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狼

“跟着我念,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你祖宗的血!”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回响在阿苏勒耳边。

他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脉动,向着无尽黑暗里沉沦的感觉又回来了。可怕的力量仿如火焰一样流向全身各处,不规则的脉动像是要把他整个身体撕裂,眼前开始发黑,黑得越来越浓郁。剑在手里变得很轻,狼臊味闻不到了,心里渴望着血的温暖。无尽的黑暗压了下来,又回到了那个黑夜。那一钩冰冷的月还照在他头顶,浓腥温热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那刀锋的铁色上走着鲜红的痕迹,无数的枪尖从雪白的胸膛里涌现。

还是那笑容,带着最后一丝温暖的唇吻在他的额头。

那天晚上诃伦帖姆妈死在了乱军中,他没能保护那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畏缩如老鼠那样,听任那女子牺牲了自己的贞操和生命保护自己……再不要了,再不要发生这种事了,再不要了!再不要了!

懦弱的人是没有用的!想要保护你所爱的……就把你的敌人……碎尸万段!

火光照在他雪白的大袖上,变幻有如鬼魅。

“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这是我祖宗的血!”

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在黑夜和狼嚎中爆炸开来,那是狮子的声音,震撼整个狼群。

“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孩子嘶吼,“这是我祖宗的……血!”

他浑身巨震,神赐般的暴力灌注全身,握剑的手坚硬如铁。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和白狼王各自发起冲锋,狼行有如奔马,孩子的冲击仿佛狮子。

“白狼团!”吕守愚指着那匹白狼,忽然惊呼。

已经无人去注意他的吼声,火光中,阿苏勒旋转起来,挥舞重剑。四尺长的剑刃化作巨大、完美的圆形,无人能够描绘那个圆的完美,仿佛天地初造的瞬间那道圆弧就在那里,无数祖宗砍杀出去的都是同一刀,完美的,开天辟地的一刀!

大辟之刀!

奔行中的白狼忽然变成了两半,从胸口开始,它被剑刃生生地破成两片。一泼血整个地涌起来,在半空里溅成血花,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境,狼王身上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涌出。那是蛮荒时代才有的、血腥苍凉的壮丽。

“阿苏勒!”大君惊呼。

白狼的背后,所有恶狼都对着阿苏勒凌空扑下。可这孩子已经用尽了全身力量,没有再次挥动武器,虚弱得倒向地面。

黑马忽然从狼群中现身,仿佛长河大海一样的刀光在恶狼身上带过,黑马狂嘶着挣掉嚼头,一口咬住了一头狼脖领的皮毛,把它摔在地上,另一头狼凌空被掐住喉咙,马背上的男人冷冷地看着那匹狼张着大嘴还想咬自己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发力,捏碎了狼的喉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拓跋山月已经带动黑马,找到了最合适突进的缺口。

远处传来了吼声,千千万万的火把汇成火海,照亮所有人的眼睛,九王的大军终于赶来了。

拓跋山月低下头,看着孩子空白的眼神。他犹豫了一瞬,小心地触碰孩子的肩膀,看他没有反应,这才小心地把他抱上马背。

“想不到还能有机会见到这样雄伟的刀术,剑齿豹家族青铜色的血还在。”拓跋山月面对蠢蠢欲动的狼群,从容地带动战马,“就让我这卑贱之人保护蛮族未来的君王杀出一条路,殿下,今日有幸!”

他把貔貅刀高举过顶,尚未凝固的狼血流下来滴在他脸上,拓跋山月以一种神圣的语气低叹,“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那是众神遗落在人世间的……血啊!”

