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处暑——你又想说荤话?

“发昏当不得死,这会儿就别赖了。”小富错牙一笑道,“我告诉你,你扔物件的时候有人瞧见了,别打量老子不知道。老老实实供出是谁指使,后头的事儿不和你相干。你要是嘴严,老子开山镐都带来了,不愁凿不开你的嘴。”

扁担自然知道干了这种事儿的下场,哪儿能真的不和他相干呢。这会子都成了同谋了,想择也择不出来,因此他只有死咬住不松口,连哭带喊说:“富爷,您不能冤枉我。谁看见了,您让他来和我对质。”

小富哎哟了声,发现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扯着嗓门喊了声来呀,“把这个混账羔子架起来,扒了他的裤子!宫里一年两回查净身,眼看时候又到了,给我仔细验,甭管有没有,都送到黄化门,让小刀刘再给他净一回茬。”

几个太监应了声,又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左右架住了,另一个伸着两手就要上来解裤腰带。

扁担终于哭了,夹着两腿泪如雨下。太监到了这个份儿上,谁不知道那地方是最见不得人的。当年家里苦,闹蝗灾,走投无路了才舍了那块肉进宫的。净身时候受的罪就不说了,提起来眼泪能流两海子。后来年月长一点儿,那种痛化作心上的疤,不单他,每个太监都是这样。他们这行有他们这行的忌讳,为什么太监最恨人叫他们“老公”,因为他们再也不是公的了,所以谁拿这个称呼他们,简直堪比骂他们八倍儿祖宗。如今要扒裤子,那是活生生打他们的脸,是比肉体折磨残酷百倍的精神摧残。

只有太监最知道太监的弱点,有时候同类相残,比外头杀进来更可怕。

扁担说不,“别……别扒……”

小富因他干的破事吃了挂落儿,这会儿正一肚子怨气。养心殿一向太平无事,万岁爷眼里不揉沙子,谁敢在御前耍猫儿腻?如今可好,来了个预备的主子娘娘,外头的乌烟瘴气像要吃唐僧的妖精,竟也敢扑进养心殿来。可恼这事儿又是哑巴吃黄连,不好禀明万岁爷,他们近身伺候的都知道主子对嘤姑娘不同,只有这呆驴,听人调唆给人上眼药,搅起这么多是非来。

“好好的浪日子不过,你是搅屎棍儿成了精吧?”小富呸了一口,掏出一块手绢强行塞进他怀里,又狠狠拽了出来,一手抖得拎了条蛇似的,咋咋呼呼说,“瞧见没有,这是他从嘤姑娘箱奁里偷的,如今人赃并获,交慎刑司打折他一条腿再说!”

和小富同来的太监们闹腾起来,欢天喜地像过节似的,说话儿就要把人拉出去。

扁担眼看再也洗不清冤屈,也没了要狡赖的心,他垂着脑袋说:“我招……我招……是贵主儿跟前珠珠把核舟给我的,让我扔在姑娘走过的地方,再让御前伺候的拾着……我原说了我不愿意干这个,她们就拿我兄弟来逼我。我爹妈就生了我们俩,我不护着他,谁顾我们死活?富爷,求求您了,给我条活路吧,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一面说,一面大耳刮子抽得山响,痛哭流涕着,“全是我的错,连累诸位爷一块儿受累。我下流没气性儿,跟着天下第一的主子,却在主子跟前使假招子……我万死,我万死!我对不起嘤姑娘,我来世变牛做马偿还姑娘,只求富爷给我求求情,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唉,说实话,他在养心殿伺候好些年了,就算平时不怎么往来,单是照脸,一天也见好几回,算是老熟人了。眼下这么整治他,看他又哭成了这模样,也着实可怜见儿的。

小富抬抬帽檐,长吁了口气,“你啊,非逼人出狠招,何必呢!嘤姑娘是善性人儿,她在御前认下是自己掉的,就是不愿意万岁爷震怒,彻查这件事儿。春贵妃给你多大好处,也不及嘤姑娘留了你一条性命的恩情,你给我醒醒神儿,擦亮招子看清喽。”

“是是是……”扁担跪在地上叩头,“奴才再也不敢了,往后我全听姑娘的,粉身碎骨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横竖这回只要掏出背后使坏的人,事儿暂且不宜闹大。小富垂手在他肩上拍了几下,“你要保命,自己别声张才好。嘤姑娘交代了的,不许难为你,可你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谁也救不了你。”

扁担说是,他是个晓事儿的人,边擦眼泪边说:“富爷,请您给我带句话给姑娘,奴才愿意将功折罪。只要姑娘发话,我就敢去承乾宫对质,保准把那些黑了心肝的揪出来。”

小富点了点头,“只要你记着欠姑娘一条命就成了,我一字不漏替你把话带到,姑娘有什么打算,不由别人做主。你仔细等着吧,有派得上你用场的时候,自然吩咐你。”

小富大摇大摆走出太监值房,屋里光线昏暗,甫一出来,太阳刺得人眼睛疼。

万岁爷这会儿在乾清宫呢,嘤姑娘在后头体顺堂里等信儿。小富迈上穿堂就见她在西边梢间里看书,槛窗半开着,那玲珑的侧影,有梅花一样细洁芬芳的味道。

“姑娘!”小富叫了声,她转头朝外看,他快步进了体顺堂。

松格性子急,拽着他问怎么样了,小富左右看了一圈儿,才压低声道:“是春贵妃打发跟前一个叫珠珠的宫女找的扁担,让他把核舟扔在姑娘走过的路上。”

松格听后大为惊讶,“竟是春贵妃吗?咱们和她无冤无仇的……”

嘤鸣笑了笑,什么叫冤,什么叫仇,这世上能立于不败之地的只有利益。阖宫上下都知道她将来是继皇后,贵人和嫔将你打倒了,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还不是便宜别人。只有那个离皇后之位一步之遥的人坐不住,以为扳倒了她,自己就能当皇后……其实不是这样,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另一位贵女填补。毕竟皇后的位分出缺,远比贵妃位分出缺有吸引力得多。

小富见她还是不太上心的模样,有点替她着急,“春贵妃都惹到您头上来了,您怎么还笑呢?”

