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狼

残酷的冬天降临了,金帐里烧着火盆,拓跋山月和大君对坐饮酒。

“世子的身子可还安好?”拓跋山月放下酒杯。

“都好,不过东陆大夫说他的心症远没有好,现在又有了离魂的症状,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事情,一样也说不出来。”

“据说人受了惊吓就会这样,这半年里,只怕是发生了很多大事吧?”

“我现在不想逼他去想,到底是谁在北都城里做这样不要命的事情,我们总会知道。不过阿苏勒已经回到北都,拓跋将军依旧滞留不归,没有选阿苏勒,也没有选别的王子,是依然决定不下么?”

“北都城里的人都说世子只是暂领世子之位,将来继承青阳部的还是他英伟的哥哥们,大汗王们那里改立世子的呼声也是不绝。大君虽然爱世子,可大君是明君,心里应当清楚爱儿子和爱家国是两回事,未必会坚持要把世子扶成未来的大君。这样也好,拓跋只愿世子能一世平安。人各有命,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就霸业的。不过拓跋要求的是将来能继承青阳的英雄,大君改立谁为世子,拓跋就求谁为人质。”

大君微微点头,“将军既然说得坦白,我也不妨直言。我很爱阿苏勒,但阿苏勒是个懦弱的孩子,继承我青阳部的必须是像我们帕苏尔家历代祖先那样的英雄,阿苏勒不适合,所以改立势在必行,我只是还未想清楚要改立谁。眼下正值隆冬,兽群即将路过北都城,正是冬猎的好日子了。我和将军,带着我所有的儿子去火雷原巡猎,将军会看出我们蛮族未来的雄鹰。”

“如此最好了,定下日子了么?”

“就在明日!”

草原苍黄,第一场雪还没有下下来,微寒的冬风说不上凛冽,看着连绵的草原像一张绵延到天边的细绒织毯,人人都有纵马驰骋的好心情。

冬天是猎物最肥的一季,趁着还没有冷得冻手缩脚,大家一起骑上骏马挽起雕弓出猎,这是蛮族的老风俗。

大君仰望前方的豹云旗,阵前传来一阵欢呼。

一匹健马长嘶着奔回,兜了个圈子。那是吕贺的战马,马背上扛着一匹头顶中箭的小鹿,一箭毙命。

吕贺隔着百步骑射,一箭中的,这绝非运气,没有过硬的弓马技巧绝对做不到,武士们自发地高呼助兴,倒不全是讨好吕贺。即使在草原上的好猎手中,这样的箭法也难得,何况又是出自王子的手。

“我这些儿子,弓马都还过得去吧?”大君笑。

“说是很好也不为过。”拓跋山月也笑。

“这里面找不出拓跋将军所说的英雄?”

“王子们都不错,可是要说英雄,却是千百人中才有一个的。五百年来草原上真正的英雄,只有逊王和大君的父亲钦达翰王殿下,孙子们虽然神武,比起爷爷还是不如吧?”

“钦达翰王。”大君重复了这个名字,并不多说。

“今晚可以歇在沙伦堡,还有不到十里路。”吕鹰扬策马跟在父亲身边,“九王的大军跟在后面,相距五十里,免得惊扰了猎物。周围没有军队活动的迹象,我们带的几百骑都是虎豹骑的精锐,父亲可以放心狩猎。”

大君点头微笑。

“大君!”一匹战马在远处急刹,武士翻身下马,小步奔跑过来,高捧着一条雪白的皮毛。

“这是什么?”

“大君的吉祥兆头,前面巡猎的小队得到一头白狼!”

“白狼?”大君饶有兴趣地拾起了那条皮毛。

“这条狼皮在哪里猎得的?”拓跋山月脸色一变,忽然一把夺过了皮毛。

武士对着他的怒目而视,不肯回答。白狼是草原上罕见的生灵,仅次于白豹,唯有地位最尊崇的人才能够使用白狼皮作为装饰。这条狼皮是他们赶着剥下来献给大君的,这个投效东陆的叛徒怎么能从大君手中抢夺?

