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往之

“咳咳……”

眼见叶舫庭奔出火海,卫校尉一眼瞧见她背上的人,脸色大变:“将军怎么了!”

“昏过去了。”叶舫庭满脸是汗:“快帮我背人。”

卫矛连忙把人接过来背住,急道:“将军是不是伤得很重?……”他自十二岁跟随君无意上战场,哪怕再重的伤,也从没有见君无意扛不过去的。

“放心,我家将军死不了!”叶舫庭咬牙道:“他要是对我家将军下得了杀手,除非他不是苏同!——如果他不是苏同,他又怎么能伤到我家将军!”

卫矛被她的话绕懵了,一时没明白过来。

“背着人快走!让夏至去请郎中!”叶舫庭推了卫矛一把,却见随军的白胡子萧太医已闻声赶了过来,立刻把住君无意的脉搏。

“掌力打在左肩……”萧大夫愣了一下,疑惑地摇头:伤得并不重啊。

“没有比这更重的伤了!”叶舫庭生气地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胡子,呲牙咧嘴道:“只怕把将军的心都震碎了——!快救人!”

叶舫庭再次冲进火海。

火焰渲染了整个天际,冷月仿佛也被熏成了血红色。

整个府宅都在火焰中扭曲,令人窒息的热度充满无尽张力,网罗住无边的夜空,让历劫的星光陨落人间。

“沈祝!沈祝!”

终于,叶舫庭发现了一根倒塌的梁柱后面的人影。

沈祝还在往唐小糖的尸体上施针,妄图救同门的性命。火苗将他的整个后背都点燃了。

“快出去!不要傻了!”叶舫庭用力拽他起来。发现抓不动他,她突然抱起唐小糖的尸体。

沈祝双目充血,踉跄站起来:“让我救人——”

“出去再说!”叶舫庭背着尸体毫不让步。

“给我!”沈祝上前要拦人,一根燃烧的梁柱轰然从他头顶掉落!叶舫庭猛然一把推开他,柱子险险擦着她的胳膊而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你何必管我!”沈祝放声大笑:“我不过是个无心无肺的恶人,是我把唐小糖带下山来的!是我害死她的!我告诉你——”他跌跌撞撞的后退了一步:“我从来没有想过给君无意治腿!只有唐小糖……只有唐小糖是真心想治人!”

“苏同疯了,你也疯了?”叶舫庭气得跺脚把他往外拉:“命都没有了,还治腿来做什么?”

沈祝的桃花面在火焰里竟有几分妖冶:“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就算你带我出去,我也不会治君无意的——我不治美人,不治好人。”

“你这头猪!”叶舫庭汗如雨下,大火在他们身侧燃烧成了白昼:“我知道你不救美人,是因为世上太多貌美心丑的人!你不治好人,是因为世上太多伪善做作之辈!你会治坏人,因为就算是坏人,也有资格不做死人!”她拼命将他往外拉!

“不要自作聪明!”沈祝竟也动了怒,想要一把挥开她,眼前却越来越黑,——他刚把内力渡出,又吸进了许多易引窒息的浓烟,急怒攻心中终于一头栽倒在地。

夜色被逼退了,漫天星子隐成了一线狭长的浅蓝,融化在太阳还未分娩的地平线上。

空气中湿润的气息让沈祝醒了过来。

不远处,叶舫庭正在往唐小糖的墓上插碑,她全身都是泥巴,手臂上还有被擦伤的血迹:“唐小糖,你不够意思,自己先死掉了——就算你先开溜,以后在阎王殿里见到,我还是比你大……”

沈祝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许久没有动,泪水流了满脸。

六、军法

“君将军——”夏至高兴的喊。

君无意有些迷茫地四周环顾,半晌,意识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吃力地坐起来,要以手臂撑着自己下床来,汗水顿时浸湿衣背,夏至急忙将他扶到轮椅上。

“我们万万想不到,昨天会让将军受伤……”夏至脸上有些愧容,不敢直视君无意的眼睛,只急促道:“可是军中收到消息,有人要在容府对将军不利。”

“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君无意声音嘶哑。

“有人用匕首投掷到张统领的帐内。”夏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君无意。

b苏同欲在容府诛杀君无意。/b

字是狂草,纸是宣纸。

这样的陷阱——如果苏同在这里,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可是,他……君无意头疼欲裂:“你们捉到苏同了吗?”

“没有。”夏至如实回答。

君无意心中略略松了些。

“他是全身而退,还是中箭败走?”

“苏状元射伤了我军二十六匹骏马,一箭射断了张统领的肋骨,”夏至脸上不知是愧色还是惧色:“但我军百箭齐发,有没有射中苏状元——无法确定。”

这个无法确定,让君无意的脸色又凝重一分。

夏至不明状况,想到军情还未汇报完整:“苏状元还夺了我军的火把,要一把火烧了容府,将军和叶校尉都在里面……”

纸窗上风声呜咽,阳光惨白。

他曾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治好你的腿。

他曾优雅闲适地说,我不会孤身涉险——要涉险,也是共同进退。

他曾没好气地说:我走不了。

现在,这个朋友走了。

君无意低头才发现,身下的轮椅,是苏同亲手做的。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看着这唯一剩下的友谊的证据,突然一阵猛烈地咳嗽。

“将军!”夏至不禁担忧:“将军保重,圣上命左右两翊卫军兵分二十路,务必保将军平安回朝——”

“圣上是怕我活不到长安,还是惧我向瓦岗义军投诚?”君无意的话语里有说不出的悲凉,他的手握紧轮椅,缓缓道:“召集在洛阳的将士,集合。”

洛阳校场。

看到熟悉的白衣由远而近,数千士兵的热血同时沸腾起来。片刻的鸦雀无声之后,军队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日光下,君无意眸色如雪:“昨日在容府拿人的,出列。”

几百士兵立刻出列,受伤的张统领、卫校尉赫然在列。

“六品以上将领,每人军棍五十。”君无意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看下下方:“张统领,革职查办。”

此言一出,将士们都大惊失色。

“将军!”卫矛失声道:“末将等犯错罪不容赦,但张统领收到信报说将军有难,才会毫不犹豫前去营救……恳请将军对张统领从轻发落!”他说话间已重重地磕下头来。

“不见将令,擅自调兵——”君无意慢慢说,突然扬声道:“军法何在?”

