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往之

一、庸医

碧潭幽深,巨大的水花“哗啦”溅起。

苏同毫不犹豫返身跳入水中!潭水冰火两重,危险之极,只有在日出融冰的时刻,有一炷香的功夫水是温的。

碎冰融化,白衣缓缓下沉,阳光包围着水中飘起的衣带,温水在那修长的腿上轻轻拍打着一种安详的错觉,涟漪一圈圈危险似绮梦。苏同奋力游至潭中央,一把抓住君无意的手臂,用力将他托出水面,向岸边游去。周围的水已渐渐开始由温变烫。

水温越来越高,随着水流向后划动,岸终于近在咫尺。

苏同用尽力气带着人脱离水面,脚上突然一阵灼烧,痛得一缩,才发现脚掌被烫出了几个水泡。

只要再晚半刻,他们就会被沸腾的潭水活活煮熟。

“君无意!”苏同顾不得自己也受了内伤,将呛水的君无意翻过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咳咳……”后背被拍打数次,君无意终于咳出几口水。

苏同见他缓过气来,肺里的呛水应该也吐出了不少,才停下掌中的动作:“觉得怎么样?”

“……”君无意刚要说话,却突然痛苦的弯曲身体!

苏同神色骤然一变:“怎么了?”

君无意说不出话来,垂在地上的左手一把抓紧了碎石草叶,攀在苏同胳膊上的右手,几乎要生生按进布衣内的血肉中。

他全身都遏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如同在暴风雨中。

“腿上……”用尽气力喊出两个字,声音全被剧痛打碎成嘶哑。

此言一出,苏同先是愕然,随后是惊喜——

“你的腿有知觉了!”苏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君无意模模糊糊地分辨着这句话的意思,只觉一阵温暖的内力从后背传来,钝痛之中用尽全力抬头——

“你的腿有知觉了!”苏同大喝。

君无意终于明白过来这几个字的意思,腿上传来的剧痛……是知觉。

“我马上带你去找神医!”苏同浑身湿透,额发不停地往下滴水,咬牙背着君无意站了起来。

奇迹,一定与潭水有关。

在冰与烫之间,温的潭水——也许原本就有不为人知的治疗功效。

但这知觉能持续多久,是福是祸,只有神医知道。

“舫庭呢……”君无意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

苏同愕然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叶舫庭不见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声音是清朗的男声,那歌也唱得嘹亮洒脱,带着山野清风和清泉的味道,也带着些日照晨雾的旷远、雨打屋瓦的磁性。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

“沈祝?”苏同眼睛一亮,环顾四周大喊:“沈祝!”

歌声停了。

那歌者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可以猜想主人的脾气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武功却也低不到哪里去——因为光听声音,别人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近还是远。

逍遥神医门在江湖中传奇了数百年,不给任何门派面子,不给任何病人好脸色,治与不治全看脾胃——就是世人对他们全部的了解。

“救命!——救命!”

叶舫庭的呼救声终于传来过来。

林木暗香叠翠,只见不远处叶舫庭正像一个布袋般被倒挂在树上,随风晃来晃去。

走到近处才可以看到,可怜的叶女侠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所以刚才无法出声呼救。

而大树之上,还悠然倒挂着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人。传说中的神医沈祝一只脚潇洒地勾在树枝上,身子随风晃动,右手却稳稳托起一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鸟窝。

幼鸟们张着嘴嗷嗷待哺,他很没有气质地丢了一颗松子进去,幼鸟欢天喜地的用绒黄色的小嘴接住,立刻被硬的松子哽得眼泪汪汪。

“鸟儿试药的效果不好,”沈祝将松子随手往上一扔,“看来还是要用人试药才行。”那颗松子却正好落尽了叶舫庭的嘴里,被挂在树上的叶女侠立刻也被呛得眼泪汪汪的。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神医只怕已经被叶舫庭杀过一千次了。

苏同背着君无意在树下站定,只说了四个字:“沈祝,救人。”

沈祝将那只鸟窝妥妥地放回树丫上,这才笑眯眯探出头来。茂密的树叶间,一张俊脸水当当的生出满园春色——面若桃花,世上竟真有当得起这个词的!

“风太大,我听不见。”沈祝耸耸肩。

“救人。”苏同的脸色难看得很。

“哦哦,要是你把名字改成苏不同,我就考虑破例治人。”沈祝潇洒地从树上跳下来。

苏同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不讲义气啊……唉!”沈祝连连摇头,指着君无意:“要是换了立场,哪怕我要他把名字改成‘君有意’,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他是他,我是我。”苏同把君无意放在树边靠好,一拂衣袖。

“果然是苏不同啊——脾气一点也没改。”沈祝恨铁不成钢地叹道。

“竟然有人不会被沈祝骗到。”只听一个娇糯的声音传来,一个蓝衣少女背着草药走过来,两条长辫子俏皮,鬓角的发丝微微蜷曲可爱。

“就算苏同答应了他改名字,”少女朝树上倒挂着的叶舫庭眨眨眼:“你猜他会怎么说?”

“我是考虑救人,没有说一定救人——”她学着沈祝磁性且带一点不耐的声音,惟妙惟肖:“至于本大神医考虑的结果,就是:不救。”

说完,她笑呵呵望向沈祝。

只听沈祝面不改色地回答:“既然知道,何必啰嗦。”

没想到世上还有比苏同更加我行我素的人物——叶舫庭真有一把掐死这个神医的冲动。如果说苏同的自信只是欠扁,那沈祝的恶劣简直是找死。

“救人不一定要找沈祝啊,逍遥神医门中不止他一个大夫。”只见少女笑吟吟地将一颗小石子扔到树上。“咔嚓”一声轻响,缠着叶舫庭双脚的藤条猝然断开,叶舫庭顿时掉下树来!

“哇哇!”叶舫庭吓得大叫。

她没有摔在地上,却是被苏同稳稳接住,放到地上。辫子少女顽皮地歪着头:“不愧是苏郎,身手不错。”

叶舫庭刚一脱身,却无暇去找沈祝算账,她急忙跑到梳辫子的少女面前:“姐姐,你刚才说你会救我家将军的对不对?多谢你放我下来,你一看就是好人,和旁边那个人品差的家伙不一样!”

“别叫我姐姐。”少女不满的瞪她一眼:“你多大?”

“十七了。”叶舫庭瞪大眼。

“哪月生的?”