拓跋山月在马上微微躬身,神情肃然,“不是拓跋山月冒犯,我生在火雷原的银羊寨,对这附近的野兽素来熟悉。秋天火雷原上通常是没有白狼的,白狼只在虎踏河以西靠近夸父落日之山的地方才有。只有一种情况白狼群会从西边越过虎踏河一直深入草原觅食,就是西边的黄羊群冻死得太多、找不到食物的时候,那时候整个狼群都会移过来。我们弓马不多,在这里遇上狼群,会很棘手。”

“是在沙伦堡猎到的。”武士有点惊慌。

“不必慌张。”拓跋山月摆了摆手,“九王的一万铁骑就在后面跟着,难道我们真还怕了狼群?不过为了大君的安全,还是掉头回去先和九王会合。”

吕鹰扬正拿着地图指点方向,“不去沙伦堡了?”

拓跋山月摇头,“从银羊寨被毁掉以后,沙伦堡以西都是野兽的地方,沙伦堡也只是可以驻扎的空寨。如果有狼在沙伦堡出没,那么再推进总是危险的。”

“掉转马头!”吕守愚高呼起来,“回去!回去!”

虎豹骑们掉转了马头。这时天空忽然阴了下来,飕飕的冷风在身边吹着。人们回望东边的天空,发现成片的乌云黑压压地推了过来。

云层推进得极快,半个天空都被乌云盖住了,骑兵们带着战马小跑起来,可是乌云追得更快,空气中裹着一股水汽的味道。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起来。”吕鹰扬皱着眉。

“急行军!赶去扎营的地方!”大君下了命令。

拓跋山月却拉住了战马,轻轻抽动着鼻子,“坏运气……晚了,是狼群。”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烈风忽地从东面扫了过来,风中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每个人都闻到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猜得没错,我们的斥候猎到了狼群里的斥候。”拓跋山月策马冲上高坡,“现在大军来了。”

远方的草原上有几片灰白色的云,云渐渐地飘近了,带着腥气浓重的恶风,虎豹骑们都微微变色。

果然是狼群,成千上万头的大狼群,虽然都是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的汉子,把围猎看作锻炼筋骨的娱乐,可虎豹骑们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的狼聚集在一起。那些绿眼在即将降临的夜幕下一齐闪烁,莹然生辉,令人肌骨发麻。

白狼,清一色的白狼。这种在草原上同时拥有“神圣”和“恶魔”之名的生物,竟然以这样大的群体同时出现!这简直如同神迹一般,令人有种膜拜的冲动。

“报!”前方斥候驰马回来了,“前方发现了大狼群。”

“前后都是狼,”大君皱了皱眉,“真是扫兴的事情。”

“父亲不要扫兴,我们带着弓箭,还怕几只狼么?”吕贺拍了拍马鞍上的死鹿,“有儿子们在这里,保着父亲无恙。”

“那可是狼啊,不是只会奔逃的小鹿。”拓跋山月接过吕贺手里的弓箭,微笑着拈了拈弦,忽然张弓搭箭,三尺长的利箭骤然离弦。

百步外的一头白狼忽然离地倒蹿几步,等到它落地,人们才看清那支长箭钉入了它的额心。它是被那股可怕的箭劲带着退后的,吕贺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们心里都对拓跋山月存在轻微的蔑视,因为这个蛮族人已经离开故土多年,平时像华族人那样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做起事来温文尔雅,想必早已忘了在草原上强弓健马恣意奔驰的生活,却没料到这个从来空着手的特使一旦拿到弓,便如草原的魂魄附于他身那样,从张弓到箭离弦,率性洒脱的一射,以吕贺的目力连箭影都看不清楚。

狼群围着死狼的尸体,止住脚步,似乎意识到前方的强敌不会轻易屈服。

不知道是哪头狼长嘶一声,周围的狼都围了上去,撕咬起死狼的尸体来。阿苏勒狠狠地打了个寒噤,他也出猎过,可这是第一次看见狼残杀同类,死狼被咬破了肚子,还温热的、粉色的肠子流了出来,被一头额头有黑斑的狼拖走了。