士兵们都低下头,人人胆寒。

左翊卫军治军之严,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

张统领缓缓将腰间佩剑解下:“末将有过错,甘受此罚,先领五十军棍,再交还绶令……以后没有末将随护左右,万望将军保重身体。”他说到这里,泪水终于从脸上滚滚而下。

君无意并未动容。

正午的日光照在碗口粗的军棍上,每一棍下去,将领们的脸上就冒出豆大的汗滴,张统领肋处的纱布开始往外渗血。

君无意背对着众人,仿佛坐成了一座无情的青山。无人看到,他紧握的右拳已破裂。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受仗的将领们背上都开始血肉模糊,军仗的每一声闷响,都仿佛打在君无意起伏的胸膛上。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围观的兵将们早已脸色惨白,相比于受刑,有时观刑是一种更严酷的刑罚。听到五十时,所有人都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死里逃生。这时,只听行刑的士兵慌忙来报:“将军!将军!张统领昏过去了……”

君无意将所有情绪都埋在了墨石的眼底,转过轮椅来淡淡道:“带下去。”

只见他慢慢推着轮椅走到众兵将间:“治军不严,首罪在我,我当自领军棍一百。”

“将军!”

“将军!”

将士们都大惊失色。人人都知道,八十军棍有时就可以要人的命;他们更知道,君无意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将军……”夏参军流泪爬过来,背上是刚才受刑的斑斑血迹:“是我们草率冲动,将军要杀头我夏至眉头都不会皱,只请将军保重自己!”

整个军队突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正午日光下的人海,血汗紧贴大地。

“动手。”君无意的淡淡两个字,如金石掷地。说话间,他已用手臂撑着自己,从轮椅上吃力的移动下来,趴在刚才张统领受刑的地方。行刑的士兵愕然张大嘴,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

“违军令者,二罪并罚。”君无意扬声道:“还不动手!”

行刑的士兵终于颤抖扬起军棍,一棍打在君无意的脊背上。

数千人瞬间一片死寂。

连阳光都仿佛凝成了滚烫的血滴,方圆数百丈唯一的声音,就是棍棒落在血肉上的闷响。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午日的阳光白如细盐,毒辣的洒在新绽的伤口上。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君无意额上汗水涔涔,后背已被鲜血浸透。日光晃得人眼睛生疼,沙场男儿的眼眶都红了,他们的泪远比血更珍贵,但此刻,所有人都宁愿用泪水模糊那眼前刺目的鲜血。

军棍的前端已染成了红色,行刑的士兵脸色惨白地打出第八十棍,突然,一滴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士兵的军棍从手中无力滑落,两眼一翻,直直向后昏了过去。

君无意缓缓抬起头来,声音虚弱但清晰道:“换人。”

“将军!”卫校尉紧紧抱住他的腿,泪流满面喊道:“不能再打了,将军!不能再打了……”

“继续。”君无意的声音虽小,但力如磐石不容抗拒。

满场士兵中,却无一人愿执棍。

“夏至,你来。”君无意点名命令道。

夏参军脸色惨白,跪下身捡起军棍,手中有千斤的沉,几乎要压弯他年轻的脊背。

突然,不远处传来喊声:“将军!”

叶舫庭气喘吁吁赶了过来,生气地一把夺过军棍扔在地上,狠狠推了夏至一把:“将军赌气,你们也疯了吗?”

夏至虽然被推得一个踉跄,却满脸惊喜。其他士兵也把求救的目光都投向叶舫庭。

叶舫庭跺脚:“本姑娘我去安葬了唐小糖,晚回来一点,你就出这样的状况……于公你要执行军法受两百军棍;于私,你要在心里一点点掐死自己,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是好人,不要一下子就上了苏同那个坏狐狸的当!”

君无意缓过一口气来,正要开口,被叶舫庭抢过话头:“你放心,我们的兄弟都是老实的猎人,碰不到狐狸一根毛的——苏同那家伙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竟然要把我们都赶走……可恶!”

说到这里,叶舫庭狠狠地皱起鼻子:“可他赶人的方法实在一点也不高明,不打脑袋,不打心肺,专拍肩膀——”

她一双眸子滴溜溜地瞅着君无意,献宝似从口袋里摸出叶氏专用鹅毛扇,扇着光秃秃的扇子:“你知道吗,军医萧大夫昨天要收你双倍的诊金,因为他说你装受伤——忽悠他半夜起床!”

君无意听着她说。

叶舫庭连连摇头叹气,学着萧大夫撸白胡子的动作,粗声道:“老夫已经查看过了,君将军的肩上受了一掌,但这一掌很奇怪,刚好打在三角骨的前侧靠近锁骨的三寸处,除了屁股之外,这个位置就是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将军的运气实在太好。”

她老气横秋地学着老郎中弯腰弓背踱步,竟模仿得有三分相像:“唉,唉……!老夫半夜白起来了。”

君无意终于忍不住苦笑。

叶舫庭猛然蹲下来,毫不客气地捏住君无意的脸,丝毫不觉得身为女孩子,她说话之搞笑,什么全身除了屁股最安全的地方——

“君将军,你还是笑的样子的好看。”她蹂躏君无意的脸,要人工地拉出一个笑脸来。

被她调戏,君无意脸上虽只有苦笑,却回缓了一点血色。

那一瞬间的伤痛和愧疚太过惨烈,让他没有气力去分析和思考,伤人的未必是刀剑,一个如冰的眼神,有时能比剑更快、更准、更深地刺穿人心。

整件事,必是幕后有人设下步步陷阱。

连他都能看出的漏洞,以苏同的智慧,怎么会分析不出来?

伸手摸向自己被苏同打到的左肩……意外的,却触到怀中一个东西。

不起眼的灰色的小瓶——不知何时被放入他怀中的。

“你刚才说——你安葬了唐姑娘?”君无意突然抬头。

叶舫庭不解地看着他,有些黯然地点点头。

君无意的神色突然变了,心急之下要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顿时疼得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直射而来!

