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一间藏兵阁,有什么东西都不算奇怪。”君无意温和道,“既然可以有铁锅,自然也可以有美人图。只是择宝的人不选神兵利器、名刀宝剑,单将一只铁锅与美人图捎走,咳,倒是十分特别。”
“铁锅是为了做鱼吃。”苏同理所当然地说,“至于美人图,看起来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他说到这里来了精神,自己先坐起来,然后将君无意也扶起来。两人来到桌案前,只见苏同将一轴画像展开。画卷已经有些旧了,看得出年岁,但纸质平整保存得极好。
君无意的视线落在画面上,微微一诧,画中人谪仙般的气质,清冷如远山的眉宇……
“微生先生?”君无意愕然抬眸。
“正是微生砚。”苏同悠然自得以手背轻叩窗棂,花香盈盈,意态风流潇洒,“我听说微生世家历代出美男子,从没有一人比得上微生砚。他若是哪一日出门,蜀地的百姓男女老少天不亮就会在他的马车可能经过的路旁等待,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万人空巷不过如此。”
君无意性格雅正,不若苏同不羁随意,闻言不禁哑然。他经微生砚指点过剑法,一直对微生砚十分尊敬,至于容貌,他很自然地认为男子容貌再美,也是无关紧要的。
苏同知道他古板无趣,便将话题回到了画像上:“客人要打的一百只四足榻,是量身定做的,我去景行止那里要来了尺寸,再与这幅画像对照,除了画像小些之外,高矮胖瘦竟是贴合得很。”
君无意终于反应过来,眸子里满是诧异:“那一百只四足榻,是为微生先生做的?”
微生砚熟知天下武学,但幼时心肺受伤因而身体不好,一直服药调理,所以深居简出,世人不常得见。若说久坐之后容易晕眩,细节周到之处,也与榻设计的要求恰好吻合。
“对方是何身份?为何要送微生先生椅子?”君无意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些。
苏同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倒是从容问他:“你可听说,最近川蜀有件喜事?”
“喜事?”
“微生砚与淳于翎就要成亲了。”苏同将画卷起来,“微生世家藏书万卷,淳于世家更是门第显赫。两大世家联姻,江湖中人无不想着如何送礼出彩,连我们苏府也差人去送了一对价值不菲的寒玉枕。听说最近前往川蜀的马车太多,官道也被堵住,不得不分时段放行。如此之多的送礼者,归结起来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真心祝贺的,一种是把握时机结交、攀附示好的。至于哪种多一些,只有送礼的人自己知晓了。”
君无意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眉头仍然没有展开,只因他想起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我记得,淳于世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已经成过亲了。”
“记性不错。”苏同点头,“淳于世家这代只有一个女儿淳于翎,八年前招赘慕容镖局的公子上门,四年前那镖局公子不幸身亡。如今再次招赘——这一次的女婿,是‘名士国色’的微生砚。”
君无意听得愣住。
大隋极少有男子入赘的,除非家境贫寒或是与皇族联姻,更何况……那雨中修竹般的青年孤傲绝世,又怎肯委屈自己?
种种不可思议,如同在行止山庄发生的一切。
“江湖中很多人都觉得这桩喜事匪夷所思。”苏同打了个哈欠,“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什么微生世家有难言之隐、什么微生砚病危……甚至连淳于翎是妖非人的版本都流传出来了。”
君无意的眉头锁得更紧:“依你看呢?”
“依我看?”灰衣少年打了个哈欠,“一男一女要成亲,有个最简单的原因不是吗?”
他将画像收好,神色怡然自得:“两情相悦,何惧人言。”
他说得如此自然潇洒,令那千奇百怪的议论都显得滑稽多余。
君无意一愣,终于展露了笑容。
苏同凝视着他的面孔,叹了口气:“送礼的人虽多,但真心为他们高兴的,不过寥寥几人吧。”
“明月若能遥寄祝福,我当在月下举杯,不醉不归。”君无意微笑。
苏同见他气色,终于放下心来:“天色还早,你再休息一会儿,我要去做鱼了。估计再过一刻光景,景行止就会将十条鳜鱼送来。”
六
一个时辰后,煮鱼的香味便飘了过来。
苏同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拿着锅铲,见君无意进来厨房也没工夫和他打招呼。倒是旁边帮忙的景行止说:“已经做好两条了。”
碟子里有两块焦糊的东西,幸好有景行止清清楚楚地指着,否则很难让人猜出那就是鱼。君无意扶额,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头疼……
只听苏同朝脚边一个被捆得如粽子似的人说:“该加柴了。”
地上竟是那个狷狂冷傲的绿袍人!