大君扭头看见阿苏勒坐在一旁的小马上,伸手把他抱到自己的战马上,摸了摸他的头发,“没事的,一些野兽而已,有阿爸在。”

自从这个小儿子失而复得,大君对他的慈爱就远远超过了兄弟们,供给比以往多了几倍,安排了虎豹骑的武士跟随他出入,只是不让他继续学刀。

命令成名武士传授儿子刀术,在草原上这算是大君的恩宠,大君一边给予世子更多的供给,一边禁止他学刀,等若提高了某些恩宠又降低了另一些,这让人有些迷惑不解。

群狼撕食了尸体以后就缓缓退去,但嚎声依然在周围相呼应,那股腥臊的狼尿味也越来越重。

两百名虎豹骑围绕成圈,守在一片略微下凹的低地中,这不算是好的防御地形,但此刻他们已无法选择。放眼望去,周围的草坡上不断有狼影闪现,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野狼在徘徊。虎豹骑武士们扣箭在弦,不敢放松。

“现在该怎么办?”大君问身边的人。

王子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沉默不语。按道理说他们强弓在手,后面还有大队军马相随,狼群是困不住他们的,可要是混乱中一不小心让父亲受伤,那就酿成大错了。谁也没有万全之策。

“倒是不错的机会。”拓跋山月笑了起来,“将来诸位王子上阵,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敌人,这次遇见狼群,也算是我们的敌人。既然我们是出来狩猎的,只打一些小猎物未免也会让人耻笑吧?凭着强弓利箭,难道不可以杀退这些恶狼么?”

吕鹰扬引着一名虎豹骑从后阵转了回来,“父亲,这人是个猎户,以前打过狼。”

虎豹骑翻身下马,脸色有些难看,“大君,还是赶快想办法发信号给九王吧。”

大君皱眉,“几只畜生,真的非要大军出阵来猎?”

“禀报大君,狼这东西一旦成群就麻烦了。所谓孤狼好打群狼难当,成群的野狼最狠,看见狼群连狮子老虎都逃。一般的野物遇上棘手的敌人自会散去,可是狼群却会发狠猛攻,哪怕最后死得一只不剩。我二十岁时和十几个猎人去火雷原西北,想打几只白鹿,可放马在草原上走了几天,居然连一只鹿都没有,当时一个老猎户就说不能留了,怕是有狼群经过附近,野兽都逃走了。于是我们急忙往回返,拼着跑死了三匹马,好歹总算赶到了附近的镇子。后来听说,”虎豹骑吸了口凉气,似乎旧事依然让他惊恐不安,“澜马部一位王爷手下的五百个武士也是那时候在附近经过,就再也没回来。”

“五百个带弓的男人?”吕守愚大惊,“都被吃了么?”

“到了那年开春,老猎户才说狼群必然是去北方水源了,我们才敢离开镇子去草原上看看,后来找到那群武士的营寨,几百具人骨头都在那里,附近中箭的死狼不下几千头。”

大君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拓跋山月。

“狼群的可怕我也曾听过,”拓跋山月微微点头,“和他说的差不多,狼群大起来,几万头狼一起出没。当年东陆风炎皇帝北征,一支千人的轻骑绕过眉阴山奔袭贵部后方,大胜而返。这件旧事大君想必也知道。”

“胤朝名将李凌心?”

“不错,大胤李将军的名号,那时仅在苏瑾深之下。不过那也是李凌心最后一战,他再未回到胤朝在雪嵩河的大寨,草原上传闻都说他半路上被北斗贪狼所杀,其实更大的可能是被狼群围杀。北斗贪狼是天上武神,说天上武神会亲自下降杀死李凌心,应该是愚民的误传。”

“父亲!儿子愿意杀出去,领大军来屠尽这些恶狼!”吕贺说。

“叔父的大军至少在五十里以外,”吕鹰扬拦住了他,“狼群不比敌人,就算你杀出一条路,这些畜生死追不放又怎么办?照拓跋先生的话,还有野狼往这里跑,半路遇见了又怎么办?”