【历史】

关于青阳昭武公少年时救父杀狼的故事,在名为《青阳纪年》的帛书中是这么写的:

“霜年,十月十一日,恶风,麋死阿古山脚。

大君、五家王子共东陆下唐国使节拓跋将军山月西狩,遇狼。其时护兵死伤,余众寥寥,群狼噬马,大君有灭顶之危。而有五王子吕归尘·阿苏勒,奋祖先之威,拔剑斩狼,决其喉,断其首,救父于危难。其余诸子皆退避,不能及。

护兵大呼跪拜,震惊四野。”

“大君,下唐使节拓跋将军在帐外求见。”

“夜这么深了,他还是来了。”大君放下了手中的书简,“请他进来吧。”

帘子揭开,夹道的是虎豹骑的武士,全体下唐出使的随从停留在远处,打着金色菊花的大旗。跟着拓跋山月进帐的,竟然还有北都城里几乎所有贵族,连四位大汗王也在其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拓跋山月重甲红氅,领口配着下唐的金色菊军徽,恭恭敬敬地跪在帐下,“世子的身体还好么?”

大君看了看他,“将军是为了问这个而来么?”

拓跋山月摇头,“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说的是吕氏帕苏尔家族史上的英雄们吧?吕青阳依马德、吕博罕古拉尔、吕戈纳戈尔轰加,都是继承青铜之血的英雄们,最后的纳戈尔轰加,神圣的名字,是大君的父亲,钦达翰王纳戈尔轰加殿下。”

大君沉默了片刻,“是,这些都是我们吕氏的祖宗,纳戈尔轰加也确实是我父亲的名字。”

“世上又只有一种刀术是永远学不来的,那是随着血脉流传的、只有剑齿豹家族青铜之血的继承人才能学会的大辟之刀,传说中盘鞑天神挥动战斧破开天地的第一次劈斩!”

大君深吸了一口气,“是,大辟之刀,那是我们青阳英雄最神圣的刀术。”

“我最初听闻这个传说,是不信的,可世子在大君面前挥出那一刀的时候,”拓跋山月说,“在我眼里,传说生生地变成了事实。”

他忽地跪下,磕头在地,“吕氏帕苏尔家的帝王血和精神,都在世子一刀挥出的瞬间尽现,这才是我们下唐所求的。下唐百里公使节拓跋山月,求青阳部世子为结盟之宾。”

贵族们都流露出惊诧的神色。这是大家私下里觉得最好的办法,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拓跋山月请他们来是为了提出这件事。下唐真的求取世子为人质了,两个窝棚就此免去了磨刀砺剑的恶斗。

大君背对着大家,静得像一块石头,“拓跋将军……真的要把我的小儿子带入战场么?”

“青铜之血的英雄,又怎么能不上战场呢?大君有这样勇敢的儿子,难道不期望他像他的爷爷钦达翰王殿下那样驰骋草原么?”

“我本来想的,不过这个傻傻的儿子能待在我身边,就算他一辈子都是笨蛋,又算什么呢?”大君长叹一声,“可是他挥出那一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阿苏勒已经不是我身边的那个小娃娃了。我想护他,可是护不住。”

“请哥哥恩准下唐钦使的请求。”九王第一个跪了下去。

“请大君恩准下唐钦使的请求。”所有贵族都跪了下去。

偌大的金帐里,黑压压地跪满了人,只有大君独自站着,放眼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金帐里忽然变得那么安静。

大君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那个伟大的英雄——钦达翰王、他的父亲——拄着战刀独自站在山丘上哼着无名的牧歌,不让任何人走近他的身边,将军和贵族们只在很远的地方扎寨,遥望他的身影。

许多年后,吕嵩·郭勒尔·帕苏尔忽然清楚地明白了父亲在唱什么。

“父亲,”他在心里轻轻说,“你这个位置,坐着真是寂寞啊!”

“我已经做了决定,你们不必劝什么,等着我的消息。”大君穿过人群走出金帐,头也不回。

“他……他简直是一头猪!”老头子跳着脚大吼。

“老师!老师!你在说什么呢?”颜静龙急得上去捂住他的嘴,可是够不着,急得直跳脚。

“我在说郭勒尔是没脑子的猪!”老头子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他怎么能这么做?他知道去东陆要跨过海么?还有多少大山和大河!一个十岁的孩子怎能走那么远?那是阿苏勒啊,以他的身体,还没有走到下唐就死了!有哪个父亲会亲手把儿子送到死地去?只有那个没脑子的猪大君!我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他是一头猪的!”

