整夜。

梅定远回来时,天光已经放亮,见到亭子里冻得面色发紫的淳鱼,气得踢了一脚厚厚的积雪,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忍不住寒声问道:“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淳鱼的思绪有些混沌,可他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她怎会认不得?

她傻傻地笑了笑,即便四肢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心里还是暖得不像话,一歪头,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公子,你不要丢下我。”

梅定远的身子微微一僵,抱着她的手越发收紧了。

“公子!”淳鱼讷讷地道,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梅定远挑了挑眉:“没有。进屋吧!”

他低头,轻轻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冰凉一片。

“淳鱼,以后别这么傻了。”说着,他弯腰将她拦腰抱起,朝着屋里走。

淳鱼愣愣地看着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不知道他是说她在亭子里等了他一夜这事,还是在说她偷偷喜欢着他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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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之后,梅定远便时常彻夜不归,淳鱼隐隐有些不安,每日夜里也睡不着,便裹着厚厚的狐裘在亭子里一坐便是一夜,直到天光快要放亮,才木然地拖着几乎快要冻僵的身体回到屋里,躲在窗下,看着他神情疲惫地从外面回来。

有时候她想,或许他是厌倦了她这样的喜欢,才会越发疏远她。

可是这世间情之一事又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她不能,便只是越发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一点心思,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就好。

年关将近,镇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长乐街童家的大小姐染了病,脸上长满了脓疮,没几日就去了,死相和豆腐西施与韩彩伊一般。

童家小姐出殡那日,她背着梅定远去了童家大门外偷看,远远地,便看见童家人抬着棺材从内宅出来,街道上冷冷清清,一行人抬着棺材往城外走。

她跟在出殡队伍后面经过一条幽深的小巷时,却见到梅定远匆匆而过的背影。

“公……”她张了张嘴,刚想唤他,却见一顶小轿从巷口经过,行至他身前时,小轿落地,轿帘被撩开,一名穿着七层羽纱玲珑裙的美貌女子从轿中出来,款款走到他身前。

女子微微踮起脚,薄唇附在梅定远耳边轻轻呢喃了两句,梅定远微微侧目,与淳鱼目光相交。

肃冷的风吹在脸上,如同刀片子轻轻刮过,一下疼过一下。

她是想唤他的,可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眼仿佛堵了一团棉絮,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一刻,她多么希望他能走过来,哪怕只是轻轻地叫一叫她的名字。

可他终是没有。

她愣愣地看着他伸手挽住女子的腰身,背对着她,一步步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她却只听得见心脏碎裂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痛不欲生。

她傻傻地看着,看着,连身后突来的马车撞过来都不知。

“让开!”

“让开!”

淳鱼慢慢转过身,看着不受控制飞奔而来的马车,突然笑了。

“砰!”

她眨着眼睛,看着梅定远朝她跑来,却没看见他眼底的惊慌。

淳鱼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送回了画坊。

梅定远阴沉着脸坐在床头,手里拿着药碗,见她醒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幽深得仿佛古井深潭一般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许是想说些什么,可是末了,也不过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以后,别做傻事了。”

她做傻事了?她哪里是做傻事了?

原来在他看来,她做的所有事,不过都是傻事。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一把推开他手里的药碗。

药碗落地,瓷片飞溅,刮破了他的脸,殷红的血溢出来,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绝伦的脸上越发白玉剔透。

她愣愣地看着,心口一阵阵抽痛,却又不敢去碰他。

“公子,我……”她要说点什么呢?说她错了,说她傻了,说她不该喜欢他,不该……

没有用的!

她颓然地垮下肩膀,顾不得剧烈抽痛的右腿,把自己缩在床角。

梅定远深深地看着她,心口微微抽痛,伸出的手终是没有落下。

“淳鱼。”他轻轻地喊她。

淳鱼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公子,你别赶我走好不好?”她静静地看着他,孱弱的身体蜷缩成团,裸露的手臂青紫一片。

梅定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儿,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直到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殷红的血丝顺着指缝间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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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梅定远便有意无意地避开她。到了腊月二十,淳鱼已经半个月未见过梅定远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本就不太硬朗的身子被马车冲撞之后,胸口时不时隐隐发痛。

梅定远每日里都会在她门外放上一碗药汤,她拾回来统统倒进房中角落里摆着的茶花树里。

茶树发得越发繁茂,她的心却仿佛杂草丛生。

夜里,淳鱼发了梦魇,梦中惊醒,发现窗外人影晃动,有长工进进出出,敲敲打打。

她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下来,一边使劲挠了挠发痒的手臂,一边拽了屏风上的短袄穿上,裹了厚厚的狐裘,推开窗棂,便见梅定远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长工把一套套黄花梨的家具往落雪院里搬。

女子站在雪地里巧笑倩兮,姿容无双,衣袂翻飞,恰似那九天而下的仙女,便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自惭形愧。