嘤鸣说:“我不笑,还能哭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等等也没什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松格很机灵地接了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嘤鸣有点招架不住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富说也对,“您这会子还没受封,先让她蹦跶两天,等咱们当上了皇后娘娘,让她见天儿伺候您梳头。”说罢鬼鬼祟祟一笑,“姑娘还不知道呢吧,我听徳管事的说,今儿慈宁宫召见了几位大学士,朝廷下达的要紧文书都是他们商议草拟的……我这儿先给姑娘道喜啦。”

嘤鸣迟迟噢了声,“谙达别客气。他们拟什么呀?给我下的诏书?”

小富说:“那可不,万岁爷昨儿傍晚上老佛爷那儿去……”一时发现说秃噜了嘴,忙顿住了,讪讪笑道,“泄露圣驾行踪是死罪,姑娘就当没听见吧。我前头还有事儿呢,就不陪姑娘说话了。”说罢一溜烟跑了。

嘤鸣沉寂下来,看着外面的天顶出神,松格见主子不说话,心里不安起来。

“主子,您别难过,人各有命,您就是当皇后的料,进了海家他们也受不住您这份福泽,没的把人家门头压塌喽。奴才知道您……可咱们不能心思窄。您不是说过吗,有锣打锣,没锣打鼓,啥都没有就啃鸡屁股。”

嘤鸣看了松格一眼,“谢谢你开解我,我就是想着……要是下了诏书,我还能送膳牌吗。”

松格愣住了,“敢情您不是担心那个?”

“哪个啊?”嘤鸣没太明白她的话,“我进宫不就是来当皇后的吗,这都小半年了,她们拿我当眼中钉呢,再没个说法儿,我真得啃鸡屁股去了。”

松格砸吧了一下嘴,沉默下来,隔了半天才道:“您为什么这么喜欢送膳牌?头前奴才还为您叫屈呢,觉得万岁爷这么做真欺负人。”

嘤鸣一脸高深,没回答她。各人头上一片天,再不起眼的事由,都有它独到的用处,比如这个膳牌——

嘤鸣微微呵着腰,把银盘呈了上去,“万岁爷,您今儿翻谁的呀?”

皇帝戒备地看着她,“你开赌局了?谁赢了,赌资就归谁?”

嘤鸣觉得他气量太狭小了,“奴才在您眼里就是那样的人吗?我如今有钱了,上回您发的月钱装了满满一箱子,犯不着开设赌局。”

皇帝对她的人品存疑,疑惑地又瞥了她一眼,才把视线落在银盘上。看了一圈,发现贵妃的膳牌不见了,便问她:“贵妃的牌子怎么不在?”

嘤鸣垂着眼道:“回万岁爷的话,贵主儿身上见红,不能伺候主子。”

皇帝被她说得有点糊涂,隐约记得春吉里氏的牌子是昨儿才上的,先前就说月信到了,怎么这会子又来了?

他没挑牌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倚着引枕问:“你们女人,一个月究竟有几回?”

大姑娘和爷们儿谈论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嘤鸣兼着敬事房的差使,便没什么好忸怩的。皇帝这辈子大概从来不知道这里头的玄妙,横竖他的银盘上从来不缺牌子,他也不会去细心留意任何一个人。所以三宫六院又如何,还不是对女人一窍不通!

不通才好蒙,嘤鸣搬着盘子说得一本正经,“这种事儿得分人,看身底子。有的人一个月一回,每回三到七天不等;有的人一月两回,每回十天。”

皇帝似懂非懂地点头,差点脱口而出问她是哪一种,幸好及时忍住了。他垂眼看了看盘儿里,心知肚明,“贵妃想必是后一种吧。”

嘤鸣抿唇笑了笑,“兴许吧,贵主儿身子弱。”她说这话的时候真是又从容又自然,说完了复往前敬了敬,“万岁爷,您今儿翻么?”

皇帝别开了脸,说去。她没到御前的时候,他隔三差五的还能翻上一回,如今她来了,他彻底变得兴致全无,也不知是怎么了。

嘤鸣见他又不翻,倒有些怅然。她站着没动,歪脖儿说:“主子,您昨儿让我找《本草纲目拾遗》,是不是觉得那天夜里吃的米油管用?”

皇帝心头一跳,诧然看向她,“你又想说荤话?”

