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终于站起来,回到鱼蓝观音下去了,站在那里看着鱼蓝观音居高临下的,慈祥的看着他们。
明月看见余辉勾勒出他侧面的轮廓,只是呆呆的不说话。
“相忘!”外面有人喊和尚。
“来了!”相忘一惊,急忙跑了出去。只留下明月一个人在小禅堂里。
明月仔细打量着四周。禅堂顶的层云宝栋蓝漆剥落,好象是无数柄利剑悬在头顶,厚重的灰尘覆盖在每一尊佛像上,十八罗汉们有的象在哭,有的象在笑,可是那些都不是人间的表情,天王瞪着圆凸的眼珠怒视周围,明月急忙把眼睛挪开了。再一看,鱼蓝观音的笑容竟然是那么的木然,那不是慈悲,而是毫无生机的完美!
屋顶的黑暗好象忽然间压了下来!
明月很害怕。她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在台阶上喘了口气,看看太阳,到了回家的时候,也顾不得等相忘,一串小步跑掉了。
就在台阶下的角落里,青衣书生手提一只小酒坛,把最后一口石酿春灌下肚去,随手抹了抹嘴。听着脚步声消失了。
“小丫头和小秃驴也真……”再摇摇,酒坛里好象还剩一点,慕容真一急忙又凑了上去。
又一个脚步声,急急忙忙上了台阶,又急急忙忙在四周转了一圈,停下了。慕容真一把酒坛子翻过来垫在屁股下当凳子用,这才拉开了嗓子喝道:“小和尚,你那漂亮的女娃儿已经跑喽!”声震四野。
慕容真一笑着看见小和尚匆忙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很高兴,这样的阳光,这样的酒,还有这样的故事,总是叫自己很开心的。而最让慕容真一开心的是,这样的快乐是那个老和尚所不能理解的。
“小娃儿很美啊,”慕容真一撇撇嘴,“小和尚比你师父有眼光!”
看见小和尚挠着脑门不知所措的样子,慕容真一这一天的快乐到了极致。
“喜欢她么?”
小和尚没有回答,脸色似乎有些灰暗。
“因为你是和尚么?”
小和尚还是没有回答。
慕容真一摇摇头,把屁股下坐着的坛子拿出来,拍着拍着,想拍一首曲子。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拍在坛底的嘭嘭声和坛子里回荡的嗡嗡响,这样起而复落,宛如一只古老的歌。
慕容真一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听见了坛子裂成无数碎片的声音。
天,已经黑了。
剑上的青绸握在手中还是那样柔软,喝醉的慕容真一可以忘记自己比相忘大了整整十岁,这样也让他觉得飘飘然。懒洋洋的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和尚还在那里。
“小和尚,我今晚要去翠红小苑,明天走,我不来看你们这些臭秃驴了……恩。我答应过你师父,但是我现在喝醉了,所以我告诉你的话你可别给你师父说……恩,人生几十年,生也快,死也快……恩,能够喜欢的人总是不多……”
“错过一个,就少一个。”这是他走得很远了才说的,慕容真一不知道相忘有没有听见。
也许他根本就是对自己说的。
夜来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寂静,整个大明寺都睡了,有个人在大雄宝殿的屋顶躺着喝酒。
算起来是第三坛石酿春了,慕容真一觉得差不多了,今天他喝得很开心。他没有去翠红小苑,因为其实他对那里并不熟,他甚至不知道那里的老板娘是妙龄少女还是半老徐娘,所以有一次有人传言翠红小苑的老板娘钟情于他,把他吓得溜之乎也。
直到今天他也还是不清楚。有这样好心情的时候,慕容多半是喝酒,他只是喜欢说去秦楼楚馆,但是那里并非喝酒的好地方。慕容真一所喜欢的酒最好对着月光自己喝。
月影西沉,时间似乎差不多了。慕容真一摸了摸腰间的剑,含糊不清的对着远处说:“小和尚,你是作茧自缚。我对你露了天机,一切却还是看你自己喽。”
他干笑两声:“嘿嘿,要是我,就是作茧自缚也认了。那么美的女孩儿……”
他把酒坛罩在大雄宝殿的宝塔尖上,舒舒服服的躺在了屋脊上,仰望着漫天星星低声的念叨着:“能够喜欢的人总是不多……恩,错过一个,就少一个……”
