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露——别想借机轻薄朕!

这话立刻引发了她的警惕,虽知道皇帝不至于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儿来,但太皇太后安排的这个局,未免对她太不利了。

嘤鸣怔怔盯着他,“您为什么要咽唾沫?”

皇帝迟疑了下,“朕咽唾沫了吗?”回过神来不由恼羞成怒,“你这人真霸道,就算朕咽唾沫了,和你有什么相干?你管得也太宽了点儿。”

可这种情境下,孤男寡女在湖心里飘着,这湖泊十里大小都不止,四周没有人烟,男人冲着女人咽唾沫,能是什么好事儿么?

嘤鸣也不愿意往那上头想,但皇帝之于后宫女人,唯一可做的就是那点事儿,她不能不感到自危。况且她是知道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翻牌子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谁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您是一国之君,饱读诗书。”她不自觉掩了掩脖子,“奴才是十分敬重您的。”

皇帝简直要笑出来,“你真是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你打量朕会对你怎么样?放心吧,朕压根儿就瞧不上你。”

这句话要是放在平时,多少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但用在这种环境里,嘤鸣觉得尚可以接受。她松懈下来,扶着船篷四处张望,“您说德禄发现您不知所踪了,会不会来找咱们?”

皇帝觉得希望不大,“要是他没见着太皇太后,倒还有几分可能。”见着了就不用说了,太皇太后要是答应让他来,也不至于把这撑船的都弄没了。

这么大片水域,到处黑洞洞的,嘤鸣觉得有点儿可怕。她不敢在船头站着了,不会水的人,万一掉下去就是个死,这么着可能正称了皇帝的意儿了。于是忙躬身下船舱,探手把船头的盘子拖了过来,“您饿么?”

皇帝摇摇头,虽然他很愿意和她有独处的机会,但他更希望是在一个舒服的环境里,哪怕各自躺着半边炕,也比飘在水上好。

他不吃,嘤鸣却有点儿饿了,肚子很应景儿地叫唤了一声,她不大好意思的样子,伸出两指捏了块豌豆黄,一面说:“奴才真不喜欢吃这个啊。”一面把糕点送进了嘴里。

皇帝调开了视线,看向天上那一弯细细的弦月,心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爱吃的东西吗?别给自己找脸了!

嘤鸣小心翼翼扑扑手,抽出帕子掖了嘴,赧然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挑拣的时候,这豌豆黄还挺好吃的。”一手牵起了酒壶的耳朵问,“您喝酒么?奴才给您斟一杯吧。”

皇帝蹙起了眉,“你这会子让朕喝酒,不怕朕酒后乱性?”

那只伸到半道上的手果然又缩了回来,转而把酒盏搁在甲板上,气定神闲道:“空心儿喝酒对圣躬不好,还是算了吧。”她扭头看看湖面,又问,“主子,您会不会凫水?”

皇帝觉得这个问题太刁钻了,他一个好好的皇帝,六岁即位,哪里有机会去学凫水!可是直接说不会,又很没有面子,便道:“朕会滑冰。”

她显然愣了一下,可能一时没想明白凫水和滑冰究竟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不会凫水的事实她很快就领会了,端着点心碟子说:“那咱们都得留点儿神,不能再上船头去了,掉下去可了不得。其实这附近必定有侍卫守着的,您要是不信,奴才喊一嗓子‘万岁爷落水了’,您瞧他们来不来救您。”

皇帝当然不能接受这种糟心的提议,“朕是可以让你拿来蒙人的么?”

她知道他不会答应,没事儿人似的说:“奴才是打趣儿呢,您听不出来么?”

皇帝别开了脸,靠着船篷,没再搭理她。

乜眼瞧瞧她,她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继续吃她的糕点。这样天塌下来也不管的脾气,真是叫人牙根儿痒痒。皇帝觉得她起码应该表现出一点儿忧心的模样,毕竟大晚上在湖面上飘着呢。可她就是不,她四平八稳享受着她的悠闲时光,仿佛不管何时何地,她的内心永远是充实且热闹的。他甚至有些怀疑,别说是两个人困在湖心里,就是单只有她一个人,她照样也不慌不忙。

明明说不喜欢吃豌豆黄的,还不是吃了一块又一块!皇帝道:“你常这样说一套做一套么?”

嘤鸣怔了怔,没明白他的意思。见他直直看着盘儿里为数不多的点心,就想着他大概也有点儿馋了,遂往他那儿递了递,“宫里主儿们别提多待见我,她们没完没了和我说话,闹得我中晌没吃下什么东西。”

皇帝腹诽不已,别不是知道晚上有大宴,留着肚子预备胡吃海塞吧。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眼下一碟子点心都能将就,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

“她们哪里是待见你,不过见风使舵罢了。”点心碟子到了面前,他避无可避,伸出一根手指拨开了点儿。

她倒是心大得很,说见风使舵也是好的,“这是卖万岁爷面子呐。”一面说,一面捏着一块糕点放进了他手里,“这儿没有第三个人,您不必端着了,吃点儿垫吧垫吧,不知道他们多早晚才来接咱们呢。”

皇帝看着掌心那块黄色的小糕点,不情不愿放进了嘴里,一头又仔细掂量她的前半句话,似乎品咂出了一点儿顺从的味道,她知道自己以后要依附他而生,也做好当皇后的准备了吧?

皇帝有点儿高兴,这豌豆黄吃到最后竟那么甜!

可是嘤鸣吃多了,又没个茶水,难免有点儿渴。她瞧着那酒壶,才明白老佛爷的良苦用心。飘在湖面上也有渴死的风险,她不能喝生水,这辈子都没喝过,要解渴只有喝酒了。酒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好选择,她愁眉苦脸冲着那把酒壶叹气,越是憋着,越是想喝。

皇帝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怎么。”

皇帝迟疑着问:“这碟子点心不够你吃的?”

