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第二天侯府里便出了乱子,原是张氏为了没有被带上观景台的事情在庭院中大发脾气,二小姐却突然落水,被一通手忙脚乱地救上岸后因为受惊发起了高烧。

事发时二小姐的奶母去给她捡风筝,回来的时候二小姐便在水里挣扎了。二小姐说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但是她没看到是谁。奶母又说她离开二小姐的时候就只有张氏同她的贴身丫鬟在那边,没别的人了。

二小姐是妱元公主的女儿,项少涯唯一的嫡女,老夫人宝贝得不行。这下种种证据指向张氏,张氏慌得不行,声泪俱下赌咒发誓地说自己在二小姐落水之前就离开了,只是除了她的贴身丫鬟没人能作证。

我路过大堂的时候正是张氏拉着老夫人的手哭着辩白之时,她从人缝里看见我一下子就停了哭泣,指着我对老夫人说:“我……我离开阿燕的时候这婢女见过我的,她可以替我作证,我根本没有时间折回去推阿燕啊。”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的丫鬟们把我拉过去,张氏哭花了妆容还尽力做出和善安抚的神态,对我说:“你是姬玉公子的婢女是吧?你同老夫人说说,你就说实话,申时你是不是见我从花园里出来?”

那时我路过花园,确实见她气冲冲地带着她的丫鬟们往外走。

我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做出一副惊惧的样子低声说:“张小夫人在说什么?奴婢不曾见过您。”

张氏愣了愣,再也维持不住那和善的假脸,用力一推我指着我气得发抖:“你……你是收了别人什么好处,如此污蔑我?”

老夫人不耐地低咳两声,少有的语气重起来,对着张氏一顿呵斥。张氏抓着我的胳膊用力到要绞出血来,最终也不甘不愿地松开手,怨毒地瞪着我。

我松松胳膊,道一声打扰便退下了。

二小姐尚在病中,老夫人最后下令把张氏关起来等二小姐康复再做定夺。侯府后院老夫人是说一不二的,无论张氏如何哭嚎还是被关了起来。

张氏的丫鬟事后来找我,和张氏同样嚣张的脸色,抡圆了手就要给我一巴掌,被彼时我身边的墨潇拦下来。墨潇冷冷地斜那丫鬟一眼,说道:“姬玉公子的婢女只有公子能碰,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丫鬟咬咬嘴唇,指着我说:“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这么害我们小夫人,你会有报应的!”

我尚未开口墨潇就反唇相讥:“你要是真信报应,怎么不信你家小夫人现在的遭遇就是上天的报应?天意如此阿止干嘛要阻止?”

从前夏菀就说过,墨潇是众位婢女中最伶牙俐齿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她原本很讨厌我,现在会替我出头,叫我有些意外。

丫鬟说不过墨潇,气得哭出来。

“究竟是谁要你害我们小夫人的!是楚氏是不是!”

墨潇看看我,我摇摇头走近丫鬟,歉疚地看着她说:“姐姐怕是认错了,或者是我当时走神了。我是真的记不清了,小夫人拉我过去时情形紧张就更想不起来。我是姬玉公子的婢女,哪有道理要害你们家小夫人?”

我笑着,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待丫鬟半信半疑铩羽而归,我转过来谢过墨潇替我挡下那一巴掌。墨潇抱着胳膊,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谁叫你反应那么迟钝,我怕她左右开弓给你打傻了。”顿了顿,她打量了我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你做戏倒是很好。”

“……什么?”

“你那一副恳切愧疚的样子,我都要信了你。”她偏过头笑笑:“你总是这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有时候真好奇,扎你一针你会不会流血会不会觉得痛。”

她的目光半是嘲笑半是好奇。

我笑笑回答道:“我也是人,自然是会痛的。”

和墨潇分别之后我去找了梓宸,他见了我有些惊讶,笑着问是不是有什么进展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我看着他道:“楚小夫人和侯爷的关系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好吧?”