颜静龙苦着脸,“大君已经下令,现在就算骑着快马也追不回这道命令了。贵族们都赞成这个决定,几个大汗王得到了消息,一大早就进帐拜见,准备安排南行的礼节了。”

“对!对啊!”老头子喷着满嘴的酒气,“是猪的可不只郭勒尔一个,跟帕苏尔家的其他几头猪比起来,郭勒尔那头猪还算有脑子!”

他在帐篷里暴躁地四处打转,忽然从床下摸出那根粗大的马棒,掀开帐篷帘子就要冲出去。

“老师!”颜静龙死死扯住他的后襟,“你想去哪里?你是大合萨,你管的是天神的事,你决定不了人间的事!你拿再大的棒子,能跟大君拼命么?”

老头子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也不吭声。马棒从他手里落下,砸在颜静龙的脚面上,颜静龙抱着脚蹦跳的时候,老头子黯然转身,回到了坐床上。

他仰起脖子灌下一口酒,像是忽然间老了很多,“是啊,我去哪里呢?我管的都是天神的鸟事,我管得了人间的什么事?”

不远处的帐篷里,木犁深吸一口气。他能听见远处传来大合萨的醉骂声,他没想到这个总是躲着事的老头子会那么愤怒。

“世子,大君今天早晨下令,应拓跋将军的请求,请世子作为亲好的特使,出使下唐,由九王亲自护送,木犁准备出行的仪仗。木犁会一直送你到海边。这是我们青阳百年的大好事,大君说了,请世子不要挂念家里。”

孩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听阿爸和木犁将军的,什么时候出发?”

“四天后。”

“我想去看看阿妈,可以么?”

“当然可以,大君说了,这次远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些天世子就在北都好好玩玩。”

孩子低头想了想,看了看身边那个沉默的女孩,“我可以带苏玛么?”

“大君说不可以,陪着世子上路的,只有世子的两个伴当。苏玛是犯过罪的人,不能带走,但她永远都是世子的小奴隶,留在北都等着世子回来。”

“我知道了。”孩子低声说。

他默默地起身向帐篷外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拉上小仆女的手。木犁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一起远去,轻轻地摇了摇头。

午后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阿苏勒站在山溪的尽头,默默地看着那个泉口,汩汩的清流从漆黑的洞口里流淌出来。

“爷爷,我走啦,我不能回去看你了!”他对着洞口里喊了一声。

他很想再去看看那个黑洞洞的出口,那是他爬了不知道多久才找到的。那时他看不见阳光,只记得自己吃完了所有的馕,喝完了所有的水,其间爬过了无数的岔路。他也不知道是种什么意志引着他出来的,也许是那个老人的眼神,狮子般的悲哀。他也许再也找不到回那个洞穴的路了,他离开了老人,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诀别。

一个人影投在他身上。

“苏玛,你在那边等我就好了。”阿苏勒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人并不是苏玛,那个人沉默地看着他,铁铠重剑,眉目像是利刃。

“阿爸!”阿苏勒惊呼。

“你是来跟他道别?”大君轻声问。

阿苏勒知道无法再隐瞒,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阿爸呢?你说记不得了,是故意要为他隐瞒?”

“他说他是阿爸的敌人,要是阿爸知道我见过他,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你相信他?”

阿苏勒犹豫了片刻,轻轻地点头。

“别害怕,你相信他是对的,他虽然是我的敌人,可他真的对你很好,连大辟之刀都教给你了。这件事瞒不过人的,这个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教给你大辟之刀?”大君轻声说,“你当然应该相信他,你天生就是孝顺的孩子。”

他轻轻抚摸阿苏勒的头顶,“既然想跟他道别,就别跟着那么老远地喊,阿爸满足你的心愿。身为吕氏帕苏尔家的继承人,你应该见一见他。我是说,正式地拜见他。”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点燃,拉着阿苏勒的手,走进幽深的洞穴。洞里满是流水的声音,可是谁也不知道水流在哪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君终于停下。

“大君。”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阿苏勒吃了一惊,想要躲到父亲的背后去。一个陌生的老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和洞穴里的老人一样,苍白而干瘦,头发里满是苔藓。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离开这里了,和整个洞穴融在了一起。