她说不:“我已经吃饱了,可我又渴了。要是这壶酒是茶水多好,这么着今儿晚上就是不接我回去,我也能撑到明儿。”

皇帝觉得这可真是个精细人儿,吃了点心就得喝水,一套流程纹丝不能乱。可没茶水怎么办呢,他捏着先头倒好的那盏酒呡了一口,觉得酒劲儿并不大,“要不你尝尝吧,是果子酒,稍有点儿辣口而已。”这里确实没有外人,他也放下了身段,牵过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

嘤鸣听了将信将疑接过来,尝了尝竟发现他这回没诓她。不过是酒总要忌惮些,便自言自语着:“就喝一杯应该不会醉的,果子酒力道小。”灌了一口咂咂嘴,觉得味道真不错。

其实她要是喝醉了,他的这个万寿节才过得有意义。像上次她随扈,醉了虽然着三不着两,但那糊涂的样子还是很讨人喜欢的。皇帝简直有点儿还念她那种不知所云的样子,她喝醉了就是另一个人,不再像平时这样克制着,她心里的想法,也能痛痛快快说出来。

心念一动,便有些存心了。她坐在舱前的横档上看外面的月色,皇帝又斟了一杯递给她,“滴酒不沾也不好,酒能活血,将来岁末的辞旧宴,或是老佛爷千秋、太后千秋,都要陪着喝上一盅,你不喝,反倒显得不合群了。”

嘤鸣觉得也有道理,酒分千百种,这种果子酿造的,比粮食酿造的还清浅些儿,这个都喝不成,真要叫老佛爷她们觉得她不识抬举了。于是她腼腆又喝一口,“这酒奴才一个人喝就罢了,您别喝。万一有人来找咱们,没的黑灯瞎火找不见。”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皇帝把那盏料丝灯放在了船篷顶上。

静谧的夜,没有莺歌燕舞,和一造儿又一造儿上来磕头恭祝万寿无疆的妃嫔,只有船下咕咚的水声,还有身旁面酣耳热的她,这样真好!皇帝说:“朕的坐卧出入都有人围拱,很少能一个人静静呆着想事儿。哪怕是燕居看书,都有人在边上盯着。”

嘤鸣唔了声,“这有什么不好的,您跟前的人,是世上最体人意儿的,您要干什么都用不着自己操心,他们预先就给您布置好了。”

皇帝听了,淡然笑了笑,也许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吧,尊贵已极的人生,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能放在台面上的。可他还是偶尔会怀念幼时的时光,虽说也有人寸步不离看着,但那时候个头很小,他可以钻到桌底下,透过低垂的盖布看外面来来往往的脚踪。

后来人大了,大了就有大了的苦恼,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须具备帝王的威仪,再也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通常会让他郁塞气闷,回了后宫没有一个人能供他倾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可奈何下的自我消化。但如果以后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即便在政务上没有任何帮助,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心里也是敦实的。

并肩坐着看外头的夜景,远处的亭台楼阁上灯火错落,倒映出漾动的一串光波,“你说她们这会子在做什么?”

嘤鸣说:“想是在吃喝听戏吧!小主儿们见您不在,至多有些酸罢了,以为我和您在哪儿吃香的喝辣的呢。”说着叹了口气,“没想到困在这儿了,什么都没有。老佛爷八成指着咱们能做出点儿什么事来……”她又轻轻笑了笑,“她真是我见过最开明的老太太了。”

她有时候莽撞,皇帝倒比她更知忌讳些,就算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也不能随意说出口。不过她点破了,那种尴尬的气氛反倒消散了,他转头瞧了她一眼,“皇后,你很厌恶宫廷的束缚,更喜欢外头的天地广阔,是么?”

他乍然叫她皇后,嘤鸣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粗声恶气的“齐嘤鸣”上,忽然换了个称呼,真叫人觉得不习惯。

“您还没下诏呢,奴才不是您的皇后。”她有些扭捏地说。

皇帝眉头微微蹙了下,“还有五天,下没下诏有什么区别吗?你别误会,朕只是觉得这么叫你更方便些,横竖这皇后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谁让薛家那么热衷于送你进宫。”

嘤鸣被他堵得噎了半天,最后憋屈地应了个是,“人活着,总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奴才从来不去想不可能的事儿。要说喜欢外头天地广阔,我在府里那会儿,也没有多自在,天天儿也是这么过。其实在哪儿活都一样,在家里的时候身边都是至亲的人,出了门子就是过别人家的日子,姑娘大了不都是这样吗。”

所以她对能不能出宫待嫁也没有多大执念吧?皇帝试探着问:“听说太皇太后不叫你出宫,你心里有怨气么?”

她听了慢慢摇头,“主子怎么吩咐,奴才就怎么做,不敢有什么埋怨,我知道老佛爷都是为我好。”

可是这话里藏着那么深浓的不甘,他听得出来。他又有些气恼,为什么她那么剔透的人,竟一点儿也看不出他的用心呢。他作为一个皇帝,多少的第一次全用在了她身上,她是个泥胎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无知无觉?

皇帝满腹心事的时候,嘤鸣确实很坦荡。迄今为止,她也只发现了皇帝态度上的转变,也许是因为相处日久的缘故吧,他除了偶尔白她一眼,再没出现过曾经的那种深恶痛绝的神情。她知道他立于万人之上,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她干阿玛和阿玛两个人联手,压制了他十几年,这种怨恨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大婚后相安无事,他愿意来瞧她,往她那儿走走,她好酒好菜款待他;要是他不愿意来,那就面儿上做一对好夫妻,太皇太后跟前交代得过去,天下人跟前交代得过去,就成了。

她一向看得开,但想完了这些又发愁,心里空落落的。酒壶里的酒不知不觉下去了一半儿,再拎起来,不敢置信地摇了摇,是真的,只剩壶底下一点儿了。怪这果子酒太好上口,她喝到后头竟给忘了,于是脑子糊涂起来,眼皮子也愈发沉重了,天上的一弯小月渐渐变成了两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撑不住了。

皇帝悲凉过后心空如洗,他向来自律,也懂得调节心态,不痛快的事儿不能在心上停留太久,如果事事堆积,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正茫然看着外面发呆,忽地一个轻轻的分量落在了肩头,他下意识扭头看,看见她的脸颊,离得那么近,甚至闻见了她身上的脂粉香。

心头顿时狂跳起来,他手足无措,“皇后,你别想借机轻薄朕!”

可他的皇后没有说话,仔细听,居然听见了微鼾阵阵,她就这么睡着了?