“来一个杀一个!死在我刀下的狼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头,有什么稀罕?”吕贺说的不是大话,他八岁就猎了第一头大狼,今年他十六岁,猎杀的野狼绝对超过五十头。

“那两百头呢?三百头呢?”

“大君,”那名当过猎户的虎豹骑说,“狼群是在等天黑呢!”

“天黑?”

“狼夜里能看见东西,猎物看不见,正是它们捕猎的好时机,所以越到晚上越狠。而且老人说,狼黑子晚上才出来……”

“胡说!”吕守愚断喝一声。

“狼黑子”是蛮族猎户中所说的狼神,多年老狼化成的精魅,有人的形体,指挥狼群四方捕食,它非常喜欢猎杀人类,有狼黑子在的狼群,就能和猎人斗智。但那只是牧民相传的野神,巫师们是不屑于相信的,这种时候说起什么狼黑子,是扰乱军心之嫌,要不是看这名战士有些面对狼群的经验,斩立决也没什么不可以。

“狼黑子我们不用理,”吕鹰扬神色凝重,“不过他说狼群在等天黑恐怕不假,人眼晚上看不见,弓箭也没有准头,野兽夜里凶猛是肯定的。儿子担心走夜路,所以出来的时候让每人都带了火把,狼该是怕火,可是每人两个火把,支持不了一夜。”

他这句话出口,周围的人都微微战栗。吕鹰扬是王子中最细心的,想到了旁人来不及关注的事情。虎豹骑所以自信能压制狼群,主要是仗着蛮族骑射功夫过人,两百张强弓射出的箭雨应该可以逼住野狼。可一旦入夜,骑兵们失去目标,狼群就会肆无忌惮地进攻了。

“大君不必担心。”拓跋山月打破了沉默,“还有半个时辰才入夜,入夜前也许还有机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

“诸位请看,又来了。”拓跋山月指向前方,众人看去,果然是狼群又逡巡着逼近了。此时天色已暗,群狼压低了身形,提着爪子小步奔跑,一片灰白色中,不知有多少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闪动。

“列队!听我号令!”吕守愚拔出长剑,冲到虎豹骑阵前。

几个王子也各自动作,吕复和吕贺一齐抽出雕弓,各自搭箭,并入虎豹骑的队列中。吕鹰扬面无表情,拔剑立马在虎豹骑背后,担当了督阵的责任。

“大君,诸位王子皆是鹰猛豹迅的勇士,但真正的好男儿,还要在烈火之中方可看出啊。”拓跋山月压低了声音。

大君笑笑,并不回答,拓跋山月的目光落到阿苏勒身上,这个孩子坐在大君的鞍前,惊惶不安地四顾。大君的手搂在他的胸前,紧紧地抱着他。

狼群已经冲入虎豹骑所用的反曲弓的射程中,它们越跑越快,狂奔中鬃毛飞扬,狼眼中绿光暴盛。在它们眼里大君和出猎的队伍已经化作了新鲜的血食。吕守愚每次挥剑,都有上百支羽箭射出,冲在前面的狼接二连三地倒下。这一次狼群不被死狼的尸体吸引,它们跟人类一样,一旦进入战斗的状态便不会因小事而分心,不顾一切地冲锋。大君抬眼四顾,骑兵们的箭囊中,羽箭已经消耗过半。他按了按阿苏勒的头,示意他趴下,亲自抽出了弯弓,就要上前。

“大君看见那只瘸腿的黑狼了么?”拓跋山月忽然问道。

大君抬头看去,却只见一片灰白色。白狼的凶猛远胜于普通的灰皮狼,所以白狼群中很难看见杂色的狼,实力不够的狼都会在长途迁徙中被当作食物吃掉。

“那里,在坡上。”拓跋山月指点高处。

大君抬起头,才注意到高高的草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匹颜色不同寻常的黑狼。它并不进攻,只在附近小步溜达,可那对让人毛骨悚然的绿眼却始终死死盯着这边,脖领边的长毛飞洒,倒像是骏马的鬃毛。

