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素雅达

“既然你觉得闲下来是一件很无趣的事,”苏同蹲下来,将轮椅上覆着双腿的衣袍掀起,查看了那脚踝上的伤势:“正好明天就可以开始疗伤。三个月之后,你就可以下地了。”

他说得如此自信,好像让脚筋断掉的人走路,就像让鸭子学会游泳一样简单。

三个月后。

“哇,为什么我还要去采这些稀奇古怪的药草?”叶舫庭一身村民打扮,把背上一个大大的篓子放了下来:“已经是第八十七天啦!”

天高云淡,几片叶子从背篓里滑稽地探出头来。

苏同逐一检查过她采来的药草:“再过三天就不用去了。药材一点也不能错,否则君无意终身残废。”

叶舫庭哀怨地看着他,知道他从不说错——可是,这么严重的事,他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把“终身残废”说得和“吃饭如厕”一样稀松平常?

“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别一个不小心让我家将军真的……吔,残废。”叶舫庭心有余悸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至少我到现在还未出过差错。”苏同头也不抬地说。

叶舫庭摸着下巴看着他,什么样严重的事情到了苏同手上,都突然变得举重若轻起来。但为什么她心里会有点不安的感觉呢?

屋内药香缭绕。

君无意靠坐在床上,苏同把他的伤口解开,先将新捣的药敷上,然后轻轻握住他的脚踝,让掌心传来的内力助药效挥发。

“最近已经不太痛了,”君无意问:“这是不是个好现象?”

“只能说是一半的好现象。”苏同平平道:“不觉得痛,既表示你的伤口离愈合越来越近,也表示它离危险越来越近。”

“怎么说?”

“伤筋动骨,治疗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一过,筋脉创口老化,恐怕再高明的医术也接不起来。前面的治疗固然重要,关键还是看最后能不能成功。如果筋脉没有真正续起来,你的双腿就会失去知觉。”

君无意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还夹杂着哭声。

“外面怎么了?”君无意心口莫名的一悸。

“娃娃们在打架吧。”苏同平平淡淡地说,用被子将他的双足盖好:“我去看看。”

九、屠刀

外面当然不是娃娃们在打架。

一队士兵正在驱赶追杀村民,刀光和日光下,哭声和喊声格外刺耳。

“他奶奶的!这山脚下就不是丰州的地界了吗?不交税?老子奉曹刺史的命令来的!不交税的全杀了!”一个络腮胡士兵扛着大刀,他的刀下已有数具尸体,其中一具浑身浴血、双目不瞑,正是童大伯。

“他爹……!”

“爹!”

“爹……”

童大娘和几个娃娃扑在尸体上失声痛哭。

“吵死了!再哭连你们也杀了!”络腮胡手起刀落,却突然一声惨叫,大刀落在地上。

“谁?是谁暗算老子?!——”络腮胡大怒,等看清来人后不禁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小妞啊!长得还挺俊俏!捉回去给兄弟几个……”话音未落,“啪啪啪”!他的脸上已经一连挨了七八记耳光。络腮胡捂着红肿的脸大叫:“给老子抓住这臭娘们!快……!”

叶舫庭的武功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对付几个仅靠蛮力行凶的士兵还是半斤八两的。只见她躲过几人的围攻,一脚踹在络腮胡的屁股上。

“哎哟——!”络腮胡惨叫出声,本来正踢人的叶舫庭却突然向东边看去——房舍上腾起火光和浓烟!几个士兵在点火烧房,村子里的房子多是茅草房,加上冬日干燥,遇火即燃。

只要这大火烧起来,村子里房屋相连,不消半日,整个村子都会化作灰烬!

在一片绝望和惊慌中,突然有村民摸着自己的脸,惊喜地抬头看天——天上下起了雨!明明是一丝云也没有天空,甚至冬日那薄薄的太阳还挂在西山,但他们头顶的一片天真的下起了雨!

火光在一阵雨水中暗了下来,最先着火的屋子腾起一股青烟——

“好!很好!”暗处突然传来一阵掌声:“状元郎不仅诗画双绝,武功更是高强!”

曹治大步走上前来,身后站着数百士兵。村子后面有山,西面临湖——苏同怎样将用内力一掌将湖水激发,又利用了怎样的地利,让这方圆百丈溅水如雨,这样高深莫测的武功和智慧,曹治若说完全没有畏惧,一定是假的,但他面上反而骄逸,以持气势。

苏同负手而立,衣袖间有种肃杀:“为了逼出我们,你恐怕已不止烧毁了一个村落?”

“苏状元深得曹某之意。”曹治笑起来也完全没有笑的意思,脸上肌肉只有阴沉之感。

苏同并没有看他:“算着时日,长安城的增援军队应该也快到了。”

“苏状元果然聪明绝顶。”曹治冷笑。

一边的络腮胡还不知形势微妙的变化,仗着曹治已到,更有恃无恐。只见他嫌恶地一脚朝血泊中的童伯的尸首踢去,似是很厌恶那不瞑目的眼,旁边,弱小无依的童大娘和娃娃们的痛哭声越发凄厉可怜!

苏同慢慢走上前来:“是你杀了童伯?”

三个月前,在那间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里,童伯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玉米粥出来:“你们丰州人也可怜,这个小后生瘦成这样,是饿昏了吧?老汉没什么好的招待,以后我的五个娃儿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

君无意曾说:无论在乱世还是太平盛世,最淳朴的都是百姓,最可怜的也都是百姓。苏同没有他那样的执着,心中也没有他那样的天下,却和他遇到了一样的百姓。

络腮胡不屑道:“就是老子!怎……”他的话只说了五个字,却突然喉咙咯吱作响,他瞪大眼珠望着眼前的布衫少年,仿佛至死也没有看清他是怎样拿刀、出手的!片刻之后,他颈上才狂喷出一道鲜血,重重地倒在土地上。

苏同将手中的刀掷在地上——络腮胡刚才杀童伯和村民们的刀。阳光下,刀尖很明亮、很光滑,甚至连一滴鲜血也没有,村民们懦弱太久的心中却都涌起一种想哭的血性和痛快!原来……天道公理仍在。

刀“哐当”砸落在地的声音,已经让有的士兵尿了裤子。

苏同这时才扫了曹治一眼,视线还是闲淡的,曹治周身却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君无意的武功固然比苏同更加高强,也没有给过他这样深刻的恐惧。

只在顷刻之间,曹治突然感到手中一动,苏同不知何时已欺身至他身旁,手已握住了他的玄铁长枪——这个少年闲散到根本不带武器,他要对敌时,先夺敌兵器,再以敌人自己的兵器斩杀之!这是何等狂妄和锋利,竟然隐藏在那样平凡的外表之下。

曹治突然知道了,自己深刻的恐惧从何而来!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苏同是一个江湖人,哪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在苏同的手握住曹治的枪时,曹治就知道自己败了。在离死亡近在咫尺的绝望瞬间,曹治冷汗涔涔,他突然睁目:“江统领、黄统领已经去请君将军了!”

他发出搏命一赌的两声干笑,突然发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杀气移开了——阳光重新回到世界,而曹治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面如死灰几乎一头栽倒,被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士兵架住了。

苏同的人已在数丈开外!