绿袍人阴沉着脸,用左手捡了一捆柴扔进炉膛里。君无意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脱臼了。
在煮汤汩汩冒泡的声音中,君无意蹲下来,按住绿袍人的胳膊,掌中用力,只听“喀嚓”一声,对方脱臼的胳膊便复了原。
“哦,右臂好了?”苏同看了他一眼,“正好,再加两捆柴。”
“……”
“俗话说擒贼擒王,你抓了侍卫有什么好得瑟的?”景行止故意板着脸,“要是鱼还没煮熟,他的主人来把我们都杀了,这些鱼就可惜了。”
“主人也抓到了。”苏同平平道。
“在哪里?”景行止大奇,“我怎么没看到?”
苏同将汤勺在锅里搅动,头也不回地说:“呵,这不是来了么?”
他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景行止回头去看——不是战胜了他的“蜀道难”的客人还能有谁?
可突然间,景行止觉得白天见鬼也不如眼前的情形惊悚。
——能想像秦汉时期泛黄的古画被孩童胡乱涂鸦了几笔的感觉吗?那么古雅高大的一个男人,抱着孩童才用的玲珑的竹丝小鱼篓,宽袍华服上都是泥巴,头发湿哒哒的,峨冠上还滑稽地挂着几根水草。
华服公子板着脸,将鱼篓打开——里面是剖好的绿豆小鱼。景行止只觉得嘴角抽搐……那么小的还不如指头大的鱼,要一条条剖好,对这个手掌大如蒲扇的男人来说,比杀了他更难完成吧!
但他还是奇迹般地完成了。景行止看了苏同一眼,终于觉得对方很神奇!
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他似乎都可以做到。
苏同只瞟了一眼鱼篓,满意地说:“倒进锅里。”
对方板着脸一言不发将鱼倒进锅里。
“你可以走了。”苏同根本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而对方竟然铁青着脸依言走了出去。
景行止却是急了:“你放他走?”
将锅盖盖上,鱼汤开始煮了,苏同这才从百忙中抽出空来,目光悠闲扫过他的面孔:“这只铁锅是我在藏兵阁里拿出来的。”
“我知道。”景行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同时还拿了另一件东西,”苏同继续说,“是一幅微生砚的画像。可我认识你四年,似乎从未听说过你认识微生砚。”
话说到这里,景行止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苏同的目光变深:“你还有一件事瞒着我吧。”
“我……”景行止惊愕迟疑着,俊美鲜活如桃花的面孔光影缭乱,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如何启齿。
“昨夜君无意醒来,到失火的地点去救人,你武功不如他,阻止不了他尚在情理之中。但是——”苏同说到这里,平淡无奇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肃杀,“你没有告诉他冶炼房里有机关暗箭。”
景行止的身子骤然变得僵硬:“你怀疑我害你们?”
“你若是要害我们,处心积虑陷君无意于险境,昨夜我绝不会放过你。”苏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交朋友交心,对敌从不手下留情。”
景行止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没有告诉我,这些鱼根本不是你钓的。今日清晨天还未亮,你就去市集买了十条鳜鱼。”苏同虽然一直在房间里,却仿佛亲眼看到了景行止外出的场景一般,“你的脚上还有菜叶,身上有市集的羊肉膻味,两只鞋子都是湿了右边。今天早晨刮东风,雨风吹湿了右边,所以,你去的是西边的集市。”
他这一番话,每个字都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种力量,叫做事实。
“你为什么不肯钓鱼,要去买鱼?”苏同看了看锅里的火候,确认鱼汤没有烧干,才继续问。
“我……”景行止欲言又止。
水气从汤锅里升腾起来,似水落石出之前最后一层浓雾。苏同这次根本没有看他,只悠然从容替他回答——
“因为山庄里有经年未散的血腥,湖底还沉着陈年的枯骨,那些鱼以吃腐肉为生,所以你根本无法、也不愿用那些鱼来招待我们。
“江湖中都说,景行止从四年前开始变得讨厌桃花。如果我没有记错,行止山庄崛起江湖,是在八年前;你我认识,恰是在四年前——这四年来,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话说到这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其实我一进山庄,就在想一个问题,你既然对桃花的花粉过敏,又为何要在庄园里种这样大片的桃花?”苏同放目窗外的花海,“这桃林栽种得如此用心,恢弘壮美如梦境,绝不带一丝敷衍。
“只有一个解释,当年喜爱桃花的景行止,和如今对花粉过敏的景行止,根本不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是一震。
“你虽然有山庄的地图,但对里面的机关不甚清楚;你根本不喜欢杀人,而这山庄确实曾经伏尸遍地。于是,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并不是这座山庄真正的主人。”
景行止的脸色顿时黯淡下去:“不错……我,我并不是景行止!我也根本打造不出蜀道难那样的神兵利器!我只是个运气稍好的小偷,只是个双手比别人稍微灵活的手艺人,只是个冒充了景行止四年的江湖骗子!”