梓宸挑挑眉,看着我没说话。

看起来项少涯宠爱楚氏而楚氏有些冷淡,昨日项少涯也带了楚氏上观景楼而非张氏,烟花盛景之下楚氏频频看向项少涯,若项少涯有转头的意思立刻又撇开目光。只可惜全程项少涯也没有看楚氏多少次。

像楚氏这样傲气的女人,连子嗣都不屑,却对项少涯流露出卑微的感情。楚氏喜欢项将军,将军并不喜欢楚氏。所以楚氏有怨而冷淡,将军有愧以致殷勤。

虽然梓宸没有回答我,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我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说:“奴婢能不能请您帮忙查一个人?”

布局

夏菀曾告诉我,她们这八人都会武功,期中要数墨潇和南素的功夫最好,特别是南素的轻功。我叫住南素的时候,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迟疑地站定。

她本不是多话之人,我一般也不主动找人攀谈,这似乎是第一次我和她说话。她望着我的眼睛里,自然也有几分瞧不上的样子,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请她帮忙,她有些迟疑但听我说是在办公子的事情之后便很快答应了。

正在我想要告辞之时,她喊住了我,有些踌躇地说:“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是南素?”

这个问题似乎墨潇也问过我,我思索了一下,笑着说:“告诉你可以,但是你不能告诉你姐姐墨潇,如何?”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就算了罢。”说完转身离去。

果然,墨潇和南素的关系好到容不得一句隐瞒,而南素是个很诚实的姑娘。

这挺好的,有可以全心信任的亲人。我有时候想起期期,也不知道没有我在她过得好不好。

半个月的时间里苏琤和姬玉的关系越发亲密,几乎我每次侍候姬玉的时候苏琤都在。

天下皆知周是礼仪之源,周王室讲究端方识礼,如今的周天子亦是为各国表率的君子仁主,姬玉出身周王室自然是礼数周全,绝顶优雅的翩翩公子。平日里他又周游各国,各地风土人情传说故事信手拈来,苏琤每每专注地看着他说话,喜欢从眼里慢慢溢出来。

我看着他们,想或许女孩子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格外柔软,即便是高傲如苏琤也不能免俗。

于此同时梓宸查到了楚氏的婢女荷心与丞相家的侍卫有染,并且拿到了荷心泄露候府消息给侍卫的书信证据。但是荷心只肯承认自己和相府的侍卫有私情,不肯承认自己泄露候府的消息给相府。

她哭着抱着楚氏的腿,断断续续地说自己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并没有在意他的身份背景,而且绝没有偷候府的消息给他。楚氏原本就面有不忍,听了荷心一番话直接哭了起来,她抱着荷心红着眼睛看着项少涯,说道:“我信荷心。”

楚氏也是性情中人,此刻换了别人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她却站出来护着荷心。

项少涯皱着眉头叫楚氏不要胡闹,也不知戳了楚氏那个痛处,她喊道:“我已经陪你胡闹了多年了,倒真不想再胡闹了,你让梓宸陪你吧!”

此言一出意义丰富,项少涯的脸色立刻就青白了,梓宸没有说话。楚氏自知失言却也不想管,兀自扭过头去抱着荷心哭。

还好为了不惊动老夫人,这是一次秘密的对质,只有项少涯,姬玉,我,梓宸楚氏和荷心参与,场面尚不至于太难看。

碍于楚氏的哀求项少涯先把荷心关起来,谢过姬玉帮忙找内奸便离开了。梓宸送我回房,脸色也不太好的样子。

他嘱咐我今日听到的话都不要宣扬,我看看他,笑道:“我早猜到了,你和将军之间的关系。”

“你十岁父母双亡被姑母卖入候府,从那时候起就常伴侯爷左右。彼时先夫人还未过世,我听说她不喜欢你但侯爷却对你处处相护。你十四岁侯爷便带你上战场,你十六岁时率领轻骑千里奔袭救侯爷于危难之中,从此之后侯爷极其信任你,与你形影不离。”

顿了顿,我说:“观景阁上,每次烟花大盛,侯爷第一个就会看向你,你笑他便也笑。对侯爷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养个娈童实在不算什么,他却拿楚氏做幌子为你隐瞒,可见对你十分用心。如此这般,楚氏对你的嫉妒和怨怼,将军对你超出寻常的宠爱都有了解释。”

梓宸停了脚步听着我的话,目光从惊异慢慢暗下去,那从来明媚意气风发的眼睛变得深不见底。末了他笑了笑,说道:“姬玉公子手下的婢女,果然是厉害。”