十、巅峰

屋内东西凌乱,连刚才敷过药汁的碗也翻倒在地。四周没有君无意的影子,连轮椅也不见了。

屋梁上黑影一闪,轻功如鬼。

苏同提气跟了上去。

黑衣人朝山上跑去,步履无风,其轻功之高,恐怕当世罕见!全力施展轻功最要气凝神聚,天人合一,而苏同救人心切,轻功自然发挥不到极致。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已至半山腰,耳际传来山风与松树的和鸣。

一枚栗子突然破空向前,擦着黑衣人的鬓发飞过!

黑衣人脚下虽未停,但心神一分,速度已大打折扣——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同欺身上前,一把扣住黑衣人的脉门!

“是我。”黑衣人一把掀开自己蒙脸的黑纱,竟是一张妩媚清冷的脸容,那少女嗔怪地瞪他一眼:“苏同,你不仅武功高,人也很坏。用栗子砸我不说,还扣住我一个女人的手做什么?”

苏同放开她的手:“……是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何隽示意他向上看。苏同抬眼望去,在离他们数丈高的山峰上,两个黑衣人抬着一个轮椅,轮椅上白衣清素,正是君无意。

“我救了你的朋友不说,还让我寒伶教的萧、程两大护法亲自抬着他上山,为了让他毫发无伤,连轮椅也一起抬上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谢我?”

苏同深吸一口气,由衷地说:“多谢。”

“我何隽向来恩仇分明,你上次放我一马,我这次帮你一次,自然是投桃报李。”她的双眸里笑意似冰雪消融:“但以后再要我帮你,你就得欠我的情。”

“喂!你们……跑得那么快……干嘛!”后面一个人气喘吁吁的爬上山来,正是叶舫庭,她背上还背着一背篓草药,追赶得十分吃力。

苏同展眉道:“君无意该给你加俸禄。”

“早就该加了!”叶舫庭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喘气:“我拼了小命赚几个俸禄,我容易吗我?这篓子草药不说,我的糖果可都还在屋里……要不是回去拿这些东西,本姑娘早就比你们跑得快了!”

苏同将她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山下的情况如何?”

“我们逃上了山,他们当然不会再留在村子里,”叶舫庭笑眯眯地说:“我来时看见曹治的人马都撤了,那些胆小鬼一定是在等长安的援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君无意的伤,绝不能丝毫差池,其它的事情都可以等三日之后再决断。”苏同已大步向山上走去:“在这山上,只要能躲三日,就足够。”

翀山并不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也算不上是一座险峻的山。但山巅的形状却很奇特,在去往山巅的路上有一段几乎成垂直角的石壁——壁立千仞,光滑无比。从某个角度看,就像一面锋利的刀插在山腰上。

没有绝世的轻功,绝不可能到达山顶。

这也意味着,世上可以到达山顶的人,绝不超过三十个。这无疑为君无意治伤争取了时机。同时,山巅除了乱石和经冬不化的积雪,不可能有其它东西——这也意味着,朝廷的军队不需要上山,只要守在下方,就可以将山巅上的人活活困死,或者,等他们饿得饥肠辘辘不得不下山时,再一举擒获。

山洞里,叶舫庭一边笑眯眯地生火,一边说:“看我多英明伟大,知道带着食物上山,你们要是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不会小气的啦。”

没有人理她。何隽在查看四周的地形,苏同在看君无意的伤势,而那萧、程两个护法就像两个黑色的木头桩子,一直紧紧地闭着嘴,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

“村子里有无伤亡?”君无意问。

“没有。”苏同想也不想地回答。

“……”君无意沉默了半晌:“真的没有人受伤,你不会回答得如此冷漠。”

“君无意,”苏同突然站了起来:“不要高看自己,不要以为天下责任在你一身,天下没有你君无意,山川之势不动,民生兴亡不改,一切仍会照旧不误!”

所有人都愣了。

只有何隽冷笑一声:“骂得好,本教主听得舒坦。”

她冷冷挑眉,毫无惧色地瞟了一眼君无意——手握重兵,名震朝野,君将军自有他的坚毅决断。但,他的眼底有一点不够坚硬的东西,那东西……就像漫天腥风血雨中一枚雪花,凉的、软的,落到他的剑尖上融化,擦不掉,也擦不干——也许这一点雪泪就是心中的佛灯和慈悲,所以他才能饮血沙场近十载,仍有微笑。

只是,那微笑温暖如同燃烛一样,是粘稠的,燃着心血的。

“苏同!”叶舫庭跳出来,将瓜子壳朝苏同砸去:“你明知道我家将军容易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容易自责,你还欺负人!”

不等人回答,她又指着苏同的鼻子道:“你上次做了一条很难吃的黄鱼来喝酒,君将军为了不打击你的自尊心勉强吃了。你那破厨艺让我家将军半个月都不敢再吃鱼哈哈,你无论如何得补偿他——这次帮他治好伤,这笔欠账就一笔勾消。算便宜你啦~”

被她这一闹,气氛已经乱七八糟。

叶舫庭却理直气壮的朝君无意扮了个鬼脸:“其实君将军才没有那么笨,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悲动气,自乱内息的。对不对?”

君无意只是微微苦笑……苏同懒得再搭理他们,转过身时,却似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黄昏时分,山顶开始飘雪。

洞内的火堆还在燃烧,洞外渐渐被白色渲染。夕阳的余晖中,漫天雪舞、酣畅淋漓。

世人都想攀登巅峰,却不知身在巅峰,脚下也许只有冰雪。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君无意推着轮椅到洞口。

“雪把树枝压断的声音呀,明天怕没有干柴了。”叶舫庭拨弄着火堆。

“不是。”君无意摇头,凝神屏气。

叶舫庭也聚精会神地听着,但除了风雪之声,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君无意回过头来,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温和如墨的眸子里少有的不确定。叶舫庭好奇地跑到洞口,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赶紧将轮椅推进来靠近火堆:“什么都没有啊,呜,冻死了冻死了。”

“就算朝廷的人马上了山来,也过不了峭壁,上不来山巅。”何隽冷冷一笑。

君无意摇头:“不。我听到的是……”他的话停住了,突然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我听错了。”

夜里,风雪更大,洞外传来枯木断裂的声音。

其他人都已入睡,君无意却睁着眼睛。不是他不愿意休息,而是那喊声一直在他耳边萦绕,在风雪声中若有若无。

那声音,或许只是幻觉,却让人……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忆不起长安箫声,声声断肠……

洞外刚蒙蒙亮时,苏同已经醒来了。叶舫庭枕着他的腿睡得正香,手里拽着他的衣袍当被子盖。而另一边,君无意正出神地坐着。

“没有睡着?”看一眼他明显憔悴的面孔,苏同叹了口气。

“苏同,”君无意突然转过头来,眼里的情绪仿佛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似乎有情绪千回百转:“……我听到有人叫‘哥哥’。”

苏同诧异地与他对视片刻,站了起来:“不要胡思乱想,我去看看。”

“……大清早的去干吗啊?”叶舫庭不情愿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而苏同已走出了洞外,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他去干什么?……”叶舫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转身问君无意。

君无意眼中流露出一些担忧、一些迷惘,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谁也描述不出来。

两个时辰之后,洞外传来脚步声。

君无意突然像雕塑一样怔在轮椅上,双手却遏制不住地颤抖——苏同的身影出现在山洞门口。

在他身旁,还有一个身披大氅的女子。

那个女子,在天寒地冻的山上,面对她绝不可能攀登上的巅峰,大声地呼喊了一整夜。她的眉眼间布满倦容,衣服上沾满雪花,发鬓凌乱看得出奔波的风尘。两个人呆呆地对望了许久,那女子突然哽咽道:“哥哥。”

十一、故人

这一声仿佛破开湖水的春风,君无意用力地闭上眼,似乎要阻止什么流出:“你……是怎么来的?”