“十一月初六。”

“我十二月初三生的。”少女似乎很高兴叶舫庭比她大:“叫我的名字,唐小糖。”

两个少女似乎一见如故。唐小糖的清稚中有两分娇糯,眉目动人明媚;叶舫庭因为模样生得天真帅气,看上去其实更小一些。

“怎么……不信我?”唐小糖将草药放下,晃到苏同面前,眉眼狡黠似小狐狸一般。

苏同的神色顿了一顿。

他身后的君无意靠在大树旁,密密的树叶把阳光打碎在清雅的白衣间,流着汗水的苍白脸色,又仿佛皑皑雪山将融。唐小糖蹲下来左看右看,半晌,叶舫庭终于忍不住了:“唐小糖,救人啊!”

“望闻问切。”唐小糖很严肃地给了她一个“我很有医德”的眼神。

只听沈祝“嗤”了一声:“你望够了美人之后,还要闻一闻声音,问一问心跳?”

“既然知道,何必啰嗦。”唐小糖用一模一样的话回了过去。

叶舫庭眼前一黑!

这两个神医,简直是不一样的古怪,一样的变态!

“只怕你望够了之后,他已疼得昏死过去,你闻不到声音了。”沈祝哈哈一笑。

唐小糖将小手搭向君无意的脉搏:“踝骨与筋脉尽断裂……被潭中温水浸泡过?呀,这可就像把人错骨的双腿用铁锤再打折,这样的疼,也能忍着一声不吭,还生得如此隽雅。”她轻佻地捏了捏君无意的下巴,呵呵笑道:“你要是让某人亲一下,我就给你治腿,怎样?”

君无意戎马十年,未曾想到被一个稚龄少女如此调戏,当下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苦笑。

“你……你不要为难人啊!”叶舫庭苦着脸拼命拉住唐小糖:“我家将军是没有一点情趣的人!他不像苏同风流,不会以身相许报答你的!”

“我正是听沈祝说过苏郎风流——”唐小糖似乎很奇怪她的反应:“我的意思,本来就是让苏同亲他一下。”

“噗——”叶舫庭一口口水喷了出来。

苏同黑着脸沉声道:“救人。”

唐小糖摊摊手,好整以暇地展露出一个明媚的天使笑容,“不是我不救,是你不配合”的无辜眼神。

僵持中,叶舫庭急得满头大汗,突然一脚踹在苏同的膝盖穴位上。

苏同哪里料到叶舫庭会在背后袭击他,顿时向前扑倒!

“亲到了!亲到了!”叶舫庭跺脚大喊:“唐小糖,你要守信用。快给我家将军治腿!”

旁边的沈祝桃花面一愣,顿时笑得前合后仰,捶胸顿足!

只见苏同扑倒在树下,脸正好贴在君无意的脚背上——唐小糖只说了要亲一下,并没有说要亲哪里。

二、难题

唐小糖连扎了好几针,叶舫庭在一旁看得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沈祝啧啧称赞:“施针越来越熟练了……唐小糖对这样的美男子,怎么忍心不尽全力?可是——她是在全力施麻药,不是在接骨啊!”

听到他的话,唐小糖很是无辜地抬起头:“将腿麻醉,就不会痛了,不是最简单的止疼方法吗?”

苏同的脸色一凛。

君无意的双腿现在的状况,是绝不能轻易用麻药的,否则,很容易再回到全无知觉的状态!

“沈祝!”苏同猛然回头:“你给我——”

沈祝原本笑得欢,突然一愣,扶住直直向他倒来的苏同。

“苏同!”其他三人先后惊呼。叶舫庭冲了过去,急道:“苏同怎么了!是……是被我踹的?”

以她的武功,踹了他一下,不至于会伤到他啊。沈祝把人抱起来,眯起桃花眼:“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苏同这家伙,还像没事人一样……”

只见君无意脸色大变,挣扎要起来,正在施针的唐小糖停了手,他这么大的动作,不再次伤了自己才叫没道理。于是,她一针扎向君无意的睡穴。接住软倒的人,她无辜地眨眨眼:“沈祝,又倒了一个。”

“交给你了。”沈祝像扛布袋一样把苏同扛在肩上。

状况乱成这样,叶舫庭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沈祝仿佛还嫌不够似地火上浇油:“还剩一个活的。”

“怎么处理?”唐小糖笑得人畜无害。

“你炼药不是还差五千根头发做药引吗?数数够不够。”沈祝大手一挥。

“扑通——!”叶舫庭也倒了。

苏同是被一阵浓烟呛醒的。

只听一声惨嚎,沈祝应该是手烫到了,呲牙咧嘴往一个直冒青烟的丹炉里泼水,俊颜皱成一团。苏同咳着坐起来,冲到丹炉前面把人推开:“拿沙来,炉子起火不能用水灭。”

“笨蛋,谁说我的炉子起火了?”沈祝继续用力的扇烟:“我这是在用烟熏药。有的药要用火熬,有的要用水煮,有的要用烟熏,你懂不懂医——”他话音未落,只听隔壁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二人诧异抬头,他们头顶的梁椽也开始晃动……

苏同一把拉起沈祝,阻止了神医对他数百斤重的炉子和里面的药不离不弃的深情。两人刚冲到门外,身后的房子轰然倒塌!

不止是一间,连在一起的四间房子都在爆炸声中壮烈毁灭在烟尘里。

唐小糖满头灰的背着君无意从烟尘里冲出来,叶舫庭跟在她身后。

砖瓦破裂倒塌,尘土飞扬,一时十分壮观。

“你把房子炸了!”沈祝怒道。房子是一回事,里面的灵丹妙药不知道有多少——

“是你房间的浓烟飘进来,才引起爆炸的!”唐小糖毫不示弱,喘着气把人交给苏同:“你背着!”