我也笑着看着他:“所以你才处心积虑,想把我排除在调查以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

“每日申时我都会从花园经过,偏偏那天我遇见了张氏而二小姐同时落水,我成为了张氏唯一的证人。若我真的为张氏做了证,张氏少不得巴着我再大闹几天,侯爷性情疏朗最厌恶宅斗,我卷入了宅斗想来侯爷也不愿意我再参与调查。如此这般,你就可以独自调查再把罪名扣在你想扣的人头上了,不是么?”我慢慢地说。

我几乎从未被如此重视过,当意识到这个局的目标是我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为了避免再生事端,我便径直找到梓宸,假意说自己的怀疑对象是别人,让他放松警惕。

梓宸沉默地看着我,今日月色有些昏沉,他站在黑暗里整个人被阴郁的气氛笼罩。

我看着这样的他,微微一笑:“你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内奸,不也看着你拉了个替罪羊么?从头到尾我可说过什么?你也不用想着杀我灭口,姬玉公子也是知道的。”

他冷冷地说:“你不要污蔑我,你有证据么?”

“我托人跟踪你,她看到你把伪造的书信证据交给相府的侍卫。”

“一面之词。”

“哦?”我走进他两步,看着他阴云密布的眼睛:“那你觉得,侯爷是信姬玉公子还是信你?你敢赌么,你输的起么?”

我们之间一时静默,空荡荡的走廊上悄无声息,他早已不是那明亮天真的少年郎样子,深沉得可怕。若是子蔻见了这样的梓宸,怕是会十分难过。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不去向侯爷揭露而是跟我谈判,你想做什么?”

“对于我和公子来说谁是真正的内奸并不重要,只要能成事就是好的。我们没有当场扣下你人赃俱获也是表示诚意,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我看着梓宸,微微一笑。

子蔻得知了梓宸的真实身份之后果然很难过,她趴在床上哭了许久,抽抽搭搭地差点没喘上气来,我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她其实和梓宸也没说过几句话,完全凭着一种幻想中的美好对他怀有憧憬。夏菀同我说子蔻常常如此,容易陷入单方面的喜爱但是也很快忘却。过不了多久她可能连梓宸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样的孩子,也不知是多情还是无情——夏菀这么说过。

“所以梓宸答应了吗?”她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问。

她终于接受了梓宸是侯爷情人的事实,开始问下面的事情。

我拍着她的背,慢慢说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他也不是很忠于丞相。”

“他自幼隐瞒身份入候府,对相府谈不上有多少感情。他没有背叛丞相一来是因为他的家人还在丞相手里,二来是他太喜欢侯爷了。”

子蔻抬起朦胧的泪眼,疑惑地看着我:“他喜欢侯爷?那他还一直做奸细,早点坦白就是了。”

我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不然。”

这也是梓宸的悲哀之处。

若他对项少涯没有爱意,早些对项少涯坦白,以项少涯的气度再加上他对项少涯的救命之恩,项少涯很可能会帮他救出他的家人,同时不计前嫌依然留他在身边。

可惜他喜欢项少涯,越是亲密的关系里越容不得欺骗和隐瞒。他骗过项少涯,现在若是坦白就算留下性命,也不可能继续做项少涯的情人。

他不舍得失去项少涯,这是梓宸的死局。他越是不敢坦白就要为丞相做更多的事情,逐渐积累的欺骗更让他难以启齿。

抓荷心之前我对姬玉说了对梓宸的调查,姬玉便决定顺水推舟先把荷心推出去,再去威逼利诱梓宸。

那时他悠悠笑道:“细作多疑,若想他相助,必得给出最能打动他的条件。”

对梓宸来说,那条件便是项少涯。于是在我答应帮救出他的家人,并且向项少涯隐瞒他的身份时,他眼里虽有犹豫却明显亮了起来。

这是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子蔻听了幽幽叹气,她翻个身躺在床上小声说:“现在我觉得姐姐你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

“没有喜欢的人是挺好的,不然少不得伤心又左右为难,就像梓宸似的。”

我笑起来,子蔻兀自叹息了一会儿,转眼看着我:“阿止姐姐,你从前的心上人,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我的心上人?