卫矛拔剑去挡——哐当一声,暗器被剑挡落,滚出一张纸条。

“将军!将军!”士兵们已冲了进来。

君无意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慌张,喘息片刻吃力道:“把纸条取给我……”

七、绝境

字是狂草,纸是宣纸。

b君无意,欲知苏同下落,一个人到北三里树林中。/b

看不清君无意眼底的神色,众人只见他将纸条揉在掌心,推动轮椅朝外走去。

“将军——”卫矛急狂阻拦道:“你要去哪里?”他话未说完,君无意已经拂开他阻拦的手:“全军待命,任何人不得跟随。”

阳光泼在后背的伤口上,如烈酒火燎一般的痛,君无意眼前一片模糊。

推着轮椅艰难的往前走,不知走了多远,密林之中,一阵狂笑之声由远而近:“哈哈哈……你终于来了!”

持剑的黑衣人站在他面前,日光下是一张恐怖之极的脸,从眉毛到下巴布满数条狰狞的伤痕,已看不清原来的容貌。

声音听在耳中有些熟悉,君无意却一时想不起来。

“苏同中了‘祭天’,你知道这种毒吗?它会让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全身溃烂而死,连逍遥神医门也解不了。”

君无意心头一沉,只听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将军!不要信他的!”

叶舫庭竟然施展轻功,偷偷跟了上来。她生气地拦在君无意面前:“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苏郎风流,多少女人对他倾心,愿意为他而死!恐怕苏同最后的心愿就是为唐小糖报仇,你阻止了他报大仇——”对方狞笑:“他会带着对君无意永不原谅的恨意,到地狱里去!”

“你究竟是谁?!”君无意厉声喝道。

“你不记得我了?”恐怖的脸动了一下,笑容使得遍布疤痕的面孔更加丑陋。

“不用想了,”对方放声大笑,手中长剑凶狠刺过来:“都结束了!”

君无意一把将叶舫庭推开!

对付一个行动不便且重伤在身的人,黑衣人原本不该失手,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用剑攻击。

君无意心力已至极限,但剑于他,只是一种本能。谡剑光华惊艳如梦泼开,黑衣人手中的剑光立刻黯淡软弱。

黑衣人被剑气逼得后退三步。

与此同时,叶舫庭被掌风送出几丈开外。

轮椅上的白衣,摇摇欲坠似一座随时会融化的冰雕,苍白握剑的手,却凝聚着不可测的危险。

黑衣人突然将剑弃掷于地,以拳打过去——临阵自舍武器,分明是荒唐之至,但也果断之至!

真正的武器不在钢铁,而在人的手中;

武器若成为累赘,谁人能舍?

大局一场,弃子争先!

树叶如雨洒落,君无意的周身都被拳风笼罩,他的剑固然可以杀人,但他在杀人的同时也必会被杀——内力耗损得如此厉害,无论如何也禁不起这一拳凶狠之力了。

拳抵达了君无意的胸膛,却是打在一只手掌上。

这只手同时也化为拳,如钳将黑衣人的拳扭住!只听骨骼作响之声,黑衣人的手腕立时被扭断了。

一招失手,黑衣人顿时惨叫一声,不仅手腕被扭断,他的人也同时被摔出了几丈之外。

君无意眼中一热,想要开口方觉声音嘶哑。

来了……苏同来了。

“你……你怎么会还活着?”黑衣人厉声喊,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全都扭曲成难以置信的怨毒。

“你坠落悬崖且能苟活,我为何要先死?”苏同慢慢走到他跟前:“曹元贞。”

君无意浑身一僵。

“你竟然认出了我……哈哈哈!”曹元贞滚爬起来:“你竟然能想到是我!”

“除了你,谁和我有如此深仇?除了你,谁能写曹氏独门狂草,谁能求得无毒门的‘祭天’之毒?除了和容家有世交的曹氏子孙,又有谁能让容家收留?”苏同平之又平道。

“我就算死,也要你们陪葬!”曹元贞惨然狂傲指着他们:“你杀了我爹,君无意将我打下悬崖,让我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决不放过你们!我爹说,我能写好书法,没有理由写不好自己的人生——”

他阴渗的眼神布满哀怨:“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没有人能毁灭你,人只有自己毁灭自己。”苏同漠然地看着他:“你能写好狂草,是因为放纵,你写不好自己的人生,也是因为放纵。”

“你活不了多久了!”曹元贞死死盯着苏同,对方印堂隐隐发青,已是剧毒攻心之兆。

“我至少会比你活得久。”苏同淡淡道。

“那么,我告诉你几件事——”曹元贞突然冷笑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是谁救了我吗?是瓦岗义军的大将单雄信!我和单将军结为兄弟,他答应过我,如果我死了,他会替我完成一个遗愿……那就是,瓦岗军会上书朝廷,只要君无意亲手提着杀我爹的仇人苏同的人头来见,瓦岗军就退兵。”

“君无意,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曹元贞一脸狂傲地站起来:“苏同中‘祭天’之毒,可以用高手二十年的……”

苏同突然一掌劈向他的天灵盖,与此同时,曹元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看着胸口的一节剑尖——

长剑,从他的背后穿胸而过。

沈祝的嘴边还是叼着草叶,慢慢地将剑抽出来,血水顺着剑流淌,像在日光下要洗净悲伤与仇恨:“唐小糖的仇人,让我来杀。”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曹元贞的脸上,这张丑脸像破了皮的柑橘,鲜血像汁液一样争先恐后地流出,死亡如灰尘一样扑在他的全身。

他轰然倒在地上,气绝了。

没有仇恨能比死亡更执着。

没有爱恨能比时间更长久。

冬阳之下君无意的脊背单薄如雪,他虚弱地凝视苏同:“我们十年兄弟义气,假若当真只剩下仇恨,你为何要多此一举,打我一掌时却将药引放在我身上?”