“你见过他吧?”大君指了指阿苏勒。

老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已经迟了。”

大君摸出一柄青铜色钥匙递给老人,“开门。”

老人也不回答,从腰带上解下了另一枚青铜钥匙。两柄钥匙合并在一起,严丝合缝,阿苏勒看出来了,那是一把钥匙的两半,古怪的齿印有如狼牙般交错着。

大君拉着阿苏勒的手后退了几步。老人把钥匙插进铜门的机栝中,再把油注入齿孔中,随着钥匙转动,早已锈蚀的齿轮和链条受到油的滋润,重新开始运转,金属的摩擦声像是针刺耳膜。

簌簌的灰尘从洞顶落下来,阿苏勒不安地四顾,这机栝启动的似乎并不是铜门。

门并没有开,老人退了出去。

洞顶似乎快要塌了,无数灰尘簌簌落下,忽然有巨木的大椎从黑暗里冲下,包着铜皮的头沉重地打在铜门上。被铜汁浇死的门框撕裂弯曲,铜门轰然洞开。老人闪身在一边,让出道路。

阿苏勒再度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钟乳石笋仍默默地站着,光鱼群的荧光仍在洞顶上变幻,父亲紧紧握着他的手,走在冰冷湿润的地面上。

无穷无尽的水声,除此之外只有寂静。

苍老的声音从遥远的黑暗里传来,“郭勒尔,我的儿子,你那么善良,又来看你老迈的父亲了么?”

“钦达翰王殿下,十年没有来看你了,你居然还活着啊,我亲爱的父亲。”大君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钦达翰王……儿子……父亲……阿苏勒觉得脑袋像是一瞬间裂开了,有光照亮了那些模糊的事情。他战栗着想退后,可大君死死地扯住了他的手,不让他逃走。

大君把火把放低,照在阿苏勒的脸上,“看看我带谁来了?这是您的孙子阿苏勒,我带他来探望您,向您告别。”

“阿苏勒……”黑暗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凶狠而狂暴,“郭勒尔!你对他说了些什么?你把他带来干什么?带他走!带他走!我不想见任何人!”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我能说什么呢?不过现在,他大概都听到了,本来我也不想带他来,可是他就要远行,不知道你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儿子知道你喜欢这个孙子,那么就让你多看他一眼吧。”

“远行……远行?”黑暗中的声音又变得惶急起来,链子叮叮当当地作响,“你要把他送到哪里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害自己的儿子?”

“我还没有杀死自己孩子的狠毒。父亲殿下,我们已经决定和下唐订盟,和父亲打败过的华族人结盟。阿苏勒是我们送往下唐的贵宾,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贵宾?什么贵宾?我还没有糊涂!你是想效仿逊王把光母送给义父的诡计么?拿阿苏勒作为人质,他是人质!”老人咆哮。

大君没有回答他,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阿苏勒,你没有听错。仔细看看他吧,这就是你的祖父,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钦达翰王,当年就是他带着铁浮屠打败了华族人的风炎铁旅,有人说他是逊王之后草原上惟一一位真正的英雄。”

阿苏勒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从父亲的话中他听出了令人恐惧的悲伤。大君按着他脑袋的手在轻轻颤抖,平静的面容像是罩着一层面具。

“我的儿子,你在嘲笑我么?”黑暗中的声音在笑,笑得那么苍凉。

“你确实是英雄,即使你疯了,在草原上所有人的心里,你还是他们的救世主。”大君的声音严厉起来,“可你为什么还不肯安息呢?留着你的神话给人去赞美,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我要自由!郭勒尔我的儿子,你愿意给我么?”老人大笑。

“自由?你真的疯了!”大君冷笑,“为什么要把大辟之刀教给阿苏勒?父亲难道希望他将来像你一样?难道这是父亲对我的报复?”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们帕苏尔家最后一个流着青铜之血的小豹子,除了他,没人能学会大辟之刀。我不想祖宗的勇气终结在我这一辈上,青铜之血是你的先祖吕青阳·依马德传下的……”

“祖宗的勇气?”大君粗暴地打断了老人,“你早就该死了,带着你的大辟之刀,还有你的青铜之血死掉!”