我怔了怔,继而轻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小时候遇到他,他给我讲了三天的故事,教我唱了一支曲子。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生母去世的时候适逢父王生辰大宴宾客,宫里忙做一团,并没有人关心我的去处。我随处游荡之时遇见他,他叫阿夭,是宾客带来的琴童,抱着个比人还高的古琴在后院迷路了。

我没有说我的身份,只是告诉他我的生母去世了,他很为我伤心。他问我为什么不难过,我说因为不可以。

一国之主的寿宴大吉,最忌晦气,所以嬷嬷不许我哭。

他就把琴放下来问我想不想听曲子。我母亲生前很喜欢《桃夭》这首歌,我请他教我唱。

我生来五音不全,这么简单的歌还连着学了三天,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竟然只会了这么一首歌。

或许也是,再没有人像他那般耐心细致,一个音一个音反反复复地纠正,不嫌弃我的愚笨。

子蔻看着我,放佛在等我那个“很久很久之前”的后续。我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在他之前,没有谁对我这么温柔,也没有谁夸我好。”

即便是我生母也不曾夸过我,她原是伶人,出身低微却也有些才艺,偏偏我是怎么教也不会的木头。她是乐观不拘的性子,倒也不会骂我只是常常笑话我。

日久天长,我回想起来她真的是很不错的人,也是爱我的。大约是第一次做母亲,也不太会知道如何做得好。不知道即便是迟钝如我,也希望被夸赞。

子蔻的眼睛亮了,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一脸憧憬:“啊,温柔,我也喜欢温柔的男子。他对你这么温柔,该是喜欢你吧!”

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有些大声。她撇着嘴看着我。我说道:“他是个温柔的人,对谁也都会温柔,并非我有什么特别。”

我有什么特别呢?

大概就是特别愚钝又怪异,一首歌学了整整三天,母亲死了都没有哭,却在终于学会了《桃夭》的时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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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蔻没有听到她想听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有些不满足地哼哼唧唧。我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很多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来来往往。

其实我常常想起他,即便那是十四年前的旧事。

那三天里白日他都会来陪我,晚上他要去宴会上帮忙奏乐,我就坐在庭院里,一边看烟花一边等他。

不弹琴的时候他就给我讲故事,许许多多的故事,宫城之外那个巨大的世界,上百的诸侯国,神话里的南冥北冥,世界尽头。

我遇见他,才知这世界偌大。

至于那首《桃夭》,我会唱之后阿夭笑着夸我唱得好,看着他的明媚笑眼我却突然哭了。

母亲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我甚至没有多少难过,最多是茫然无措。

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如果我能早点学会这首曲子就好了,能在她死前好好地唱一遍给她听。她特别喜欢这曲子,肯定很开心。

或许她还会笑着弯了眼睛,夸我一句唱得好。就像他这般温柔地笑着,夸我做得好。

我突然觉得非常难受,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明明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爱我了。

阿夭安抚我道:“你好好爱自己,这世上不就有人爱你了吗?对你来说,你就是世上最可贵的人。”

我抬头看着他,他笑意明亮温柔。

那好像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有人对我说我是可贵的。

后来我就按照他说的那样,在这世上最爱自己,只爱自己地活着。在我年幼时无数次孤寂恐惧,或者走投无路的时刻,我总是想起他的话,想着若我死了这世上便没人记得我了,居然就这么坚持下来。

这个人我只见了他三天,却记了他十四年。

他在哪里呢,他还活着吗,他过得好不好呢?如果他见到现在的我,一定会很失望吧。他曾经出于善意温柔相待的姑娘,并没有成为像他一样善良的人。

不过,他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

“但是啊,阿止姐姐。”子蔻哼哼唧唧完,转过脸来趴在我枕边,看着我说:“姐姐你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你一定很喜欢他,有个心上人真好。”

我笑着揉揉她的头,轻声道:“睡吧。”

樊国国君年事已高,沉迷于求仙问道对国事并不上心,丞相引荐了一位“仙人”给国君,国君每每身体有恙便听从仙人之语治疗。在姬玉来前国君身体不适,仙人言说国君命格属火病中不可与命格相冲之人相见。