君无意的腿仍然无法动弹,但皮肤上已没有剧痛中渗出的冷汗,可以看出,唐小糖的针至少是止痛了。

苏同探向他的脉搏,怔了一下。

“不要看扁神医的医术!除了不痛之外,我的针没有任何的副作用!”唐小糖显然丢了包袱,要轻装上阵地转身吵架了:“姓沈的!你明知道我在练紫雪菡萏,竟然还弄出烟来,爆炸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我怎么知道你在炼紫雪菡萏。”沈祝也恼:“我说——”

“哇哇……我们的房子没了!”小孩子跳脚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叶舫庭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不知何时聚集了三个人,一个看上去不过八岁的粉嫩嫩的孩童,一个额头上长了拳头大的一块青斑的老人;一个吊眼角的矮子。

“烧了大家的房子,按老规矩办。”吊眼矮子长得奇丑,穿得却极风雅,手里一把折扇轻摇。

“按规矩。”小孩用力地拍巴掌赞成。

“就按规矩吧。”青斑老人浊重叹了一声。

叶舫庭好奇地看着这几个长得奇奇怪怪的人,不知他们说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苏同掸掸衣袖:“怒手菩萨’西门暮,‘毒手阎王’吕昭,‘妙手鬼门’戚鬼鬼,“玉手拈花’唐小糖,‘怪手白骨’沈祝——今日竟能一次见到逍遥神医门的五位高人。”

“这个小子竟认识我们每一个!”西门暮挠挠头,再看苏同时,眼中的神色便有些不一样。

苏同清闲地继续说:“逍遥神医门中,但凡有人犯错,就要为其他人做一件事。无论要求有多难,也要做到,否则就得下山去——”

戚鬼鬼跳了起来:“你连这也知道!是不是沈祝告诉你的?”

沈祝磁性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我才没那么闲。”

苏同见闻之广,让逍遥神医门中众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诧异不已。

“这次的事情既然因我而起,你们提出什么要求,由我来做。”

他平和的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好狂妄的小子。”吕昭年纪最大,脾气却最急,只见他气势汹汹地跳了过来:“老夫这道题,就给你了!简单得很,只要把废墟里的灵丹妙药拣出来,一颗也不能少!”

“那这废墟中的药一共是多少颗?”苏同问。

“是……”吕昭瞪着倒塌的烂瓦,顿时被问住了,梗着脖子随口编道:“是……七百颗。”

被砸碎摔烂的灵丹妙药不计其数,就算能找出来七十颗完整的,也算难上加难。

苏同却很认真的踱到废墟上,左右翻了片刻,拾起一个还未打破的瓷瓶,倒出来,里面是三颗药。

他把三颗药交给吕昭:“找到了。”

吕昭瞪大眼睛:“老夫说过少一颗都不行!”

“少一颗的确不行,但我少了六百九十七颗。”苏同面不改色地说。

“苏不同,你果然是个无赖!哈哈!”沈祝捶胸顿足地竖起大拇指:“不过——你无赖得很好!”

连倚树而坐的君无意也摇头苦笑,阳光叠翠下可见他气质清隽,不经意间也自成风景。

“到你了!”唐小糖得意地指着西门暮:“快出题吧。”

沈祝不屑一顾:“只要你能想到的,苏不同就能用无赖的方法给你对付过去。”

“承蒙夸奖,沈猪。”苏同和气地回敬道。

“沈……猪?”叶舫庭正在吃瓜子,顿时将一个瓜子壳喷了出来,笑出了眼泪:“猪!哈哈!沈猪,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啊!”

沈祝的脸顿时黑比锅底。

只听西门暮拿出一把优美的折扇,扇着风很好心地说:“我这个人,向来最不欲与人为难。”

他生得奇丑矮小,吊眼角歪嘴,却拿着风雅俊美之极的折扇,让人在觉得滑稽的同时也在强烈的对比中觉得震撼,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你和沈祝是朋友,我就把这个出题的机会让给沈祝了。”西门暮用扇子风雅地一指。

唐小糖差点没一头栽倒——沈祝平生最痛恨别人拿他的名字和某种动物相提并论,这招借刀杀人,西门暮比吕昭阴损多了。

看着沈祝桃花面上阴霾阵阵,叶舫庭在心里叫了声苦。

“哦,西门的好意我却之不恭。”沈祝指着君无意,动作中有些不耐烦:“这次是你带人上山,才害我们的房子被烧,要治伤的人不是你,是他——”

“所以,我的题目出给他——只要他受我三箭。”

“不行。”苏同斩钉截铁地说,却见君无意抬起头,“可以。”

苏同正要发作,沈祝已经将弓拿了出来:“一言九鼎。”

“准备好了。”沈祝拈弓搭箭,箭尖骤然凝聚起凛冽的杀气。

君无意坐在树下,双腿不能动弹,也无逃避躲闪的意思,长箭挟风而至,直指他的头颅!

叶舫庭一声惊呼,只见长箭射中君无意的头顶——

却是将他的一根头发钉在树上!

沈祝的箭法之神准让人目瞪口呆,君无意纹丝不动,从容胆色也让逍遥神医门中人震惊。

一连三箭,都对准头颅要害,每箭发出之时,视线所及,让人几乎确信君无意的脑袋必然被射穿。

从始至终,君无意眸子清定直视长箭,丝毫未动。

三箭射毕,沈祝收箭道:“好胆色。”

君无意微微一笑:“好箭法。”

“如此年轻就生了白发,可见人间之苦。”沈祝很没有气质地翻白眼:“何必要治这腿?上天造双腿是为了自由,山上的松鼠和鹿,也比你快活得多。”

只剩最后一个了,眼见胜利在望的唐小糖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十分的小人得志,立刻正色。

只见她摸着戚鬼鬼的头,柔声哄道:“鬼鬼,你的题不要出得太难。否则小糖姐姐下山了,谁来管你的饮食起居?谁给你做好吃的?”

鬼鬼皱着包子脸,声音稚气可爱:“如果你不炸掉我的房子,我的起居本来没什么问题;做好吃的也不劳你,我想吃泻药时会自己配。”

噗——叶舫庭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粉嘟嘟的包子娃娃,说起话来却是毒舌啊毒舌。

只听戚鬼鬼一拍小脑袋:“小糖姐姐,你提醒了我!”

他笑得天真无邪,但所有的大人都觉得一阵寒气从脊背上爬上来。

“苏那个谁,你只要给我做一碗汤,就算过关了。”鬼鬼可爱地吮着手指头。

“下厨?苏同?”叶舫庭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做得好不好吃,都不要紧,”戚鬼鬼很宽宏大量地说:“我是很好说话的,只要一碗随便什么汤——不过,这碗汤我们几个都要吃,我爱吃甜的,要汤尝起来甜;西门暮爱吃咸的,要汤尝起来咸;吕昭爱吃苦的,要汤尝起来苦。唐小糖爱吃酸的,要汤尝起来酸;沈祝爱吃辣的,要汤尝起来辣。”

“我先申明,汤就是一碗汤,不能分隔开。”戚鬼鬼补充道:“也不能有其它的味道——比如想吃甜的人,就只能尝到甜味。”

叶舫庭捂脸哀叹。世上苏同不会做的事情就生孩子和下厨两件而已,为什么刚刚撞在死穴上呢?

