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桥头柳丝和雨丝交缠,行人们倒像走在一场浅绿的梦里。桥上,两个少年并肩打马,马蹄轻松愉快地踩在青石桥板上,几枝柔柔斜伸过来的杏花碰到了马鼻,白马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一个少年身形优美挺拔如青山,马蹄虽然在缓缓前行,他却给人纹丝不动的感觉。几个路人都纷纷回头去看,倒不是这白衣少年独特的气质,也不是因为他清雅如同一轴江南春色的侧脸,而是他的眼睛。
谁看到这样的眼睛,都会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
旁边的另一个少年相貌却平凡得很,衣衫是上好的料子,蹬着一双软底丝缎鞋,看得出很能享受生活:“君无意,桃花流水鳜鱼肥,你看到桥下的鳜鱼了吗?”
“怎么,你要下桥去捉鱼?”被叫做君无意的少年笑问。
“捉鱼不如做鱼。”灰衣少年双臂环胸,就这么潇洒地坐在马背上,任由雨风吹动他的衣襟,“既然到了江南,我是主人,你是客人,该请你到行止山庄吃鳜鱼宴。”
旁人若是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怕会当做天方夜谭!
行止山庄并不一个饭庄,山庄里养了许多鱼,但这些鱼并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吃人的。
寻常江湖人只要想到这里,就会有脊背发冷,望而却步。
“哪个行止山庄?”君无意也有些意外。
“天下绝没有第二个行止山庄。”灰衣少年打了个哈欠,他声音平平,但天下也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将这句话如此轻松地说出来。
——他出自江南名门,姓苏名同,字长衫。衣袖间不知有多少闺阁女儿的相思随落花流水泛舟而去;又不知有多少五湖四海的朋友把酒对盏、弹剑高歌而来。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君无意眉头一挑。
苏同点点头。一只白鸟轻巧掠过桥下流水,春日光影在雨雾里沉浮,美轮美奂。苏郎还是悠然自得的样子,随手掸去肩头的风雨:“去不去?”
君无意的白衣沾染了雨丝,映着杏花流水的诗意,他微微一笑:“客随主便。”
二
有两处地方,是江湖人都心向往之的。
小偷喜欢光顾,大盗也喜欢光顾,更多人只能在茶余饭后聊起,白日梦里光顾——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甘于冒着成为死人的危险,去光顾一个好地方的。
这两处地方,一处是川蜀的微生世家,“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浩如烟海的武学典籍甚至是其它门派的不传秘籍,都能在微生世家找到。另一处则是江南的行止山庄,所有的奇门遁甲精妙兵器,都能在行止山庄打造。
行止山庄的主人景行止是个怪人。
他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但他喜欢养鱼和种桃花的癖好却是江湖人尽皆知。据说那些擅闯山庄的人落到水里,眨眼功夫就会成鱼腹中食。活人饲料四季新鲜,所以行止山庄的鱼长得格外好;累累尸骨作花肥,所以行止山庄的桃花开得格外艳。
两个少年穿过水乡小巷,停在一座古朴的宅院前,门扉上染了几瓣落花,四下安静。
苏同下马来叩门,朗声说:“江南苏同,长安君无意,求见景庄主。”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一条缝,一个青年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门后:“苏同,大清早的装腔作势,不会是要找我借钱吧?”
他将门打开,又看了旁边的君无意一眼,顿时来了几分精神:“好清粹的人物,和苏同这种俗货一起来实在委屈,来来,进来我庄里喝茶!”