“你已经囚禁了你的父亲!你还要灭掉你祖宗的血脉么?”黑暗里的人咆哮起来。

“我们不能让人知道,吕氏帕苏尔家是个出疯子的家族。草原上最尊贵的青铜家族,青铜色的血,只是一股疯血!不,绝没有这样的事!”大君也放声咆哮,“依马德、古拉尔、纳戈尔轰加,那些都是我们帕苏尔家的英雄,他们勇敢强壮,是盘鞑天神赐给我们拯救草原的人。这是绝不可以怀疑的!但是我不想再出任何一个疯子一样的英雄!”

“什么疯子?草原上的战争就是这样,你不疯,你就死在战场上!你想保护你的家族和亲人,你不疯,就看着他们被掳去当奴仆,看你的妻子和姐妹被人奸污!你真是个懦弱的儿子,我就不该把大君的位子传给你!”

大君冷笑,“保护你的家族和亲人?人人都知道真颜部的大阏氏,我的姐姐苏达玛尔是染了寒病死的。但是父亲大人,你还记得吧,她是来北都为我求情,你用马鞭勒死了她!”

黑暗里的声音骤然停息,只余下大君沉重的喘息。

“叫他一声爷爷吧。”大君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儿子的手。

阿苏勒哆嗦了一下。

“喊他!”大君大吼。

“爷爷……”阿苏勒的嘴唇翕动。

黑暗里长久的沉默。

“阿苏勒,是的,我是你的爷爷,你是我的孙子。”老人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听你阿爸的话,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爷爷在这里,很好。”

阿苏勒不住地流泪,他害怕听那种平静柔和的声音,只觉得那里面的重量要把他压毁。

“好了,别了,父亲,”大君低声说,“我们不会再见了。”

“等等!我要再问一件事!”

大君沉默。

“阿钦莫图死的时候,是……怎样的?她可说了什么?她可恨我么?她可……”

“够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她从东陆来草原嫁给你,她离开了自己的亲人,她经常对我说起天启城的事情,可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她说她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怎么对她?你怀疑她的贞洁,你当众鞭打她,你让她像奴隶那样清扫马粪,你赶她出北都让她为了一罐子马奶被人糟蹋!你是个疯子!”大君把这句话狠狠地咬在牙齿间,像是咬着钢铁,“疯子!”

黑暗中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郭勒尔,我就要死了,盘鞑天神会把我的灵魂打进地狱,我只想在那之前……”

长久的沉默,大君望着洞顶的滴水,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有阳光的早晨,我的眼睛肿了,躺在帐篷里。阿妈坐在我身边唱歌,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在她的脸上,那道光的影子晃晃悠悠。她在笑,她的脸是红的,她给我唱歌,你听过的那首东陆的歌。阿妈说东陆的母亲把孩子放在小小的篮子里摇着,唱着那首歌哄她们的孩子睡觉,这样孩子可以看着她睡去,清晨醒来的时候又看见她在床前。她再也没有回来……不,她没有死,她走的时候,就像神女一样。我小时候一直都相信,只要我能够登上雪山,我就还能看见她。”大君轻声说,回忆往事,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温柔。

这是阿苏勒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落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威临草原的君主再度变成了依恋母亲的孩子。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父亲。”大君猛地回头,“是的,我囚禁你,我把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很残忍。可是你已经毁掉了我的所有,我不能让你再毁掉我的青阳!”

他拉着阿苏勒的手走出了洞穴。铜门无声地合上,阿苏勒回过头,想着那黑暗中的人是否和父亲一样泪流满面。

“大君,我就要死了,不能守护这里很久了。”老人在大君身后跪下。

大君沉默了片刻,“这些年辛苦你了,该换人了,你准备一下,新的人来了,你就离开这里。我封给你一千户牧民,你带着他们去南方的草场放牧,一辈子不要回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只是想求大君在我死后把我在这里烧了。我的儿子们都死在战场上,我的女人也死了,封赏对我已经没有用了。”老人说。

“你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死了还想陪着他么?”大君没有回头,“准了。”