他甚至不敢看苏同的眼睛。
“不错,而且你还有一种身份!”苏同面无表情地说,“我的朋友。”
假的“景行止”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苏同的那句话像拳头般击中了他。
良久,等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直视着苏同,那种翩翩佳公子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说:“对,我是你的朋友,我叫沈贺!”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落到怎样尴尬落魄的境地,只要还有一个不离不弃的朋友,血就不会冷,希望就不会灭。
“既然你不是景行止,那真正的景行止在哪里?”君无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也正是因为江湖中根本没有几个人见过景行止,沈贺才能冒充景行止四年。
“我不知道。”沈贺苦笑摇头:“四年前我进入这庄园中,里面就没有主人……那时我本想偷一两件兵器就走,谁知道让我捡到了山庄地图和‘蜀道难’!手握神兵,我便有了底气,那些仆人也奉我为新主人……我冒充景行止四年,这四年来,真的景行止竟然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谁说景行止没有回来过?”苏同气定神闲地说,“他早已回到了这庄园之中。”
“他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苏同指了指炉火边的绿袍仆人。
七
“你说——”沈贺满脸难以置信,“他?”
这对奇怪的主仆来到行止山庄之后的情形,突然在沈贺的头脑中连成了线索……山庄所有的仆人根本没有反抗就被他们尽数关押,那种恐惧与臣服不是一瞬间的震慑,而是多年积累的威压!在藏兵阁中,景行止妥善留存着微生砚的画像,而这对主仆要求自己打造的椅子,也和微生砚的身材恰好吻合!
更重要的是,天下还有什么人能胜得过“蜀道难”?景行止是百年不出世的兵器天才,旁人根本望尘莫及——
世上也只有景行止自己,才能战胜自己。
“蜀道难”是景行止四年前的杰作,如今的景行止,自然比四年前更有进步。
从“蜀道难“被战胜的那一刻起,沈贺就应该想到,是真正的景行止回来了!
“我明白了……”沈贺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的主人就是景行止。”
“不是他的主人,”苏同扬了扬眉,清清楚楚地说,“而是他本人。”
这下,连君无意也露出了诧异神色!
如果绿袍人是景行止,又怎会委屈自己去做一个仆人?这,绝不可能。
“《世说新语·容止》上讲过一个故事,”苏同平平道,“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丑,不足雄远国,使崔季桂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曹操准备接见来自匈奴的使者,因为自己身材矮小,担心不能威震匈奴,于是命令美男子崔琰代替自己,而自己扮作侍卫站立一旁。会面结束之后,曹操暗中命人去打探使者的口风,问:魏王风度如何”匈奴使者感慨地回答:魏王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但是我觉得,旁边那个拿刀的侍卫,才是真正的英雄气概啊!
“他根本不是什么仆人,而是主人;刚才那个仪表堂堂的华服公子,才是仆人。”
“哈哈哈!”绿袍人突然纵声大笑:“好一个苏郎!我骗得过天下人,竟然躲不过你的眼睛!”
苏同说得一点儿也没错——真正的景行止,就是眼前这个矮小的绿袍人!人有气度,衣冠不能遮掩。
景行止腿脚不便,又天生奇异的绿眸,惧怕江湖中人嘲笑讥讽,于是让一个身高八尺、气质高华的男子替代自己,而自己长年隐身做一个侍卫。
竟然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洞穿了偷梁换柱的秘密!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景行止大笑问。
“就算有主人站着、侍卫坐着的主仆,也绝不会有每作一个决定都会不自觉看侍卫脸色的主人——除非,他根本不是主人。”苏同声音平平。
“你远走他乡四年,决没有想到回来时,庄园已经换了主人。你更想不到的是,仆人们都很喜欢沈贺这个新主人。是吗,景庄主?”