纵是君无意向来随和,此刻也不由得微微错愕,一边被热情地拉住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苏同:“……”
“景行止。”苏同牵着马挤进了有点狭窄的门,“你的鳜鱼肥了吧?弄个十条上来,竹叶青下酒。”
堂堂行止山庄庄主,不仅穿着睡衣亲自来开门,而且对“十条鳜鱼,竹叶青下酒”并没有什么异议。不过,他边走边满脸苦恼地说:“唉唉,我最近遇到了个难缠的人。”
苏同看了他一眼:“江湖中都说,景行止是天下最难缠的人。竟然还有比你更难缠的人,倒让人十分期待。”
被毫不客气地揶揄,景行止也不生气,只是叹气。
“这个人如何难缠法?”苏同终于问。
“他来行止山庄,扔下百两黄金,让我给他打一百款四足木榻。”景行止的脸色不仅是苦恼,简直是难看了。
“一百款榻?”苏同饶有兴趣地挑眉,“他要那么多塌干什么?”
“他说这些塌务必打得舒适,有适合待客跪坐的,有适合小憩躺卧的,有适合读书写字的,更重要的是,塌要造得精巧——若是主人久跪或久坐之后起来头晕,塌一定要能将人稳稳接住,不至于让主人摔伤。”
“这倒是闻所未闻。”
“更离奇的是,这些木榻全是按一个人的身材量身定做的!”景行止睁大眼睛,烦躁地停住脚步,“我堂堂行止山庄,打一百款木榻虽然不难,但必然耗时费力,太大材小用不是?况且我也不缺金子,就一口回绝了他。”
“你如何回绝他的?”
“我很不高兴地告诉他,他打一百款精巧的四足榻,难道还要再花重金打造一百个夜壶?若是身体虚弱有头晕症,应该去找郎中,不该找我;再说了,这人就算在家里有了这些榻,这辈子总是要出门的——最简单不过的,如果这是个对他重要的人,他只要寸步不离跟在那人身边随时照顾,不就完事了?
“我开始说的时候,他的脸色只是越来越铁青,到我说最后一句话,他突然猛地站起来,样子像是要杀了我似的。”
景行止似乎很后悔自己的一大番高谈阔论,脸上露出有点古怪的神色,似乎欲言又止:“然后……”
“然后,这行止山庄就归了别人。”苏同声音平平地接过他的话。
“你怎么知道?”景行止闻言几乎跳起来。
“我一下马,就看到行止山庄的墙头桃花盛开,蝴蝶翩沓,每年春天你我一起喝酒时,都听你抱怨花粉过敏,说要麻烦地命人把花打光,若不是山庄已经易了主人,谁敢留下那花海?”
原来,到行止山庄的那一刻,苏同就知道景行止已经不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所以才会朗声说出客套的求见辞令。
景行止愕然瞪大眼看着他,半晌又颓然扭过头,恼怒地哼哼:“好你个苏同!”
“既然你已经不是这庄园的主人,却还留在园中,是为了日夜赶工打那一百款榻?”苏同的视线落在景行止手背的细小伤口上。
“何止是那一百款榻!”景行止忿然说,“他还让我另打一百只夜壶!”
暖风拂树,春日花枝似是忍俊不禁地颤抖起来。
“你既然要给我们准备鳜鱼宴,便没有时间再做榻。”苏同理所当然地说,“那人现在哪里?”
景行止眼底露出一丝希望的光,随即却又黯淡下来,只是摇摇头:“吃了鳜鱼喝了酒你们就走吧。”
“他武功很高?”
“一般。”
“长得很帅?”
“……和你差不多。”
苏同倒也不介意对方的揶揄,点头说,“武功不高,相貌也不英俊,你顾虑什么?”
景行止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拿出一件兵器,胜了‘蜀道难’。”
苏同的脚步突然顿住。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无论什么绝世武功,想要学成不说十年八年,也至少需要三年五载流血流汗。即使拿到了川蜀微生世家的武学秘籍,也很难让人一夕成名。
但,哪怕是一个毫无武功的路人,若拥有了一样兵器,也能立刻斩杀江湖一流的高手。
不需要三年,甚至不需要三天,只需要一瞬间。
那就是世间至宝“蜀道难”!据说那件兵器拿在手里只有三寸七分长,但无论什么样的高手,都躲不过这件兵器的一击。
蜀道之难,从此再无天堑;江湖之远,从此近如眉睫。
景行止天纵奇才,年少轻狂,甚至放出话来——
天下若有人能战胜“蜀道难”,这座山庄大可拱手相让。
“一山更有一山高,”苏同满不在乎地说,“你可心服?”