“我听说御林军要来丰州捉拿你,我就过来了,苏同把我带上来的。”她轻描淡写,水眸静好。一路上万种艰辛、风尘仆仆,仿佛都不过一句“就来了”。这样的女子虽没有十分的美貌,但自有她内在的美丽——让人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家。

“不要责备我,哥哥,朝中传言你谋反,这次连御林军都出动了……你若死了,我还有活路吗?”女子缓步走到君无意面前:“你知道——我一向是不得宠的。圣上,根本从未将我放在心上,不过是因为君家的战功和你手中的兵权,给我一个空虚的名分罢了。”

除了苏同和叶舫庭,其它三人都愣了——这个女子,竟是……当今圣上册封的贵妃娘娘,君家的小女儿君相约!

传说君家小女儿君相约,并非左屯卫上将军君澈所亲生,而是大隋另一位名将的遗孤,这位将军与君澈是生死之交,因而老君将军待此养女比亲生儿女更为用心。君相约也确实天赋异禀,四岁织锦、六岁弹筝、九岁作诗、十二岁就才名满长安,十五岁时,圣上在君府上对她一见倾心,册为贵妃,荣宠盛极一时——除了当今萧皇后,贵妃就是六宫之尊。

可是,她的眉目间却并没有喜悦之色,有的只是轻倦忧伤。

君无意没有说话,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双肩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仿佛有大石正压在他的身上:“你怎么能如此冒险……我若听不到你的喊声——”

“我知道你一定听得到。”君相约打断他的话,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肩膀,似乎想要分担那里的负荷。

她眼里流露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你就算谋反又如何?我一日日在深宫中,看着寂寞宫花,听着鹦鹉学舌,望着荷塘从青碧到枯萎,等着春去又秋来——哥哥,你真的忍心我这样度过一生吗?”

君无意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起伏。

叶舫庭突然跳出来,塞了一个颗药到君无意口中,又笑眯眯地把君相约拉到一旁:“君姐姐,你一路奔波一定又累又饿,我这里有好吃的。”她掏出一小包杏仁酥来:“这是最后一包了,我本来准备留着自己吃的,现在勉为其难分给你了——”

君相约也任由她拉着,垂眸不语。

君无意眼睫颤动,他不欲动悲、不欲动情,但人非草木——情绪如何能当真由自己控制?

……她浅笑盈盈:“哥哥,爹爹夸我的筝弹得好,我只想弹给你听……”

……她泪颜楚楚:“我打破了家里的古董花瓶,我怕跪板子……”

……她含羞带怯双颊飞霞:“那个就是圣上?他好风趣,还说我的手像宫里最精贵的瓷……”

乃至那一次最激烈的争吵,她泪落如雨字字似刀:“我虽不是爹爹亲生的女儿,但世人会怎么看我们君家?你留不住我的!圣上圣旨已下,我要入宫去……

无数画面在君无意眼前晃动,他双拳紧握至泛白,冷汗浸湿衣背。

早就知道,圣上怎么会真正宠爱君相约?杨广爱的是烈酒一样的女子、罂粟一样的情人。淡婉如水的君相约,又怎会真正走进他的心中?杨广不过是给君家一项荣耀,给天下兵权一重枷锁!

山风猎猎,狂雪飞舞;边塞云起,千里朝堂——

那踏雪而来的不仅是故人,更是落花千盏流水意,灯酒笑语梦一场……

十二、优昙

山顶日出磅礴,晨光映雪,又是新的一天。人生虽有很多苦难和危险,好在每天总有新的太阳,每个黑夜之后又有新的一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啦!”叶舫庭伸了个懒腰,开始整理最后剩下的一份药草:“过了今天,将军的腿就能好了——我们也能下山了!我好想念正月楼的八宝鸭子、珍珠糯米、蜜汁梨球、百合绿豆糕……”

君相约拢了拢发鬓,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婉约至极,她温和道:“苏同呢?”

“那家伙去捡柴火去了,一会儿好熬药。”叶舫庭笑眯眯地说。

“我来帮你。”君相约也开始帮着整理药草。

“君姐姐,你来了之后,将军比以前笑得少了——”叶舫庭抬抬眉毛:“但笑得真了。”

君相约的一缕发垂到额前:“哥哥的性子一向温暖,怎会不真?”

“温暖是不假——但只能温暖别人,温暖不了自己。”叶舫庭摇摇头,晶莹的面孔皱成一团:“君将军为大隋做了那么多事,在长安时他日日只能睡三个时辰;他上战场受的伤皇帝老儿一生都数不清……如今他被冤枉,我恨死了臭皇帝。你以后也不要回宫去过那样的生活了,反正后宫很无聊,你以后就跟着将军,还有苏同——我们几个浪迹天涯去!”

君相约也笑了一下,似春日柔柳拂过湖面:“你和苏同是可以寄情山水的人,哥哥却不是。他走到哪里,天下人心就跟到哪里;他在朝野的威望……大隋朝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媲。哪怕他真要游历山水,圣上会相信吗?——况且,以他的性情,真能放下百姓不管吗?”

她说到这里,望了不远处的君无意一眼,见他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即然这样——干脆让君将军去做皇帝!”叶舫庭毫不客气地嘻嘻笑道:“我看君将军比杨广那个臭皇帝好一百倍!”

君无意推着轮椅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他墨石双眸,光华清透。

“没说什么……”叶舫庭吐了吐舌头:“我在教君姐姐好好捣药——你说我们像不像两只捣药的玉兔?”她说着用手把嘴唇挤在一起。

君相约不禁笑了:“小兔子有这么贪吃的吗?”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饿了!”叶舫庭摸着肚子,转头看了看洞口。

——原来,是苏同回来了。他抱着一捆柴,像山野樵夫一样将衣摆打成结,别有一种爽朗明快。

只见他将木柴扔到地上,解开衣襟上的结,坐下来用内力烘着潮湿的木柴,直到上面冒出干燥的青烟。

“一代高手,用内力来烘木柴是不是太浪费了?”叶舫庭直摇头。

“把药草拿过来。”苏同显然没有功夫理会她。

叶舫庭将药罐抱过来,“嚓——”的一声石头撞出火花,木柴很快被点燃了。药罐被架在柴火上。

“苏同。”君无意温和地说。

“道谢不必。”苏同头也不抬地说。

“我只是想提醒你——”君无意微笑:“小心衣服被烧到。”

“哇!——你怎么弄的!”叶舫庭大叫,用力去踩苏同垂在地上的衣角,直到几点火星在她的脚下彻底熄灭——苏同的衣襟下摆,三个焦焦的小洞赫然睁着大眼。

天黑时分,苏同将最后一副药敷在君无意的脚腕上,山洞被一阵清淡的药香弥漫。

“一会儿我会把你错开的筋骨接起来,会有一点疼。”苏同平平说,手中的动作很稳定。

“我会叫的。”君无意微笑。

“那简单,让舫庭把袜子脱下来。”苏同手中不停。

“干吗?关我什么事?”叶舫庭警惕的瞪着他。

“堵住君无意的嘴。”苏同很认真地说。

叶舫庭瞪大眼,看了看君无意温和的面孔,又看了看苏同稳定的手,不知为何,原先紧张的心弦突然松了下来。只要这两个人在这里——哪怕泰山压顶,岿然不动。他们有这样的默契和信心。

“相约。”君无意突然握了握君相约微凉的手:“别担心。”

君相约的眼里浮出一层泪光,手轻轻颤抖。

苏同手中一动,君无意额上立刻渗出冷汗,谁都能看出这一刻疼痛之极,君无意隽雅的脸上已没有一丝颜色。

“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苏同突然说。

“……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君无意一字一字道,冷汗不断渗出他的额头,但眼神中竟还有笑意!

