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抬头,师兄已经不见了。

“相忘,”还是夜里,静澄的禅堂,老和尚缓缓的说道。

“在,师父,”相忘在旁边恭谨的回答。

“如何?”

“师父……”小和尚茫然。

“唉……”静澄长叹了一声,“今日明将军派人送来三桌素席,说下个月就是嫁女的日子,佛门弟子不便观礼,就先送了斋菜来。这些,想必你该比师父知道得早吧?”

“师父,弟子知错。”相忘神色木然。

“你无错,你是心乱了!”

“弟子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这次龚天冶施主求皇上亲自下旨,将明小姐许配给龚家的公子,此天数,非人力,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为师却深为你庆幸,你可明白?”

“弟子不明白。”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静澄娓娓道来,“却说曾有个牧羊人,积累了不少钱财,只是没有妻室。于是有人骗他,说我能为你娶妻,你且将钱予我。牧羊人欢天喜地,急忙拿了钱给那人。数月后,那人归来说,我已在远方为你娶妻,你且给我钱,我为你营造屋宇。牧羊人更是大喜,于是又拿出大笔的钱财。再过些时日,那人来说,你妻子已经为你产下一个孩子。牧羊人此时的喜悦简直无以复加,把钱财多多的给予那人,请他千万帮助照顾自己的家人。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人回来却说,你妻儿俱已病死。牧羊人觉得家破人亡,顿时悲伤至极,痛哭流涕。”

“弟子还是不明白。”

“这牧羊人的一喜一悲,全是惑于外物。他本无妻室儿女,则无可悲喜,可是他为那人所惑,以为有妻子儿女而后又失去,所以有了得失的计较,也因此而心乱。那人即是外魔,牧羊人自己却是心魔,看不透无常的道理,因为有所得有所悲而苦痛,就是尘世人们的迷惑了。”

“弟子……”

“你明明知道早晚必然是这个结果,又何必苦苦纠缠于心呢?倘若你未曾遇见明小姐,你的心就是空的,空则不痛!可是如此?”

“是。”

“可是你为明小姐的美丽所惑,迷足深陷,因此才有今天的悲伤。那尘世繁华便如千丝万缕,你自己却是条蚕,以这些转瞬即逝的繁华结茧自困。茧外是佛门,茧内是苦海!你一心执迷,就是师傅也救不得你!”

“弟子……弟子该怎么办呢?”小和尚跪在了静澄座前,合十长拜。

“破茧。”

“怎么破茧?”

“相忘!”

漏声尽,月寒,晚钟如催。

小禅堂,沉重的黑暗从屋顶缓缓的压下来,压在和尚身上,浓得化不开。

晚风吹柳,迷乱的疏影扫在堂前的台阶上,素白的鞋儿一步一步踏过长长的走廊。远处的楼头,可是有一段箫声?空如天籁的调子声声而慢,沉淀到心底却是乱如麻。

明月平生第一次悄悄溜出了家门,她害怕看见大红的衣裙张扬在墙上。相忘收到信了么?他会等自己么?他等自己又能如何呢?终于还是要嫁了啊。

轻轻推开门,和尚对着菩萨,明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尚没有说话,明月坐在了门槛上,静静的看他。晚钟催得紧,催得青丝尽白头。多少青春少艾,留……也是留不住。曾经多少事成空,今后多少年依旧。一旦割舍了,就是两手空空,或是满心欢喜?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和尚,今天的自己会很高兴吧?终于要嫁人了,虽说是自己不喜欢的龚大少爷,可是哪个女孩家不等着盘发上头的一天呢?然而啊,偏偏,偏偏还是遇见了这个和尚。

门的影子从和尚左肩移到了右肩。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映着冷冷的月。和尚知道么?让他知道还有意义么?其实自己再来看他一次又有意义么?明月轻轻提起了裙子,一步一步悄悄的退了出去——既然已经没有可说的,为什么不走呢?

最好和尚是在睡觉,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来过。就这样算了吧,又能如何呢?明月问自己,又能如何?和尚没有回头看自己,这样也好,就当作他已经忘记了吧。

明月靠在了禅堂外的墙上,微微的笑了。纵然离别,不过如此,比她想象的简单多了。真该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相忘……你就不能拉我一下么?就是留不住,拉一下我的手也好啊……”明月笑着对自己说。然后明月跑了,风好象吹透了她的身体,泪水都洒在身后。

号啕的哭声听不见了,相忘终于睁开了眼睛,飘摇的烛火“嘶”一声熄灭了。

长街红了,红遍长街的是爆竹的碎片,锣鼓吹打中,大红的花轿过去了,去得越来越远。

今天是大户龚家迎娶明将军千金的日子,满城都去看了,大明寺外的长街上人海人山,热闹不下与新春。可是桃花谢了,春已残。

大雄宝殿的袅袅香烟中,相忘在念经,静澄远远的看着弟子。相忘再也没有说起明小姐,静澄知道一切都好了,就算相忘的心里还有些不舍,天长日久也会淡去的。人世间这些虚幻的繁华,哪里强得过佛门正法呢?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相忘说:“阿弥佗佛。”

深秋,大明寺外人声鼎沸。今天长江泛滥,扬州道几近颗粒无收,龚家囤积了大量的米粮,却不降半分价格。饥民蜂拥入扬州就食,大明寺正在施粥。城内的饥民还可以乞讨,城外却已经不必如此。

“野间,人相食。”这是那年大灾后史官所书。

祸不单行,扬州布政司司宗寒和扬州官员七十一人弹劾都指挥明承烈谋反,明承烈的亲家龚天冶大义灭亲,向朝廷呈了不少证据。明承烈已经下狱,只等朝廷钦差。

有人说明都指挥并没有谋反,只是龚家买通宗寒扣住朝廷救济的粮食不发,明承烈仗义执言,最后扬言要上告朝廷,最后被龚家先动了手。扣粮不发乃是死罪,龚家可不愿意死在这上面,固然是联姻之亲,也只好痛下毒手了。可是没有多少人有心情管这个,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囤些粮食,保着不饿死是最要紧的。

相忘也不关心明将军是不是真的有罪,可是他心乱,前所未有的乱!明月现在怎么样了?

夜深了,相忘在大雄宝殿外打坐。

“相忘!”身后有人叫他。

和尚回过身来,寺监将一封信递给他,低声道:“刚才一位女施主来寺,要将此信予你。”

相忘接下了,寺监又悄声说:“明小姐的丫鬟。”

相忘急忙扯开了信,还是那歪歪斜斜的字迹,很简单的话,似乎依旧娇蛮:“相忘,快来救我!——月”

惠海晚上起来如厕,只看见屋檐下师兄猛的长身而起,状若天神,而后风一般冲向僧房,身后一页信笺飘落。小惠海吓傻了。

他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已经乱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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