缤纷落花轻拂袖,煞是好看。景行止的俊脸却难看得很,半晌才咬牙说:“……心服。”
苏同悠悠然又问:“那你可心甘?”
景行止一愣——
虽然对方让他心服口服,可是将这行止山庄拱手相让,他可心甘?
当然不!
“既然心有不甘,那就去讨回来。”苏同理所当然地说,“你言而有信,将山庄输掉了,但,江湖赌局总是有输有赢,你能将它输掉,自然可以将它再赢回来。”
“你有办法?”景行止的眼睛骤然一亮。
“现在还没有。”苏同耸肩。
“……”景行止顿时欲哭无泪,突然就觉得,苏同方才的自信傲慢何止是一点点欠扁?而自己竟然忍不住要相信他,又何止一点点天真?
几条红鱼在池水中悠闲摆尾,一直没有说话的君无意这时微笑开口了,声音温和沉静中无端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虽然现在还没有办法,但我们三人一起,办法总是多些。”
这句话是异常温暖的。
只有朋友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景行止与君无意第一次见面,素昧平生,却因了苏同的缘故,已是朋友。
苏同只是看着君无意,似乎有三分温暖,还有七分……是骄傲。
他请的并不是鳜鱼宴,而是麻烦。好涵养如君无意,自然不会将这揶揄的话说出来,景行止却一见如故为君无意的风华倾心,脱口而出:“好你个苏同!你请人不是来吃鳜鱼宴的,而是来吃麻烦的!”
三人相视,只怔了片刻,都是哈哈大笑。
大半月来,行止山庄的天空,第一次有了亮色。
三
偌大的山庄安静得很,两人被安置在东面的厢房住下。景行止虽然输掉了山庄,但出入自由,还有几间没人住的房间随他使用。
反正山庄大得很,也十分幽静。
君无意负手站在窗前,阳春三月桃花怒放,一眼望去满树繁华如烟似雾,树下却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娇柔的花树心事重重地照着水中自己的影子。
“苏同,你可觉得奇怪?”君无意回过头来。
从一进庄园,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也许是因为庄园太大,山水楼阁又如此恢弘整洁,路人却没有看见人影;也许是因为池水清澈见底,却隐隐透着血腥的味道——
他出身名将世家,十三岁便上战场,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那些染过血的大地,无论春去秋来,哪怕春草复生、鲜花遍野也仍然在空气中飘散着一缕惊心动魄。
行止山庄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埋葬着累累白骨?
可那位俊美开朗、心无城府的年轻庄主,并不像嗜杀之人。
苏同看君无意的神色,仿佛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点点头,缓步走到他身边:“我也是第一次来行止山庄。”
“哦?”君无意微微有些意外,旋即露出温暖释然的神色。苏同此人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苏郎交朋友,交的就是朋友本人,至于朋友的声名背景如何,向来不在苏郎眼中和心中。
于是,苏同很了解景行止,却不了解行止山庄。
市井间关于行止山庄鱼吃人的传闻,固然是无稽之谈;但浮云之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庄园里,肯定有什么是世人所不知道的。那不仅是君无意的直觉,也是苏同的。
湖水错落倒映着远近亭台楼阁。
林荫小道延伸向不知名的深处。
——千湖水底可有枯骨?
——百花深处可有迷梦?