淳鱼身子晃了晃,不小心撞翻了角落里的青瓷花瓶,清脆的碎裂声引来院子里的人儿的注意,女子侧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我叫白素心,从今以后,我便住在这儿了,多多关照。”说着,女子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始终沉着脸的梅定远。

淳鱼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子,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不能说,怕忍不住泣不成声。不敢说,怕他看她的眼神带着疏离。她的这些小小的爱恋,便只能是一个人的心思,一个人的。

年关近了,画坊的生意渐渐清闲下来,镇子上接二连三地死了人,满脸脓疮,腐败恶臭,一时间各种传言接踵而来,有人说是瘟神降世,有人说这是中了苗疆人的巫蛊。

淳鱼的噩梦越来越频繁,只是梅定远却已经很久不曾在她噩梦惊醒的时候陪着她,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惨白的月光,她坐在床榻上看着自己的手臂,心里越发不安了。

她好似想起了在江州的那些日子,清冷的小院子,没完没了的汤药和镜子中满是脓疮的脸。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经历那样的事,可是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种钻心的痒意越发严重了,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红红的抓痕,靠近手腕的地方,已经有几处脓疮溃烂。

“不,不会的,不会的。不是已经好了吗?不是好了吗?”她一遍一遍地呢喃,疯了似的冲到墙角的小柜前,翻出绣剪,对着手臂狠狠地剜了下去……

殷红的血从素白的腕子间滴落,淳鱼冷冷地看着,一下又一下地剜着,仿佛不知疼痛。

“砰!”

虚掩的房门从外面被撞开,梅定远黑着脸站在门口,目光触及她的手腕时,微敛的眉眼猛地睁大,上前冲过去抓住她自残的手:“淳鱼。”

“公子?”淳鱼红着眼睛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一滴一滴,打在他水蓝色的袍袖上,洇开一团团深蓝。

她猛地推开他,瑟瑟缩着身子看着他:“公子,我要死了,是不是?”她低着头,看着血淋淋的手腕,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无力挣扎,只能溺毙。

“你不会死的,没事的。”梅定远白着脸,伸手将她拉向自己,低头吻了吻她微微发凉的眉心。

真的不会死吗?淳鱼摇了摇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回到了那个阴森的小院,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手臂上流脓的脓疮,用绣剪一个一个挑破。

她缩着身子,把自己更深地缩在梅定远怀里,感觉到他身上暖暖的温度,贪婪得不想离开。

肃冷的风把虚掩的门吹得呼呼作响,白素心站在门外,风把衣袂吹鼓成一个巨大的陀螺,呼呼作响。

淳鱼从梅定远怀里探出头,看见白素心脸上讥讽的笑,心里越发有些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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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定远察觉得到,有些事变了。

他的小伙计再也不像以前一样脚前脚后地黏着他了,很多时候她会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一躲就是一整天。

“淳鱼,吃药了。”他推开虚掩的门,淳鱼正裹着棉被背对着他坐在床上。

“淳鱼?”他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把药喝了吧!”青花瓷的药碗里装着黑漆漆的药汁,上面漂着一层金色的细碎的肉末,也不知何物。

“公子,我想江州了。”她呢喃出声,声音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

梅定远的身子微微一僵,拿药碗的手差点把药碗打翻。

“等过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江州。”他轻轻地说,语气里带了些许的无奈。

淳鱼闷不作声,梅定远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微敛的眼看着露出锦被外的一双手,手背上已经生了脓疮,只是被她挠破了,结了厚厚一层疤。

淳鱼慢慢地转过身,露出锦被下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公子。”

“别怕。”梅定远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一股凉意从指尖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脸颊的皮肉开始像波纹一样微微荡开,在接近耳根处流出黄色的脓水。

他猛地收回手,目光坚定地看着手里的药碗,拿起汤匙,把药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苦涩的药汁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淳鱼皱着眉头喝下,好像喝了药,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夜里,淳鱼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的,惨白的窗纸上人影一晃而过。

“公子?”她呢喃一声,跌跌撞撞地下床,只穿着单衣便冲了出去。

肃冷的风在开门的瞬间一下子打在身上,她冷得缩了缩肩,见一抹水蓝衣袂在回廊间一闪而过。她连忙追了过去,那人闪身入了梅定远工作的画室。

“公子?”她轻声唤了唤,走过去,靠着虚掩的门轻轻呼了一口气才缓缓推开门。

画室里亮着盏昏黄的小灯,白素心惨白着脸坐在画案前,看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恶毒。

白素心缓缓地仰起脸,嘴角的弧度越勾越开,眨眼的工夫,原本的樱桃小嘴已然咧到耳根。

“淳鱼。”她尖锐地唤了一声,突然抬起手,袖口从肘间滑落,露出一截没有皮肉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