“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证之——”

“……符而应之,拥而塞之。”

……

叶舫庭听了出来,他们一陈一答,说的是兵法奇书《鬼谷子》。若非苏同想出这个办法来转移人的注意力,若非今日被治疗的人是君无意,只怕叶舫庭的袜子就难保了。

这几分钟简直比十年还难熬,叶舫庭看见一滴滴血正从君无意紧握至破裂的拳中渗出来,可见疼痛已极。她不禁闭上眼,别过头去。

好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终于听到苏同平平的声音说:“好了,你试一试——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君无意用双手撑着轮椅,试图站立起来——

“哐当”一声,他整个人和轮椅一起翻倒在地上!

“将军!”

“哥哥!……”

君相约冲了过去。跌倒在地君无意显然痛苦至极,唇齿惨白说不出话来。苏同的手指立刻扣上他的脉搏,许久没有动。突然一把按住叶舫庭的胳膊:“今天的药——有没有认真检查?”

“出什么事了?”叶舫庭脸色发白。

“优昙。”苏同平静地环视众人,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谁在草药中放入了优昙叶?”

所有人都怔住了。

君相约婉约的低着头,几丝散发遮住了眼神:“……哥哥,你痛不痛?”她痛楚而怜惜地抚摸着君无意的面庞,声音微颤:“是我在你的药中掺进了优昙叶——”她眉间的倦色更浓:“哥哥,对不起。”

十三、血泪

君无意的眸子因剧痛而有一层迷蒙:“……苏同,扶我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却笃定如金石。

苏同衣袖一翻,轮椅已正了过来,他稳稳地将君无意扶到轮椅上。

君相约低着头,那种婉约柔倦到极致,充满了喟叹般的诗意:“圣上答应了我,一定不会害你的性命。哥哥……你跟我回长安吧。”

“你上山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君无意缓缓闭上了眼。

“山下有近万兵士,把所有出口都封锁了。还有‘落魄谷’的四大高手也来了——过了今晚,这山顶就不再是净土了。”君相约淡淡说着,泪突然落了下来:“我宁可自己伤了你,也不愿他们杀了你。”

“可——我宁愿死在他们手上,也不愿承受今日之伤。”君无意的右手握住轮椅,关节雪白如冰。

君相约抬起头来,眼眸被泪光盈满,里面还有一点惊惶、一点后悔,她怔怔地看着君无意。

“……无论如何,”君无意终于慢慢转动轮椅背过身去,话语中并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这三天我过得很开心。”

——他平静地说着,但睫下的眼神好像一块被打碎的砚,裂痕一直深进了他坚强的意志里去。

君相约怔怔地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男人的大度有时只会让女人痛苦——因为她会发现,没有你不能包容的错,没有你不能割舍的情……”泪水成串落下她的脸颊:“你甚至不屑于问一问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君无意的手握紧了轮椅。

“我这些年在深宫里……尝尽人情冷暖、尝遍寂寞血泪——一点点萎谢了自己的内心,一点点变得麻木……我本以为自己狠不下心来下这一片优昙,但我的心比自己想象的要冷——哥哥,不仅你不认识我,连我也不认识自己了。”她双肩颤抖:“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丈夫。”

山洞里一片死寂。

“我认识君无意十年,今日才知,原来没有他不能包容的错,没有他不能割舍的情——”苏同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他不会怪你,只会怪自己——当初没有留住你,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在深宫中尝尽人情冷暖、尝遍寂寞血泪,红颜未老心先死——不是你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你,是与不是?!”

他最后的四个字突然扬声,几乎是一声怒喝,雷霆般裂开寂静的雪夜!

君相约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地看着苏同。

“他从来都不愿意包容,却不能不包容;他从来不忍心割舍,却不能不割舍——从始至终,是你在逼他包容、逼他割舍。眼见你入宫为妃,不是他不会痛苦;被最信任的人所背叛,不是他不会愤怒,甚至你现在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不是他不愿意争辩!”苏同一拂袖:“君无意他是人,不是神。”

他是人,不是神。

君相约冰凉的指尖一阵灼烫。

“他送你入宫,是因为他发现你爱上了杨广;他不怪你,是因为他记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他听着你的指责不辩驳,是因为他心已死!”苏同厉声道。

君相约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孔,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只有火堆在寂寞地燃烧,仿佛要在这寒冷的冬夜燃尽所有的生命。

“他很笨,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很固执,总把百姓安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可以为大隋天下粉身碎骨,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有没有心力交瘁的苦累,有没有含冤受辱的无奈,有没有遭遇背叛的心灰?”苏同一挥袖,正在燃烧的火堆被他的袖风掀倒,火星四溅!

“他宁可身死,不愿心死;宁可玉碎于此,不愿一生残废。”

君无意压抑许久的一口血突然呕了出来,背对着苏同,热泪滚落他的脸颊。

他从来都不愿意包容,却不能不包容;他从来不忍心割舍,却不能不割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有没有心力交瘁的苦累,有没有含冤受辱的无奈,有没有遭遇背叛的心灰?……他宁可身死,不愿心死;宁可玉碎于此,不愿一生残废。

苏同啊苏同……

“哥哥!……”君相约失声痛哭,紧紧抱住君无意无力的双腿:“我……我不知道这优昙会害了你的腿,更不知道会让你终身残废!我听信了圣上的话,只想困住你两日,我真的……只想困住你两日!”

君无意的容颜一片苍白。

“哥哥,我……我得不到圣上的宠爱,就怨你把我送入宫中——我不敢承认,是我自己迷恋上他而要入宫的……爹和你一直都那样宠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以为自己这一生中没有得不到的爱……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失败失意,只有埋怨你……哥哥……是我太自私!”她语无伦次地痛哭着,突然一头向石壁撞去!

“相约——!”君无意猛地伸手去拉她,却整个人跌落在地!

一颗石头打中了君相约的软麻穴,她顿时软倒下去。

叶舫庭走上前来,天下也只有她在这个时候还能边吃瓜子边说话:“君姐姐,苏同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你刚才听到了,也看到了——君将军流血流泪,他怎么会是心死的人?”

君相约茫然无助地看着她,只是颤抖。

“人生无情,却还有义——”叶舫庭指指苏同:“今日将军的血泪,都为他而流。”

她解开君相约的穴道,扶了她起来:“说不定我家将军心里正在想‘得一知己,夫复何求’,而觉得人生有趣的很呢!”笑眯眯的脸慢慢靠近她:“你现在去死,不是把他那一点有趣也要消灭?你嘴上说自己自私,心里真的承认了吗?”