他从怀中拿出那个灰色的小瓶,眸子里隐有泪光。

你只是身中剧毒,不愿连累我。

“苏同中的‘祭天’之毒……能以高手二十年的功力……来解,是与不是?”君无意缓缓转过头,这句话,却是问沈祝的。

苏同脸色一变。

沈祝将剑扔下,神容出奇的平静:“是。”

“小糖临死时给了他一颗救命的药,他才能活过十个时辰,逍遥神医门中每个人都有一颗的救命药,能让要死的人多活十个时辰——”他平静地说:“小糖如果把这颗药留给自己,她也许就能等到我来救她。”

光线刺目的一晃,苏同唇边渗出黑血。

“但现在时间已到,他就要死了。”沈祝居高临下地看着君无意:“我把我这颗救命的药也给他,他可以再活十个时辰,这十个时辰……你要不要用自己的功力救他,随便你。”

“沈祝!”苏同愤怒地一把揪住沈祝的衣领。

沈祝脚下一滑,一颗石子落入他们身后碧波清冽的池塘,激起雪白的水花。苏同出手如电,突然一把夺过沈祝手中的药,扔入池塘之中!

少年的神情冷漠得可怕,语气却带了几分轻松:“现在药没有了,我片刻之后就毒发身亡,谁也不用施舍我。”

“咕咚”一声,药沉入潭底。

君无意愕然望着他,心仿佛也在瞬间沉入了谷底,太阳穴处如被重鼓敲击,天旋地转间,一口鲜血涌出唇边。

“二十年功力?”苏同哼了一声:“只剩下半条命、双腿残废的人,当真还有二十年的功力么,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拼这二十年的功力,只怕是杯水车薪。”

天空划过一声凄厉的雁鸣,水静谧、风不止。

“道法自然,凡事应顺天而为,你事事如此执着放不下……你既要朋友,又要百姓,如何怎么能不进退两难、身心俱损?”苏同无视君无意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我从不会无聊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但人死如灯灭,留着尸体也无用,你不妨提我的头去找单雄信,兵不血刃化解一场战祸,尽你为国为民之心。”

“苏同!”君无意厉喝一声,白衣袖之下的双手微微颤抖,血迹慢慢从后背渗到肩膀。

此刻,他并没有与人动手,背上的外伤却骤然迸裂出血,似乎是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想要打苏同一拳却抬不起手来,苍白的额上青筋暴现,整个人只是发抖。

君无意的性情一向中正温和,从未有过这样极端的愤怒。

扑通——池塘里水花溅起!

一身湿透的叶舫庭狼狈地从池塘爬上来,手里拽着那颗救命的药:“苏同!你到底是中毒,还是中邪?还好本姑娘我动作快,否则药融在了水里,我家将军现在就会被你气死在这里!”

她全身上下都滴着水,气恼地把药狠狠塞进苏同的嘴里:“二十年功力又怎么样?你那一巴掌——”说到激动处,叶舫庭也失了理智:“你那一巴掌为什么不干脆打死你的兄弟?而要这样反复折磨一个永远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的人!”

苏同突然跌倒在地!脑内如有万蚁啮咬,毒性开始发作了——不等他回头,背心突然被冰凉的双手抵住,随之而来的温暖内力包围了他的全身。

“君无意!你给我……”苏同吼道。

“绝境当前,你我共赴,刀山火海也不需要多说一句!”君无意胸膛起伏,嘴角渗出缕缕鲜血,声音虚弱凄凉却坚定:“这些天来……你一番美意,智慧筹谋,比千刀万剐伤我更重……你有你的道理,但此刻如果再起争执,我唯有自断筋脉,与你同死。”

苏同的咽喉如同被匕首抵住,要说的话和着血腥味一起被强压下去。哪怕在含冤受辱、双腿被废之时,君无意也没有提过一个“死”字。

唐小糖临死前微笑的泪颜在苏同眼前重重叠叠,亦幻亦真。

这些天的冷酷决裂,言不由衷的漠视,乃至痛下的那一掌,到底摧毁了些什么?有些人,终究一点也没有改变。永远没有人可以改变。

傻瓜啊——

苏同任由身后传来的内力涌遍全身,任由滚烫的泪水跌落衣襟中。

全身的内外重伤,心力交瘁的疲惫、内力外渡的透支……君无意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整个人几次摇摇欲坠。

就在君无意再一次以真气撞击穴位,将意识从模糊的边沿拉回来时,一掌突然劈在他的颈上。

早已透支的身体,在这一掌中猝然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耳边最后恍惚的声音,是叶舫庭的一声惊呼。

眼见君无意软倒在地,沈祝迅速收回手,拎起苏同。

八、情动

君无意这一觉睡了很长,梦里并不安稳。极度的疲惫中,仿佛见到童年嬉闹的走廊与紫藤花,娘亲酿制的米酒,君相约抚琴清歌,还有苏同半大孩子懒懒的脸庞。

他走上前去,人影都消失了,四周被凉月血腥充斥,战场上尸骸堆积如山,他策马破城,耳边传来百姓的哀哭声……依稀有人提着头颅朝自己走来,渐走渐近,他悚然发现——无头的来者穿着熟悉的灰布衫,而那手中的头颅,正是他的兄弟苏同!

“头给你。滚。”无头的苏同冷冷将一颗脑袋扔了过来。

君无意一口热血喷出胸腔,想要大喊,却在梦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剧痛里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烛光在视线里晃动,君无意挣扎睁开眼,只觉得后背和双腿传来针扎一般的痛。

“君将军!君将军!”叶舫庭惊喜地大叫。

“……”君无意喉咙里干涩发不出声音,无力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叶舫庭赶紧端来水。

良久,身体终于有力气稍许动弹。只觉得屈腿时关节刺痛——

腿……刺痛?君无意怔了一下——

“我的腿……”多日未说话,君无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的腿好了!”叶舫庭兴高采烈地把水碗往桌上一撂,笑嘻嘻地将他扶靠在枕上:“只要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如常走路了。”

清隽如墨的眸子里满是诧异,看着叶舫庭肯定鼓励的眼神,君无意又试探的动了一下腿——

原本没有知觉的腿,竟然能曲伸了。

腿能动了……

仿佛春水流过薄冰的湖面,君无意苍白的脸上被惊喜笼罩出难言的生气,竟是让人心疼的美好。

腿怎么会好的?之前的情形,一幕幕被混沌的脑子回忆起来……君无意心口一紧,失声道:“苏同呢?”