心真大啊,深更半夜,四下无人的地方,居然靠着男人睡着了,别不是想装睡引诱他吧!皇帝脑子里只管胡思乱想,越想越激荡,忍不住推了她一把,“朕是正人君子,没到大婚那晚,朕是不会碰你的,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然而她毫无反应,好像真的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那个分量压得他心慌,他又叫了她两声:“皇后啊?皇后?嘤鸣……”她的脸像擀面杖似的,在他肩头滚了滚,然后又没声息了。皇帝觉得她这么睡要落枕的,于是好心地探过一条臂膀揽住了她,肩头再一撤,她就靠进了他怀里。

如果她现在醒着,一定能听见他擂鼓一样的心跳。他让她在胸口停留了一会儿,脑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剩一片浩大的渴望。单是这样靠着还不够,他晕沉着,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颤巍巍把脸颊同她的贴在一起,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地在她耳边低语:“嘤鸣,朕很喜欢你。现在开始,你也喜欢朕,成吗?”

他自然等不来她的回答,同上回不一样,上回她还能够着他的肩,喋喋不休和他讲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这回夜阑人静,舱里也昏暗,他有一程子没和她说话,她就睡迷了。

她睡着的样子,有种极其可爱的况味。皇帝让她侧躺下来,枕在他的腿上,她仰面朝上,五官灵巧一览无余。那纤长浓丽的眼睫,挺翘的鼻子,还有嫣红的脸颊,无一处不是他满意,无一处不惹他怜爱。

多像个孩子,以往她在御前混日子,因着尊卑有别,她很少有仰脸看他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才进慈宁宫那天,当时匆匆一瞥,那一瞥并没有给他带来惊艳的感觉,她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吸了人魂儿的姑娘,她是第二眼美人。然后渐渐地越看越顺眼,越看越熨帖,熨帖到骨头缝儿里,病灶就从那个地方生长出来,藤蔓一样缠裹住他。以至于后来见了无论哪张脸,都下意识拿来和她作比较,可惜没有一张脸能赛过她。并不是别人的脸不美,只是因为不入他的眼,只有她,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她吃醉了酒,鼻息咻咻,像只小兽。蓬顶上料丝灯泻得廊檐前一地光瀑,晕染了她的眉眼。他看见她眼睫轻颤,大概正做什么激烈的梦,眉心蹙起来,似乎有些无奈的模样。

皇帝抿唇轻笑,不敢去触她的眼睫,抬起一根手指,隔空描绘她的轮廓。她的脸颊还有稚嫩之气,从侧面看上去团团的,不如正面瞧着那么清冷坚定。他像得着了一个新玩意儿,颠来倒去地打量,不断有新的发现。原来她的唇形也生得极好,饱满又玲珑,五官拆分开处处无可挑剔,合起来又有什么道理不好看呢!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他的手有强烈的意愿,想冲破矜持的桎梏,想去试试那种触感。他犹豫了很久,五指握了松松了又握,最后抬起来,落下去,落在那莹然的红唇上。

指腹轻轻游移,这么做其实有些不君子,她要是醒着,八成会大叫“您摸我嘴干什么”。其实她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就像这镯子,她怎么能相信是老佛爷送的呢,明明应该知道是他的手笔啊!横竖心很累,他怨怼地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这一掐忽然有了新发现,他把两只手按在她脸上高高兴兴一通揉搓,全然不管她会不会醒过来,醒了更好,好陪他说说话。

这么一番折腾,她果然被揉醒了,睁开惺忪的眼,不认识他似的,口齿不清地大呼小叫着:“我要把你的爪子剁了!”

皇帝怔了怔,知道那个吃醉了酒百无禁忌的灵魂回来了。通常这种情况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比她更混账,才能彻底制服她。

“你躺在哪儿呢?躺在朕身上了!朕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眼睛抠下来,看你还睡!”

她气得呼呼喘,这船舱的横档太窄了,她躺下正好一个身子的宽度,没有地方供她借力。她想撑起来,几回都没成功,勾起身子又砸下来,勾起身子又砸下来,气恼得大喊:“你这妖僧,施了什么法术,放我出去,我要和我儿子团聚!”在皇帝疑心她白娘娘上身时,她如陨石一样砸下来,轰然砸进了他腿心。

皇帝只觉一阵牙酸般的痛,然后那痛楚从一点扩散开,痛得他冷汗直流。他一面吸气一面咬牙,“你这个傻子!”

她浑浑噩噩还不忘还嘴,“你才是傻子……傻得流油……”

他知道和喝醉的人没什么可计较的,但还是忍不住呵斥:“你好大的胆子,弄痛朕了,江山社稷会断送在你手上的!”可是那个危险的脑袋,他竟没有想过要把她搬开。他只知道搬开了就得强迫她站起来,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站得稳!

人品好不好,醉酒的时候最能够体现。嘤鸣是个脑子灌满浆糊,仍旧很有担当的人,听说弄疼了他,她就想作出弥补,“哪里疼啊?我给你呼呼……”她挠了挠头皮冥思苦想,然后从他胸前往下摸,一直摸到了下三路。

皇帝发出一声低吟,虽然这声低吟很不合时宜,但他确实忍不住,只觉毛孔洞开,要被这二五眼整治死了。

“别……”他说,往后仰了仰,“你别乱来。”

皇帝已经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他气息紊乱,面红耳赤,这是帝王生涯多年从未遇见过的变故,他没有经验,慌不择路。

其实应当阻止的,可是他没有。这个女人他好喜欢,且不久之后就要当他的皇后了,就算有些亲密的举动也没什么,横竖他会负责的。她的手压在上头,他压住了她的手。她不明所以,抬起一双醉眼看他。

这么下去,别不是要在这里幸了她吧!贼心一旦滋长,他就开始有计划地寻找能够容两人躺下的地方。身后船舱两掖有坐板,中间船腹空荡荡,虽然条件艰苦了些,但也充满野趣不是吗?只是这么做,会不会卑鄙了些?他又开始犹豫,拢住她脊背的手,在那纤细的柳腰处慢慢游移,她每次看向他,他都有种罪恶感,仿佛在诱骗无知的孩子,虽然她觉得自己是白娘娘。

“你知道我是谁么?”皇帝艰难地问。

她的回答坚定如一,“法海。”

皇帝觉得脑瓜子疼,“法海是和尚,和尚没有头发,我有。”他牵起垂落的发丝冲她摇了摇,“所以我不是法海,我是许仙。”

她眨了眨眼,开始消化这个问题,在她的印象里,许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皇帝兴致很高昂,他孜孜不倦诱哄着:“你不是要找儿子吗,儿子在朕这里,朕……给你好不好?”