看它那个样子,倒像居高临下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狼王,”拓跋山月说,“我猜那就是这群狼里的王,一匹黑狼能领袖一群白狼,可见其凶狠。大君您再看它身上的伤,狼王多半都是瘸腿缺眼,因为身经百战,活下来不易。狼王亲自督阵,所以群狼奋勇,这和行军打仗没什么区别。”

“擒贼先擒王?”大君低声问。

“是,擒贼先擒王!”拓跋山月断然道。

“它不肯近前,怎能诱它过来?”大君沉吟。

狼王极其谨慎,始终在五百步外,虎豹骑所用的反曲弓虽然射程惊人,但到了那个距离上已经没了准头。那头狼大概曾和猎人为敌过,知道躲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可惜没有长弓长箭,否则我倒是可以试试。既然它不肯过来,”拓跋山月忽然发出龙吟般的嘶吼,“那只好容我为王先驱!上前射它!”

青阳武士只听见背后传来群雷轰响般的暴喝,“闪开!”

骑兵阵列一乱,披着黑色马衣的八尺骏马闪电一样突出,那是拓跋山月的坐骑。虎豹骑们大吃一惊,拓跋山月挡在前方,他们根本不敢放箭,可狼群还在扑近。

这种情形下拓跋山月单骑奔出,就像是要去送命,阻挡了箭雨,甚至会害死所有的同伴。

“弓箭别停!”吕鹰扬大吼。

“不许放箭!”大君也大吼。

只是瞬息间的变化,狼群中的先锋又扑近了数十尺。拓跋山月的黑马神骏异常,两相逼近,双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百尺。

拓跋山月这才抖手拔出腰间弯弓,一手扣上三支羽箭,弓拉至满弦,弦声爆裂,三支箭一齐射向草坡上的狼王。箭劲极猛,在空中的啸声凄厉如鬼啸。

如果这三箭是忽然射出,那么必中无疑,但拓跋山月冲出阵列的时候,狼王已经警觉,四肢早已蓄力。拓跋山月的弓刚刚张开,狼王就凭空蹿起,三箭贴着它肚皮擦过,全部落空。

“可惜!”吕守愚大声惋惜。

狼王凶狠地盯了拓跋山月一眼,仰天怒吼,亲自扑下了草坡,显然是暴怒了。

“呵呵!好畜生!”拓跋山月仰天狂笑。

两匹恶狼已经奔到了黑马面前,纵身跃起,咬向黑马的脖子。拓跋山月一扯缰绳,黑马通人性一样直立起来,两只铁蹄落下,踩碎了恶狼的头骨。此刻拓跋山月已经陷身在狼群中,但他毫无畏惧,一声大笑,貔貅刀出鞘,刀光闪过,一颗狼头带血飞起。他长呼着恶战,六尺长的双手刀舞成刀圈,周围一片都是恶狼的断肢。拓跋山月的刀看得虎豹骑和王子们心神激荡,那怎么会是刀,简直是一条飞舞开的怒龙,狠辣犀利,纵横捭阖,没有一刀走空。

一道模糊的黑影夹在无数白狼中逼近了拓跋山月。大君忽然看见那匹黑狼从狼群中跃起,凌空闪过貔貅刀,倒扑下去,他想要提醒,却已经晚了。黑狼这一扑,以野兽而言已经妙到极点,拓跋山月刚刚挥刀劈死右手边的一头狼,刀势无法收回,黑狼瞅准了这个空隙,谁也不知道它藏在狼群中窥视了多久,它就是这种凶猛的野兽,一旦出牙,就要见血!

拓跋山月看见黑影一闪,腥风扑面,知道黑狼已经到了面前。可惜他刀上的力量极其雄浑,发而难收,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只能一手松开刀柄,用左臂挡了上去。

黑狼咬住了拓跋山月的小臂,扭头发力,就要把这块肉撕下来。

“将军!”雷云孟虎惊呼。

“畜生,好一扑,给你个痛快。”拓跋山月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那双狼眼,笑一声,貔貅刀挑空扬起,再挑起一片血污。他跟着旋身一斩,刀弧有如长河大海,血光中,黑马踏着恶狼们的尸体夺路返回。