叶舫庭笑嘻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怎么了?”君无意立刻挣扎着要下床来,却被一阵晕眩席卷全身。

“将军!”叶舫庭慌忙将人按住:“你全身都是伤,不能乱动。”

“苏同怎么样了?”君无意缓过一口气来,立刻死死拉住叶舫庭的胳膊。

“放心!”叶舫庭生气地嘟起嘴:“祸害活千年!那家伙活蹦乱跳的,但——你一定要和他绝交!”

她话音未落,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苏同端着药出现在门口。

布衣如常,闲适如常,欠扁的自信如常。除了几日彻夜不眠的黑眼圈之外,一切都是如假包换的苏郎。

“苏同……”君无意的声音含满温暖的惊喜。

“我说将军,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叶舫庭痛心疾首地指着苏同:“这个人!就是这个人,让你昏迷了整整十天,几次心跳骤停的病危!如果不是沈猪在这里,换了别的郎中,你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次了!”

她扳着手指头数:“沈猪说……肩伤是他打的,背伤是他害的,急怒攻心是被他气的,内力流失是给他逼毒的!”咬牙切齿地历数苏同的罪状,转向罪魁祸首:“沈猪说了——这个苏不同,要是有一点自知之明,就不要拿脸来见你!要像龙虾一样从此用背走路!”

等她劈里啪啦发泄完,君无意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听进去那些罪状,反倒笑问:“舫庭,你最近和沈兄不再吵架了?”

“吵啊。”叶舫庭撅嘴:“沈猪说我们八字不合。”

“你三句话不离沈兄,我以为你们和好了。”君无意微笑。

叶舫庭立刻手舞足蹈道:“谁……谁和那头猪和好了?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

几只喜鹊歇在窗外的树枝上,乌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朝里张望。

“君无意,你的表情像是想嫁女儿的老爹。”苏同平平地指出。

“臭苏同!你说什么?”叶舫庭恼羞成怒的正要发作,转头看到君无意温暖的笑容,顿时发觉她自己的失败。

叶舫庭拉开房门,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开本姑娘的玩笑也就罢了,但不要把人和猪放在一起扯谈好不好?”

说完,“砰!”的一声大响,她摔门而去。

苏同摊摊手,将药端到床前:“当心烫。”

君无意接过药碗:“我记得逼毒之时,我昏过去了……没能把毒完全逼出来,你的毒是如何解的?”

“二十年的功力能够逼毒,”苏同一脸无奈:“但并没有要求用一个人的功力。你我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沈祝却早就清楚,他专等着你先逼毒,在你还剩一口气时他掐准时间接过来,逼完毒,救人,治腿,一样也不耽搁,一点气力也不浪费。”

神医的医术有多高,脾气就有多大;或者反过来说,他的脾气有多大,医术就有多高!

等君无意将药喝完,苏同看着他的气色:“现在觉得如何?你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再动气心急。”

“我做了噩梦,梦到你提着鲜血淋淋的头来见我。”君无意苦笑:“我不能不急……急你在打我一掌时把治腿的药引塞在我怀里;急你自作主张地为我安排一切;急你在中毒不治时断义绝交,独自赴死——”

君无意的话突然停止,因为苏同别过头去:“对不起。”

风一浪一浪扣在纸窗上,打得纸窗猎猎作响。大雪不知何时纷纷扬起一天一地的晶莹,苏同的歉意,似隔了一层淡纱的景色,仍有隐衷,却真切笃定。

君无意没有说话。

“放心,在任何时候,懒人都只会走最简单的途径。”苏同的声音难得的放暖:“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才会大方一次,现在我活得好好的,要拿我的人头,老天也没有这样的面子。”

“这一生,你都是豁达洒脱的苏郎,不要像我一样。”君无意敛去笑容,一字一字地说。

苏同怔了怔,半晌才叹气道:“你对我如此偏袒,让沈祝把你从‘好人’中清除了。”

君无意不解。

“沈祝说,为了救一个人品巨差的家伙,把大义忘在一边,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好人;再看你满身的刀伤剑创,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苏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眸子里似有亮的东西浮过:“实在算不上什么美人。”

好人未必是最好,美人未必是最美——

但有时私心也是温暖的,伤痕也是动人的。

突然,只见叶舫庭急急推开门:“沈猪留下一封信,走人了。”

苏不同、叶不停、君有意,

给你们该治毒的治毒,该治腿的治腿,花了本神医十天时间,只剩下叶不停吃不停的毛病还没治好,本神医要回山上去了,房内的二块金铤就当诊金,本神医全拿走了,苏不同的破轮椅当柴烧了,叶不停的零食当干粮带走了,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这家伙……”苏同头疼地扶额:“脾气是半点也没改。”

叶舫庭握着手里的信,想了又想,突然急急地跑出门去。

远处流动着一条温柔如缎的雪河,河边探出头的绿草尖,春天就要破冰了。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

沈祝抖抖衣袖上的薄雪,在路途中百无聊赖地放声而歌。

耳边传来“啪嚓”一声,沈祝一怔,回过头,原来是一根梅树的老枝残断在雪里。

不是人。

沈祝自嘲地笑笑,回头正待继续走他的路——

好好的雪景被拦住了。

有人满头大汗站在他面前,瞪大眼睛盯着他。

“你……你这头猪!”叶舫庭指着他,剔透的眸子里突然涌出泪来。

“哭起来像什么样子。”沈祝头疼地摆摆手:“还是没心没肺地吃不停适合你。”

劲装少女哭得稀里哗啦。

沈祝抬无奈地向前行,轮椅下的积雪被压出咯吱的声音:“行了,行了,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在哭丧。”

“你这个猪头,竟然想这样不辞而别……”叶舫庭看着他搁在轮椅上的双腿,声音里全是哽咽。

“不是我想溜,而是你们这几个家伙太麻烦。且不说你现在哭得脸都花了,且不说苏不同那家伙给我脸色看,单你那个将军,就够我头大的——”沈祝连连摇头:“要是知道我用自己的脚筋救他,说不准要剖开自己的脚筋来还给我。我是要救人图个清净,不是来制造混乱的。”

“你嘴硬!你和苏同知心,不想让他愧疚;你关心我家将军,怕他现在的身体不能着急,所以你才走的!”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你是个大猪头!”