“这哪儿是荤话,这是奴才精忠报国的一颗心啊!主子圣躬关乎万千子民,关乎江山社稷,奴才希望您身子骨结实。您看这米油,还是天天儿让御膳房熬一碗吧,滋补的。”

皇帝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哂笑,“你不用激朕,朕身子骨好着呢,和翻不翻牌子没有任何关系。”

嘤鸣本来是想讨好讨好他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为了找台阶下,笑着说:“奴才是为万岁爷的子嗣着想,没有别的意思。”

这句话依旧让皇帝很不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朕的子嗣不劳你操心,会很多……”顿了顿着重语气又追加了句,“会很多很多的!”吓得嘤鸣倒退了一步。

“您别恼。”她几乎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很识相地蹲了个安道,“奴才这就滚出去。”

没等皇帝开口,她飞快退了出来,到了卷棚底下还在嗟叹,真是老天没眼啊,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非得捆绑在一起。以前他对深知不过不闻不问,现在对她是动不动吆五喝六,三句不对还要让她滚蛋。

她叹了口气,从屋檐底下过去绕到影壁前,把盘子递给了瑞生,说今儿又叫去。

瑞生脸上怔怔的,“又是叫去?这都快两个月了!”

嘤鸣耷拉着眉说:“我也没法子,万岁爷不肯翻,我翻的他又不认账。”

瑞生晃了晃脑袋,“旁的都不怕,就怕太皇太后要查彤簿,到时候肯定得过问。”

过不过问的,谁也不能给万岁爷拿主意不是?嘤鸣目送他迈着鹤步去了,心里正琢磨下半晌该干些什么,一回头,见德禄在暖阁门口冲她招手。她忙过去,问:“谙达,招我有事儿?”

德禄因知道慈宁宫那儿已经开始着手拟定立后诏书了,对她愈发的恭敬,对掖着手躬着身子说:“姑娘,万岁爷回头要练字的,既然您在,您就多陪陪万岁爷吧。往后您二位日子且长着呐,这会儿感情好了,过日子遇上的磕磕碰碰,就都能应付过去。”

嘤鸣是爽利人儿,她大大方方道:“谢谢谙达成全,不管会不会一块儿过日子,主子爷总要伺候的。只是我蠢笨,老惹怹老人家不高兴。”

德禄说不,“绝没有的事儿,万岁爷喜欢姑娘在跟前伺候。虽说有时候主子不豫……”他很想说那是您不开窍的缘故,但到底没敢直言,又笑了笑道,“那是因为政务巨万,主子肩上担子重。”

嘤鸣也体谅这种难处,说成,“我进去伺候。”移步到了勤政亲贤门外,挨着门框探身问,“万岁爷,奴才给您伺候文房好么?”

案前正铺展澄心堂纸的皇帝瞧了她一眼,没言声儿。

这就是不反对吧?她提袍迈进了门槛,皇帝规整纸张,她从水呈里舀了一点儿水滴在砚台上。墨锭缓缓研磨,沙沙的声音在指尖扩散。御用的文房当然是最好的,两者结合,出墨又快又匀。

“这砚台,看着真亲切。”她赞叹不已,“抚之如肌,磨之有锋……那晚天黑,只大略过了一眼,原来果真是一方金星龙尾!”

皇帝心头蹦跶了下,才想起这方砚台就是上回让她在西墙根儿当砖顶的那一块。

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她竟还看清了这方砚的质地?皇帝觉得不可思议,她究竟长了一颗怎样的脑袋?一国之君龙颜大怒,要是照着正常人的思维,应该吓得筛糠,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她倒好,照旧能分出闲心来,关心这种和性命不相干的东西。

当然,想起当日对她的处处刁难,皇帝还是有点愧疚的。不过旧事就不必重提了吧,他东拉西扯,引开了她的注意,一面拿狼毫蘸满了墨,一面道:“你知道这方龙尾砚?”

嘤鸣说知道,“奴才在家时也读书习字,师傅和我们讲笔墨纸砚的由来,说到砚台,首推便是金星龙尾。”她边磨墨边道,“李后主曾为它写过诗,说他‘瓜肤而縠理,金声而玉德’。这种歙砚下墨快,发墨细,怪道那天能浇奴才一脑袋,果然好砚,名不虚传!”

皇帝被她说得耳根子发烫,又不好和她理论,只有把一股郁气发散到手腕,运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敬慎不败。

“你觉得朕的飞白写得如何?”

嘤鸣看了看,由衷地点头,“依奴才之见笔锋遒健有法,运笔有气吞山河之势,万岁爷御笔,自然是好字!”

皇帝提着笔,偏过头冲她一哂,“那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嘤鸣琢磨了下道:“君子立身立言,不可不慎。身不慎则身败,言不慎则言惑,行不慎则行妄,德不慎则德毁。万岁爷要奴才安分守己,修身重德,然后横扫群雄,立于不败之地,是这个意思吧?”

皇帝又不明白这个人的想法了,前半段明明理解得很好,为什么到了后半段非得拐出去十万八千里?

“里头有横扫群雄什么事儿?朕让你敬慎,是让你老老实实做人,不是让你找人打架!“

嘤鸣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呢,有时候不是得藏拙吗。话又说回来,宫里用这个词儿不大适合她,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人一旦招惹了她,她半夜里都会醒过来琢磨一下,该怎么收拾这个人。她的心可大可小,光吃亏不反击的不是大度,是没有报复的能力。敬慎是应该的,但后面那两个字,意境改一改更好。

当然她心里想的那些,不可能告诉他,便笑道:“万岁爷多虑了,奴才是诗礼人家出身,不兴找人打架的。”说罢重新又仔细审视手下的砚台,啧啧称叹着,“真好啊,质地紧密,下墨又多……”多得从头顶上一路浇灌下来,能流到腰上去。

皇帝愈发心虚,有点写不下去了,于是拿笔管指了指,“朕把这个赏你,你别说了成吗?”