本以为她会说好的,真的以为她会说好,谁知她哭起来,连喊带叫:“姐夫,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小青啊!”皇帝的一腔热情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怅然看着天上孤月,欲哭无泪。

“你是故意的吧?”他自言自语,“齐嘤鸣,你真是坏到骨子里了,朕从未见过比你更狡诈的女人!”

她的脸颊在他腿根上又滚了两下,没有搭理他,不久之后鼾声复起。皇帝重重叹息,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人,她的梦里一定充满了昆仑仙草和阵阵药香。

突然砰地一声,有一线光点直冲云霄,然后在高空炸开绚烂的花,一片片,一丛丛,此起彼伏,把湖面都照亮了。这是万寿节为庆祝皇上寿诞的礼花,皇帝不由怅然,皇祖母她们好兴致啊,就算他不在,她们歌照唱舞照跳,半点也没有耽误行乐。

他推了腿上的人两把,“皇后,起来看烟花。”

他的皇后忙着睡大头觉,根本没空理会他,这个万寿节,真是过得刺激又凄凉啊!

当然太皇太后没有完全忘记他们,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还是打发德禄来接他们了,毕竟湖上湿气大,万一受了寒就不好了。

德禄行事可说非常缜密了,这种情况下直愣愣冲上船是不要脑袋的行为,他让撑船的扑腾出大动静来,把水面拍打得哗哗作响,磨蹭了很久才慢慢把船靠过去,压着嗓子喊:“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来接您和娘娘啦。”

皇帝心里憋着气,没有应他,德禄又唤了两声,还是不见里头有动静,倒慌起来。忙跳上船来看,打眼见万岁爷呆呆坐着,嘤姑娘枕着他的大腿正睡得香甜,这和设想的不太一样啊,德禄瞧瞧边上侧倒的酒壶,迟疑着问:“主子,娘娘又喝醉了?”

皇帝低下头,照例推了她两下,“小青,咱们可以上岸了。”

她咕哝两句,环住了他的腰。

德禄见状也不言声了,接过篙子,把船撑到了太朴轩。万岁爷真是天生神力,也不知哪里那么好的技巧,没有假他人之手,亲自把嘤姑娘抱进了园子里。太皇太后她们在前头等着,万岁爷为了不叫姑娘的丑样子落了人眼,损了将来的威仪,从墙根儿下绕到后边,安顿好了姑娘才上前头来见老佛爷。

“才刚撑船的太监落水了,嘤鸣受了惊吓,这会子休息下了。”皇帝仍是满身清华气象,因为跟前嫔妃众多,必须找个适当的借口,顾全大家的颜面。

太皇太后哦了声,“园里的太监疏于管教,竟出了这样的岔子,怪道咱们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们上船来。”一面说,一面上下打量他,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他身前的褶皱上。

这种折痕可不是等闲能够形成的,瞧瞧,石青的缎子都快折成扇面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囫囵一笑,心知肚明。

那些小主儿们呢,自然都不是傻子,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两个人在湖上飘了近两个时辰,多少事儿做不得!不过大家心里明白就完了,谁还能计较不成?

恭妃说:“老佛爷,眼下万岁爷和嘤姑娘都回来了,您也可放心了。前头观澜榭上台子都搭起来了,今年专把收了山的老伶工请出来,叫他们伺候老佛爷、太后,并主子一段。万岁爷先头没进膳,这会子就叫人预备起来,没的空心儿时候长了,伤了脾胃。”

恭妃是嫔妃里头资历最老的,当初和孝慧皇后前后脚进宫,后来又有了大阿哥,要是没有春贵妃,她在后宫里头当排首位。老人儿办事就是妥当,太皇太后笑着道好,“今儿是万寿节,出了小意外,好在有惊无险。可惜了嘤丫头,没法子和咱们一块儿去……打发人好好伺候着,送了热热的膳食进去,仔细别叫她受了寒。”

在老太太的心思里,姑娘头一回,该当好好歇着,养养身子才好。于是又特特儿嘱咐了松格伺候的事项,尤不放心,把大蛾子也一并留下了,才和太后他们慢悠悠出了太朴轩,往观澜榭去了。

帝王家的戏台子,自然搭得又大又精致,台上鲜花妆点,云门尽开,优伶在云层里荡气回肠地唱着:“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见寒云远树峨媚秀”。唱到“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谁驾冰轮”的时候,台下主儿们命太监宫女往台上扔钱,那一阵阵的钱雨,把伶人脚下都铺满了。

太皇太后也叫好,喜兴地抚掌说:“这几个伶工嗓子在家,唱得很好。”

皇帝颔首,他对戏文并不十分感兴趣,寥寥用了膳,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这时候大阿哥和两位公主来了,跪在底下向上磕头,祝皇父万寿无疆。皇帝这才浮起一点笑意,虽对这些孩子不甚亲,但知道他们的血脉源自于他,那份骨子里的亲情是割不断的。

阿哥和公主年纪都还小,需奶妈子抱着,皇帝传他们到跟前来,逐个摸了摸小脸。帝王家讲究抱孙不抱儿,再喜欢也不能放在膝头子上,这样摸摸脸颊,已经是最大的亲近了。

恭妃原还担心自己的儿子不招待见,大阿哥来时她心里就七上八下。如今见主子温和,她登时喜出了两眼泪花,怂恿着孩子说:“大阿哥,叫阿玛,叫阿玛呀!”