十四、大战

山洞外传来一阵号角声,雄壮豪放,四面楚歌。

原本黑暗的山脚被一个个火把照亮——这座山被军队包围得滴水不漏。

苏同蹲在君无意面前,平平道:“上来,我背你。”

君无意擦掉嘴角的血迹,伏在苏同背上——苏同背起他,走到山洞口,突然掉头回来,一手拎起那个轮椅,将它向山下掷去!

黑暗中,轮椅滚落下悬崖,在山石间怕已砸得粉碎,声音空谷回荡、豪迈悲壮。

“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苏同一字一字地说:“所以,以后用不上这轮椅。”

他回头对何隽说:“何教主,请你护送舫庭和贵妃娘娘下山,苏同容当后报。”

一身黑衣的何隽走上前来:“你真以为自己能活过今晚?山下有上万人要取君无意的性命。”她冷笑道:“何谈后报?本教主不能帮你这个忙。”

“唉……”叶舫庭笑眯眯地又磕了一颗瓜子:“关键时刻就嫌弃我武功太差帮不上忙,我有自知之明。不用何教主护送,我倒可以当一回护花使者送贵妃娘娘下山。”

何隽眼神一动,这才明白了苏同的安排。

“好!苏同,你记得——今日欠我一份情。”何隽突然笑起来,清冷柔媚很是动人:“你要是死了,我会帮你收尸。”

明月度关山,朔风铁甲寒。

上万名士兵的刀剑映着冷冽的月光,银色的刀锋闪烁着渴血的冷光。

一个少年背着君将军渐渐走近,他的外表很普通,但众人竟往后退了退。少年没有带任何武器,浸在他脊背的月光却仿佛漫天刀光凝于一线——千尺寒潭绝壁,他自负手从容。

在生死相搏的时候,一个参不透、看不清的对手,更胜于赤裸裸的刀剑和泼辣的杀气。

而少年背上双腿残废的将军清定坦荡的神色,和平日号令三军、指挥若定时也没有任何不同——

虎落平阳,仍然是威严王者!

“今日你们要君无意的性命,一场血战难免,生死各安天命。”苏同平平说。

士兵们脸上露出的恐惧被月光照亮。

君无意痛楚地闭上眼。经此一夜……此山,便是人间炼狱啊……

苏同向前一步,包围便后退一步——

“圣上说了,一定要捉到君无意,不论死活。”曹治扬枪喝斥道:“临阵退缩者,斩立决!你们一万人,还怕区区两个人吗!上!”

士兵们终于冲了上来,苏同原本站在他们的包围圈中间,突然如同凌空的烟花一样冲向半空——就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曹治的人头突然滚落了下来!

血溅三尺,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两下,栽了下来。

人们这才惊惧地看见苏同从空而降,落在马背上,手中扬起曹治的玄铁长枪!烈马狂奔,朝包围圈外扬蹄而去。

在一瞬间杀人、夺枪、跃马,已是何等轻功和身手——更何况他还一招准准割下了曹治的头颅——用的是枪,而不是剑。枪可以刺穿人的咽喉,但从没有人见过枪可以这样酣畅淋漓地割下人的头颅,没有人想象得出枪的锋镝尖上那力贯一处的时刻是何等的气势如江河!

这不仅仅是武功,还需要绝无仅有的眼力、定力和判断力;这绝不是一个不敢杀人的少年,他平凡的外表下是截锋断金的气势、以杀止杀的决断!

副将早已被这神出鬼没的轻功、杀人不眨眼的身手吓白了脸色,片刻才颤抖道:“快截住他们!快截住他们!……”

万马齐鸣,鼓声震天。可苏同和君无意身下的黑马就像一支染血破空的箭,御风前冲,万夫莫当。

突然,一支银色飞刀朝苏同腰际射来!那刀在空中连翻三下,一连变换了三次高度,为的就是让目标防不胜防,避无可避!只见苏同突然低下腰去,也在同一时间,君无意向后仰身!

这一低一仰,都在瞬间配合完成。银光恰从两人之间的空间旋转穿出。

“好身手!——哈哈!”前方一个潦倒的声音嘶哑大笑,一个胡子拉茬的老人在马背上饮酒。在他身边,还有三个同样看似落魄的老人。他们就是“落魄谷”的四大高手:“一刀两断”薛长老、“三头六臂”狄长老、“十面埋伏”罗长老、“千手万脚”白长老。落魄江湖载酒行,这四大高手的武功各有特长,共同的特点却是内力深厚、招式诡异。

刚才发飞刀的,就是‘一刀两断’薛长老。他的飞刀不射咽喉,而是看似愚蠢地专攻人腰腹。但若是有人因此而轻敌,一定会死的很不明白。因为薛长老的刀中灌注了深厚的内力,会化刀为齿不停旋转,将人生生分成两截。

“落魄谷四大高手都出动了,”苏同平平道:“朝廷果然用心良苦。”

“叛国之臣,人人得而诛之。”薛长老冷笑道。

“君无意有没有叛国,是非自在人心。”苏同冷冷扬起手中染血的枪:“晚辈得罪了。”

“小儿好大的口气!”罗长老把酒壶一扔,在酒壶还未落地之时,他的鞭梢已经抽到了苏同的鼻子跟前!

只见苏同手中长枪一抬,那本来要将苏同的脑袋抽裂的一鞭,顿时被缠在了枪上。与此同时,长枪横扫,罗长老翻落下马来。这明明是落败的一跌——但罗长老身未沾地,已顺着鞭势腾空而起,袖中又出一鞭,击向苏同的天灵盖!“十面埋伏”罗长老,招式之后还有招式,后手之后还有后手,无处不伏笔,无处不埋伏,无处不危机!

在同一时间,“三头六臂”狄长老的拳也打出了,这拳力大无穷,曾一拳打烂过百斤重的大石;而“千手万脚”白长老的脚也挟着疾风扫了过来,这脚如影入幻,速度快似闪电,凌厉似风变化多端,让人绝无从捕捉防范。

三处攻击将苏同的头、胸、背笼罩得密不透风,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无法同时防守住三处要害,只要中招一处,就必死无疑。

苏同手中只有一杆长枪,事实上,他却丝毫没有防守的意思,而是朝天一刺!

罗长老大叫一声,直直坠地——他的鞭子已经挨到了苏同的发梢——可惜在这一刹那他已气绝身亡。

苏同这一枪刺出,全身都是空门,‘千手万脚’白长老的脚后发而先至,已至苏同的脊背!这时,突然剑光一闪,马背上白衣映月而动。

那一剑的风华,刺痛人眼,剑光明澈得仿佛只是要洗去空气中的血腥。

——真正的名剑,是用没有杀气的剑招杀人!

在一眼惊艳中,白长老踢出了他此生的最后一脚,尸体落在尘土中。

‘三头六臂’狄长老的武功不如刚被快剑斩于马下的白长老,所以他害怕了。在生死相决的一瞬间,害怕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高手过招——害怕就意味着死。看似奄奄一息的君无意,竟使出了这样完美的一剑,没有人能够不害怕,狄长老当然也是人。所以,他本来完全可以将苏同的胸膛打穿的一拳,竟然打偏了。在他犹疑的那万分之一秒,苏同已经避过要害,那力大无穷的一拳只打在苏同的左臂上。

在苏同左臂受创的瞬间,三把飞刀朝向他的腰腹射来。

薛长老终于出手了,他出手最早,一击不中,立刻退而不发。一个能忍能等的人,也绝对是一个能战能胜的人。

他等这一个可以胜的时机等了很久。

真正的高手不但懂得怎样出手,更懂得在什么时候出手,一击夺命。

三把飞刀破空劈向苏同,刀意仿佛被内力催动得有生命一般,旋转而成一张恢恢刀网,同时将苏同全身十九处要害笼罩得密不透风!