要苏某做出一碗正常的、让人能平静喝下去的汤都难比登天,更何况要做出会变味的汤?

却听苏同说:“好,明天早上做。”

“你确定要自己动手?”叶舫庭瞪大眼睛。

“我不做,你做得出来吗?”苏同闲闲地说,一句话顿时让叶舫庭垂头丧气。

三、行路

苏同架起废墟里找出的煮药的大锅,身边堆着辣椒、黄连等一堆东西。

西门暮心惊胆战地看着半夜升起炊烟:“鬼鬼,他不是要用毒破坏我们的味觉吧?”

“他没那本事。”沈祝哼了一声,客观且实事求是地说。

“苏郎做的汤好喝吗?”唐小糖问。

“我负责任地告诉你——”叶舫庭很讲义气的指出:“你还是直接吃泻药来得痛快。”

锅里热火朝天的煮着,苏同拍拍衣襟上的灰站起来:“唐小糖,你有空闲着,早点动手给君无意医腿。”

“治腿得有一味药引——”唐小糖摊摊手:“山上没有。”

她的神色并不像在开玩笑:“这味药引名为‘流水’,已经绝迹江湖一百三十年,天下也只有一处府第还有留存。”

“在哪里?”叶舫庭急忙问。

“这家人出名的抠门,子孙们都发过誓不把奇珍异宝给外人——《医行罕记》里记载,近百年有千余名医术高明者前往求药,三百二十位高手前往盗药,都无功而返。”唐小糖同情地看着他们,“这户人家是洛阳世家,富甲天下,常人要登门拜访,只怕也要等上大半年。”

苏同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洛阳容家?”

洛阳容家的小儿子容弈,正是君无意的姐夫!当初君无意被贬丰州,容弈还特地送了许多雪参过来。容家纵然抠门,不把珍宝给外人……但君无意并不是外人。如此一来,原本比登天还难的事,竟变得轻而易举了。

这么多天来,苏同第一次露出了愉快的神色。然后,心情大好的苏郎一边煮汤,一边开始“乒乒乓乓”的劈木头。

“他在干什么?砍柴?”唐小糖不耻下问。

“也许每个人表达心情好的方式都不同。”叶舫庭摊摊手。

“懒人从不会浪费力气。”沈祝哼了一声:“就算要表达心情愉快,也只会舒服的直接睡觉。”

事实证明,沈祝的判断是对的。

苏同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不出两个时辰,一张崭新的轮椅被众人围住。

轮椅不稀奇,但能折叠起来夹在胳膊下的轮椅,神医们都是第一次见到。

“能折叠的轮椅!”唐小糖好奇地凑上去:“我能不能坐坐?”

“这是给不能走路的人坐的。”苏同看了她一眼。

但他话音刚落,唐小糖已经抢过轮椅展开来,一屁股坐上去,左拍拍,右拍拍:“不错不错。”

见苏同和叶舫庭都无言地鄙视着她,唐小糖扭过头去,却恰好撞到君无意无奈含笑的眼神,腹背受敌,她终于不得不苦闷的让出位子。

“没有轮椅,行动终归是不方便。”苏同将君无意抱起来放在轮椅上:“高度应该正好。”

叶舫庭瞪着苏同,发现他实在是很奇怪。之前摔轮椅的是他,现在重新做轮椅的也是他。在绝境中他不给君无意一寸余地,强硬逼仄,现在希望近在咫尺,他反而大度了。

星光之下,唐小糖的模样清甜,嘟起嘴的样子更加娇俏,眼神貌似不经意地偷瞄轮椅上的君无意,星光密密编织在她的长辫子上,很是美丽。

叶舫庭突然凑近她,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将军?”

“喂!”唐小糖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确认那两个人听不见了,才歪着头说,“你家将军固然比苏郎长得多几分姿色,但要论俊美,沈祝也不差。”

叶舫庭哇哇抗议:“才不是!我家将军比沈猪那家伙好看多了!”

“他看上去似乎有很多责任,可我唯一的责任是快乐。”唐小糖低声嘟哝道。

“我家将军的性情很温和,对谁都好!”叶舫庭拍着胸脯。

“对所有人都温和,也就意味着对某一个人的不够温柔。因为女人在他身上很难感受到自己的特别之处。”唐小糖苦恼地说:“女孩子都宁可找一个有情趣的男子吧——像苏郎那样的。”

“不是吧?”叶舫庭睁大眼,有些失望。

唐小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指道:“你厚此薄彼。”

“苏同从来就不缺女孩子喜欢。”叶舫庭捶地:“你调戏了我家将军,却不对他负责!”

天明之时,众人被一阵敲锅的声音吵醒。

苏同一手拿着锅,一手拿着汤勺敲出震耳欲聋的破锣声:“汤做好了,起来尝吧。”

吕昭一下鲤鱼打挺地爬起来,凑到锅跟前:“老夫什么苦味也没有闻到,这真的是苦汤?”

苏同闲适的样子有十足的自信,而且将尝汤的勺子也准备好了,递给吕昭一只:“一试便知。”

吕昭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老脸立刻抽搐。

“怎么样?”西门暮凑了过来。

“苦——苦啊——”吕昭丢下汤向不远处的小溪冲刺而去,显然被折磨得求生不能。

“真的是苦汤?”西门暮摇着扇子:“可我要喝咸的。”

“你喝,就是咸的。”苏同闲闲地说。

西门暮尝了一口,顿时脸色在瞬间变化了几种颜色:“你——你放了多少盐?”话音刚落他也朝小溪冲去。

原本都不相信苏同能做出多味汤的人,都愣住了。

戚鬼鬼立刻好奇心大起地蹦过来,迫不及待舀了一口汤喝下去,顿时噗地一声:“好难喝……怎么有这么难喝的甜汤,呕……”

“沈祝。”苏同点名了。

有了前车之鉴,沈祝警惕的踌躇再三,终于敌不过好奇尝了一点,顿时被辣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唐小糖。”苏同继续点名。