不知道被什么力量所震撼,两个少年竟都微微失神,直到一阵落花窸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苏同的目力极好,指了指前方:“你看那边。”
桃花树下竟有只轿子。
一个绿袍人坐在轿子里,轿子也是绿色的,就像烟雨葱茏的庭院里突然生出了一株苍翠大树,枝叶冠盖如云。
绿袍青年俊美如同古树上的新枝,坐在轿子上无端便有一种气势。
虽然他的身材比寻常人矮小,腿也似乎有些不便。
看到两个少年朝他看过来,他眨眼笑了一下,眉宇间狷狂冷秀。
苏同潇洒地纵身一跃到窗外,“……”君无意来不及阻止,只有轻身按剑也随之跃出。
待靠近了轿子,君无意才发现,那人的眼眸竟也是绿色的,并不是中原人!
未及开口,对方的目光便定定落在君无意的腰畔——那里有把剑,白衣少年的手轻而稳定按在剑上。
“你见过微生砚?”绿袍人的眼睛突然一亮。
少年这样的握剑姿势,世间罕见。
君无意没想到他有此一问,微微怔了一下才点头:“三年前,我习剑时有一处不明,于是在领兵路过川蜀时,拜见过微生先生。”少年的眸子明亮坦诚:“当时微生先生看过我的剑式,不仅解答了我剑招中的疑惑,而且将我的七十二路剑法简化成三十六路,恰似行云流水,更加得心应手。”
“把你的剑法使来看看!”绿袍人双手用力一按,人已经从轿子上腾空而起,一掌袭来!
眼见他突然出手,君无意自然下意识地出招应对。但对方没有用兵器,他的剑也就没有出鞘。
“出剑!”绿袍人的脸色阴沉寒冷,似乎他要是再不出剑,就会一掌打死他。
君无意武功虽不能说独步天下,但行走江湖也少有敌手,这一刻却被对方一掌封住所有的退路——
他不得不出剑!
剑气寒光如雪飘洒,绿袍人只以双掌应战,竟似在风雪中引吭高歌般酣畅淋漓!君无意的剑越来越快,绿袍人开始还有阴狠的杀气,武功又明显高于君无意,让他剑气受阻;后来对方的招式不知为何慢慢褪去了戾气,切磋过招,君无意掌下的三十六路剑法便如春风坦荡拂过大地。
一直斗了百招有余,绿袍人似乎还意犹未尽。等君无意收剑,他才回过神来:“好,好。”脸上满是怅然若失的神色。
苏同见他们切磋完了,才悠然走上前来,问那绿袍人:“听说,你胜了景行止的‘蜀道难’?”
“胜过‘蜀道难’的,是我家主人。”绿袍人的目光扫过灰衣少年时,顿时又恢复了冷傲狷狂,先前眼底那一丝怅然,如晨露消失不见。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是诧异——如此人物,竟然只是个仆人!
苏同淡淡俯视他:“传话给你主人,我要与他打个赌。”
“什么赌?”绿袍人瞳孔一缩。
“什么赌,他来了自然知道。赌输了,烦请他把山庄还给景行止。”苏同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好大的口气!”绿袍人放声冷笑,轿子突然平地而起,他伸手朝苏同的肩上拍来,随意得像是老朋友要为他掸去衣襟上的灰尘,君无意的脸色却是一变,拦在苏同面前,将他轻轻往身后一带。
这一掌于是稳稳落在君无意的肩头。
君无意的人也纹丝不动。
绿袍人眼眸闪烁,赞了一声:“好身手。”他的手放下帘子,轿子便轻飘飘地离地,毫不恋战,像是情人遗落的一声叹息,慢慢消失在桃花深处。
细雨正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远近树木都变得朦胧起来,江南的春色由清亮变得迷离,像是一双尚未睡醒的眼眸,带着倦怠而悠远的往事。直到人影不见,苏同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见君无意的身形晃了晃。
他立刻伸臂扶住君无意,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脉搏。
“不碍事。”君无意脸色略微苍白,似乎在调理内息。
苏同扶着他,声音带了几分温度,以及胸有成竹的自信:“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四
“我回来啦!”景行止回来时一身雨水,天已近黄昏,他手上果然拎了十坛酒,却没有鱼。
“下雨了鱼都躲在湖底,钓不到。”景行止满脸苦恼地说,“明天我再去。”
“关下雨什么事?”苏同斜睨他一眼,“去年春天溪边垂钓,整整一天,不知是谁最后终于手舞足蹈钓上来一只破鞋子?”