绿袍人铁青着脸冷哼一声:“没错,那些仆人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死不足惜!”
“你执掌行止山庄时,尸骸遍地,而沈贺管理山庄四年从不滥杀无辜,那些仆人偏心于他倒也不奇怪。”
绿袍人,或者说真正的景行止紧紧闭上了嘴,显然不认同的他的话,却也想不出道理来反驳。
“不过你留了沈贺的性命,这件事你没有做错。”鱼汤终于烧好了,苏同的心情似乎不错,“景庄主,你对天下人放出话来,战胜‘蜀道难’者,可得行止山庄,其实你真正想征服的,并不是一件冷冷的兵器,而是那横亘在故人之间的时光,距离的天堑吧?”
景行止浑身一震。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此可以凋朱颜。
他真正的心结,天下之大无人能解开,只因解铃还须系铃人。可那系铃的人远在天涯,更远在恍如隔世的少年回忆中……
八
十二年前。
川蜀一家药材铺里,几个壮汉正将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死死按在桌上,其中一个汉子亮出了雪亮的刀子。孩童的手被牢牢按住,脸色虽然惊恐却仍然凶狠:“放开我!”
只要再过片刻,这刀子就会砍下他稚嫩的手。
“偷了东西还想走?除非你把药材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下你这只手。”药材铺的主人用浓重的鼻音不屑地哼了声,他在给对方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孩童浑身发抖。而这时,刀子也终于无情地落了下来——
孩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绝望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慢着。”
门口逆光的角度,一个白衣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神色大变,店铺主人立刻恭敬地上前:“微生公子,您怎么亲自来拿药?需要什么药材,吩咐小人一声就是了!”其他人也都纷纷俯首行礼:“微生公子!”
“发生了何事?”少年的声音似乎有些气力不足的虚弱,但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紧张地面面相觑,不敢随便作答。
孩童突然意识到自己唯一的生机就在眼前,猛地挣脱几个汉子的束缚,一瘸一拐冲到那白衣少年的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放声大哭:“救我……他们要砍我的手!”
“微生公子您有所不知!”药材铺掌柜赶紧上前来,“这小子是远近闻名的锁匠,眉州城里就没有他打不开的锁!他前脚才来我家里开锁,后脚我花一千金买来的赤蛇丹就不见了,不是他还能有谁?”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生怕少年不相信似的,又加了一句:“他是前些年我大隋朝和突厥打仗的时候留下的小杂种,您看他那双眼睛——那些蛮人烧杀抢掠,凶狠狡诈,在我们中原干的坏事儿哪里数得清?上个月他还与人争勇斗狠,被官府捉去打瘸了一条腿呢!”
少年侧过头,清冷的凤眸对上小锁匠绿色的眼睛,停留了一会儿,摇头轻咳了几声:“若是赤蛇丹真的被偷了去,无论在哪里也难掩异香。这孩子身上可有香气?”
店铺掌柜一愣,却仍心有不甘:“微生公子明鉴,难保这小贼已经偷偷将药服下……”
少年将手搭上了小锁匠的脉搏:“他脉象平稳自然。可是,假若偷偷服下赤蛇丹,四日内脉搏会远快于常人。”
被那清冷的手碰到时,小锁匠浑身一震,眼眶发热,终于,眼泪大颗掉落下来。他自幼流浪如野猫般受人欺辱,从来没有人维护过他。
这时,只见奶娘报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娃娃急冲冲走出来:“……掌柜的,小郎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个小锦盒,还想把里面的东西放嘴里,幸好我看见!这,这不是您的药材吧?”
那锦盒里红丹如火,正是丢失的赤蛇丹。
药材铺掌柜的脸色立刻便也如这赤蛇丹的颜色一般。
小锁匠知道自己沉冤得雪,终于抹着眼泪抬头看去,刚才逆光他没有看清少年的面容,如今一见之下便是愣住。
若说川蜀风光独好,山水锦绣,又怎么比得上眼前少年的面容?