唐小糖小心翼翼地踱到锅前面,伸出手指往汤里一沾。

“你不怕脏?”苏同睨她。

“你这锅汤还会有人要喝?”唐小糖瞪他,悲壮的将沾了汤的手指放在唇边。

一队乌鸦飞过。

“……”唐小糖环顾四周:“淡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又集体集中在苏同身上。

失败了。

苏同没有完成这道难题,唐小糖没有喝上酸汤。

所以,沈祝和唐小糖必须下山去。

逍遥神医门中,犯错的门人会被罚下山,下山的时间长短根据过错的大小而定——这就是世上每隔多年,就会出现一位悬壶济世的神医的原因。

“真不知道苏同的汤是怎么做的。其他人都尝出了不同的味道,只有小糖尝起来是没有味道的!奇怪啊奇怪。”叶舫庭百思不得其解。

沈祝轻轻地哼了一声。

叶舫庭开心地磕着瓜子:“你和小糖正好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找到容老哥要药引,治好我家将军的腿再上山来,不是正好吗?”

“一天到晚吃不停的人懂什么?”沈祝不耐烦地说:“你以后干脆叫‘叶不停’好了。”

“本姑娘不要叫这个名字!”叶舫庭抗议这个外号:“猪——你才是沈猪——”

“他们又在吵架了。”唐小糖摊摊手。

苏同显然对于吵架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没有兴趣,倒是君无意关心地看向不远处的一对冤家,摇摇头。

“山下可能在通缉我们,你的腿太惹眼了。”苏同沉吟道。

“我有好办法,”唐小糖笑得无辜无邪:“绝对能——瞒、天、过、海!”

四、流水

冬日洛阳。

城门口走来一行五人,守卫将他们拦住:“干什么的?”

身穿粗布衣的年轻男子一身农民装束,托了托背上的人:“我是城外的木工,我娘子生病了,要进城抓药。”

守卫看了看他身上背着木材和女人,女人畏寒般全身都裹着毯子,露出的手臂苍白,的确是生了病的样子。

“这几个又是什么人?”守卫皱着眉头看了看身后的两男一女,两个男人都长得清秀,还有一个身材不小女人,脸上不知是出了痘还是生了麻风,难堪地低着头。

“这是我娘子娘家人。”年轻男子磁性的声音有些不耐。

他身后的小个子俊秀男人暗暗捏了他一把,苦着脸朝守卫低声说:“大哥,我大姐生了水痘,把二姐都给传染了,您行个方便。”说话间往守卫手中塞了锭碎金子。

守卫拿了金子,又听到“水痘”,立刻厌恶地挥手:“快走快走!”

大路上卷起一阵沙尘,只见数百个壮丁被铁链栓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领头者在马背上喝道:“拖快点!”

旁边一个士兵拿皮鞭狠狠抽打壮丁:“磨蹭什么!耽误了东都的工事,你们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官爷,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有身体弱些的支持不住,虚弱地哀求。

一鞭抽在说话者的脸上,那人顿时滚倒在尘土里。

被青年背着的“娘子”浑身一僵,白皙的手背上透出青筋。旁边出水痘的女人暗暗压了压他的手,一颗石子朝打人的士兵飞了过去。

“今天完不成工,别妄想吃饭,连水也没得喝!”士兵将人踢了一脚:“起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唉哟”一声摸着后脑勺大叫:“谁?谁在偷袭老子?”

四周的百姓都在行路,一切如常。

伤者满脸是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在士兵大声的喝骂中,队伍向前行进而去。

路边,几个便衣士兵互相对了一个眼色,悄悄消失在墙角处。

洛阳百姓脸上都写满恐惧和愤怒。

一个屠夫将刀狠狠砍在猪肉上:“不停地抓人,我家兄弟四个已经被抓去了三个,有一个已经死在了工地上,这样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的老人哭天抢地:“圣上修东都洛阳,已经抓光了我的儿子,连十三岁的孙子也被抓走了,不知道哪天会活活累死……”

“听说瓦岗军就要打到洛阳来了!”有人恐惧道:“不是劳役,就是战乱——还有没有一天太平日子过?”

冬雨阵阵凉人心口,几人冲进一间破庙内。

年轻人将背上的“娘子”放下来,揭去给他裹着头的布巾,一边叶舫庭正在抖身上的雨水,抬头惊艳:“将军,你穿女装也很好看……”

君无意这些天来清减许多,但修长的身材穿着女子的布裙,还是有些不伦不类的,若没有裹着全身的毯子,绝难以瞒天过海。

唐小糖一脸大功告成的得意:“小叶,快看我——风流唐公子。”

她学着苏同气定神闲的样子踱了几步,凑到君无意身边:“美人,给唐公子笑一个——”

“形象。”沈祝打开她的爪子。

叶舫庭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看苏同,他的粉掉了!痘也掉了!”

苏同无语地露出“我不待见你们”的姿势,平平对君无意道:“现在朝廷局势如何,都与你无关,不要自作多情。”

君无意默默地侧过头去,庙外的雨溅起泥泞,一个一个水窝在雨帘中旋转。

沈祝叼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根草叶,闻言哈哈笑道:“娘子,刚才你的脉搏过快,是心急动怒了吧?且不说你现在是朝廷秘密通缉的要犯,单你这双腿——”

苏同沉声道:“我今夜就去容府。”

“容府一定被人暗中监视,不可轻举妄动。”君无意神色一变。

“我会小心的。”苏同将毛毯盖在他冰凉的膝盖上:“毕竟是洛阳豪门,朝廷多少会有所顾忌;既然是秘密通缉,就算有人监视,也不敢放开手脚,我的武功应付得来。”

“我也去!”唐小糖凑上前来。

“不必。”苏同干脆地说。

“可是你认得‘流水’吗?”唐小糖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流水’是我们神医门取的药名——容府虽然的确有这种药,可是不叫这个名字。不用看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容府,大门紧闭。

雨虽停了,夜幕却沉沉的黑着,空气中充满湿漉漉的腐木味道。苏同和唐小糖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

苏同顿了片刻,一种莫名的不安袭上他的心头。四周悄无声息,他定了定神,带着唐小糖向府内亮着灯的卧房行去。

云层中挤出一弯惨白的淡月,黯淡的光线里,一双阴渗的眼睛正冷笑看着他们的背影。

房间里燃着两只蜡烛,金床玉枕极尽奢华,容弈正裹在被子里熟睡。

“容弈……”苏同把被子掀开一角,推推他的肩膀,容弈迷迷糊糊睁开眼,顿时吓了一跳:“你——你是谁……”