这也算告饶了吧,嘤鸣笑了笑,放下墨锭把那几个字举起来,转身就着天光看。字是真的好,帝王的手笔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少了那种排奡纵横的开阔,要论格局,世上无人能和他相比。

她背对着他,两手高抬抻着纸,阔大的袖子落到了肘弯,露出两截藕节子似的小臂。皇帝对那双臂膀可说记忆犹新,她进宫第二天在太后宫里捣鼓茶道时他就看见了,当时不觉得怎么样,过后竟念念不忘……偷着再看一眼,实在是没什么可挑拣的,缎子一样的头发,杨柳一样的细腰……慈宁宫那头的诏书,不知拟得怎么样了。

她忽又转回身来,吓得皇帝赶忙收回了视线。她欢欢喜喜向他蹲安,说谢万岁爷赏,“奴才家正厅里还供着先头老皇爷的御笔呢,如今奴才又得了万岁爷的,咱们家两辈子都承主子隆恩,实在太荣耀了。奴才回头就找人裱起来,挂在屋子里日日焚香祝祷,一定谨记主子教诲。”

看她脸上笑着,不管她是真高兴还是装的,皇帝瞧在眼里,心里很熨帖。

谁不喜欢自己被姑娘崇拜,尤其那姑娘还是自己中意的。皇帝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之余,十分大方地叫了声三庆,“打发人拿下去裱起来,回头再送到头所去。”

三庆“嗻”了一声,从嘤姑娘手里接过来,呵着腰复退了出去。

嘤鸣觉得这呆霸王,其实也并不像她以前想象的那样又坏又狠。

一个人离你很遥远时,你对这个人的好恶,都得通过身边的人领会,别人说他好他就是好的,说他坏,那他自然十恶不赦。当初她一年两回看望深知,深知那么厌恶这皇宫,厌恶宫里的每一个人,她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罪恶的,自己被逼着进宫也是人生最灰败的一笔。如今走近那些主子们,才发现他们也有生动完整的人生。也许他们对权力的运筹帷幄令人恐惧,但权力之外总还有三分人味儿,不足以令她恨之入骨。

她刚才还想呢,内务府这个处那个处的,究竟哪里能替她裱这幅字。没想到皇帝很体人意儿,叫底下人去办了,倒省了她的手脚。她笑着又蹲了蹲身,“谢万岁爷体恤。”

这回皇帝连眉毛都没抬,“你忙那个去了,我这里的墨怎么办?别啰嗦,快磨!”

嘤鸣愣了下,敢情是怕她耽误了干活儿?那点好感立刻转化成了惨遭压迫的不甘,嘀嘀咕咕腹诽着,气恼地重新拾起了墨锭。

皇帝全未察觉,他照旧运笔练字,写完字还画了幅兰花蟋蟀图,叫人收进画筒,送到祥嫔宫里去,作为昨晚上没幸人家的补偿。

下半晌的时光其实很难捱,尤其是傍晚前的一个时辰,真是熬得油碗要干。嘤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磨完了墨就替他换纸,时候一长腰酸背痛,发现伺候笔墨远比送膳牌累多了,这种御前差事真不是好活儿。

皇帝养的那只红子在檐下啾啾叫着,滴溜溜的小调儿唱得浑圆,嘤鸣正听得出神,见德禄站在门外回禀,说刘总管领了内务府预备的秋冬常服工笔小样送进来了。皇帝随口叫进,德禄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刘春柳便带着几个如意馆太监进了暖阁,先向皇帝垂袖打了一千儿,再向嘤鸣颔首致意,最后一比手,几个太监跪下,高擎展开了重彩样纸。

宫里是这样,没有拿旧衣裳来讨论花样添减的规矩,一应都是以重彩绘制衣样,供皇帝挑选。皇帝一一查看小样的时候,嘤鸣却被各式各样的纽子吸引了。御用的东西真是精细到家,这些玲珑可爱的小物件既实用,又能点缀衣襟,一盒盒码放着,琉璃珊瑚、蜜蜡碧玺、珍珠白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盒子里拨弄,指尖冰凉润滑的触感流淌过去,觉得餍足异常。

皇帝看她没出息的样子,贪财贪得连纽子都不放过,十分鄙夷。

“你喜欢这个?”皇帝寒声问。

嘤鸣缩回手腼腆笑了笑,“这些纽子真好看。”

皇帝皱眉,“这是上用的,后宫妃嫔都不能用。看在你今儿磨墨的份上,每样赏你一颗,不许多拿。”

真是慷慨到无以复加,边上的德禄听了,咧着嘴,垂下了脑袋。

每样一颗管什么用,穿起来当佛珠使吗?可既然是御赐,就不能拒绝。嘤鸣说谢万岁爷,十来个盒子里每样挑拣出一颗成色最好的,这么花里胡哨托在掌心里,也十分好看。

皇帝很高兴,觉得自己今天对她这么和气,又赏字儿又赏纽子,她一定受宠若惊。那个海银台值什么,就算那核舟是他雕的,如今落在他手里,严严实实收了起来,她就没了念想了。以后看这堆纽子吧,五彩斑斓的,不比干巴巴的橄榄核儿好看?