“五十步笑百步!只钓到了一条比手指还短的小鲫鱼的人,也没有什么可炫耀的……”景行止恼羞成怒。
君无意只是微笑看着他们,眼眸里春风拂动。
景行止拿来的竹叶青是二十年陈酿。虽然没有鳜鱼,仍然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君无意不胜酒力般以手扶额,唤了一声:“苏同……”苏同正自斟酒,闻言伸手挡住他手中酒杯:“醉了?”君无意一向清明的目光微微茫然,唇齿未启已是玉山倾倒,伏在案上不动了。
景行止不甘心地用力推君无意:“喂喂,听说你是少年将军,驰骋沙场千军万马,怎的酒量如此不济?”
“比酒量,只怕你我两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君无意。”苏同将不省人事的君无意扶起来,轻松扛在肩上,随即朝内室走去,“这样的竹叶青,再来二十坛也放不倒他。”
“……可他醉了。”景行止愕然。
“任谁的酒里被放了一包安神散,都会醉得很快的。”
“……”景行止一下子气得跳了起来,“苏同你搞什么鬼?”
苏同将君无意放到床上,烛光中灰衣少年眉宇斜飞,自信得旁若无人,“让他睡觉而已,问题我自会解决。”
“你会解决?一个人?”景行止终于反应过来,他手里还拎着半壶酒,嘴却张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也留在这儿?”
“那是自然。”苏同斜睨了他一眼,“或者,你的武功比我好?”
“……”景行止闭上了嘴。
“再或者,你办法比我多?”
“……”景行止将嘴闭得更紧,仿佛就算有人来刀子来撬也撬不开了。他愤愤将目光落到床上的白衣少年身上,同病相怜,误交损友真是人生一大悲痛啊!世上恐怕只有这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才能忍受苏同这家伙欠扁的自以为是和狂妄吧?
景行止腹诽的时候,苏同毫不费力地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君无意虽然很好说话,但他也会生气。只是,我宁可他生气,也不能让他再受伤而已。”
说话间他已经整理衣襟朝门外走去:“看好君无意,等我回来。”
少年从容拂袖的动作里,隐隐透出一丝肃杀——如同埋藏万年的古剑鞘里骤然露出的一线雪色寒光,映着星夜湖光,璀璨飞扬。
月色撩人。
冷月溶溶坠在湖里,似有无数袅娜的人影在水中徘徊。灰衣少年穿花问路,仿佛踏入了梦的深处。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顶绿色的轿子。
轿子旁边还有个古雅轩昂的人。与绿袍人的矮小不同,那人的身材很高大,轿子的顶甚至只到他的腰部,如同俯低参拜的姿势。他穿着华贵的宽袍大袖,头带峨冠,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沉厚的秦汉之风。
绿袍仆人虽然坐在轿子里,却仿佛已然成了配衬。
“江南苏同,长安君无意——”那华服公子竟然先开口了,声音浑厚低沉,“你们叩门时的拜会我已听到。”
“你自然应该听到。”苏同平平回答,“因为我原本就是说给你听的。”
对方放声大笑:“说给我听的?”
“不错,说给你听。”
“你要与我打什么赌?”