后来小锁匠才知道,那个少年是微生世家门主的独子微生砚。那人因为幼年时随父逃难被歹人一刀刺穿胸肺,多年来只能服药调理,心脉虚弱不能习武。
好可惜……小锁匠想。那样的人若执起剑来,想必也是美得令山河为之黯然失色的吧。
他真想再见到他,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太阳每天都是旧的——对世家来说。
川蜀微生世家、江南苏家、洛阳容家……子弟们的武功都不算低,几百年的深厚积淀与清高,闭门敬谢一切江湖烦扰,他们“出世”,不参与纷争,注重仪态风姿,所有难看的招式是不学的,不正统的兵器是不用的,拼命的汗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流的。所以,各大世家出过很多才俊,却很少出英雄。
小锁匠曾经在微生世家门外徘徊了很久,汉白玉的门槛那样高,就算他拼命仰头,也仍然看不见里面。他盼望微生砚能突然出现在门口,但整整一天,奇迹仍然没有发生。
天黑时,他沮丧地往回走。这时,有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跳了出来——
有个办法,他要冒险一试!
当小锁匠穿着仆童的衣服出现在微生砚面前时,清冷少年也不禁微微愕然。
他还记得他,但没想到他能混入府中。
小锁匠天生胆子大,擦着满头汗水嘿嘿直笑:“不好意思啊我开了你家的锁,但放心放心,我走的时候一定将锁再恢复原状。”
他从汗湿的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我来谢谢你。”红的一只是木马,绿的一只是青蛙,他紧张地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只听青蛙发出“呱呱”的声音,跳了起来!那马竟然也自己走了起来!
“好玩吗?”小锁匠满怀期待地问。
“嗯。”
“你几岁?”小锁匠问。
“十二。”
“其实我们同岁啊!”小锁匠高兴地说,“我也十二岁!”
见微生砚神色诧异,小锁匠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是我看上去不像吧?因为一直吃不饱肚子,所以我个子长得小,很多大人都以为我只有八九岁……”
微生砚点点头,凤眸里露出些怜惜之色,随即朝一本书卷指了指,“将那本拿给我。”
小锁匠聪明之极,顿时眼前一亮:“你要送书给我?”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他也是听说过的。
微生砚将书拿在手中,只随意翻看了一遍,便递给小锁匠:“拿着吧。你倒有些天分,学了这本书应该能吃饱了。”
“可是家里的藏书少了,你爹娘会发现的!大人们会责罚你吗?”小锁匠虽然满心欢喜,但还是不太放心。
“我再默写一本,放入藏书阁即可。”微生砚头也不抬地淡淡说。
烛光里,他持卷读书的侧影太美,好像浸在泠泠潭水里的月亮,碰一碰就会碎掉。
“我……”小锁匠还舍不得走,他见对方的神色虽然清冷,却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便脱口而出:“我叫小止!”
“脚趾?”微生砚终于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
“不是脚趾,是小止啦!”小锁匠急的抓头挠耳,他说不清楚“小”和“脚”,越是解释越是滑稽,听着他一个劲儿说“不是脚趾,是脚趾”,冷淡如微生砚,终于也忍俊不禁勾了勾唇角。
看到那个笑容,小锁匠只觉得整个人快乐地要融化掉了!他从来没有朋友,不知道朋友的笑容可以这样美好。他怔怔地看着微生砚,心中想——你不能学武也没关系,等我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兵器,你只要拿着它就能比任何人都厉害!
可是,多年后他打造出了天下第一的兵器,却没能实现当年的愿望。
“再见面时,他在江南喝酒。一人独坐高楼,眉头微微打着结,像是有什么伤心事似的。楼下不知道有多少男女老少在看他,他都浑然不觉。
“我当时便上楼去,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脚趾’?问那句话时,我不知道有多紧张,我害怕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但他竟然还没有忘!
“于是我高兴地坐下来陪他喝酒,喝了一坛又一坛,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我把他扶回府中。那时我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兵器大师景行止,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了。甚至有人说,‘川蜀微生,行止江南’,听到这话时我只有一笑置之,我打造兵器的本领,源头都是从微生世家的一本藏书中学来的,我怎敢与微生世家相提并论?