“别出声。”苏同示意他噤声。

容弈被突然出现在床前的丑女吓得睡意全无,定下扑扑直跳的心脏,揉着眼睛看了又看——

“你……你是苏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容弈下巴都差点掉下来,风度翩翩的苏郎竟扮成一个出水痘的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俊秀的“少年”。

苏同用最简单的话把来意说明。

容弈想了想,抚着胸口道:“没问题,没问题,幸好这药在容府上有!爹把家里的宝贝都传给了我和随心——这件事,我原本应该和随心商量一下的,但既然是无意要用,她一定会同意的!”他赶紧穿着睡袍爬起来:“随心不在家,我得先找药放在哪里。”

他抓头挠耳的想了半天,急得团团转:“可是放在哪里,我还真不知道……”

苏同头疼地扶额,这个容弈是出了名的迷糊大王。

翻开墙中暗隔,容弈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稀世金玉古玩花瓶都被他摆在地上,可就是找不到像药的东西。

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一个花瓶碎在了地上。

唐小糖无辜地看着失手,哦不,失脚踢碎的花瓶,抬头看去——苏同和容弈只顾找药,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她也乐得清闲,在雕花木椅上坐下来休息。

两人正在埋头找,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屋来,苏同沉声喝道:“闭气!”

一道黑影在窗口闪过,“叮叮”两声,蜡烛全灭了。

苏同纵身欲追,手轻刚按窗棂正待翻过,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原来窗上不知何时被放了许多碎瓷,苏同皱起眉心拔掉碎片,却眼看着掌心变黑,胸口窒息般的重压间,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方才找药专注,才会一时大意。

对方显然经过精心的筹谋,才有这计中之计!

另外两人的武功和反应都与苏同差了一大截,待要闭气时,已经吸进了不少迷香!容弈哆嗦道:“是……是你?”

模糊的月光下,一个黑衣人赫然从窗口飘了进来!

面孔看不清楚,但身形却是容弈熟悉的!这是个神秘又奇怪的客人,半月前来到容府,一身阴冷暴戾之气,爹却坚持收留那人在府中,说那是一个故人。他要细问时,爹又不说了。

这黑衣人的究竟是谁?

“我爹待你若上宾,你,你想干什么……”容弈吓得脸色雪白,正要张口叫人,只见寒光阴冷一闪,黑衣人拔剑朝苏同刺去!

苏同虽然中毒,强提一口真气,身法仍然如风如电,两人一交上手,剑已被夺至苏同手中!黑衣人狼狈退后几步,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破裂,说不出的恶毒得意。

“苏同!”唐小糖一声惊呼,只见明明占了上风的苏同喷出一口鲜血,猝然摇晃身形,手中的剑也“哐当”掉下……

此时细细的月光照进屋内,那血格外惊心。

“不要动那把剑!”苏同朝唐小糖厉声道。此刻他为君无意寻药心切,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中了敌人的计谋——迷香、窗口的碎瓷……连剑柄也是喂了毒的!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清晰的知道他的武功招式,了解他的弱点?

“姓苏的,我要让你明白,有时候,赢也是输!”黑衣人放声大笑:“如果刚才你不催动内息来对抗我那一剑,说不定还能多活几个时辰,哈哈哈哈……”

“你卑鄙!”唐小糖大怒。原来,刚才黑衣人那一剑,用意并不在于取胜,而在于让苏同全身真气运行,让毒性发作全身!

“要说卑鄙,谁能比得上苏同?”黑衣人的声音骤然阴寒,弯腰径自提起地上那把剑,慢慢走了过来。

充满杀气的深黑的影子投在地上,沉得像铅块。

容弈已经吓呆了,唐小糖也吸进了迷药手足发软,急中生智:“你快想想……这是什么时候结的仇家?我听他的声音,像是服食过很多种药物,才对喉咙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他敢提毒剑,敢随便进来,自己的体质肯定百毒不侵,多半是死里逃生过的……”

苏同此刻毒气攻心五内如焚,根本说不出话来。

“莫非是你惹下的风流债?……”唐小糖眼见人影越来越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禁急地跺脚。

“苏同!”容弈一声大叫,只见苏同已倒在地上。

唐小糖突然扬手一挥,几点寒光朝黑衣人射去!她武功普通,但有随身携带用于针灸的长针,此刻哪怕以卵击石,也只能殊死一搏!

黑衣人举剑当胸,“叮叮”几声,长针尽数被挡住,他狞笑着一把抓起苏同。旁边的容弈大喊:“救——”,却只喊出了一个字,被黑衣人一掌拍在后颈,顿时晕厥过去。

五、断义

黑夜兜头盖下,洛阳城便沉沉入睡了,四周没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安静如死。

突然,破庙外传来轻轻的“沙沙”,又仿佛只是风扫落叶的声音。

沈祝吐掉嘴里的草叶:“谁?”

叶舫庭刚为君无意换好衣服,赶紧用毯子将君无意裹好,警惕地朝外看去。脚步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好像许多训练有素的高手同时朝破庙靠近。

昏暗的光线下,君无意面沉如水,按下叶舫庭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慌。沈祝回头来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提起剑轻轻跃上屋梁。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沈祝的剑即将出鞘时,只听一个宏亮的声音道:“君将军可在庙中?末将夏至拜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舫庭顿时失声道:“夏参军?”

庙外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是夏参军绝没错。夏至原本是君无意的旧部,对君无意忠心耿耿,但既然圣上已经下旨捉拿君无意,他此来……到底是敌是友?

庙内没有动静,夏参军似乎不敢破门而入,恭恭敬敬又道一声:“末将拜见君将军。”外面传来膝盖落地的声音。

“不管是虚是实,沈猪,你先拿下他!”叶舫庭低声道。

沈祝哼了一声,一剑飘向庙外——他的武功神出鬼没,加之居高临下,对方没有防备,破门而出时士兵们大惊失色,只见他已经一招得手,将长剑赫然架在了夏至的脖子上!

“你是何人?”夏参军被长剑架住,却有几分胆气,虎目圆瞪怒他。

“夏参军,是不是皇帝老儿派你来的?”叶舫庭跳了出来。

“叶姑娘!”夏参军大喜过望:“正是圣上派我前来,迎接君将军回朝的!”