苏同不紧不慢地回答:“赌你的榻送出去,收礼的人会将这些东西扔到垃圾堆里,看也不看一眼。”
空气中骤然有一丝可怕的杀机颤动,仿佛弦断剑折。旁边的绿袍人瞳仁缩紧,几乎立刻就要动手杀人了。
那华服公子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时,声音低缓而危险:“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你有兴趣,我可以一件一件告诉你。”灰衣少年仍然缓缓道来,“现在,你先替我做一件事——把山庄里的那些仆人放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只是让顽皮的孩童放掉一只落入网兜的蝴蝶而已。但谈笑间,便是两百多条人命。
早在刚迈入行止山庄时,他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山庄里没有看到一个仆人。
这样大的山庄不可能没有仆人打理,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些仆人都被关押起来了。
被关押的人只要还活着,便不可能没有声音——除非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开来,旁人听不到。苏同今夜来时注意到,湖边有一个很大的冶炼房,火炉煮铁水,四周封闭,被关在那样的地方,就算不被杀,也绝对过得很难受。
“你认识那些仆人?”那人沉声问,“他们的确被我关在冶炼房。”
“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你何必管闲事?”
“我不喜欢管闲事,可我有个朋友喜欢管。偏偏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苏同打了个哈欠——若是君无意在场,必然会管这件事。景行止虽然输掉了山庄,却没有答应输掉山庄上下两百多人的性命。
空气中压抑着沉默。许久,只见那人朝身边的绿袍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后者立刻沉声答道:“是!”
轿子在夜色中飘了起来,像是要遮住月亮的云,朝冶炼房的方向过去了。
到这个时候,苏同反而觉得无事可做,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甚至也邀请对方:“坐?”
华服公子抿紧嘴唇瞪了他半晌,居然也坐下了。
月下相对,苏同竟然感慨了一句:“景行止说你的相貌和我差不多,我很欣慰。”
对方五官清晰轮廓分明,整个人古雅高大而有气势,放在人群里,绝对比一身灰衣相貌平平的苏同要英气得多,也醒目得多。
“景行止给了我山庄的地图,方才我一路走来,发现有几处地方很适合布阵。”苏同打了个哈欠,“你知道最适合的一处在哪里吗?”
“在哪里?”对方冷冷问。
苏同指了指他们身下的大石头。对方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他似乎立刻就要霍然起身,可人稍稍一动,月光中顿时有细若发丝的银光割破了他的手臂,一线血迹立刻沁了出来!
他愕然环顾四周,看不见的埋伏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如同这月夜的花香一般,轻盈而危险。
“我刚才请你来坐,是真心想留你坐一会儿的。你手中既有能战胜‘蜀道难’的奇兵利器,眼下看来是天下无敌,”苏同的眉在月色下逸兴飞扬,“你好好坐在这里,阵法就不会被触动,你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对方手中青筋暴起,他恐怕从未如此受制于人,眼前的少年步步为营,却又丝毫不露痕迹,不知不觉间已掌握了整个局面!
“好一个智谋无双的少年!”对方突然纵声大笑,“你只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侍卫去冶炼房,并不是去放人的,而是去杀人的!”
他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瞬间,苏同的眼神骤然凛冽——不远处的冶炼房传来冲天的火光。
失火了!
五
夜色清凉如绸缎滑过人的肌肤,绿袍仆人仰坐在清凉的黑暗中。轿子很宽敞,他的腿脚虽然不灵便,但眼力和耳力都很好。
火焰劈劈啪啪燃烧的声音,远近的脚步声,铁锁晃动的声音,以及……那些垂死挣扎的求救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开门!开门啊,救命啊——!”微弱的呼救声从屋子里传来。
绿袍仆人似乎很享受别人的痛苦和挣扎。
他的武功很高,掌控别人的命运和生死,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该死的人——
在他看来,世间强权如石碾,人命如蝼蚁,弱肉强食便是丛林。
哭喊的仆童,惊慌的婢女,浑身是伤的家丁……呼救声在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显得孤立无援,许多人逃到了门口,可是几十斤重的铁锁,任由他们拼命推撞也纹丝不动。火势追赶而至,能逃到门口的人,终究还是难逃被活活烧死的命运。
仆人们拼命砸门的时,一棵不堪重负的树骤然倒了下来,燃烧的树干朝一个瑟瑟发抖的孩童压去!