姬玉生辰属水,自然就被排除在了国君的宾客之外。苏琤倒是常常去见樊君的,没过多久那“仙人”就因为冒犯苏琤惹樊君发怒,此时又浮出他平日里贪污献银及言语不敬国君的证据,樊君怒不可遏斩了那仙人的头连带着还迁怒了丞相。

我并不清楚姬玉是如何做的,威胁了梓宸之后我便把他交给了姬玉。想来他给姬玉提供了许多不利于那仙人的证据,姬玉精心挑选了几个,以苏琤为触发裂隙的点,一个个排布好,让他们被触发后达到最好的效果。

由此姬玉终于可以面见樊君。

夏菀同聆裳和我一起为姬玉整理要面见国君的衣冠,夏菀从箱子里抱出一件件的衣裳,在桌上铺平,聆裳便拿着装了开水的铜壶熨平衣服上的褶皱。

我对于此类事情一向是手忙脚乱笨拙至极,不毁坏衣冠已是大幸。还好夏菀嘱咐我烧水,并不让我再做更细致的活。

聆裳性子有些风风火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她手脚很快,做事却是极妥帖,照料姬玉的生活起居可谓是无微不至。

“公子面见君上,你可同去?”夏菀一边收拾一边问我。

我给小火炉扇着风,闻言答道:“公子吩咐我陪同。”

“公子游说最为精彩,之前有人当堂与公子辩驳,愣是八个人没说过公子一个人,还有被噎得背过气去的。真是笑死我了……总之阿止明日便可知。”聆裳去衣柜里拿衣服,话音刚落又接了一句小小的惊呼:“哎呀,这里还有几件小衣服。”

“你开错箱子了,是另一边的。”夏菀走过去,指着旁边的一个箱子。聆裳看了那些小衣服半天,笑得乐不可支:“这是公子小时候的衣服吧,菀姐你的收藏?”

夏菀也不否认,她偏过头笑笑:“他一年年地长得太快了,我怕我忘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聆裳啧啧感叹了两声,笑道:“可惜我来得晚,公子已然是翩翩公子了。”

“来的晚也是好的,早年公子遭受那些事,你这脾气哪里忍得住。”

夏菀说着便看向我,我看了看她们便专心給小火炉扇风。夏菀把那些小衣服放好合上箱盖,叹息一声:“他这些年真是变了很多。”

聆裳和夏菀又说了几句,她便拿了衣服走过来,经过我的时候有些吃惊地停下脚步:“阿止,你身体不舒服么?怎么在发抖?”

我直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蹲久了,身子麻了。”

这天明明没有干什么活,我却觉得很疲惫。便是如此疲惫晚上也没有能早早睡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子蔻安稳的呼吸声直到东方渐白。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入梦,梦里我看到了阿夭。

我已经多年没有梦到他了。

他还像十四年前那样,穿着件鹅黄色的衣服,抱着比他还高的琴站在我的面前,他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有一双琥珀色的澄澈眼睛。

他离我有两步之遥,我上前一步他却后退一步。

他对我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只是看着我,温暖又凄伤地看着我,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梦在此处戛然而止,醒来的时候子蔻在旁边喊我的名字,她说我在发抖,她有点担心我。

“你做噩梦了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想了想却突然笑了出来。我拍拍子蔻的肩,说道:“这么多年了,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让我害怕的东西。”

“梦只是梦,你别怕。”子蔻很笃定地说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笑:“嗯。”

这日我和嫦乐墨潇南素陪同姬玉面见樊君,他穿得优雅笑得妥帖,既谦和又不失贵族的威严。

樊君有些懒洋洋的,传闻中他对政事颇不上心,看来确实如此。双方寒暄落座之后,樊君倚在那金丝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久闻公子有奇策,说来孤听听。”

姬玉行礼,笑道:“奇策不敢,但有一条长生之方,献于君上。”

一听到“长生”樊君的眼神就亮了起来,正襟危坐不复慵懒姿态,急切地说:“公子请讲。”

我看见姬玉眼里的笑意,樊君上钩了。能被誉为天下第一说客,姬玉自有他的本事。他言说余国立国之时曾捕获一只千年神龟,供奉至今,是以余国国主历来长寿。强夺神物怕是对神不敬,但若是樊国能救余国于水火,便可顺理成章要他们献上此神物。