刀光在瞬间化为千万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八卦而成天地。薛长老的飞刀被称为“天蛛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蛛刀,漫天大网笼天罩地,疏而不漏!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渺剑气破入刀阵,那只是斜风细雨的一剑,其势恍如水,其疾轻如风,蛛网刀阵却突然成了风雨飘摇的残阵!

雨打风吹,刀意凋零。

君无意的谡剑竟在电光火石之间挑开三把飞刀——三把射向苏同的刀。但他不可能阻挡最后一把刀。

射向他自己的那一刀。

十五、逢生

飞刀却被一把枪贯穿!长枪刺穿刀身,其势不止——

薛长老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不明白君无意可以挡开攻击苏同的三把刀,为什么却仿佛没有看见攻击自己的一把;

他不明白苏同明明可以避开狄长老的一拳,却以左臂硬受之,只为了右手握枪瞬间出招;

他更不明白苏同如何能料到君无意的一剑,君无意如何能确信苏同的一枪。

朝廷的军队已如潮水一般冲了上来,修罗地狱一样的血光劈开月华……君无意不知已经伤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连他自己也有些恍惚,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是仇恨。

眼前,一个稚嫩年轻的面孔焦急的望着他。

他认出了那是他军中的新兵汪蓬,曾经因为吃不惯长安的稻米,躲在帐篷后面哭鼻子。他带着小少年去吃馒头的笑容恍如昨日,眼前的血战仿佛不是真的。

汪蓬看着君无意,手中的剑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突然,小少年的胸口被一把剑贯穿——他身后的兵士大喊:“临阵退缩,格杀勿论!”十三四岁的少年并没有回头看,只是痛苦的望着君无意,艰难地说:“将军……你别怪我们……不来拿下你……圣上就要……诛我们九族……”

话尚未说完,他的尸体已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几滴血溅在君无意的睫毛上。

君无意眨了下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你支持住,我们就快冲出包围了。”苏同沉声道:“一定要保持清醒。”说话间他反手一指点在君无意的紫檀穴上。君无意痛得浑身一颤,眉心紧蹙,眼神却清明起来。

人生已至绝境,仍不放弃,哪怕用剧痛来保持清醒——

唯有肝胆知己,沙场铁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冷秀柔媚的笑声,这笑声中暗含了内力,所以方圆数百丈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寒伶教十二护法、三千教众在此,谁敢动我的人?”何隽衣袖一振,一排十二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

士兵们原本恐惧苏同和君无意的武功,无心恋战,此刻更加人心散乱。偏偏队伍中不知是谁嚷:“突厥援军来啦!……十四银影骑也来啦!兄弟们快跑啊!”

上万军队就像一盘散沙般四散逃窜,苏同片刻不敢懈怠,重重拍了一下马背:“走!——”

踏碎一地银月光,闯过一地殷红血。

帐篷内。

“这里是突厥地界了,我们安全了。”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把头盔摘下来,笑嘻嘻地说。她自然就是刚才趁乱混入军队中,喊“十四银影骑来了”的人——叶舫庭是也。

“十二护法和三千教众?”苏同正将君无意安置到榻上,头也不抬地说。

“不是你教的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何隽媚眼瞅他一下。

“我却没有教你,这里有谁是‘你的人’。”

“……”何隽干笑两声。豪爽如她,此刻也有些尴尬,转脸掀开帐子:“大伙领了钱就走。”

——那所谓的“十二护法”,除了萧、程两位,其他的自然都是住在山脚的农民装扮的。

“相约呢?”君无意忍住疲惫,抬眸问。

“她一下山就一堆人冲过来保护她,正因为这样,我和何教主才能从小路顺利溜掉啊——放心啦,她安全得很。”

君无意点点头,眉宇间却仍有忧色。

“大隋全军欲杀你而后快,你还在为他们操心?”苏同毫无语气地说。

“战场后退,军将无斗志——”君无意苦笑:“大隋的兵力,或许真的敌不过突厥,也未可知。”

“他们有斗志,就拿你的人头了。”叶舫庭好心提醒他:“皇帝那么对你,现在就算大隋被突厥打败了,也不关你的事。”

“就算关我的事,我也无能为力了。”君无意揉揉额角。

苏同皱了一下眉。他很少皱眉,除非——

“苏同,你伤得怎样了?”君无意吃力地撑坐起来,一把握住他冰凉的胳膊。

“一些外伤。”苏同毫不介意地说:“只是手臂断了。”

叶舫庭口中的瓜子掉了出来。

君无意愕然地看着他,想起那时他沉声说:你支持住,一定要保持清醒。原来,他一手要策马,另一只手已经——

君无意只觉得一腔热血猛然上涌,天旋地转。

苏同立刻点他几处大穴:“我能治好你的腿,也一定能接好自己的手臂,我的医术,从不失手!”

叶舫庭眨了眨眼,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

苏同这个人,似乎一向很万能,世间仿佛没有难不倒他的事。但,他也会受伤,也会皱眉。

世界上从来没有神,只有比别人坚强一些、迟一些放弃的人。

君无意是如此,苏同——苏同……又何尝不是如此?

何隽掀帘走了进来:“治外伤我不在行,但解毒,是寒伶教的擅长。”

苏同眼前一亮。

“我可以帮君无意解优昙之毒——”何隽眉梢眼角不笑时也有动人风情:“但,苏同,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不错。”苏同由衷开怀,展眉道。

“罢了罢了……”何隽一迭声地叹气:“我自问一向杀人不眨眼,却栽在你手上——难道我上辈子欠你的?”

叶舫庭又摸出了瓜子,笑嘻嘻道:“上辈子欠苏同的女人~可多了,何教主,你要排队。”

她这一捣乱,气氛顿时沉重不起来了,几人几乎忘了刚才的血腥与残酷。

只是没有君无意的声音。

苏同诧异地推了推君无意的肩头。

十六、争执

“只是疼得昏过去了。”何隽将一颗药丸塞进君无意的口中,点他几处穴道助药丸滑下咽喉:“想不到朝廷中也有这样内力高强的人——琨昃本来就是剧痛之毒,偏偏不知道是谁又点了他的紫檀穴,换了普通人,不疼死怕也当场昏厥,他竟能撑到现在。”

“将军的内力几个月前在狱中就散了六七成,”叶舫庭玩世不恭的神色突然敛去了。

她此言一出,何隽和寒伶教的两个护法都是一震,面上露出了钦佩之色。

不是内力,那就是十倍于常人的毅力。

君无意醒来时,晨光初露,帐外的雪已经停了。

他身上不仅盖着北方边境特有的厚厚的毛毡,还盖着一个同样穿得厚厚的叶舫庭——看来叶女侠很尽心尽责地照顾人,不仅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还不忘拽着他的袖子擦口水,而且把自己当被子盖在他身上。

君无意身上虽还有些乏力,但一觉醒来身上的伤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连内力也似有所回缓。

叶舫庭不高兴地动了动,在梦里嘟哝道:“才三更啦……爹……我不要去练功……”