大树无情压上了孩子的头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坚固的石墙突然坍塌了一角——
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火海中,用自己血肉的右臂撑起了燃烧的火柱,将孩子护在身下!只听他沉声喝道:“快走!”
这是不容违抗的命令,也是死亡火海里唯一的生机,众人都拼命从这个出口拥挤逃生。
火光中,少年背后几道箭伤深可见骨。
冶炼房的周围设置了机关,若要强行破壁救人,便躲不开无数乱箭。
绿袍仆人的神色终于变了。
——苏同呢?他为何没有赶来救人,落入这陷阱中?
只听轰然两声巨响,旁边的池水溅起十来丈高,空中瞬间如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雨!
又是几声巨响,在铺天盖地的水雾中,冶炼房的火焰渐渐委顿。
苏同没有直接去冶炼房救火,而是冲进了旁边的藏兵阁。夜里起南风,冶炼房的火势一旦蔓延,藏兵阁就会起火,里面的雷火弹若是爆炸,到时才会真正死伤无数。所以他抢夺先机,将九枚雷火弹尽数投入湖水中,既由爆炸之力激发湖水扑灭了冶炼房的火焰,也解了藏兵阁之围。
在如此危急的时刻,苏同竟然能如此决断。
绿袍人坐着没有动,眼底光芒却亮得惊人——智勇双全,好一个苏同!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火光中正在救人的白衣少年,却变得十分复杂……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隽雅少年能不顾性命打开坚若铁石的墙壁;更难以想象的是,他伤重至此,现在还在做蠢事。
火焰虽然小了,但烟雾更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逃生的人越来越多。而君无意的脸色难以看到一丝血色,冷汗从他的额角落下,很快跌进火海蒸发无踪。
绿袍人看得出来,他不可能撑下去了。就在一个老者跌跌撞撞逃过来,离出口只有几步之遥时,君无意修长的身形终于晃了晃。他打开石墙时已经身受重伤,如今失血过多,哪怕在火海中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浓烟烈火呛到胸肺之间,让他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做到了自己的极限,但并不能救所有人——总有些事,哪怕尽力了,流血了,拼命了,却仍然会留下遗憾。
这一刻,力竭的君无意猝然地朝火中倒去。
却有一道人影狂奔而至,纵身跃向火海!苏同伸臂捞起君无意倾倒的身子,鬓角眉梢都被火光映红,眼底却冷酷。
苏同与绿袍人目光相交,如同血色湖水映出天空。
景行止这时才从远处跑过来,慌慌张张地连鞋也没穿:“君无意他——”
苏同看着完全不靠谱的景行止,目光竟有森然之感:“我说过,让你看好君无意!”
“半个时辰前他突然醒来,我想要阻止他出去,可武功远不如他,被他点了穴道。”景行止满脸委屈地哭丧着脸,“连你都没有办法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同脸色铁青地闭上了嘴。
“我总不能用‘蜀道难’杀了他!都怪你的安神散下得太少了,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快就醒来……”
“闭嘴!”苏同朝景行止喝道,打断了他的啰嗦,随即将昏迷的君无意放到他怀里,同时顺手抽出君无意腰畔的剑——
他平时不带兵器,因为他对自己的武功有自信。但此刻拿着剑的他,脸色竟有些可怕。
绿袍人本不该畏惧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但长剑攻来时,他才骤然发现,对方掌握了他全部的弱点!
哪怕武功再高,如果弱点都被对手掌握,也是很难取胜的。绿袍人盛怒惊惧之下使出了杀招,可惜已经太晚了。
苏同就在刚才他与君无意的那一场比试里,不仅看清了他的破绽,还看清了他的要害!