曾经,他不问是非对错,只求恣意地爱恨,自由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但现在,他放弃了比生命更重要的双腿。

那些偏执的恣意,年少的轻狂,终归会有一天,折服于某种东西。

他或许不认同,却不能不动容的东西。

世上有高明的医者,却没有神——当日在山上,唐小糖对着新轮椅说的话,并不是一个玩笑,她是真的作好了准备,要坐上轮椅去。

没有人相信沈祝会以自己的脚筋治人——连多年同门的唐小糖也不信。

雪落柔软轻盈。

叶舫庭还在唏哩哗啦地哭,她一向爱笑,不爱哭。

“你哭得我头疼。”沈祝扶额。为何他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过这个吃不停的小丫头?

“你气得我胃疼。”叶舫庭理直气壮地含泪回敬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颗瓜子。

沈祝无语。他一开始觉得她没心没肺,后来觉得她善解人意。再后来,还是觉得她没心没肺。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沈祝抬起的手在空中犹豫许久,终于笨拙地轻轻拍在少女的脊背上:“把你的瓜子收起来,陪我上山去。”

九、征途

大雪下了十日,战事却一日也没有停歇。

自王薄在山东首义,平原刘霸道、漳南孙安祖、瓦岗的翟让都相继起兵。江山入战图,单雄信、徐世绩、李密、王伯当这些一呼百应的英雄人物,竟都加入义军举起反隋大旗。

“舫庭的飞鸽传书,说她跟沈兄回到山上去玩。”君无意宽慰地微笑:“现在四处有战火之危,在山上避一避也好。”

“那你呢,”苏同舒适地靠在大床上:“你怎么打算的?”

君无意淡淡摇头,这十日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除了凉夜里关节偶会疼痛,他的腿已与正常人无异,不会在走路时随时让人悬着心了。

“今夏的大水,山东和河北死了二十万百姓,朝廷不闻不问;圣上为了建大船,让征夫日夜在水中工作,许多人全身生蛆腐烂而死,”苏同毫不避讳地一拂衣袖:“怪不了百姓会反。”

君无意清隽眸子里露出沉郁之色,负手不语。

“你打心里,不愿打这一仗吧。”

“……这世间,你最知我。”君无意回过头来:“起兵的都是大隋子民,我不愿江山飘摇危殆,却也不愿与百姓兵刃相见。”

“那简单,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和舫庭、沈祝一样,去游山玩水。”苏同闲闲地说:“天下事自有天下人来搅和,你现在最适合的是到山上去静养。”

君无意怔了一下。

雪未停,山河都笼罩在静谧的洁白中。

良久,君无意正待开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军!将军!”

卫矛拿着一纸军报冲了进来:“洛阳守城的主将阵亡了!长安的援军还在路上,城快被瓦岗军攻破了,单雄信放出话来,如果君将军提着……提着苏状元的人头相谈,他们就从洛阳退兵!”

话音刚落,夏至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长安来了飞鸽传书,圣上有加急的密旨给将军!”

君无意接过密旨,并不打开,只淡淡命夏至点燃蜡烛。

夏至捧着烛台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只见君无意一抬手,明黄的诏书上立刻腾起火焰,蓝黄色明亮的火苗迅速吞噬缎绸。

“将军!”

“将军!”

夏至和卫矛同时失声惊呼,卫矛愕然张大嘴:“将军不看看……圣上的密旨里写些什么?”

“君臣十年,”火焰已经燃到了君无意的指尖,他伸开手掌,火焰黯淡下去,掌中弹指灰飞烟灭:“我知道圣上要和我说什么。”

卫矛和夏至对视一眼,只听君无意道:“洛阳城是我大隋的粮仓,若被瓦岗军占领,长安城破只在朝夕。你们先下去,我自有安排。”

雪又下得紧了。

“曹元贞不仅叮嘱过单雄信,恐怕也将密信递到了长安城。”苏同懒洋洋地站起来。扫了一眼地面——两个年轻的将领恐怕不知道,这地上烧成灰烬的圣旨,会救他们几千条人命。

有时候,无知,才是最安全的。

“你宁可与我断义,不愿让我抗旨。”君无意的眸子里有种傲然:“如此求和方法,圣上尚且不敢明言诏告天下;就算今日单雄信要的不是你的人头,而是我军中任何一个兄弟的,我君无意难道就会退让分毫?”

仁者无敌,勇者不惧。

此刻的君无意有种炫目的光华,皑皑雪景万丈红尘,都似在他袍袖轻扬负手之间。

“不。”苏同也站起来:“我不怕你抗旨,只怕你抗旨之后还要回朝;我不怕你付出二十年功力,只怕你功力全无之后还要上马杀敌;我不怕你笨,只怕你总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君无意的眼中情绪如漩涡轻搅。

苏同扔了一件披风给他:“合则存,分则亡,天下一统才有太平盛世,瓦岗军无论有多少理由,他们都是在踏碎这河山版图。你,不能答应。”

“苏同——”

“你去,也许是送死;可不去,你会生不如死。”

君无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同已说了所有他想说而不忍说的话。

知己可以知心,知己可以推心,知己可以将心比心——唯一做不到的,是放心。

“你轻骑从西门出城,到宜阳找王世充将军借兵。”君无意闭上眼睛,又旋即睁开:“四千兵力对三万大军,我只能守,不能攻,长安城的援兵若不能及时来,苏同,你就是我唯一的后路。”

苏同站着没有动。

君无意平静无波的眼神——是真的部署备战,还是又一次在危险时刻将他推向生的彼岸?