心情不赖,因此常年差不多的小样,他也花心思仔细过了目,从中指定几身,然后摆摆手让他们下去了。

德禄扭头看窗外,午后云层显见厚起来,到这会子愈发有了要下雨的征兆。他想了想道:“万岁爷,您有程子没上禊赏亭去了。”

皇帝听了,略有沉吟,禊赏亭在宁寿宫花园里,亭子底下有流杯渠,早前是后妃们玩曲水流觞用的。他那时候才开蒙,在上书房学写字,人虽小,规矩却很严,一定要自己清洗毛笔,绝不假他人之手。上书房外倒有洗墨池,只要总师傅一说下学,所有宗室子弟都把笔杵到那方池子里,不消多时水就黑了。皇帝很厌恶,上花园荷塘里洗笔太后不让,说大池子底下有水猴子,要抓人的,把他带到宁寿宫花园里,让太监在假山后头汲水,往流杯渠里注水。自此皇帝得了个好去处,宁愿多走一些路,也要上禊赏亭去。只是后来亲政,政务越来越繁重,渐渐就把这个撂下了,如今乍一提,才忽然想起来。

外面日头不毒了,横竖今儿无事,似乎可以走一趟。皇帝回身拿起案上的笔,举步走出了勤政亲贤。

嘤鸣并没有要跟着一块儿去的打算,她还在窗前摆弄她新得的纽子,只听德禄压着声喊姑娘,“万岁爷要上宁寿宫花园去了。”

她有些无奈,叫了就是要让随侍的意思,她没法子,把纽子装进小荷包,快步赶了上去。

皇帝对她的随行没有任何异议,御前的人没别的好处,就是脑子活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边走边往身后看了眼,没有别人,只有二五眼跟来了,皇帝对这种独处还是很满意的,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宁寿宫花园相较慈宁宫花园不算大,但胜在更雅致精巧。皇帝直进了禊赏亭,那是个四角攒尖的亭子,黄琉璃瓦绿剪边,虽然称作“亭”,但进深三间,北面有游廊接旭辉庭。

流杯渠平常是干的,每天有太监擦洗,石头打磨得镜面一样光滑,要用时才往里头蓄水。嘤鸣跟在后头进了亭子,四下张看,并不见有人上来伺候,便道:“万岁爷,守亭的太监不在,咱们不洗了,回去吧。”

皇帝自然不肯白跑一趟,“井在假山石子后头。”然后垂眼看着她。

嘤鸣只做不明白,把他手里的笔接过来,笑道:“奴才上临溪亭那儿给您洗去,一样的。”

真是个滚刀肉,皇帝气闷地想,难道她不该会意,说“奴才给您汲水去”吗?

结果她偏不,手里拿着笔,眼睛往天上看。皇帝没办法,心道九五之尊,竟还要自己动手,怎么遇上了这样的混账玩意儿!一面气恼着,一面转到假山后头去了。

嘤鸣也跟着一块儿去看,她就是看着,在边上说好听话:“万岁爷您是练家子,力气真大!”

皇帝被她一奉承,又觉得在姑娘面前展示体力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太监用两手压的汲水筒,他单手就能完成,愈发的卖弄和得意。

嘤鸣呢,她来回跑,看着清水缓缓流淌进那九曲十八弯的渠里,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就去传话,说万岁爷满了,“再汲都流出去了,别白费力气。”

于是皇帝放下袖子回来,分了她手里两支笔,两个人蹲在渠边上,把笔杵进水里涤荡。吃了墨的笔尖早变成了黑色,在水里划拉两下渐渐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只是这段渠里的水黑了一片,于是又挪挪地方,挪到进水的上游去了。

嘤鸣一直觉得这宫掖少了点活泛的味道,宫人们守礼,主子们讲体面,像这样干着儿时才干的事儿,有种返璞归真的惬意。深宫里头难得岁月静好,现在这样蹲在水边洗笔,有一瞬恍惚觉得不是身在紫禁城,像在书塾的庭院里。可是再看一眼边上的皇帝,通臂袖襕上两条游龙张牙舞爪——她调开了视线,觉得自己该醒醒了。

皇帝慢悠悠在渠里划拉着笔头,忽然道:“眼下没有旁人,朕问你一句话。”

嘤鸣心头一跳,但也不动声色,道是,“万岁爷有什么话只管问吧,奴才知无不言。”

他没有瞧她,垂眼死死盯着手上的笔,“那个核舟,究竟是怎么到养心殿的?”

嘤鸣略顿了顿,明白自己那套糊弄的话,他压根儿就没信过。再狡辩,是极不聪明的做法,她的笔尖也在水里划拉,闷声说:“奴才不知道,原本锁在箱子里,不知怎么,就到了御前。不过那核舟真是我自己雕的,您不信我能雕出来?”

皇帝白了她一眼,没说话。要验就得让她闭关三个月嘛,明知道他不会答应,就别以退为进了。东西压在箱子里,说明她并没有送他的打算,至于怎么到了御前,那更不用想了,是有人背后动了手脚。

“这件事是春挼蓝做的。”

嘤鸣嗯了声,“主子知道了?想是被人当枪使了,奴才觉得背后还有人。”

皇帝抬眼望着顶上纵横交错的椽子,“朕自会命人严查。”

嘤鸣说不必,“万岁爷下回,赏贵妃一方帕子就是了。”

皇帝转过头来瞧她,“那方绣着鸭子的?”

没想到这人蹬鼻子上脸,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了他,“一模一样的。”

皇帝打量了一眼,“这是鸭子?不是鸳鸯吗?”