他拉着阿苏勒的手走向洞外有光的地方。渐渐远去的黑暗里,阿苏勒看见那守洞的老人恭恭敬敬地叩头在地。

父亲和儿子终于沐浴在山洞外的阳光中,阿苏勒感觉到那种心底最深处升起的疲惫。

“在你的兄弟们中,你是惟一一个见过你爷爷的人。他见到了你,也一样的欣慰。阿爸要你保守这个秘密,还有,永远忘记大辟之刀,就当你根本没有听说过。”大君幽幽地说,“那刀是玄一的阴灵,它会吸走人的灵魂,把人变成疯子。它是寄生在我们吕氏帕苏尔家血脉里的魔鬼,这一代它选中了你,阿苏勒,在狼群面前,你救了阿爸……”

阿苏勒抬头看着父亲,看见他嘴角拉出的强硬锋利的线条。

“我也要从魔鬼的手里,救我的儿子!”大君说。

羔羊被高举在空中,它挣扎着,哀叫着。滚热的羊血流淌下来,滴在孩子的头顶,把他的白衣染红,把按着他头顶的手也染红。

“我的儿子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盘鞑天神仁慈地令你降生在我们吕氏帕苏尔家。天神赐予你眼睛,让你看得像鹰一样远;天神赐予你双腿,让你奔跑得像豹子那样快捷;天神赐予你双手,让你举起整座神山;天神赐予你祝福,让你再无畏惧。没有越不过去的大山,没有走不出去的风雪,没有破不尽的敌人。即便走到天边,也有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大君从儿子的头顶抽回了满是羊血的手。

“从今以后不要用阿苏勒这个名字了,你是东陆诸侯的客人,要学东陆的礼节和知识,要用你的东陆名字吕归尘。”

“是,阿爸。”

大君回头看着身后列队的贵族们,就像九王从真颜部凯旋的那一天,全部的贵族都盛装佩剑,打起了白色的豹云大旗。只不过这次是送世子阿苏勒南行。

“太阳升到天顶你就要出发了,临走前再跟你阿妈道个别么?”

阿苏勒回过头,看见织锦的小辇里,母亲搂着布袋娃娃无声地笑,目光迷茫。

“不了,阿妈认不出我,也许还更开心些吧……”阿苏勒摇了摇头,“那个布娃娃可以一直陪着她,我不是好儿子,没有一天让自己的阿妈开心……阿爸,我还想问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你说。”

“阿钦莫图,是我的奶奶么?”

“是的,她是你的奶奶,她从很远的东陆来,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她的蛮族名字叫阿钦莫图,意思是金色的阳光,就像阳光那么美丽。无论是谁,只要见过她的笑容,终生都不会忘记。”

“阿爸,你……恨爷爷么?”

“是的,我恨他。他把我一生中重要的人都夺走了。”大君遥望着远方,“也许要不是这样,我也当不成这个大君。可是我当上了大君,孤零零的一个人,又有什么开心?”

他半跪在阿苏勒面前,轻轻拉住儿子的手,“阿苏勒,你已经长大了,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阿爸一直记得,你从真颜部回来的那次,在金帐里说的话。阿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觉得责任都是你的,就像你伯鲁哈表哥。可是就像你自己说的,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不要把一切都让自己背,我的儿子也很苦啊。阿爸阿妈想看见的,只是我们的好儿子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就算当个草原上牧马的穷人也好啊。”

“阿爸,你一直没有问过我,我怎么从真颜部活着回来的。”

“你要告诉阿爸么?”