抑或……二者兼有。

“兄弟同生共死,我一定会活着。”君无意清晰地说。

苏同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没有说话。

“从这里到宜阳,往返需要十日时间。”君无意展开大幅地图:“你从西城门出发,沿洛水行进,经鹿蹄山到宜阳……”

铺天盖地的大雪中,战火烽烟将洛阳燃成了一座孤城。

瓦岗军骁勇善战,一路势如破竹,在几日的强攻之下,折损了城中近千兵力。城内四处是伤病呻吟之声……君无意布兵守防如神,瓦岗军一时攻不下洛阳,单雄信命人日夜在城下叫骂,君无意却坚守城门不开,使得士兵们要决一死战的热血,只能化在酒中吞进腹中。

城外义军的帐篷密如草垛,星星点点要成燎原之势。

高高的城墙上,充满白日攻城的硝烟和随时可能重燃的危险,城头有云梯架设的痕迹,还有血迹暗红的青砖。

君无意向下看去,低头时眼前却突然一眩。

“将军!”夏参军慌了神,一把扶住他突然不稳的身形。

君无意缓缓撑住城墙:“没事,有点累而已。”

经过一番摧折,君无意的身体,毕竟不如以前了。

“将军,你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夏参军突然红了眼眶:“身体吃不消的。”

夜空雪景,衬得君无意的颈与脸更显疲惫的白皙。

城墙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只听卫矛在大声说着什么,而沸腾的士兵们用更高的吵嚷将卫矛的声音压了下去。

君无意缓步走下城墙。

十、山脉

士兵们黑压压的站在城下,汉子们的鬓发上沾满雪花。

“将军!求你让我们去和瓦岗军干一仗!这样守城不出,天天都有兄弟死,天天都有兄弟伤,我等不下去了!”只有十四岁的新兵陆建红着脖子。

“求将军让我们和瓦岗军打一仗!我们要死也轰轰烈烈地死,不做缩头乌龟!”

……

急急赶过来的夏至看到这样的情形,汗水淋淋大喊:“混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不听将令,却是要造起反了?君将军平日是如何待你们的?将军用兵布阵,从无一处遗漏;你们强要出战,就是中了单雄信的激将法,是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和大隋江山当儿戏,在图一时的快活!你们这样荒唐行事,还有没有丝毫顾及将军的苦心?!”

夏至说到这里,哽咽了声音。

想到刚才君无意在城墙上——

“诸位,”君无意一开口,所有的喧闹顿时都化为安静:“你们当真要战?”

士兵中一时鸦雀无声,但沸腾的热血在人心里激荡起的声音,却远远破开了这寂静的雪夜。

“我们真的想战!”

“我们不怕死!”

……

人声鼎沸,慷慨的脸,紧握的拳,男儿热血报国志,多日守城的郁顿都一发不可遏制。

“既如此,”只听君无意清晰道:“谁愿意和我轻骑出城,引开瓦岗军,解洛阳之围?”

夏至和卫矛都怔住了。

“愿听将军调遣!”士兵们争前恐后地举起手中的剑,人群再一次沸腾了。

君无意扬手指向北边的山峦:“洛阳东郊的轩辕山,有天然之险的地势,易守难攻——二百人随我星夜上山,将单雄信大军引开。”

将士们都激动地站起来,他们虽然不明白君将军要用什么战术,但都相信,将军是他们可以交付全部性命的人。

深夜,子时。

洛阳城中突然鼓声震天!

长长的队伍中火把冲天而烧,千旗万帜翻卷雪海如浪。瓦岗军中的守卫急报:“洛阳城里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城门开了,像要全军出城!”

“城门开了,老子们冲进去!”有人摩拳擦掌。

“君无意逃走了……”

“占领洛阳!”

在一阵喧哗声中,单雄信重重地拧眉,在帐篷里踱来踱去,突然一把捶向桌上,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混球!你们一个个都给老子安静点!让老子差点上了君无意的当!”

单雄信气咻咻地瞪大眼:“‘白衣谡剑’用兵如神,他会无缘无故弃城出逃?鬼才相信!大开城门全军撤出,只恐怕是皇帝老儿的援兵从长安赶来了!混球,还不用等长安的援兵!王世充在宜阳,宜阳可是屯兵的大镇——现在洛阳就是一座孤城!老子们要是中计进了城,马上就会被困在城里,原来他们是王八,现在完全倒过来了,马上叫老子们做王八!”

“将军,那不叫王八,叫‘瓮中之鳖’……”有人小声地提醒。

“管它鳖还是王八,给老子全军出发,去追君无意!”单雄信一声令下,军号吹响,攻打洛阳的瓦岗军立刻集合!

夏参军站在城墙上,望着瓦岗军的火把迅速向北移动,雪夜空旷,北方将星光华璀璨,山脉大地拼接成一幅卷轴在光影中流动。

曙光初露时,轩辕山巍峨如天地一笔铁画银钩。

单雄信大军追至山下,山峦天险横于眼前。

“给老子活捉君无意!”单雄信一声令下,大批瓦岗军立刻前冲!山石日久风化松动,只见山腰滚下无数石头,打头阵的士兵猝不及防,顿时一阵惨叫哭嚎之声!

“老子亲自上!都跟上来!”单雄信怒道,扬鞭策马向前,大军以刀剑挥开石头,冲向前去。

石头越滚越多……瓦岗军也端得骁勇,虽有不少人被砸伤,但刀剑挥开的石头也不计其数。

等三万大军的主力通过山口关隘,石头已经在队伍后面渐渐堆成了小山。

“给老子原地驻扎,再来个瓮中捉王八!”

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山脚天气极其寒冷,夜里,士兵们都冻得直打哆嗦。

单雄信查看周围的环境,推推硬如铁的石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雪水融进石缝里,凝结成冰,石头如同被砌起来一般。

山石把路全都堵塞住,他们如果要返回,恐怕要花几天时间来清理石头。

“老子中计了!”单雄信突然恨恨地重重一拍脑袋:“援兵根本还没有来!君无意是专门要把老子引到这里,让老子不能回去攻打洛阳!等长安的援兵来救城!”

三日,长安的援兵没有如期而至,夏参军和几位将领心焦如焚。

五日,长安的援兵仍没有来,几个将领都忍不住要冲出城去,却是夏参军拿出了君无意的手书——

守城待援,违者,立斩不赦。

众将想起当日擅自行动之后的二百军棍,无人敢妄动。

七日,长安的援兵没有来,整个军队沉浸在一片悲怆愤怒之中,突然,放哨的士兵大喊:“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浩浩荡荡数万人的队伍从西面进发而来,“王”字大旗猎猎,沉寂了整整半个月的洛阳城发出一阵胜利的欢腾!