嘤鸣笑了笑,“不是鸳鸯,是野鸭。”

皇帝皱了下眉,反正她歪门邪道不是头一天,也不稀罕说她了,将这帕子塞进袖笼,一场密谋完成,彼此都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忽然身后的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唧唧哝哝听不真周,反正是欢喜极了,说到高兴处轻轻一声低叫。再细听,谈不上是说话,倒像是在调笑。

这深宫里养了几千号人,藏污纳垢也是有的,皇帝以前只听人说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遇上。他站起身,推开明间的屏门走了进去。嘤鸣忙起身跟上,万岁爷就是万岁爷,这江山都是他的,哪处地方不是直来直去如入无人之境?三道隔扇门一一都被踹开了,她还想往前窜,却被他一把拨回了身后。

被撞破了好事的一对儿衣衫不整趴在地上磕头,“万岁爷……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

皇帝气得打颤,扬声道:“来人!”

小富和三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也不等吩咐,三下两下把人拖了出去。嘤鸣到这时才看清,原来是两个小太监,以前听后说过太监和宫女结对食,没想到太监和太监也做这买卖。她一头羞臊遇上了这种场面,一头又有点可惜什么都没看着。想想前头的经过,小声说:“万岁爷,您才刚还说鸳鸯呢,真是料事如神!”

结果又挨了皇帝一个白眼。

“小富和三庆是什么时候跟来的?才刚怎么没见着他们人影儿?”嘤鸣毫不在意那个白眼,看看后面罩房,又看看前头抱厦,纳罕地问。

皇帝知道他们的勾当,虽说尽心尽力为主子创造一切机会,但先头不来伺候汲水,这点还是让他有些不满的。他哼了一声,“没有朕的令儿,他们就得寸步不离随身近侍。”

嘤鸣自然也不笨,御前那三个有多热心的撮合,她心里明白。本以为他们这回真没跟来,谁知皇帝扬声一唤,几乎眨眼的工夫他们就到了,可见不论多想讨好主子,肩上的职责也不能忘。太监这行很苦,像他们有了品阶的还好些儿,刚才那两个就不必说了,身上穿的是最低等的青布袍,兴许领的就是看守亭子的差事吧!

她觑了觑皇帝脸色,“万岁爷,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个小太监?”

皇帝皱着眉,一脸犯恶心的模样,“宫里早有这条宫规,太监狎戏被拿住,一律杖毙。”

这深宫看着赫赫扬扬,其实见不得光的地方还少么,所以就缺个厉害的人整治。先皇后不问事,她不情不愿地进宫,坚守自己内心的堡垒,然后不情不愿地谢世,半分也没有尽到一个国母应尽的责任。宫务这些年一直是太皇太后在料理,如今太皇太后上了年纪,难免有疏于过问之处,就纵得这些太监无法无天了。

皇帝这头还在为后宫没人立规矩心烦,嘤鸣琢磨的却是另一桩,“万岁爷,您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皇帝被她问得一愣,心想还好挡住了她。

“你关心那些不该关心的做什么?”皇帝轻蔑地审视她,“是不是很懊悔没有亲眼看见?女孩儿家,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烂眼睛的。”

啊,这个人,真是张嘴就捅人肺管子!嘤鸣眨巴了下眼睛道:“奴才就是随便问问……”然后小声嘟囔了句,“看见了就烂眼睛,您眼睛不还好好的么……”

皇帝说混账,“朕是男人,不像你,四六不懂,伸着脑袋凑什么热闹?”

她又换了个笑眯眯的嘴脸,软和道:“奴才实没见识,不知道里头缘故。没有亲眼得见的事儿,不能评断对错是非,主子您说呢?”

皇帝一下就觉得词穷了,才想起来她马上就要当皇后了,皇后要直面很多东西,光这么护着不让看,将来对那些脏的臭的还是一窍不通。只是这种事儿,怎么和她解释才好……皇帝斟酌了良久道:“太监虽然不能尽人事,但他们那颗心不死,没有宫女瞧得上他们,他们太监窝里也能找乐子。你别细问,朕不会说的,怕脏了你的耳朵。前朝成宗年间有太监做把戏,把遂初堂都给烧了,成宗皇帝下令凌迟,宫里几千太监都押出去亲眼见证了,这事儿后来就杜绝了。如今日久年深,死灰复燃,不狠狠惩治,只怕祸患就在眼前。”

嘤鸣听了觉得有些心惊,原本觉得虽伤风败俗,还不至于把性命交代了。现在经他解释才明白里头的隐患,那些低等太监并不是个个安分守己,有的又奸又坏,为了掩盖自己的错漏,他们就敢放火烧宫。帝王呢,家业太大,不能面面俱到,这紫禁城宫连着宫,阙连着阙,一点儿火星子要是发觉不及时,几百年基业就能毁于一旦,这么一想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见她忧心忡忡,心里倒欢喜起来,至少她不像薛深知似的,她能给出适当的反应。

当初的孝慧皇后,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融入婚后的生活。她有她的清高,入宫为后非她所愿,她可以长期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看待宫里的一切。也许她和二五眼相处得非常融洽,但不代表她和名义上的丈夫也可以。皇帝在大婚前不能亲政,大半的决策还需辅政大臣和王大臣共襄,因此她并不十分把他放在眼里。一个是不成熟的帝王,一个是当朝权臣之女,在她看来他们是平等的。可她不明白,相权永远无法与皇权抗衡。冷淡和疏远是相互的,彼此都是骄傲的人,谁也不会向谁低头,最后一场婚姻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还好二五眼脸皮比薛深知厚,她弯得下腰来,懂得舍弃小我成全大我。当初太皇太后接她进宫,皇帝很不赞成,觉得没有必要多费手脚。到如今才明白皇祖母的用心,这半年时间是一个磋磨和甄别的过程。人的性子不是不能改变的,如果像册封孝慧皇后一样,直接下诏把她迎进宫来,到最后无非造就另一个薛深知罢了,绝没有今天如鱼得水的齐嘤鸣。

皇帝如今觉得自己真是好性儿,这回又当了她宫廷启蒙第一人,让他有种踏实的成就感。他问她:“这会儿你看,那两个太监该不该杀?”