可是大阿哥才刚开始学语,这孩子什么都比别人晚些个,两位公主能说完整的一段话时,他还在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恭妃很尴尬,小心翼翼觑了觑皇帝的面色,皇帝倒如常,“贵人语迟,别难为孩子了。”

太后见着孙辈的很高兴,招孩子来赏糕饼吃,这时妃嫔们开始向皇帝敬献寿礼,各式各样或精美或昂贵的物件,开杂货铺似的摆满了面前的长桌。

皇帝神思游移,想起那个喝醉的人,好像并未对他的生日有任何表示。自己昨儿倒送了她两只镯子,这么一想,过生日的倒像是她,不是自己。

太皇太后瞧了皇帝一眼,料他这会子在牵挂嘤鸣吧,便道:“今儿是你的喜日子,咱们也沾了你的光,听曲儿取乐,怕要热闹到半夜去。我知道你不爱这种场合,倘或坐不住,只管忙你的事儿去,咱们人多,你不必在跟前。”

皇帝心里当然想走,但自己的寿宴上中途离席,实在不合规矩,便含笑说不,“孙儿今日不理政,难得有机会陪皇祖母和皇额涅听戏,祖母和额涅愿意听到什么时候,朕就陪到什么时候。”

所以礼数上是足了,但耐心也确实很经受考验。皇帝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听得久了,只觉耳膜鼓噪,当当的锣声叫他头皮发麻。

幸好嘤鸣醉了,不用陪着一块儿听戏。远处观澜榭传来隐约的乐声,松格和蛾子一人搬了一张睡榻躺在前厅的花窗前。窗户开了细细的缝儿,外头清风流转,室内十分凉爽,真是个适宜高枕安眠的好日子。

这一睡,便到了早上。

园子里的鸟鸣远比宫里多,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不知是什么鸟儿,在窗前的枝桠上叫得婉转又响亮。嘤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晕染出薄薄的蓝,她撑身坐起来,只觉头疼得厉害,扶着脑袋叫松格,“给我倒杯水来。”

松格和蛾子都进来了,蛾子笑着说:“姑娘醒得这么早?园子里不像宫里时候定得严,您昨儿吃醉了,今早再睡会子也不要紧的。”

嘤鸣摇摇头,她喝醉了就断片儿,昨晚上那壶酒可把她害苦了,便笑着说:“果子酒好喝,我贪杯了,没曾想后劲儿那么大,我这会儿还晕呢。”

松格绞了手巾来给她擦脸,问:“主子,您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

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了那么久,其实大家都很好奇,趁着没有第四个人在,松格和蛾子虎视眈眈盯着她,把嘤鸣盯得一头雾水。

“怎么了?”她有点儿慌,“我是不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儿?”

松格说没有,“您上岸的时候睡得叫都叫不醒,是万岁爷把您抱回来的。”

她半张着嘴,感到不可思议,“醉得这模样了?”越想越心虚,“那我失仪的样子,老佛爷和太后,还有那些小主儿们都瞧见了?”

蛾子说这个倒没有,“姑娘别担心,你至多是御前失仪罢了,别人都没瞧见。”

嘤鸣怔了半天,开始回忆自己在御前有多失仪。恍惚间想起了许仙和小青,她觉得不大妙,抬起手,绝望地捧住了脸。

松格见主子不好意思,极尽可能地安慰她,“不要紧的,横竖再过几天诏书就下来了,您和万岁爷成了自己人,就算是被怹老人家抱回来的,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嘤鸣发现她专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先头还只担心失仪的事儿,这会子又添了这一桩,实在堵心得人不能活了。

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人,醉了怎么就不成人形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觉得脸都快丢尽了,不知道自己还做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丧心病狂的事儿,虽想不起细节,但又俗又蠢是必定的。

人家是皇帝,一辈子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不管什么人到他跟前都得轻声细语,他从来不知失礼为何物吧!可是自己呢,大失体统,上回够着人家肩头高谈阔论已经够丢人的了,这回怎么连白蛇传都出来了?

这些还不算什么,她是被他抱着回来的,这点足以令人崩溃。她被一种生不如死的羞耻感笼罩住,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齐家的老脸都快被她丢尽了!什么小青和许仙?他心眼子那么多,如果从这些话里听出了隐喻,再掺合进深知,那醉话就会上升到政治,接下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松格和大蛾子目瞪口呆看着她在床上忽而仰天忽而俯地地翻滚,完全闹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这是在不好意思吗?蛾子搜肠刮肚开解她:“姑娘别放在心上,万岁爷昨儿走的时候,脸上没显出不高兴的神色来。他是天下之主,不会同姑娘计较那些的。”

松格说蛾子姑姑说得对,“主子,您在万岁爷跟前丢脸也不是头一回了,用不着这么难过,看开些吧!”

嘤鸣撑起身瞧她,气哼哼说:“你还给我捅刀子?别提以前的事儿了,成吗?”

松格嗫嚅了下,心道上回也没见您这么要死要活的,这回在船上独处了两个时辰,怎么成这样了!

可是大蛾子在,有些话不好细问,等蛾子回太皇太后跟前去了,她才爬上床拽开了她主子脸上的锦被,“昨儿夜里,万岁爷占您便宜了?”

嘤鸣被她问得发怔,觉得自己都醉成那样了,皇帝是个清高骄傲的人,性格虽然不怎么样,人品还是过得去的,不会趁人之危对她下手。她只是怕,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儿来,与其说担心皇帝占她便宜,不如说担心自己在言语和行动上轻薄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担忧,其实很莫名,大概因为喝醉了的人很难用正常的思维去推断,所以她惴惴不安。

时候不早了,她重新振作一番,还是得起身梳妆打扮,上太皇太后跟前请安去。

老佛爷住在集凤轩,从这儿过去有一小段路程,但因四周风景如画,早上空气也清冽,因此一路行来倒还惬意。先前在屋子里的慌张和无措,此刻都很好地拾掇起来,脑子澄明之后,又可以大大方方谈笑自若了。

进了集凤轩,恭恭敬敬给太皇太后请安,老太太正坐在月洞窗前梳洗,见她来了,冲着镜子里的倒影一笑,“昨儿睡得可安稳?”

她接了宫女手里的杯盏,伺候太皇太后漱口,红着脸说:“奴才昨儿真丢人,贪杯喝醉了。主子爷的好日子,我也没顾得上向主子敬贺,实在是大大失了体统。”

太皇太后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既然留了酒,就不是让他们守规矩用的。酒是色媒人,那样的情境儿下,正适合助兴用。她很好奇他们昨儿究竟处得怎么样,但直直问姑娘,又显得老婆子为老不尊,因此便有些为难。只是这嘤鸣惯常会打马虎眼,你要是迂回着来,只怕她也绕着弯儿地和你打太极,太皇太后犹豫了下,旁敲侧击着问:“昨儿那酒是你一个人喝,你主子没同你一道共饮?”