君无意不禁笑笑,把那紧扣着自己的爪子扒下来,正待起身,却怔了一怔。

——他的腿……没有知觉了。

那日在村子里,苏同平平道:“不觉得痛,既表示你的伤口离愈合越来越近,也表示它离危险越来越近。伤筋动骨,治疗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一过,筋脉创口老化,恐怕再高明的医术也接不起来。前面的治疗固然重要,关键还是看最后成功与否。如果筋脉没有真正续起来,你的双腿就会失去知觉。”

君无意怔忡了许久,苏同从不说失真的话。

叶舫庭翻了个身,嘟哝着:“蜜汁梨球……”又顺手抓起被子的一角擦着口水:“八宝糕也是我的……”

君无意用手臂吃力地撑坐起来,把毛毡盖在叶舫庭身上,四下看了看帐篷内。轮椅被苏同在大战前扔下山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下床——

风里去雨里来,策马过关山,扬剑破楼兰——君无意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知道怎么下床。

他有些无辜地看着自己的腿,视线只是迷惘——

何隽掀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她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死亡和尸骸,看过太多惨绝人寰的屠杀,早已麻木和冷漠,但看到君无意茫然坐在床沿的情形,她坚硬的心里还是如蚁咬般的痛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了苏同当日为何为何冲冠一怒,衣袖当风,将轮椅掷向万丈悬崖下!

那一刻,苏同的狠心和决心,她突然能够体会——君无意是这样强大而让人怜惜,他越是受挫越加坚韧,越是锥心刺骨越加纯淡温和。他能一肩扛起天下河山,一剑压下八荒战火,却永不愿一眼痛彻故人心扉。

何隽怔在帐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何教主。”君无意却看见她了:“多谢。”

寒伶教能解天下奇毒,琨昃和优昙固然难不倒何隽,但她也从不轻易出手,更从不为朝廷之人出手。

“你要谢就谢苏同,”何隽回过神来,冷柔笑道:“我只要他欠我的情。”

“情不是欠来的。”君无意也微微一笑:“人有时付出的越多,用情也越深。”

何隽无声地叹了口气:“叶舫庭说你是温柔的人,我今日才信了。”

君无意摇摇头,额角太阳穴突地一跳:“苏同呢?他的手臂——”

一线阳光划进帐篷内,有个人影清闲地倚在帐篷门口,逆光的角度看不清表情。

苏同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苏郎一向很有风度,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衣衫都是合身舒服的,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但现在,等他走出逆光的角度,君无意才渐渐看清,他的左臂上夹着一个长长的木板,从手腕一直夹到肩膀,外面又用厚厚的布条缠着。无论是谁,胳膊上夹一个几尺长的木板,也绝对潇洒不起来。苏郎的气质一向胜在清闲自在,从无约束,更何况是木板的约束。

所以,毫无疑问,苏同此刻的形象是有点狼狈的。尽管他的脸上并没有一星半点懊恼的神色。

君无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处境。

苏同很自然地走到床边:“你昏睡的这五日,突厥送来了很多罕见的疗伤药物,包括一棵冰魄雪莲。阿史那永羿在西方边境与鲜卑大战,东西是监国的丞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奇药异草充足,我的手臂也恢复得很好。”

君无意看了看他手臂上厚厚的夹板,没有说话。

“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了。”苏同接着道:“我一定治好你的腿。”

君无意敛眉,沉默了一会儿:“即使不能走路,也没关系的。”

苏同看了他一眼。

“驰骋疆场未必要在马背上,一轴兵法也能决胜千里。”

“……”

“孙膑双腿残废,仍能在轮椅上运筹帷幄、纵横六国。”

“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苏同重复了一遍。

本来睡得正香的叶舫庭被吵醒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君无意的眼神,又看了看苏同的脸色,迅速爬起来穿好鞋子,拉起一旁的何隽溜了出去。

帐外寒风凛凛,日出破云。穿得像一只大粽子似的叶舫庭,拉着玄衣窈窕如夜、轻纱当风的何隽向外跑,怎么看怎么奇怪。

“你敢碰我?”何隽冷笑俯视她:“我一身都是毒,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本姑娘这么人见人爱,你怎么会要我的命呢?”叶舫庭笑眯眯地放开她:“况且,你要了我的命,苏同也许会不高兴,你怎么舍得让他不高兴呢?”

何隽放目远眺,萧、程两位护法正在数十丈开外。

“男人争执时不要掺和。”叶舫庭笑眯眯地说:“无论谁争输了,都不愿被女人看见的。”

“你看谁能说服谁?”何隽抬眸自妩媚。

“唉——”叶舫庭无可奈何地伸了个懒腰:“吵起架来,我家将军肯定说不过苏同;动起手来,现在我家将军也打不过苏同了。”

她掏出一颗花生来扔进嘴里,摊摊手:“自然是苏同赢。”

帐篷内,气氛有些沉默。

君无意一向做得多,而说得少,为难的是,人生总有些不得不说的话。

苏同先开口了:“我说可以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你一向如此自信。”君无意摇头:“哪怕代价是带伤奔波,废掉你一条手臂;哪怕代价是孤身涉险,以你的性命相赌。”

“你太高看我了。”苏同扬眉:“你可以舍身为人,我不会;你可以委屈自己在朝堂里明争暗斗,我不会。我从不束缚自己,从不委屈从事——我自问人生洒脱,从无虚伪。”

君无意直视他的眼睛:“那只是因为你比我有办法——你不必舍身,就可以为人;你不必入朝,就可以兼济天下;你不必过于忍耐,就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我没有你聪明,所以只有用最笨的办法。”他盯着苏同:“可是,这件事连你也没有办法,却要强行而为之。”

苏同闲闲看着君无意:“至少我不违背自己的心意。比如,我不会说——腿治不好也没有关系。”

君无意怔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孙膑,你只是君无意。”苏同看着君无意,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眼底的裂痕里去。

君无意的胸口微微起伏。

“我的手臂不日就可以痊愈,而且我也不会孤身涉险——要涉险,也是共同进退。”苏同的声音虽平,却仿佛一言就能直指人心,搅沸人心中的热血。

苏郎的辩才,并不是来自语言,而是来自他的真性情。

“我认识‘逍遥神医门’的神医沈祝,他能治你的腿。”

逍遥神医门生死人、肉白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传奇。而它素来隐蔽,江湖中人能得见他们的少之又少。

“逍遥神医门就在川蜀。”苏同轻描淡写地说:“所以,只是去请个脾气古怪的朋友帮忙而已,没有你想像得那么恐怖。你肯去,我们一同出发;你不肯去,我打晕你带走。”

他悠闲的语气却有十足的肯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君无意固然不是一个会受威胁的人,但对方却是苏同。苏同不会威胁人,他只会说到做到。

一个脑袋从帐外探了进来,叶舫庭笑嘻嘻地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何教主她走了!”

“她说走就走了。”叶舫庭朝苏同摊摊手:“我问她有没有话留给你,她头也不回地说:‘苏同自有他的办法,我也有我的事情’——”她模仿着何隽冷秀柔媚的语气,倒是分毫不爽。

“接着她就带着那两个黑色的木桩,走了……”叶舫庭连连摇头。堂堂寒伶教两大护法,在她口中竟成了“两个黑色的木桩”,好像这只是她磕的瓜子一样轻巧好玩。

“知道了。”苏同平平地说。

君无意淡淡一笑:“这样豪爽利落的江湖奇女子,你当真没有一点欣赏之意?”