嘤鸣慢慢颔首,“如果宫规明令禁止,那就决不能姑息。今儿是撞见了一回,私底下这么干的只怕更多。”

皇帝点头,“拿住了筏子,大肆作一回文章,用不着惊动老佛爷,交给慎刑司查办就是了。掌管宫务最忌亲力亲为,经手太多,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坏人。发话下去,自有奴才们承办,好与不好也有奴才们顶缸。办大事者只听回禀,你不亲管,犯事儿的还有个念想;你要是亲管,万一哪里没有周全,会损了自己的颜面和威望,明白了?”

嘤鸣道是,知道这是皇帝在教她怎么做一个皇后。这宫廷里确实没有什么人情味儿,谨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时候还会被人坑了,知法犯法不是情难自禁,是压根儿就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这呆霸王,一本正经说大道理的时候真像那么回事儿。嘤鸣一头想着,一头瞧了他一眼。

皇帝接住了那道悠悠的眼波,心里蓦地一蹦。慌神容易露马脚,他忙正了正脸色,昂首走出了后罩房。

出来才发现,外头竟下雨了,雨点儿很大,檐上雨水也滔滔落下来。假山石前的芭蕉被打得簌簌摇颤,嘤鸣捏着笔在流杯渠前望雨兴叹,试着喊了声“来人”,盼御前的人能再一次随传随到。

可惜石沉大海,小富和三庆押着人法办去了,自然没人来听示下。眼看天要黑,这场雨是光下雨点子不见打雷,也不知要下到多早晚。嘤鸣正发愁,看见皇帝举着一把伞站在边上,她咦了声,“多巧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却知道不是巧合,就一把伞,靠在他们必经的门廊边上,八成又是那几个奴才干的。

“朕先走,回头叫人来给你送伞。”皇帝说。

嘤鸣有点儿信不过他,万一他回去之后忘了,那她岂不是要整夜困在这花园里?于是她笑了笑,轻声细语说:“奴才伺候主子一块儿走吧,怎么能叫主子自己打伞呢。”

皇帝想了想,把伞递给了她。

宫里的伞精巧雅致,不像民间使的那么大,两个人打一把挤得慌。嘤鸣努力想兼顾彼此,无奈皇帝个头高,不大好撑,她渐渐就往自己这里偏过来,不是有意的,是胳膊不听使唤。

皇帝大半个身子露在了外头,肩上都湿了,于是很不满,“你究竟会不会打伞?”一把夺过来,“给朕!”

可是他打伞比她更恶劣得多,嘤鸣觉得自己只有脑袋挡住了,底下身子几乎全湿。

皇帝还说风凉话:“你们姑娘就是爱美,要不怎么只有脑袋没湿呢!还好现在天儿不凉,湿了不要紧的。”

这是拿别人穷大方,嘤鸣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

进养心门的时候德禄傻了眼,他没想到他们是这么回来的。他原想着至少万岁爷该搂着嘤姑娘,要是更进一层,嘤姑娘打伞,万岁爷背着嘤姑娘,那多相宜!结果这位主子爷只保住了姑娘的脑袋,任由姑娘浑身淋得稀湿,德禄觉得心太累了,累到他想称病告假。这么好的机会平白糟蹋了,姑娘虽然笑得大度,但心里对万岁爷必然更没好感了。

怎么办呢,快张罗给二位沐浴更衣吧!皇帝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在暖阁里看了会儿书,德禄送红枣茶进来的时候,他朝外望了一眼,“她还没收拾好?”

德禄说是,“姑娘家梳妆起来费时候,不过这会儿也差不多了吧,拾掇好了自然要上前头来的。”

皇帝没言声,复低头看书,忽然又道:“朕看她……不怎么高兴似的……”

德禄心道阿弥陀佛,您总算看出来了,应该把“似的”二字去掉,人家可不就是不高兴了嘛!但这种话对别人可以直言不讳,面对万乘之尊却不能,还得含蓄着点拨,“姑娘想是淋了雨,略略有点儿不快。”

皇帝面色不豫,“伞是朕打的,她还不快?朕的衣裳也湿了,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淋雨。”

德禄歪着脑袋搜肠刮肚,赔笑道:“万岁爷能给姑娘打伞,那是姑娘几辈子的造化。主子是什么人呢,堂堂一国之君,莫说姑娘,就是前朝的元老重臣,也没有一个得过这样的殊荣。不过万岁爷,姑娘毕竟是女孩儿么,女孩儿心思细腻,淋得这样儿,难免有些不高兴。”

皇帝觉得麻烦,矛头又调转过来对准了他,“是你想得不周全,既然送伞,为什么偏偏只留一把!”