阿苏勒抬头看着父亲的脸。大君沉默地远眺,像是一尊被风沙剥蚀的石像。

“那天晚上有月亮。我和诃伦帖姆妈在一起,她把白色的豹尾系在我手腕上,说看到这豹尾,就不会有人害我。可是前线败了,大家退了下来。真颜部的叔叔们挨个帐篷地搜,专找配着豹尾的,他们冲了进来,要杀我,姆妈劝他,那个叔叔像是发了疯。姆妈在背后刺死了他……”

“我们冲出营寨,整个营寨都着火了,九王的大军已经追了上来,到处都在杀人,那么多人躺在地上,我去摇他们,他们再也起不来。姆妈给我换上穷人的衣服,用绳子把我的袖口打了死结,她扶我上了一匹马,让我跟着逃跑的人一起走,让我在真颜部的人面前不能露出那条豹尾。”

“我被抓了。我说我是青阳的世子,可是没有人听我说,我被关在马棚里,我和其他的孩子关在一起。夜里诃伦帖姆妈被几个兵带来。我躲在人群里,想认她,可是不敢。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然后我看见他们剥姆妈的衣服,他们一个个压在姆妈身上。我还是不敢出声,阿爸,我是个懦弱的儿子,真的。”阿苏勒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忽然间变得那么虚弱。

“姆妈看见了儿子,她也对我摇头,叫我不要出声。可是我们被那些人发现了,他们……他们把光身子的姆妈推着压在儿子身上……姆妈说儿子是青阳的世子,可是他们只是笑,他们不相信,他们提着枪过来了,姆妈急着解儿子袖口的绳子,可是解不开,然后很多枪头忽然从姆妈的胸口前刺出来,那时候绳子解开了,露出我的白豹尾……”

“她的血流在我脸上,她亲了我的脸,然后死了。像做梦一样,怎么想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后来那些日子,我夜里不敢睡,怕一睡觉,就会想起来,想起诃伦帖姆妈的血流在我脸上,看枪尖从她胸口里捅出来,儿子救不了她……儿子是吕氏帕苏尔家族的人,是大君的儿子,能活下去,可是儿子喜欢的那些人,也能活下去么?”阿苏勒的声音嘶哑。

“如果你是北陆的大君,你是不会让阿爸杀那些人的,是么?”

“是。”

“你不相信阿爸,你觉得只有你自己才能保护他们。所以你拼命地练刀,你想变成勇敢的武士,你提着刀,才觉得安全。”

“是,阿爸,你是青阳的大君,你说你灭真颜也是没办法。可是儿子只想那些我喜欢的人都不要死,都能平平安安地跟我在一起。如果真的有人要死,宁愿是儿子去死吧,死了……我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事,也不会再害怕了。”

“阿爸,”他轻声说,“儿子很怕啊,真的害怕……但我可以学着杀人,我再不要看着那些我爱的人死啦,谁伤害他们……儿子就杀了那些人!”

“真是愚蠢的孩子啊,”大君轻声说着,把阿苏勒的头紧紧抱在胸前,“可这样愚蠢的孩子,才是我郭勒尔的儿子!”

“去东陆吧!我的儿子,阿爸和阿妈会想着你。你回来的那一天,阿爸会带着你阿妈,带着虎豹骑的千人队,去天拓海峡边,看着载着你的大船乘风破浪地回来。那时候阿爸扶你坐在金帐上,你是新的大君,让草原上的人都叫你长生王!”

胤朝喜帝七年十一月,封山的大雪降下之前,青阳部世子、二十年后席卷草原的昭武公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被作为人质送往遥远的东陆。

他骑着小马,沿着彤云大山的山脚,慢慢地走向南方,青阳的豹云大旗和下唐的金色菊旗帜在他的头顶招展,有如大海的波涛。

他就这么去了,始终没有回头。

【历史】

后世的史家们谈起这次南行,总是带着疑惑和赞叹的语气。

他们不能明白,为什么一只绵羊被放出了羊圈,他就变成了咆哮的雄狮,怒吼着奔向了东陆大地。无论是英雄或者救主,无人可以否认,点燃乱世战火的手中,有一只是属于青阳昭武公吕归尘的。他的理想他的志向最终化为焚烧世界的烈焰。他骑着火红的战马要去拯救这片天下,却发现自己的马蹄下踩满了弱者的尸骨。

而此时此刻,遥远的东陆,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仰望着空中唳转的飞鹰,正在缥缈难测的宿命中等待他的到来。

英雄们即将相遇,武神铁青色的手在冥冥中拨转他们的方向。沉默已久的乱世之轮重新开始运转了,它擦着耀眼的火花,把灾难和泪水、火与水,一同抛向了九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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