“放箭!”拓跋山月大喝。

“放箭!”大君断然下令。

密集的箭雨再次覆盖了狼群,此时狼群更近,虎豹骑的箭也更准,一片狼尸倒下,拓跋山月挥刀荡开几支箭,已经拨马返回本阵。他的背后,虎豹骑毫不吝惜地连射,又一次封住了狼群的进攻。

拓跋山月在大君面前停马,伸手抚摸着小臂上的狼头,“终究是个畜生而已。”

大君和诸王子们这才发现狼王的头到死依然咬着拓跋山月的小臂,可两枚尖牙却被拓跋山月的铁护腕折断,只在乌铁上留下几道银亮的缺口。拓跋山月敢于用小臂去封狼吻,心里早有打算,狼终究不能和人类的智慧相比。

“拓跋将军既是东陆名将,也是我们蛮族勇士,真是令人敬佩。”大君大声说。

“这算什么呢?我知道诸位王子看不起东陆的武士,可是若是见到御殿羽将军息衍的静岳之剑,便会明白我这些伎俩也不过是二流而已。”拓跋山月却低叹了一声。

“断其爪牙不如斩其首脑,今日为大君斩狼,来日助大君杀敌。”他从小臂上摘下狼头,躬身捧给大君。

大君率先鼓起掌来,周围一片都是掌声,拓跋山月笑而不语,他知道自己已经以斩狼的勇气镇服了在场的蛮族男儿。他本就是蛮族人,太清楚蛮族人会尊重什么样的人了。

“将军!”雷云孟虎的声音嘶哑,透着惊惶,“狼群又上来了!”

“什么?”这次连拓跋山月也吃了一惊。

狼性孤狠,只有在觅食和交配的时候才会聚集成大群,一旦狼王被杀,群狼无首,应该会立刻撤去。直到休整之后再恶战一场,决出一头新的狼王,狼群才能重新团结起来。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先前的那群狼逡巡在狼王无头的身体旁不肯退去,而另一侧的草坡上,赫然是成百上千的恶狼疾行而下。新的狼群赶到了,两群狼之间以嗥声呼应,后来的狼群竟然向先前的数千头狼会集而去。

秋草的黄色完全被狼群斑驳的灰白色遮盖,狼矮着身子奔跑,远看去像是灰白色的地面在蠕动。

“给我射!有多少箭都射出去!”吕守愚高呼下令。

箭雨对着狼群倾泻过去,不知道多少狼倒下,也不知多少匹狼继续顶着血雨冲锋。狼尸越来越多,可狼群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拓跋山月带着黑马在四周的草坡上巡视,脸上隐隐透着不安。

“大君,”他来到吕嵩身边,“可能是殇州的野狼群,从虎踏河西边过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大狼群凑在了一起,这里面也许不止一匹头狼。”

“拓跋将军是说?”

“不能再等了,我们所剩的箭枝不多。等到我们的箭射光了,狼群就冲过来吃了我们。必须后撤,只要能够退出三十里,九王的大军就能跟上来了,大军带着强弓利箭,打几千头狼不是难事。”

大君摇头,“可是这种情形下又怎么冲得出去?”

拓跋山月仰头望了望天空,“天黑了,该点火了。”

吕鹰扬猛地醒悟,“点起火把!所有人都点起火把!”

数百支火把把周围照得一片通明,虎豹骑的箭壶几乎空了。吕贺拔出战刀挡在大君面前,“我护卫父亲。”吕守愚和吕复也夹峙在父亲身后。

吕鹰扬猛地举手,“冲锋!把火把都扔出去!”