嘤鸣摇了摇头,“奴才把那碟子点心吃了,渴得厉害,主子把酒都赏我了。只是奇怪得很,那个太监竟会留了吃食给咱们,可是奇闻么。奴才原只当他落水了呢,谁知并不是……”一面说,一面笑吟吟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有点难堪,发现这会子装局外人没意思得很,这丫头是不会相信的。反正事已至此了,便摆手屏退了左右,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是想着你和皇帝不日就要定亲的,我瞧你们眼下还生疏得很,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昨儿万寿节是个好日子,平时身边人多,你们不能好好说上话,趁着船到湖心里,敞开了说说心里的想头,彼此交了心,将来也可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是?”

嘤鸣当然知道老佛爷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老太太为了促成他们,真可谓绞尽脑汁了。可惜成效并不大,她除了说上一堆莫名其妙的胡话,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好像并无寸进。

叫老太太失望了,怪不好意思的,嘤鸣说:“奴才和万岁爷相处其实挺融洽的,万岁爷如今不连名带姓的称呼奴才了,也不常叫奴才滚了,假以时日,不愁咱们不能好好过日子。”

可太皇太后要听的不是这些,这丫头揣着明白装糊涂,急坏了老佛爷。老太太气得从绣墩上转回身来,十分严肃地看着她,十分严肃地问:“你昨儿和皇帝在船上共处了近两个时辰呢,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呀?”

嘤鸣张了张嘴,勉强回忆了她记得的那部分,说:“万岁爷和奴才提起孝慈皇后了,说奉先殿里那张画像画得不好,孝慈皇后比画像上美……还有什么……还有琢磨岸上什么时候来接咱们,旁的就没了。”

“没了?”太皇太后很惊讶,发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大了些,又整整脸色,换了个平和的语气道,“谈论孝慈皇后也用不着两个时辰,后来呢?你喝醉了,当时有几分醉?醉里发生了些什么,可还记得呀?”

嘤鸣到底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嗫嚅:“奴才和万岁爷什么也没干,老佛爷要相信奴才。奴才的鄂奇里氏也是勋贵之家,奴才自小背着《女则》长大的,知道什么事儿能干,什么事儿不能干。”

太皇太后不由失望,心道这个问题不在你身上,你都喝醉了,《女则》管个什么用!问题的症结在皇帝身上,这孩子是怎么了,又不是毛头小子,明明心里喜欢人家,为什么不懂得把握机会呢!是因为太自负了,不屑于在这种情况下亲近姑娘?那误会人家和海家哥儿有牵连时,巴巴儿跑到慈宁宫来告什么状?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这会子逞强。他自己不着急,可急坏了她和太后,后宫无所出,再过程子,皇嗣的事儿就该拿到朝堂上去议论了。大臣逼迫起来可是直龙通不带拐弯儿的,她这儿含蓄着提醒,不比大臣们明刀明枪催逼好?

唉……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感觉对孙子的情事无能为力了,想撂挑子。皇祖母使了多大的劲儿,才于万难之中创造了这样的时机,皇帝心里不明白么?他的万寿节,一份大礼搁在他面前,他原封不动又还了回来,这不是缺心眼儿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帝王,见了姑娘扭扭捏捏小家儿气,他的王者之风哪里去了?太皇太后自觉做到这样已经很可以了,总不见得叫人往他们杯子里下药,才能成其好事吧!

可这种事儿懊恼在心里,不好放在嘴上说,脸面到底还是要顾的。太皇太后不甚愉快,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身想嘱咐嘤鸣,想了想,到底还是作罢了。

“你去瞧瞧你主子,看他那里预备得怎么样了。今儿晚些时候回宫,再在园子里消磨一日吧。”太皇太后打发她去了,那丫头前脚走,后脚皇太后就来了。

太后边走边眺望嘤鸣的背影,她来得晚了两步,没能问上话,心里火烧火燎的。见了太皇太后便问:“老佛爷,您问明白没有?”

太皇太后沮丧地摇摇头。

“怎么不问明呢,咱们得算算日子,预先备选奶嬷儿才好。”

太皇太后觉得她这也忒急了点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找什么奶嬷儿!问问你那好儿子去吧,昨儿他们就这么在船上喝酒叙话了,顺带便的,皇帝还把姑娘送进屋子,安置在了床上。你叫我说什么好?横竖我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他白费了我的好安排,下回再来和我抱怨,我可不管了。”

太后啊了声,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呢!”

太皇太后说没辙,“顺其自然吧。”

太后却不甘心,坐在窗前开始瞎琢磨,“您的酒不行,得下猛药……太医院有个秘方叫龟龄集,您还记得吗?”

太皇太后顿住了,这个方子如雷贯耳,不是新研制,是存在了几百年,从前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帝王家讲究子嗣繁茂,龟龄集对症下药,专调理男人身子。这秘方儿不止宫里用,宫外那些宗室子弟们除了走鸡斗狗养蛐蛐,最热衷的就是生儿子,这个药方正应了他们的需要,既有壮阳的功效,又不像春药似的药效过火,对身子没有损害。所以太后的意思,是要给皇帝调理调理?

太皇太后想了想,“调理本是应该的,这会子滋补起来,有百利无一害。可皇帝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好好的叫他吃药,他怕是不愿意的。”

皇太后说不碍的,“做成龟苓膏嘛,往里头搁上一勺半勺的,匀着点儿来就成了。”

太皇太后仔细琢磨了下,觉得很可行,命周兴祖上慈宁宫来预备,用量多少都打自己眼皮子底下过,绝出不了差错的。她们这些长辈,可算是为他操碎了心了,他要是再不体谅,往后成不成事都自己想辙去吧。

那厢嘤鸣奉了太皇太后的令儿,上云崖馆给皇帝传口信儿。云崖馆在剑山的边上,前面是九经三事殿等,算是畅春园里正经的帝王行在。往年皇帝驻跸都是在这一路,他和后妃们不一样,后宫可以分散而居,他得在中路歇下,防着朝中有重大的政务半夜通传,找不见他人。

剑山的风景很好,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没有高耸入云的气势,是一个小而玲珑的人工堆砌出来的假山。云崖馆傍山而建,有凌空的亭台和栈道,嘤鸣带着松格到了山脚下,再往前,又有些迈不开步子了。

她脚下蹉着,进退两难,回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他。他嘴坏得很,只怕又要狠狠嘲讽她了。

越想越怕,到底站住了,松格不解地打量她,“主子,您这是在害臊吗?”