寒剑无情地架在了他的颈脖上,苏同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君无意这个人胸襟宽广,你打他一掌,他未必会记在心上。但我替他记下了,再替他还给你。”苏同的话平之又平,但他话音与手几乎是同时落下,只听“喀嚓”一声,绿袍人的整条胳膊已被卸了下来!
眼前相貌平凡的少年,有种刀锋般言出必行的果断。
“唔!”绿袍人痛得冷汗淋淋,怒极反笑:“好大胆!你不怕我家主人要你的性命吗?”
脱臼的胳膊在他身侧垂着,软绵绵的显得很怪异。
苏同淡淡看着他:“一笔帐是一笔。你的主人要我的性命,那是另一笔账了,与我现在和你清算的不相干。”
他如此狂妄,像是理所当然的骄阳,冷峻的光芒令对手不敢逼视。
而只有看到朋友时,他的光芒才温暖动人起来,仿佛沉甸甸的阳光令大树枝叶低垂,为朋友挡尽人情冷暖、世间风雪。
君无意醒来时天还未亮透。
窗外雾气朦胧,桃花如雨丝坠落,有几瓣随风潜入,坠在他的白衣间。苏同靠在床边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来,见他醒了,刹那间眼里的目光明亮,洞穿了所有的浓雾。
“那些人怎么样了?”君无意侧过头来,手臂和后背仍然火辣辣地疼痛。
“两百一十六人得救,四十九人丧生。”苏同平平回答。随即加上一句:“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尽力了。”
若非君无意及时赶去,死的人更会数倍增加。
可少年春风般的眸子还是黯淡下去,风行雨沉,天地微凉。苏同毫不迟疑地伸手握住他臂膀,掌下力度温暖入骨:“没有人能算无遗策,我也低估了对手的底线。”
君无意的眸子对上他的,许久,却只淡淡说了一句:“酒中下药,非丈夫所为。”
他即便生气,也只是淡而清寂的语气。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只是个浪子,”苏同几乎是有点无赖地双手枕在脑后,与他并肩躺在一起,“喝酒时你突然唤了我一声,是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君无意苦笑:“不错,可惜那时我已经挡不住睡意,只来得及在意识未失去前,将有安神散的酒逼出了少许。”
所以,他仍然昏睡一阵,才从黑甜梦乡中挣扎醒来。
“景行止说得对,”苏同的目光扫过他后背的伤口,望着那从雪白纱布中渗出的点点血迹,平之又平地说,“我的安神散下得太轻了。”
这毫无悔意的话,若是让脾气稍差的人听到,只怕当场就会翻脸。君无意一时间也气得怔住,怒极反笑:“下得轻了?”
灰衣少年翻了个身,闭目装死。
君无意正要开口,蓦然见对方脸色疲倦,全然不如平常神采飞扬,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夜伤重不支昏倒,他必然损耗了内力为自己疗伤,一时间便说不出话来。
“苏同,”许久,君无意终于探向他的脉搏,眸子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他自然没有看到,灰衣少年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君将军脾气虽好,但若是遇到较真的事情,却比任何人都认真,也比任何人都固执。苏同太了解对方吃软不吃硬的个性,于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下,他的确耗损了些内力,又彻夜不眠,正好有几分倦意,再加上七分夸张,果然事半功倍。
“我腰酸背痛头晕目眩。”苏同翻身过来,认真地说,“吃鳜鱼才能治好。”
“……”君无意哭笑不得。
苏同见他神色,知道自己已经过关,便言归正传:“我已将事情都解决了。”
君无意征询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夜之间,他已经将行止山庄的麻烦解决了?
“昨晚我从藏兵阁出来,顺手捎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很罕见的,可以煮双味鱼头的铁锅,另一样,是幅美人图。”
“……”
君无意忍不住扶额,呻吟了一声。
“你不想问我,藏兵阁里怎么会有美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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