虎豹骑稍微地停顿,战马踩着小步热身,战士们给它们戴上眼罩,然后仿佛洪水开闸,数百匹战马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冲了出去。狼群被这股气势震惊了,它们稍稍退后,而后再度恢复了凶猛,以同样的气势对着虎豹骑发起了冲锋。

虎豹骑对空掷出火把,无数火把划出照亮夜空的轨迹,火光翻滚着,在狼群中溅开。灼热和光亮在狼群中炸开了一个缺口,狼天性怕火,它们惊恐地四下溃散,虎豹骑围护着大君,瞬间冲过缺口。

然而就在此时,高亢甚至尖锐的狼吼冲入夜空,在高天中回荡。拓跋山月猛回头,只见一匹白狼缓缓地走上漆黑的山影,仰头对着天空。

白狼啸天。人类无法想象狼也会有这般的风采,它强壮而高贵,全身上下笼罩在晶莹的白色毫光中,其他的白狼虽然也白,却是灰白,这匹白狼的白,是冰雪般的纯粹。

“这才是真的狼王?”拓跋山月勒马回望,举起貔貅刀,又斩落一颗狼头。

群狼追着虎豹骑撕咬,跑得最快的狼冲到前面阻挡,其余的在后面围堵。它们盯着马腹下手,那里没有马甲遮护,锋利的狼爪可以瞬间把马的整副内脏掏出来。

大君这才明白狼群的巨大,也明白了拓跋山月的决定是何等的急迫。他的前面后面,层层叠叠都是灰白色的狼影在涌动,再不冲锋,射光了所有箭的虎豹骑只是一堆好肉。

惨叫声从阵后传来,有人落入了狼爪,吕贺杀得性起,满脸都是狼血,扭头回望,一匹战马倒在血泊里。马还没死透,狼群已经啃食了一整条马腿。落马的虎豹骑战士的腿还在抽动,狼皮的灰白色已经包裹了他。

“别看了!”拓跋山月拖着貔貅刀冲了上来,“畜生就是这样,咬掉一条马腿,是怕它还能跑。战场上,人何尝不是这样?”

保护大君狩猎的虎豹骑共有两个百人队,此刻已经完全被狼群冲散了,只有拓跋山月和吕贺、吕守愚仗着刀术还能跟紧大君,他们三个本就是这支队伍里刀马最强的人。

拓跋山月浑身浴血,脸上杀气四溢,黑马也仿佛嗅到了战争的味道,狂躁得像是一条恶龙,狠狠地注视着周围逼近的野狼。

“父亲!”吕鹰扬在远处高呼。

拓跋山月和吕贺回头,只见一匹灰色的、足有驴子那么大的巨狼猛然从狼群中跳起,凌空扑向大君的头顶。可大君的重剑被脚下的那头狼咬住,完全暴露在巨狼的爪牙之下。

“父亲!”吕守愚拔出了弓,箭壶却是空的。

吕贺红着眼想往上扑,一匹狼的利齿在他肩上留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只是一瞬间,成群的野狼就把大君和整个队伍隔开了。大君抬头看向空中的大狼,伸出手臂挡在小儿子的身前。他想以手臂去封狼牙,他的小臂上却不像拓跋山月那样覆盖着厚厚的铁甲。

血溅在阿苏勒的脸上,他清楚地看见狼牙咬紧了父亲的胳膊,父亲的胳膊一下子就见骨了。父亲忍着剧痛弃剑,拔出胸前的小刀,把狼的脖子砍开了一半。

一匹狡猾的狼从马下狠狠一扑,前爪探进马腹。不是亲眼见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种情形,只是一爪,恶狼就生生地掏出了骏马的心脏,那颗心还在微微地跳动。

大君抱着阿苏勒,两人一齐摔下马背。

咬住重剑的狼放弃了武器,转而咬在大君的小腿上。大君坐在地上,在那匹狼来得及撕下他的肌肉前,又是一刀割开了它的半边脖子。

阿苏勒滚了出去,绝大的恐惧牢牢地抓住了他,无处不是狼的腥气。他暴露在狼群面前,对着流涎的狼口。

“火把!火把!”吕守愚忽然想了起来,放声大吼,“把剩下的火把全部给我扔出去!给阿爹烧出一条路来!”他已经口不择言改叫大君阿爹了,那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对父亲的称谓。

上百支火把落在狼群里,被燎着的狼燃烧起来,发出焦臭的味道。野物天生就害怕火焰,它们跳蹿着闪开,大君和虎豹骑之间出现了一条通路。

吕守愚跳下战马,一刀劈在自己那匹战马的马臀上。

战马惊跳起来,马匹畏惧狼群,本来已经跑疯了,现在吃痛,不顾一切地奔向大君,草原上的公马对狼群也是可怕的敌人。它们的铁蹄踢出去的时候,完全可以踢爆一头狼的头骨。

“父亲!上马!上马!抓住马啊!”吕守愚狂吼。

大君是驯马的好手,谁都知道他赐给吕守愚的雪漭是自己亲手驯服的一匹公野马,即使是手脚受伤的大君也能攀上马背才对……至于世子……这种情形下如果要保一个人,自然是保大君!