嘤鸣惆怅道:“可不是么,我就是在害臊。昨儿我是怎么厚着脸皮叫人家把我抱回来的,到这会子我都不敢细想。”

松格很善于开解她,说没事儿,“您就装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万岁爷要是难为您,您只管摇头,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干,就成了。”

嘤鸣忖了忖,觉得也对,只要死不承认,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壮了一回胆儿,挺着胸膛从栈道上过去了。皇帝才起来不久,正在露台上打拳,眼梢瞥见她的身影,吓得顿住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也有他的顾虑,她这会儿酒醒了,不会想起昨晚上的事儿吧?要是她来质问他,那可怎么办?他毕竟问心有愧,慌张之下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往殿里跑,左右都有人呢,实在不好看相。要是不跑,他从未像这次这样害怕见到她,于是心里不满起来,这克星真是一时一刻都不能放过他。如此大好的早晨,她不在太朴轩睡觉,跑到云崖馆来做什么!

边上德禄看见万岁爷那种无措的样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嘤姑娘来了。好奴才就得善于缓和尴尬的气氛,他回身扮起了个大大的笑脸,上前打了个千儿说:“主子娘娘来了,这一大清早的,您还没传吃的吧?正巧万岁爷的早膳齐备了,奴才命他们多预备一副碗筷,您陪着万岁爷一块儿进吧。”

嘤鸣因他那句主子娘娘很觉得不自在,但想起先头皇帝都直愣愣管她叫皇后了,德禄作为心腹太监,自然要顺应主子的意思。

御膳很好吃,但今日实在不好意思蹭吃蹭喝,她说不必了,上前蹲了个安道:“万岁爷昨儿夜里睡得好不好?”

皇帝说好,不能告诉她昨晚上整夜绮梦缭绕,全是关于她的。船上的种种,她可能毫无印象了,但自己记得清清楚楚,要是让她知道了,不定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呢!他看见她捏着帕子的手,还有她的嘴唇,心里不免一阵慌乱,那么多的蠢蠢欲动,想入非非,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脸红。他面对她便有种难掩的罪恶感,立在光天化日之下,觉得自己的尊严都快融化了。

他匆匆转过了身,“进里头说话吧。”然后负着手,故作沉稳地走进了殿里。

他越从容,嘤鸣便越心虚,定了定心绪方跟他走进云崖馆。

这里同养心殿不一样,没有养心殿的辉煌,也没有养心殿紧迫的味道。这里很简单,很闲在,素雅的陈设和用具,上首坐着清正文人一般的皇帝。他今儿穿一件月灰的湖绸行服,挽出规整的石青色马蹄袖,他有一双敏锐干净的眼睛,即便在世俗里来去,依然如晨星晓月般剔透宁静。

多奇怪,嘤鸣总能从那不招待见的性格里发现他超乎寻常的美,难怪老辈儿里就有传闻,说宇文皇族的美貌历来是传奇。一个人再讨厌,只要皮囊生得好看,总比普通人要讨巧些,嘤鸣看了他两眼,复垂下眼皮道:“奴才来传老佛爷的口信儿,老佛爷说昨儿宫里小主们玩儿累了,今天休整一天,等晚些时候再回宫。”

皇帝哦了声,坐在宝座上心烦意乱。

殿里没有第三个人,他们一坐一立,彼此都觉得压力很大。皇帝忍了又忍,毕竟他是做大事的人,心存疑虑就不能含糊,这是多年养下的习惯。

可他正要张口,便听见她说:“万岁爷,我昨儿喝醉了酒,没对您做下什么事儿来吧?”他立刻机敏地发现情况可能有缓,一个断过片儿的人,应该比平时好糊弄吧!

人心就是那么贪,在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情况下,他试图再争取一点不应获得的好处,比方说让她对自己产生怀疑什么的。

“这件事儿……朕也说不出口。”他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也罢。”

人的好奇心总是那么旺盛,尤其是关于自己的。即便是丑事,也要丑得明明白白,嘤鸣虽然这会子头皮开始发麻,但她依旧很坚强地打算追问到底,“万岁爷,您说吧,奴才也愿意听听。”

皇帝很为难的样子,还是摇了摇头,“你醉了,醉酒后的事儿不必当真,朕已经忘了。”

忘了?这个和她设想的情况不相符,也不是他应该说的词儿。嘤鸣掖着手,勉强笑了笑,“昨儿喝醉的人是我,您怎么能忘了呢,我不相信。”

于是皇帝想,既然她这么诚心诚意地问他,那就不要再和她打马虎眼了吧!

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拼凑,他把昨儿的一切推翻又重组,垂下眼,带了点落花流水式的哀伤,慢悠悠说:“朕没想到,你醉得灵魂出窍后,竟是这个模样。你对朕大不恭,强行搂住朕,把朕全身上下都摸遍了。朕本不愿说的,说出来有损朕的威仪,也伤了你的体面,何苦来呢。”

嘤鸣每听一句,嘴就张大一分,到最后都惊得合不拢了,喃喃说:“万岁爷您可别蒙我,我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瞥了她一眼,半晌没有再说话。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轻蹙了下眉道:“是不是这样的人,一点都不重要。你既然喝醉了,朕绝不会同一个醉鬼计较,所以昨夜的事儿就不必再提了,到此为止吧。”

可是嘤鸣无法认同,皇帝的话里有多少水分,拧一拧,怕是要把后湖都蓄满了。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从上到下都摸遍了?这不是胡扯么!她说:“奴才一点都不记得了,奴才只记得您说自己是许仙……”她看了他一眼,“有这事儿吗?”