“这样活泼天真、善解人意的叶姑娘,你当真没有一点疼爱之意?”苏同也回敬道。

叶舫庭差点被瓜子呛到:“咳咳……本姑娘知道自己聪明伶俐、秀外惠中、才貌双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苏同你问得很奇怪~”她瞪了苏同一眼,跑到榻前笑眯眯的挽起君无意的胳膊:“君将军对我当然没有‘一点’疼爱之意,我家将军最喜欢的人就是我了!”

君无意无奈地摇头。

“看到没有?”叶舫庭得寸进尺的笑嘻嘻地把脑袋窝进君无意的臂弯中,歪着头冲苏同做鬼脸。

苏同不再理他们,只将帐内的东西收拾好,打成一个包袱,仍然语气平平地说:“事不宜迟,今日就出发。”

十七、覆水

天府之国川蜀,风光奇秀。

环邻四绕的峨眉、青城、蒙顶山,向来是武林名宿聚集之地。在西郊还有一座不太出名的山,名为覆水。此山一面见寒潭、三方临峡谷,青山却以水为名,取“覆水难收”之意,自然是奇峻有些来历的。

此山的东西南三面绝壁峡谷,没有半座桥、哪怕一根铁锁沟通,北面临水,宽阔的潭水十分奇特,在这方阔数百丈的水面,昼夜温差之大令人难以想象——无论冬夏,潭水都是夜晚冰冻三尺,白日沸腾滚烫。日出之后潭水灼热伤人;天黑之后潭面酷寒袭人。

现在晨曦微露,寒潭结着一层冰,冰光如刀。

“干吗要在大清早的爬山?”叶舫庭连连打着哈欠。

“太阳一出来,冰面就会融化,到时渡潭就成妄想。”苏同背着君无意踏上冰面,迅速向前走。

叶舫庭连忙跟了过来。冰面倒映出他们的影子,清清晰晰如同镜子一般,让人有种奇异的身临绝壁之感。

“怕太阳,晚上来不就行了吗?”叶舫庭气喘吁吁地问。

“晚上冰面的温度,可以冻掉你的脚趾头。”苏同脚下速度分毫不减。

“难道以苏同你的轻功,不结冰的时候也越不过这潭水吗?”叶舫庭好奇地问。

苏同很干脆地摇头——哪怕在承认他做不到时,也是相当自信而肯定的。

“将军,你呢?”叶舫庭笑眯眯的又问。

君无意放目远眺,似乎在目测这深潭的宽度,摇摇头:“不能。”

“连你们这样的高手也不能,那是不是表示——山上住的人只有在清晨天半亮不亮的时候才能下山,从不能睡懒觉?”叶舫庭更加好奇。

“自然不是。”苏同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兴趣下山。山上有吃有喝,有石有树,甚至还有鹿——石头和药草,比朝廷和江湖有趣得多。”

突然,苏同的脚步一顿,前方潭面铺着金色的阳光。

日出固然是壮观美景,碎冰在阳光下渲染着华美的冷光,但美丽之下有时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冰水相融,前去无路。

而前方还有数百丈远的距离。

“要是有两截浮木着力,可以过去。”苏同慢慢说。

可惜的是,冰面上一片光滑纯净,不说浮木,连枯枝也没有半根。

“那还不简单,我们回去找两截木头,再来渡潭!”叶舫庭得意地说,还没来得及高兴回头,突然怔住了——身后传来融冰的“啪嚓”声,身后阳光吻过的冰面正在慢慢碎裂。她顿时傻眼了。

——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以你的轻功,从此处一人前行,应该可以到对岸山上。”君无意沉着道:“你先过去,找到浮木再来接我们。”

苏同点头,片刻也不迟疑的将他放下来,一跃提气——掠向前方的水面。

叶舫庭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平时并不起眼的布衣,在这日照碧水的潭面上全力施展轻功行走时,也衣袂临风、翩若惊鸿!

日出的晨光落在那身影上,宛若宝石点缀,一衣带水、映出双重人影。

听着脚下啪嚓的细微碎裂声,叶舫庭不禁有些害怕,紧紧靠着君无意——君无意的白衣委落在冰上,衣角已有些濡湿。

终于,苏同的身影出现在对岸。

他的一只手臂不能活动,肩上扛着一根粗长的树木,根须泥土仍在,显然是刚刚在山上拔的。

只见他一抬手,将树木掷向潭水中。原本滚圆的大树在空中突然裂为两半,一前一后如两叶小舟,稳稳地落在碎冰的水面上!原来他向前投掷树木时掌中已用了内力劈树,如此一来,片刻时间也未浪费。

不过片刻功夫,苏同已经回到原地。

“先带舫庭走。”君无意抬眸道。

叶舫庭看了一眼他濡湿的衣角和搁在寒冰之上的双腿:“先带将军走!”

“还不快走。”君无意神色微微一敛,他并未发怒,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不等叶舫庭再说话,苏同已一把抱起她,施展轻功朝对岸行去。

数百丈远的距离,他的脚果然在那两截浮木上点了两下——也不多不少只点了两下。

等放下叶舫庭,苏同回头神色一凛!

君无意身下的冰正在阳光下寸寸龟裂,冰面四周也已经开始融化——

苏同立刻飞身返还!

突然,只听叶舫庭一声惊叫,冰面“咔嚓!”巨响,君无意向下陷去!

在下一个瞬间,两个身影冲天而起!

衣衫带起的水滴在阳光下刺眼闪亮如碎金。这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轻功“一鸣惊人”,当日苏同一举击杀曹治于马背上,靠的就是这“一鸣惊人”。但轻功最重要的就是精气合一,而高深的轻功对人的气息有更高的要求,苏同三个来回全力施展轻功渡潭,飞身救人,根本来不及调整内息——如此一来,哪怕他武功再好,必受重创!

只见苏同看准位置,两人一起朝水面浮木坠去。

叶舫庭突然觉得脸上生疼,四面刮过一阵狂风,树林轰鸣,碎冰猎猎作响,两块浮木被狂风刮出十丈开外。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苏同毫不留情的一击左臂,将臂上固定骨骼的木板用力投掷于潭面上!——

足点浮木。

借着这一憩之力,提气跃上六丈外一块尚未被阳光照射到的冰面。

苏同几乎是跌落在冰面上,不知是伤臂一击疼痛难忍,还是气息反噬受了内伤。

叶舫庭惊愕地看着潭水中央,第一次有了绝望的感觉。

君无意的腿动弹不得,吃力地扶起苏同,墨石双眸微裂碎冰。

“我上次的确顺利渡潭了。”苏同擦掉嘴角的血迹,没什么语气地说:“我在川蜀查案时曾上过覆水山。”

苏同当年破得震惊天下的“白玉美人”命案,一举成名江湖。

“那时你轻身一人,自然不同。”君无意摇头。

一块浮冰承载着两人的重量,随着阳光终于扩散过来,裂缝也越来越大。在那句“那时你轻身一人,自然不同”的话刚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冰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与此同时,君无意一掌推向苏同的脊背!有力的掌风将苏同送向前方——借着这一推之力,苏同必可掠上岸去。

君无意微微一笑。

受推力反噬,他向后跌入千丈潭水中。

注释

作者在网络上看到的趣语,原作者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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