那匹马从大君身边一闪而过,大君猛地回头,看着地下颤抖着的阿苏勒。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儿子们在远处呼喊,对着阿苏勒缓缓张开了双臂,“阿苏勒……别怕,别怕,到阿爸这里来。”

阿苏勒看着那男人的眼睛,那双有着白翳的、犀利如刀、冷酷无情的眼睛。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父亲眼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要告诉他,可是此时四目相对,什么也不必说了。父亲背后的狼群闪开了一条道路。

儿子挣扎着扑过去抱住了父亲。

“阿苏勒……阿苏勒不要怕,跟着阿爸。”大君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腿上和胳膊上都在流血。

肩上传来剧痛,他猛地扭头,看见了那个白色的狼影,真正的狼王。它足有一匹小马那么大,浑身都是虬结的肌肉,狼牙如白色的荆棘,刺穿肩甲贯穿了大君的肩膀。

它如此巨大如此强悍,可发动进攻的时候竟然是悄无声息的,它的眼睛血红,竟然像人类那样能看出“眼神”来,满是凶残的笑意,它并不急于杀死大君,它喜悦地看着猎物流血颤抖。

白色的长鬃在风中狂舞,这匹不可思议的巨狼如同冰雪中走来的精灵,高贵而强壮,嗜血而残酷,仿佛神在世间的遗族。

大君挣扎着,想再用刚才的办法杀狼,可他抱着儿子,而且刀也无法运在肩后用力。

“就这么死了啊……吕氏帕苏尔家……”他在心里低低地叹息一声。他知道以这样一头巨狼,只要扭头发力,可以把他的整个肩膀都撕下来。

“阿苏勒,阿爸心里很是爱你。”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跟这个小儿子讲,他还有更多的话想对他的族人讲,但他的临终遗言只有这么短。

“阿爸,我也爱你。”一个怪异的、嘶哑扭曲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区区几个字里,藏着那么多的暴戾和凶残。

大君惊得瞪大了眼睛,那是他的儿子在怀中说话,可那又不是他儿子的声音,那轰隆隆的巨声仿佛远古的神明在铜钟里发出怒吼。

这个瞬间,所有的胜负生死都逆转,那个孱弱的、怯懦的少年从父亲的怀里伸出手来。他如一头发动扑击的幼狮那般出拳,猛击在狼头上。那一刻大君感觉到怀中的儿子坚硬如铁!

他的暴力贯穿了狼王的身躯,狼王的全身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匹马一般巨大的狼眩晕着后仰,松开了大君的肩膀。

大君诧异地看着小儿子走到自己的身前,缓缓地张开双臂,就像是那次他要保护真颜部的小女孩。

“阿苏勒!阿苏勒!闪开!闪开!你想干什么?”大君咆哮。

他看见那匹白狼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绿色的眼睛里光芒更盛,像是邪恶的宝石。小孩子的玩命一击怎么能令它受伤,它只是没有意识到孩子也会进攻而已。

“阿爸,我很爱你和阿妈,想永远都和你和阿妈在一起。”阿苏勒说话的声音正是那诡异而威严的巨声,藏着那么多的狂暴凶狠,他迈步向前,“阿爸,我要保护你,我再不要懦弱了……懦弱的人,是没有用的!”

他拾起了大君遗落的重剑,那柄跟他一样长的大剑在他手中显得那么的笨重和可笑。他把剑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仿佛举着整个天空。

白色的狼王似乎在畏惧,它不敢迫近,别的狼也只在周围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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