皇帝心头踉跄了下,暗忖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吗,怎么还记得许仙?既然记得那句话,是不是意味着从前到后的所有细节她都知道?这样就不妙了,恐怕要坏事啊,因此接下来她说什么都不能承认,皇帝坚定地说:“你睡迷了么,朕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说自己是许仙!八成是你做梦呢,梦见了朕,真假便分不清了。”

梦见他?嘤鸣皱了皱眉,她凭什么要去梦见他?

她说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您说您是许仙,不光这样,还说了其他的话。”

皇帝又紧张起来,“朕最不屑你这种倒打一耙的人,自己做错了事不承认,一味地胡搅蛮缠……”说罢觑了她一眼,“朕还说了什么?横竖你已经豁出去了,不如全说出来的好。”

老天保佑,不要让她想起送儿子这段话。如今回忆,简直不堪回首,他在想,如果她愿意接受他给的儿子,他会不会诱奸了她。天爷,真是太不像话了,他一个帝王,居然也动过心思想做这样的事儿,简直是人生的污点,让他看清自己的内心有多龌龊。

他忐忑不安,狠狠抠着雕龙扶手的眼睛,几乎把那层髹金抠得脱落下来。她又在仔细琢磨,但琢磨了半天一无所获,最后摇摇头道:“奴才实在想不起来了。”

皇帝松了口气,轻蔑地哼笑了声:“到底编不下去了,朕还以为你有什么惊人之语呢。往后喝酒自律些,不要贪杯了,尤其和朕单独相处的时候,你的酒品太差,朕都招架不住你。”

嘤鸣疑惑地看着他,“我记得那壶果子酒是万岁爷怂恿我喝的,说该学学喝酒,往后好作陪老佛爷和皇太后。”

她非要反驳他,让皇帝有些难堪,“朕让你喝得酩酊大醉了么?让你醉后对朕不恭了么?”

嘤鸣又羞又臊,不敢断定他话里的真假,便记起了松格死不承认的那一套,坚决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

其实她摸了他,这点是铁一般的事实,她现在抵赖了,让皇帝觉得很不是滋味儿。

“你是要当皇后的人,皇后之尊,与朕同体,你也应当有点儿担当才是。”皇帝拧着眉心说,“别学得你阿玛似的,整天和稀泥,你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朕对你唯一的要求。”

好好说两人之间的事儿,牵扯上她阿玛做什么?纳公爷虽然极其不着调,但这不失为一种自保的手段。先帝爷时期他可是一等王大臣,也为先帝爷平定过喀尔喀。朝廷之中一山难容二虎,后来薛尚章和多增夺权,多增本来是辅政大臣之首,还不是被薛公爷挤兑得没活路了么。纳公爷作为机灵人儿,一面依附薛派,一面尽可能不办事实儿,这是保命的良方。嘤鸣曾经也不理解纳公爷的做法,到后来才明白,得罪皇帝,皇帝权衡利弊还能容他浑水摸鱼;得罪了薛尚章,薛公爷可不是吃素的,今天作对,明天就会被整治死,死得太快,他还留恋这大好人间呢。

嘤鸣把两道眉毛拧成了麻花,“万岁爷说这话,奴才就不爱听了。我是我阿玛的闺女,您在我跟前说我阿玛不好,我也会不高兴的。”

皇帝啧地一声,“你还犟嘴?朕是督促你学好,你是要当皇后的,现在敢做不敢当,将来后宫不得被你搅成浆锅吗?”

她闷着头不说话了,在皇帝以为她终于屈服时,她开始不解地嘟囔:“我怎么成了小青呢,里头肯定有诈……”

皇帝心头又蹦跶了下,觉得再继续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不耐烦地叫了声德禄,“膳齐了没有?”

德禄忙从外面跑进来,呵着腰说:“回主子爷,膳都齐备了,摆在西边儿花厅里了。”又冲嘤姑娘赔笑脸,“主子娘娘,您一块儿移驾吧!园子里的御厨和宫里的还不一样,园子里爱做时令小菜,还拿花儿做果子呢,您不尝尝吗?”

嘤鸣听了有点犹豫,拿花儿做的果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她也想见识见识。可光是德禄奉承没用,得皇帝发话才行。她瞅了瞅那位爷,那爷闲闲调开了视线,连瞧都不瞧她。她着急上火,说:“万岁爷,您不能拿熬鹰的方式对我,您得给我吃的。”

这人,还好意思开口要吃的呢!皇帝心说你又不是我养的鹰,鹰还好训点儿,你简直是块石头!

可是有什么法子,谁叫他喜欢她。皇帝叹了口气,“走吧,赏你边上搭桌子。”

边上搭桌子,就是另准备一张小桌,从皇帝的桌上分点儿膳食共享。皇帝是真龙天子,不与人同桌,像上回半夜进小食还能一张桌旁坐着,正经排膳的时候,就得讲一讲规矩了。

因为有吃的,这个摸与没摸的话题就暂且搁置下来,嘤鸣很恭敬地请万岁爷先行,自己老老实实在后边跟着。进花厅前见了小富,说:“谙达,松格还没进吃的呢,劳您驾,替她准备一份吧。”

前面的皇帝听着,心里熬克,暗忖对待下人都这么尽意思,到了他跟前只会装傻充愣,真叫人不顺心!可是这种不顺心只能憋着,天下大事只在他一勾一画间,面对这个姑娘,他却不敢吐露自己心里的想法。饶是如此,她在身后,他也暗暗地欢喜。

皇帝很愿意向她展示宫廷膳单上品种的多样性,一个人的胃口能有多大呢,但是一箪食一瓢饮不符合煌煌天家做派,得往豪华了安排。他坐在了填漆花膳桌前,各色的膳食摆了满满一大桌,光是汤膳碗菜就有二十品。

何为早膳,何谓晚膳,横竖就是大鱼大肉。嘤鸣在边上的小膳桌旁坐下,皇帝就开始命太监往她桌上匀菜,挑漂亮精美的,全运到了她面前。像竹节卷小馒首啊,牡丹包子豆尔馒首,还有珐琅葵花盒装的小菜,以及各种奶子饽饽,把她的膳桌铺排得满满当当。

“回头别去太皇太后跟前告黑状,朕把吃的都分你了,这回不是熬鹰了。”皇帝慢且优雅地由侍膳太监伺候进膳,面无表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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