忽然他轻轻从屋顶弹起来,狸猫一样踏过数重房屋消失在夜色里了。只留下那个酒坛子,歪歪斜斜的顶在葫芦尖上,让庄严的大殿显得分外滑稽。
第二天早晨,是相忘跃上殿顶取下了葫芦尖上的酒坛,四周好象还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据说那一夜有人孤身闯入了层檐深院的龚家,使一柄青色的剑。有人说龚家的内院每一块地砖上都能找到血迹,后来不得不全部换了去。有人说那一夜龚家的夜猫子叫得特别凶,一定是遭了血煞。还有人说那人的剑光挥舞起来竟然有十几尺长,任谁都挡不住一剑。
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大家看见的是龚家父子俩还活着,龚家的十八护院却只剩下一个人,他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胳膊,永远不能再用刀,只是不停的喝酒。围在龚府门前的武林好汉渐渐都散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相忘知道师父有整整一个月都彻夜不眠,他也明白师父在等谁。
从那一夜之后,相忘再也没有见过慕容真一。
明月还是天天的往大明寺里跑,相忘念经,打拳,陪着她。
相忘不知道什么是魔道,可是他害怕,害怕某一天明月不再来看他了,所以无论将来怎么样,和尚还是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明月一边缠着明将军,让父亲不要把自己嫁出去,一边想方设法的找空隙和和尚呆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和和尚在一起,不过至少她明白自己是真的想要和尚陪着她。
这也就够了。
花开的季节本不长。冬去了春又来,明月十七岁了。
桃花终于又开了,可是相忘却不开心。明月这些天说的话越来越少,而且常常看着桃花出神,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相忘问她,她只是笑笑。可是她笑得那么涩,即使是和尚也看得出来。
算起来有十二天都没有来了,屋檐前垂着雨帘,和尚打坐在大殿外,望着阴霾的天空,脑子里想的都是明月。是啊,好些天都没来了,和尚心里隐隐的有一丝不安。
“相忘!”身后有人叫他。
小和尚急忙回过身来,寺监将一封信递给他,眉头狠狠的皱着:“刚才一位女施主来寺,要将此信予你。”相忘接下了,寺监回身就走。
“请问……”小和尚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什么?”
“那女施主可有说什么么?”明月来而不见,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和尚不由得奇怪。
“没有!好象是明小姐的丫鬟,送了信来就走了。”寺监没好气的回答,一甩袖子就走掉了。
“丫鬟?”和尚有点摸不着头脑,犹豫着打开了信封。
十一岁的小和尚惠海披着蓑衣在院子里扫落花。远远的看见师兄相忘静静的站在大雄宝殿下,捧着一页信笺。扫完了东院,花瓣都堆起一小堆了,惠海再看,师兄还是在那里读那页信笺。又扫完了西院,师兄也依旧在读信。
透过蒙蒙的雨,看着相忘孤零零的身影,惠海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他去扫中庭的落花。
扫到大殿前的时候,他看见一页湿透的信笺落在地下,雨把墨迹全都打成一片。
作者“江南”的其他小说
《龙族》《九州·缥缈录2:苍云古齿》《九州·飘零书·商博良》《龙族1·火之晨曦》《龙族3:黑月之潮(下)》《江南·短篇武侠小说集》《九州缥缈录》《龙族2·悼亡者之瞳》《天之炽1·红龙的归来》《龙族5·悼亡者的归来》《九州缥缈录4·辰月之征》《龙族2:悼亡者之瞳》《龙族5》《荆棘王座1:猛虎蔷薇》《龙族3·黑月之潮》《九州·缥缈录4:辰月之征》《九州缥缈录3·天下名将》《九州缥缈录6·豹魂》《九州缥缈录I·蛮荒》《此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