“不过,微生世家有百年积淀的风华,而行止山庄是我一人一手打出的天下!我见到当年的朋友,也能毫无愧色了。”
说到这里,景行止脸上豪情顿生,的确颇有胡人的爽朗。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何来江南。原来他喜欢一个女人,对方却嫁给了别人。他便伤心远走,天涯独行。原本他和那少女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只因为他身体不好,武功全无,就一直不肯对她开口。”
那些如水的凉夜,微生砚独自站在庭院中,任由一天一地冷冷的月华在衣袖间凝成秋霜。
相思苦,比药更难以下咽。
“我听完之后大为不满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一个女人干什么拖泥带水的?到她面前告诉她你想要她!她要是不答应,就是捆她,绑她,断了她的手脚筋,也要把她绑上马背掳来!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景行止视世俗礼法于无物,加上日夜与铁与火的淬炼为伍,难免霸道心狠手辣。他这番话,倒也毫无矫揉造作。这些年擅闯行止山庄的,不服他的人,他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从未手软过。
“可他听到我说要断那女人的手脚筋,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沉得可怕,仿佛立刻就要跟我割袍断义似的,随后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还咳出了血……唉唉,我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道犯了他的忌讳,他冷冰冰地说:‘任何人伤她一分,都是我微生砚的敌人。’这样小心眼,换做对其他人,我早就一怒之下杀了他。可是,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我不敢再说掳来那个女人的话,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说随便他,让他先养病要紧。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淳于翎,也是蜀中世家的女儿。他岂止是喜欢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为她活着的。自从故友重逢,我就没有见他笑过。我为了让他高兴,重新去做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木马和青蛙,看到旧物放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说:‘当年我把它们送给阿翎,她也是喜欢的。’
“我怕他这样伤怀伤神,便带他到江南游历,有次到了一片桃林,那时正是三月,桃花开得极盛,如云似霞如烟似梦,他顺着溪水缓步而行,竟然露出些温暖神色:‘武陵人的桃源,世间可曾有人亲见?’
“我看他神色,当时便暗暗下了决心,桃源有何难?我景行止便要为他造出一片来!”
景行止打造兵器每件都价值千金,要造一座桃林庄园虽然昂贵,却也并非不可能。
这,便是行止山庄的来历了。
“可是山庄还未造好,却发生了一件事。”春花沉沉坠在枝头,仿佛梦境太重。绿袍人的神色黯淡下来:“山庄里死了一个人。”
“慕容昊天?”苏同眉头一挑。
淳于翎所嫁的男人叫慕容昊天,出身山西慕容镖局,家世远不如微生世家,但是枪法了得,在江湖上也颇有声名。
“就是慕容昊天,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嫁的人!那天,慕容昊天来我行止山庄拜会,说一场大战在即,奉上千两黄金找我来给他打一杆长枪。我知道他的身份,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直截了当让仆人告诉他时间太短完不成,让他把金子拿回去。谁知道他竟然拿出那套江湖大义什么的来罗嗦,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对我说教,直接便让仆人把他捆了扔出府外!”
慕容昊天也是镖局公子,自然是有些脾气的,况且他入赘淳于世家,最怕江湖人瞧不起他,受此大辱,他绝难以忍下这口气。
“那些江湖正派,行事可谓‘磊落’得很!”景行止说到这里,连连冷笑,“我不曾想到,慕容昊天半夜竟带着一帮人到我藏兵阁来抢东西——那时我正在睡觉,他们一行十三人触动了藏兵阁上的机关,死了八个,伤了五个。”
后来很多人都说慕容昊天是死于诛灭邪派的一场恶战,可那不过是为了维护江湖世家的名声,其实恶战还未开始,慕容昊天就已遇害。
“他们自己碰到了机关而殒命,咎由自取,若依我以前的个性,这剩下的五个人自然也是一刀杀了完事。但微生砚那时还在府中,他向来不喜血腥,我也就留了那五人的性命。而且,我还仁至义尽低没有将慕容昊天的尸体扔到湖里喂鱼,准备命人将他抬送出去。
“可这一幕,被微生砚撞见了。
“看到慕容昊天的尸首时,他竟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当时脸色就惨白如死。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情敌,死了又有什么可惜?况且人又不是他杀的!
“可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盯着陌生人一样,那里面冷冰冰的一片……他问:‘你杀了他?’我被他那样的神色注视得心情坏得很,也就冷冷说:‘随你怎么想。’我话音刚落,他突然从慕容昊天的尸体上拿起长枪,一枪就刺进了我胸膛。我武功虽然远胜于他,但我怎么能对他出手?