宜阳的王世充率兵来援了——

轩辕山下,茫茫雪雾。

“朝廷的援兵来了!”瓦岗士兵们惊惶报道。这些天他们没有一顿能吃饱的,很多人肚子里都只有野菜和草根,轩辕山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根本攻不上山去,士兵们面黄肌瘦,早已士气大挫。

“混球!”单雄信破口大骂:“君无意有种!守在山上七天七夜,山下还有野菜树根,山上除了石头连根草也没有,他不冻死,也给老子饿死了!”

“现在怎么办?”

“老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向西撤军!”

瓦岗军向西沿谷水向绳池逃走,单雄信不甘心地回望轩辕山,皑皑雪被覆盖之下,从未谋面的敌将,却让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畏惧、痛恨,以及……一丝敬意。

青山巍巍不语,大河巨浪成冰。

“七日绝水绝粮,没有生还的机会了。”王世充勒马怆然道。

大军肃然静默。

“君无意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苏同斩钉截铁地说。

山上寒风凛冽,苏同用力攀登的脚步踩在雪地枯枝上,传来清晰断裂的呜咽声。

离山腰越来越近,苏同的脸也被冻成了寒冰一般的苍白。

他脚下不仅是雪,还踩着人,数十具尸体被雪覆盖在山路上,有的露出半身,有的只露出一个手指……

沙场冷,葬忠魂,漫天红雪纷纷。

“君无意!君无意!”苏同在风雪中大喊,回应他的只有山谷嘶哑的回声……

突然,只见雪地中有布条摇动,在一片白茫茫的绝望中醒目至极。

苏同心口一热,冲了过去,只见一块大岩石后面,数十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倒着,有一个清醒着的士兵虚弱地摇动着长枪,枪上挂着衣服撕成的布条。

他一眼就看到了永不会忘记的景象,疲惫至极的数十个士兵用身躯顶成一个遮风挡雪的屏障——

他扑了过去,在密闭的人墙中用力拨开一道缝隙——只见更多的士兵们背朝下,用血肉之躯为垫,而躺在上面的人,静静垂下的脸苍白若透明,唇边和领口都有未干涸的血迹。

苏同慢慢地伸出手,触上君无意衣襟上大片湿冷的血迹,如烫伤一般痉挛地缩回来。

在这样的温度下,流这么多血,没有人可以活着。

雪景和风声在此时突然缓缓熄灭。

感觉不到寒冷,也看不到鲜血,只是骤然的寂灭——

他微笑:“我也有我的私念。舫庭不喜欢拿剑,你不喜欢早起——而我,只愿看你们平安。”

他含笑颔首:“不如我修书一封到江南,给苏老先生说说这件事。苏同懒睡误事,颇有悔意……”

他吃力地推着轮椅急切地冲到门口,一只手挣扎拦在他和门之间:“外面危险,你不能出去!”

他嘴角渗出缕缕鲜血:“绝境当前,你我共赴,刀山火海也不需要多说一句!”

以至最后……他清晰地说:“兄弟同生共死,我一定会活着。”

“你言而无信。”苏同平静地说了一遍,突然抬高声音吼道:“你言而无信!”他握紧了手掌,掌中鲜血碎石飞溅。

长睫缓缓颤抖,憔悴失神的眸子只微微一转便复又合上。

君无意嘴唇虚弱地动了动,发不出声音——苏同猛然如石化一般僵住,甚至忘了奇迹,忘了确认,只是死死盯着苍白的双唇。

我——没——有——食——言……

没有声音,但唇形用尽气力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即头轻轻向旁一侧,再次陷入彻底的昏迷中……

大军攀登上山的脚步声急促传来,苏同跪在地上,任滚烫的泪水猝然砸落在那仍有心跳的胸膛上。

整整一个月的大雪,终是停了。

左翊卫军守城大获全胜,但,引敌入轩辕山的二百勇士,只有十六人活着回来。

洛阳郊野,烈士安眠于此。大地山脉是最高的墓碑,野草在风中传诵着无字的碑文。

苏同将君无意搀下马车,扶着他走到一排排坟冢前。

流云去无返,无定河边骨,每一柱清香都点燃着不一样的怀念,每一张纸箔都鼓动着不一样的悲歌。

落日壮美,血染山河。

走完最后一张墓碑,君无意抚摸着青色的碑石,突然低声说:“对不起。”

苏同看着他的背影良久。

“这三个字不仅是说给死人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是不是?”苏同自嘲地笑了笑。

“你的士兵们,活着的和死去的,都为你舍命付出一切。你报答不了他们的恩情,你无法眼睁睁地袖手而去让数千兵将被治罪。所以,你要回长安去。”

山上寒冷没有帐篷,士兵们轮流用身体组成遮风挡雪的屏障。

山上没有救命的热水,士兵们轮流用温热的血喂昏迷的君将军。

——苏同找到君无意时,流在他唇边、衣襟上的大片鲜血,并不是他的,那是军中兄弟喂给他的血。他咽下了这样情义,血脉中是无数人生命的延续。

圣上加封拜赏的圣旨里,还有另一道旨意:如果君无意不回长安,洛阳城中的将士都以渎职罪处以极刑。

大风起云海,松涛共鸣。

车马旌旗浩荡,马蹄声声催人,前来迎接君无意回朝的钦差恭敬地跪拜:“君将军,该启程了。”

苏同转过身去,突然翻身跃上马背,骏马长嘶一声,天高海阔。

苏郎是属于天地的山水,永远不会栽种于园林之中。

“下次再见时,我还会下厨给你做鱼,做满鱼全席。”平平的声音里,刻进几许风沙。

下一刻,布衣身影毫不留恋地策马而去。他不为任何人送别,不被任何忧愁禁锢,可是,吹进他眼中的沙子,让君无意也同样微红了眼眶。

江湖在彼方,有人可以恣意山水,有人的脚下始终是烟火人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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