叶舫庭眉头一皱,只见夏参军身后,数百士兵迅速集结成队——

“你们谁敢妄动,”沈祝的剑朝里挪了挪,夏参军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我就杀了他。”

夏参军吃惊地看着叶舫庭的神色,仿佛明白了什么,急切道:“叶姑娘,你误会了!圣上命左右两翊卫军兵分二十路,在长安、洛阳、川蜀、无锡等地搜寻将军多日,圣旨有命,务必保将军平安回朝。”

“君将军!”上百士兵执剑跪倒。

“贼流四起,朝无大将,圣上日夜思念将军。”夏参军道:“桂公公说圣上夜不能眠,直叹息‘若君将军在朝,朕心可安矣’。这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圣上免了将军的罪,朝中秘密派出的军队,都以保护君将军的安全为首要任务。”

见叶舫庭将信将疑,夏参军又加了一句:“圣上说丰州的风波罪在苏状元,杀人劫狱,都与君将军无关。”

“*@¥%#……”叶舫庭将一声骂低低压了下去,瞪着夏参军:“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我们收到消息,说将军在此。”夏参军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纸上有明显的刀口,显然是用飞刀射来的,字迹是狂草,颇见功力。纸上写着:君无意在城北破庙,苏同在容府。

叶舫庭愣了一下,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我们已经派人前往容府捉拿苏状元。”果然,夏参军继续道。

“你!”叶舫庭大急,只听沈祝轻轻哼了一声:“叶不停。”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叶舫庭回头,蓦然发现庙中已经没有了君无意的人影,轮椅也不见了!

“将军人呢?”叶舫庭愕然。

“你没有看到,庙有后门?”沈祝摊摊手。

容弈的房间里,月光流泻一地。

苏同皱眉醒来,四周一片安静,已经不见了黑衣人的踪迹。容弈倒在他脚下,他朝对方的鼻息探去,并无危险。不远处,唐小糖安静靠在桌案的腿上,一双眼睛像黑夜里的玉石,映着细细的流沙一样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样?”苏同挣扎坐起身来,在他的意识涣散却未完全失去的时候,口中似乎被塞下一颗药,必然是唐小糖在救他。此刻,他体内的剧毒仿佛已被控制住了。

唐小糖笑了笑。

苏同舒了一口气走过去,俯身准备扶起唐小糖,触到她的后背时,手中却触到一片濡湿。

顺着湿意往上,苏同的手如被开水烫到般颤了一下——是一把匕首。

唐小糖的背心,插着一把匕首。

“小糖!”苏同低喝,迅速将她的肩扳过来,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小糖还是娇糯明媚地笑着:“我要死啦。”匕首插在心窝处,她的后背全是汹涌的鲜血,像是受伤的月光,流不尽地洒在地上。

“药……”

顺着她手指的放向,苏同看到了花瓶的碎片堆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东西,竟是一个小药瓶!

“那个就是‘流水’,世人叫它‘一寸灰’……”

苏同如雕塑般僵硬一动不动。

“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她擦去唇边大量涌出的鲜血,神医门人对生死之事豁达,她眼底只有一点疼和遗憾,其它的全是满不在乎的神气。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君无意的?”苏同缓缓说。

“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喜欢他……”唐小糖的眼里这才闪出泪光:“……可是他那么认真的人……如果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他心上的负担和难过一定比我多十倍……”

“我死了,他只会有一点点伤心吧……而你死了,他会伤心到伤害自己的。”唐小糖又笑了笑,泪水从她濒死的眼中流了出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苏同的声音并没有变化,因为悲怆已硬如磐石。

“如果我不救你,你刚才就已经死了……但你的毒,并没有解,我只是暂时帮你控制了毒性……‘祭天’之毒,无药可解,谁也熬不过十个时辰……除非有高手愿用二十年内力助你把毒逼出来……”说到急切处,她重重喘息:“他现在的身体已是勉强在支撑,要是为你逼毒,他就会死……”泪水和鲜血在少女精致的下巴混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苏同的脸色在黑暗中凝成了雕塑,许久许久,他慢慢说:“我明白。你救我这一命,我替你还给君无意。”

“呵呵。”唐小糖的声音弱不可闻:“难怪天下女子都爱慕苏郎,你……太会说话了,让我真切觉得一点点幸福呢……虽然……我知道,我的任性只会给他困扰吧,你们男人,宁可死,也不愿背叛……但我只想他能活下去啊……”

如果只有失去朋友,才能生存下来;那么,她宁可那个人一无所有。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在山上,她看出了那锅多味汤的玄机:苏同用五把勺子,让他们尝出人间的五味,用黄连煮过的勺子,尝汤是苦的;用盐水煮过的勺子,尝汤是咸的。苦涩如爱情,咸如泪水——所以她没有接勺子……输了,她才能下山,才能和君无意一起到洛阳,才能陪他找药引。

刚才她救人,是不愿他伤心;现在她求人,只为了他能活下来。

聪慧如唐小糖,能识破世间技巧,却识不穿自己的……情劫。

“和苏郎这么聪明的人一起跑江湖……真开心。可惜沈祝不可能治好他,因为……”唐小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少女的发丝像咒语一样缠绕在苏同的手臂上。

“爹——!屋里有吵声,怎么回事呀?”门外传来娃娃的声音。

苏同木然不动。

地上昏迷的容弈在呼喊声中睁开眼来,挣扎爬起,等意识完全清醒,他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狼狈的倒在地上,不禁惊恐大叫一声:“啊——”

“爹!”外面娃娃大声问:“爹!”

容弈看见苏同怀中的人满身是血,原本就失血的脸上更加面如土色:“他……他……”

苏同慢慢地将唐小糖背上的匕首抽出来——鲜血染红的匕首是白金所铸,上面写着一个银钩铁画的“容”字。

容弈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把匕首,低头看自己染血的双手,顿时吓得又瘫坐在地上:“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爹!你再不开门,我踹门了!”娃娃的声音越来越着急。

终于,门被一脚踹开!

室内,苏同掌风如电递出,一掌打向容弈的天灵盖!他很少杀人,但一旦动了杀机,就无任何留情的余地。

“同同哥哥,不要杀我爹!”君莫笑想要冲过去,却绊倒在门槛上,绝望之中,身侧突然一缕剑气寒光破空而来,截住了苏同的攻势!