“枪尖还在滴血,冷风灌进胸膛,空空的都是惘然……惘然之后便是疼痛。我看见他呆坐在慕容昊天的尸首前面,嘴里喃喃说着‘阿翎,我对不起你’,血从他嘴角流出来,他也浑然不觉,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阿翎’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名字,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吼道:‘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要对得起她,就回川蜀去娶她!”
你要对得起她,就回川蜀去娶她!
“这句话让他浑身一颤,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慕容昊天的尸体,突然晕厥过去。
“我知道他病发,那时我自己也伤得极重,却毫不犹豫用内力为他护住心脉,可我拼了命地救他,他醒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话。他说:‘当初我不该给你那本书,让你如今草菅人命。’”
“我气得发狂,他竟然后悔当初的相识、相助!我平生只交这样一个朋友,却是这样下场!我那时差点忍不住一剑杀了他,却终于没能下手……最后,我浑身血淋淋地转头就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也正是那一年,我造出了‘蜀道难’。行止山庄的声名在江湖上更加显赫,多少人看我风光无限,多少人畏我如猛虎豺狼……可偌大庄园,无知己一人。更无人知道,那真正的蜀道之难。我灰心之下,甚至扔下这座冰冷的庄园,远走关外四年。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微生砚。多年后,我想起当年事,知道自己当时实在冲动。”
“你嗜杀当然是大错特错。”苏同淡淡看了他一眼,“对朋友竟不肯放下面子解释一句,更是错得离谱。”
景行止黯淡的绿眸里不仅是痛苦,简直涌出一丝后悔了。
“但你有句话说得没错。”苏同俯视着他,“要对得起她,就回川蜀去娶她。人生在世,宁可不要高尚,也不该丢了真性情。”
景行止浑身一震,仰天大笑:“你个少年,倒和我的脾胃!”
苏同只是轻松打了个哈欠。
如今,微生砚真的娶了淳于翎——与景行止当初那句话有关吗?还是他自己想通了?
“时过境迁,当时的赌气与一怒之下的冲动,都淡了,只剩下遗憾。我本想在他大婚时,将天下珍宝装成车送去,后来想微生世家富可敌国,也不稀罕我这些金银珠宝……”
“于是你就想到了打一百只木榻?”苏同的话虽然是问句,却并没有让人回答的意思。
“剑断可以再造,酒尽可以再满杯,一笑泯恩仇,原本也不是难事。”
景行止的脸色顿时亮了。
“但我听江湖中说起微生先生,为人虽然孤傲,却并不仗势欺人。他若是知道你威胁沈贺为他打椅子,不说一百把,只怕连一把都不会坐。”
景行止的脸色刹时又黯淡了下去。
“我们的交易既已达成,你替我烧柴做鱼,我也告诉你一个办法。你送百榻,不如送这样东西。”苏同用折扇又在桌面写了一个字,景行止的脸色便又亮了一亮。
“你让他送什么?”君无意忍不住问。
苏同打了个哈欠,说了一个字:“琴。”
微生砚的琴艺之好,声名在外。景行止既然有世间罕有的桐木,打造一把好琴岂非顺水推舟?闻弦歌而知雅意,微生砚是聪颖通透的人,自然知道这琴中的高山流水,故人情义。
琴的寓意更是美妙。大婚之喜,哪一对夫妻不盼望琴瑟和谐?
这把琴,却是比一百只木榻要好得多了。
九
三日后,桃林之中,沈贺前来辞行。
“景庄主说你可以留下,你的手艺极好,帮他也无妨。”苏同平平地说。
“我该走啦。”沈贺的劲装打扮十分潇洒,“说不定我还要去其他地方招摇撞骗呢!”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其实我曾经见过微生砚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沈贺狡黠地眨眨眼,“我会些手艺,其实也多亏了微生世家的半本藏书。”
“哦?”苏同的神色微微一顿。
“景行止说的那差点砍了他手的药铺掌柜,就是我爹。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把赤蛇丹抓来玩耍的小娃娃,就是我了!我爹因为长年给微生世家提供药材,而得了半本藏书,我从那藏书里学得了机巧,这四年才能忽悠那些前来求兵器的江湖人。”
世事竟然如此凑巧,连苏同也露出惊讶神色。
“当年我爹的生意做得很好,后来家道中落,我自然是个不成器的,但我还有个兄弟叫沈祝,”说到这里,沈贺脸上也露出些自豪神色,“我家祖辈行医,我兄弟沈祝幼时得到机缘,拜在逍遥神医门中。苏同,你以后若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直接去找他,说是他哥哥沈贺的朋友,他一定不会拒你于门外的。”
逍遥神医门极其神秘,江湖中少有人得见。如此一来,苏同的朋友便又多了一位。
灰衣少年点点头:“承你的情。”
沈贺大笑,两人拱手别过。
偌大的庄园,少了一个朋友,竟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苏同漫步在桃林中,突然见到不远处的白色身影,嘴角终于慢慢勾了起来。
是君无意来了!