德禄愣在那里,觉得百口莫辩,半晌没辙了,在自己脸上拍了一记说是,“奴才疏忽了,竟忘了送两把,下回一定仔细。”

皇帝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看见炕几上那块手绢,拿过来递给他,“给承乾宫送去。”

德禄趋身接了过来,双手托着一瞧,立时便明白了。呵腰道是,”奴才这就给贵主儿送去。“

就算再寻常的帕子,从御前出来的必要精细雕琢一番。德禄给它配了个喜鹊登枝的锦盒,找朱红的漆盘托上,趁着宫门还未下钥,冒雨进了承乾宫。

贵妃的寝宫里燃着沉香,绿釉狻猊香炉顶上袅袅的烟雾弥散,贵妃坐在精美的宝座上,一身八团喜相逢的衣裳,把那柔美的五官衬得愈发端庄。见德禄来了,因他是御前管事的,对待起来自然更和气一些。

德禄垂袖向她行礼,说:“恭请贵妃娘娘金安。”

春贵妃忙抬了抬手:“快伊立吧。”转头吩咐跟前的宫女,“给谙达看座,沏茶来。”

德禄笑着说谢谢贵主儿了,“奴才值上还有差事,就不喝茶了。奴才奉万岁爷之命,给贵主儿送样东西来,这就要回去的。”说着把漆盘交给了上来接手的宫女。

贵妃因隔三差五常受赏赉,也不急于去瞧盒子里是什么,只问:“万岁爷这两日可好?后宫嫔妃不得召见不许进养心殿,我心里记挂着,也不能过去看看。”

德禄说一切都好,“万岁爷政务上忙,待忙过了这程子,总会来瞧贵主儿的。”

贵妃颔首,“劳谙达替我带话,请万岁爷保重圣躬。”

德禄道是,垂袖又打一千儿,缓步退了出去。

宫女敬献上锦盒,她把盒子搁在腿上,捏着如意小锁头揭开了盖儿。盒子里只有一方十样锦的帕子,再没有其他了,她怔怔盯着那方帕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缓缓爬上来,爬进脑子里,爬向了四肢百骸。

啪地一声,她惊惶地扣上了盖子,一双绣目狠狠望向珠珠,“你是怎么办的差事!”

珠珠不明所以,但料着是和那个橄榄核儿有关的,便使眼色屏退了殿里侍立的人,犹豫着问:“主子,出什么事儿了?”

贵妃几乎不敢细想了,胡乱把盒子扔给了她,自己偏过身子,撑着炕沿急喘不已。

珠珠一看之下也呆住了,急切道;“主子明鉴,那方帕子奴才已经烧了,千真万确的,奴才敢对老天起誓。”

贵妃哼笑了声,“烧了?怎么又会落到万岁爷手上?我拿你当个心腹人儿,你却把我卖了。坑了我,你有什么好处?”

珠珠跪地大哭起来,“主子……奴才是依附主子活命的,奴才就是再糊涂,也不能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留下当证物。奴才当真是烧了,这会子灰还在西墙根儿底下呢,主子要是不信,奴才这就带您去瞧。至于这帕子,怕是齐二姑娘向万岁爷告了主子的黑状,咱们这回反叫她给坑了。”

贵妃心里七上八下,只觉五脏六腑都搅合到一块儿去了。她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惊吓,分明一片锦绣的前程,忽然就黯淡成了灰白,她慌不择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果然是扁担那里出了差池,她原就觉得大不妥,是珠珠拍着胸口担保,说万无一失的。她刚进宫不久,后宫的勾心斗角哪里能娴熟运用,听了这个老宫人的话才铤而走险。如今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眼下可悔死了。宫门下了钥出不去,她找不见一个能商量的人,自己在宫里转圈儿,又惊又怕又冷,这一夜竟像一年那么漫长。眼巴巴地数着更漏上的时辰,听东一长街上的梆子笃笃敲打过来,又敲打过去。终于落锁的钟声响起来,她如坐针毡熬到了辰时,才急匆匆赶往寿康宫。

敏贵太妃不像太皇太后或太后,她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虚职,自己又没个一儿半女,宫里的晨昏定省没有她的份儿。她就一个人在寿康宫里过着可有可无的日子,唯一的可喜之处,大概就是进宫的侄女一举晋封了贵妃吧。

可这个侄女满脸憔悴走进寿康宫时,着实吓了她一跳。她手里拿着浇花的壶儿,怔怔看着她过来,贵妃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贵太妃感到一阵无力,“出事儿了?”

贵妃把事情的经过都同贵太妃交代了,掖着眼泪说:“姑爸,这件事儿可怎么料理才好。这会子万岁爷知道了,昨儿下钥前打发跟前德禄来我宫里送了那方帕子……我如今想起来就浑身发冷,我可后悔死了,不该干这样的事儿。”

贵太妃简直对她的做法不知怎么评价才好,半晌也只有一叹:“果真还是太年轻了,我实没想到,你会挑在这个时候把东西拿出来。日子且长着呢,要整治别人,也得是自己站稳脚跟之后啊。”

贵妃抽泣着说是,“是我太性急了些儿,我是想着趁立后的诏书还没下,越性儿料理了就完了。”

敏贵太妃摇头,“去了披红的,就没有挂绿的么?朝中哪个勋贵之家没有年纪合适的姑娘?不说远的,就说平定了萨里甘河战事的佟崇峻,他家正枝儿的小姐明年也到了参选的年纪,这后位横竖是有人来坐的,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冒险,为他人作嫁衣裳。”

贵妃垂着头,眼睫上细小的泪珠在光影下轻颤,嗫嚅着:“那可怎么办才好……万岁爷虽没降罪,可这模样不是等同申斥么……”她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我这会子还有什么脸面圣,贵妃的位置上还能坐几天也不知道了。姑爸您千万要给我想想辙,要是就此获了罪,咱们春吉里氏的颜面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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