是谡剑!

剑光清凛如雪,君无意衣襟间还有焦急奔波的风尘,轮椅上有手掌磨破的血迹。刚才眼见危急,他行动不便,情急中不得不使出了全力。

“让开。”苏同冷冷道。只差一点,刚才他已经粉碎了容弈的头颅!

“你们先走。”君无意沉声朝身后道。容弈一脸失魂落魄没有缓过神来,嘴里还在喃喃说:“不是我,是那人嫁祸的,不是我……”

君莫笑却反应极快,一把果断拉起容弈:“爹,我们快走,莫让舅舅还要分心保护我们!”

眼见二人一起奔出门去,苏同仿佛理智尽失,蓦然抬手,竟伸手欲夺君无意手中的谡剑——若夺剑成功,这一剑掷出,必有人血溅三尺!

君无意大惊,剑锋斜挑迎向苏同的右手,顿时将夺剑的手掌划出一道血痕。

清隽的眸子立刻现出愧疚,这一瞬间,他突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小糖,急切的推着轮椅上前去:“唐姑娘她怎么了?”

“容弈杀了唐小糖。”苏同一字一字地说。

君无意一怔,喉咙中涌起血腥的味道,双眸笼雾朦胧如碎。

“她来为你找药,”苏同仿佛要用话语在君无意心上再割一刀:“被容弈杀了——你却,帮助杀她的仇人逃走!”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君无意说得急了,微微喘息。

外面士兵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君无意心神一紧,突然推着轮椅到门口,袖风将门重重关上。

“我来是要告诉你——”

苏同只错愕了片刻,冷冷截断他的话:“外面,是你的左翊卫军来了?”

他已听出了脚步声。

“军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在洛阳找到你——想来圣上很需要你。”苏同缓缓站起:“他们不是来缉拿你的,是来保护你的。是与不是?瓦岗军和农民义军的战火点燃了半壁江山,大军被高丽战场消耗殆尽,朝中无大将,圣上比谁都心急,所以此番朝廷不是要杀你,而是迎你回朝——杨广对你既疑且用,他更怕义军比他先找到你。”

顷刻之间,他竟将事实推断的分毫不差。

“至于毫无用处的苏同——诛杀朝廷封疆大吏,杀无赦。”苏同面无表情地说到下一句话,君无意顿时僵住。

“唐小糖为我而死,她是我的女人。谁阻止我为她报仇,谁就是我的敌人。”

四周一片死寂。

有些伤口,比鲜血更红;有些愧疚,比死亡更重。

君无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歉疚和自责几乎要将他的脊背压弯,他不知该怎样来面对他的朋友,如果可以,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唐小糖的——

“你有你的职责,哪怕你带了军队来缉拿我,我也可以不怪你,”苏同的身影纹丝不动:“但你维护你的亲人,我要为我的女人报仇,只这一点,誓不两立。虽然——以前我们是朋友。”

君无意愕然听着他的最后一句话,眸子茫然,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军队擂鼓之声激越砸落在窗棂。“啪”的一声响,苏同抬袖挥开手边的瓷器,碎片四溅:“但以后不是了。”

君无意脸色死白地看着一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映出他自己。

苏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已大步走出门去。

“苏同——”君无意反应过来,推着轮椅急切的冲到门口,一只手拦在他和门之间:“如今你处境危险,不能出去!”

苏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他冷冷道:“让开。”

“……”君无意唇齿一动,强压下逆涌上喉头的鲜血。

你是我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是,一生都是——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在苏同那样冰冷的注视之下,君无意的话被生生压在了胸口,但他墨石双眸里已全是破碎,浓烈的痛苦胜过了任何言语。

苏同缓缓闭上了眼睛。

君无意冰凉的心口泛起一丝温暖希望,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如同被剑尖挑在绝壁上,濒临万丈深渊。

下一刻,苏同睁开眼,眼底尽是无情寒冰:“能不能出去,由我自己说了算。”他平平说完这句话,突然衣袖拂动,一掌袭向君无意的胸口!

以君无意的武功,完全可以卸去他掌风之力——哪怕不还击,也至少可以避开。但君无意只是茫然地看着苏同出手,视线光影之间,全是难以置信。刹那间,掌风结结实实的落在他的左肩上,他的人被掌风从轮椅上震飞,跌落在桌案上!

桌案“咔嚓”断为两截。十年义气,如同这断木一样……

君无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仍然挣扎道:“苏同……”话未说然,心口剧痛如裂,眼前蓦然一片漆黑,人已昏死过去。

叶舫庭和沈祝满身是灰地从屋顶上溜进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你疯了!”叶舫庭失声道。

苏同根本不理会她,犹自推门而出。

“唐小糖!”沈祝抱起倒在地上的唐小糖,少女的身体已冰冷。

府外,枪林箭雨严阵以待,苏同冷笑了一下,一掌打向先头部队照明的火把!火把被他袖风掀起,天空划过一道火光,瞬间落入府中。

房屋之内,立刻“腾”地燃起火焰!

“将军还在里面!”张统领浑身一震,大火猎猎,在士兵们分神的时候,苏同已腾空而起,以士兵们的头为立足点,瞬间越过数十人!

只见苏同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弓和数十支箭,他夺敌兵器,十箭齐发,前排的骏马惨叫声此起彼伏,烈马发狂嘶鸣,乱入军队中!

射人先射马——

苏同弓法齐准,每支箭都正中马腹痛穴,哪怕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也瞬间狂乱!

阵法一乱,威力全无。苏同趁势一箭射向张统领,张统领应声而倒!

“放箭!放箭!”

左翊卫军乱箭齐发,纵然苏同武功高绝,背后仍中了一支箭。他身形一跄,人已跃上屋檐,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中。

叶舫庭吃力地背起君无意,朝沈祝喊:“快出去,火势越来越大了!”

沈祝抱着唐小糖的尸体,徒劳地按压她的胸脯想要获得心跳,但她的身体已无反应。

一阵浓烟熏得叶舫庭双眼发涩,她拼命拉沈祝:“快走!小糖如果还活着,绝不愿意你和她一起葬身火海!”

沈祝置若罔闻,头也不抬的取出银针,扎唐小糖的尸体的穴位。

叶舫庭突然一咬牙,背着君无意冲向门外。

烈焰冲天燃烧,三军混乱。

作者“李惟七”的其他小说

大唐奇案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