酒有千尊,诗有万言。可下笔万卷如何能写尽这一身风华?斟酒千杯如何能倾尽这一眼豪情?白衣少年就像春日的大地,无论何时都让人眼前一亮,胸怀一敞。
而他身边,便是那顶绿色的轿子,景行止坐在轿子里,看着两个少年:“我向来言而有信。你少年二人,一人颖悟,一人赤诚。这片庄园,从今往后就归你们了。”
“我要庄园来做什么?”苏同漫不经心地掸掸衣襟上的雨丝,“至于他,江山战图,他才画了寥寥几笔而已。一座园林,呵,不过泰山微尘。”
君无意却不愿令景行止难堪,微笑道:“这片桃源得江南烟雨滋润,令人心向往之。只是,待到雨停,我们还要远行。”
白衣少年的微笑比杏花上的晨雾更隽雅,墨石眼底一片澄净。
景行止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梦有好有坏,每个人的梦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你永远不能做别人的梦。
景行止绿色的眼眸里不知道是什么神情,他沉默半晌,突然对旁边的古雅的男子说了几句话,对方沉声应道:“是!”不一会儿,便从内室中取了一样东西过来,双手恭恭敬敬举着,郑重地呈给君无意。
那是一把看上去很寻常的剑。
君无意手握剑柄,将剑身抽开寸许——冷月般的光芒刹时如水流出。连用剑多年的他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赞道:“好剑!”那剑光就像是活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谡剑?”苏同平平说。
这下,君无意的神色一震。
中原天下有两把名剑,一把是徽剑,在开皇六年被隋文帝赐给钟爱的将军;另一把,便是失传已久的谡剑。
谡剑握在手中很凉,就像绕着秦砖汉瓦的古城墙头的月华如炼;剑身极薄,就像在历史亘古的岁月里,留下的小小信笺。
——不容青史尽成灰,文官有笔,武将有剑。
“此剑太过贵重,无功不受禄。”君无意摇头将剑缓缓收回鞘中,微笑递给景行止。
“哼!”景行止恶狠狠地瞪着君无意,猛地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将剑收回鞘中。“这把剑配不上你?”他不等君无意回答,便不耐烦地大声说:“这把剑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这把剑,你拿着它,再天经地义不过!”
他举止虽然霸道,却也坦荡。君无意驰骋沙场,风华初露已是惊艳。世间若有人配得上这把剑,便是眼前的少年将军。
——天地间浮云追月,百川归海,又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名剑赠英雄,需要什么理由?
十
江南的春色还是一样的潋滟。
青石桥上,两个少年在春雨中悠然打马前行。与三天前不同的是,君无意腰畔挂着闻名遐迩的谡剑。苏同并不喜欢这把剑,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它。
世间总有系着天下苍生的剑。
世间也总有桃源。
“鳜鱼的味道如何?我亲自下厨做的。”苏同认真地问。
“很特别。”君无意的表情十分复杂,其实在吃了那些不明味道的鳜鱼全席之后,现在的他只想喝口酒,将舌尖的苦味和糊味冲淡些。
“既然如此,下顿我再一展身手,做鲈鱼和鲤鱼宴。”苏同双臂环胸,“江南这地方,最不缺的便是流水和鲜鱼。”
“……”闻言,君无意不仅是舌尖,连脸色也微微发苦了。
马儿却浑然不觉主人的苦恼,只是欢乐地迈蹄前行。两匹马儿都是雪白的,君无意的马背上背着剑,而苏同的马背上只有一壶酒。
苏同将酒囊打开,仰头喝了一口,又随手掷出——酒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便稳稳落到君无意手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浮生若一梦,携手少年游。
你有你的桃源,我有我的。但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人如何成长,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变。
就像,江南的春天,雨中的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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