丞相主张今年樊国有水灾收成不佳。此时开战劳民伤财,应该养精蓄锐。姬玉道吴国正是气势嚣张,哪里会给樊国养精蓄锐的时间,彼时他攻下余国得了余国粮仓,难免不会攻击邻近的樊国,那时再交战为时已晚。如同渡河,敌方在河中之时正是最薄弱,出击轻易便可取胜,敌方已经渡河而来陈兵列阵,最是气势高昂,再出兵已经晚了。

丞相又说那吴赵大军人多势众,即便樊国帮余国也不能获胜。

姬玉反驳道吴赵大军虽然是来势汹汹,可也是同床异梦,若可使两国联盟破裂,取胜易如反掌。

我见他三言两语陈情利弊,轻描淡写地蛊惑人心,那些计策和形势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果子裹了一层蜜,酿成诱人的蜜饯。樊君的情绪变化完全被他掌控在手里,每次皱眉每次大笑他都各有应对。他便如此攻城掠地,看着樊君被他一步步说动。

游说者,攻心为上。

他那些精巧的语句从我的脑海中飘过,并未留下半分重量。我只是细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鼻梁,嘴唇,下颌线,听着他说话时时而上扬时而低沉的尾音。所有一切无比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细节。

或许是睡得太少了,我的思考变得艰涩迟缓。这些碎片式的影像在我的脑海中纠缠,我如同在一条黑暗的路上奔跑,直至穷途末路。

接近两个时辰的对辩之后姬玉大获全胜,樊君答应出兵又给了大笔赏赐,他微笑着应下。丞相面色不佳,行礼告退。

樊君求仙问道这么些年里,一直是丞相主持朝政。前些年樊君在仙药仙术上花了不知多少银子,直到丞相举荐“仙人”给樊君,樊君才有所收敛。

丞相虽然说是独断了些,却也是尽心尽力。他与候府虽有不睦,但在出兵这件事上却不是针对项少涯。今年樊国水患严重,丞相是最知道利害的,出兵余国就像是押上国运的豪赌。他不愿赌罢了。

我们随姬玉一起出门时苏琤已经等在门口,她同姬玉说了几句话,眼里已是止不住的笑意。

真是可怜的姑娘,我这么想着。

回到侯府的时候我遇上了梓宸。他本是忙人,自从那次揭穿他身份的谈话后我们少有谋面,此番我们在花园的回廊上打了个照面。他愣了愣之后便笑起来,神色如常:“阿止姑娘。”

仍是干净阳光的少年模样。

我于是也点头应下。

我们同路,一同走了片刻之后,他突然看向我:“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他的语调很轻松。我也转眼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人畜无害,项侯爷怀疑内鬼是常驻府上的人,也为他脱去了大半嫌疑,按道理怎么怀疑也不到他头上。

我想了想,答道:“从一开始,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

他挑挑眉毛:“姬玉公子的洗尘宴席?”

“是的。”

“为何?”

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你主动与我攀谈且对我很好奇,我便觉得你不普通。”

在寻常人眼里,我是再平凡庸常不过的女子,见了我许多面都不记得我长相的不少,和我说了很多次话也不记得我是谁的更多,没有谁会主动放心思在我身上。

在我这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里,能一眼注意到我的人,都是我的同类。

他有些疑惑,然而很快舒展了眉头,笑道:“居然是如此。”

我沉默片刻,继而问:“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他点点头:“你说。”

我在花园之中站定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喜欢项侯爷?”

他有些吃惊,脸色先是白了,又渐渐有些泛红。在一片火烧红的枫叶背景里十分青涩好看。

我欣赏着他的脸色变化,原先觉得他善于伪装心思深沉,但却忘记了他也是仅仅十七岁的少年。原来爱意是这样藏不住的东西,即便是对于一个细作。

想来项少涯也是因为知道梓宸是爱慕他的,所以未曾有过怀疑。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我见他面有犹豫,于是说道。

他低了眼睛,不知想起什么,轻轻一笑:“阿止姑娘,我六岁入府,十岁才知道父母未死且在丞相手中。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

他抬眼看着我,眼里有些悲戚又有些无奈。

“我在他身边整整十一年,姑娘也看得出他为人如何,这么优秀的人属意于我,对我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我沉默了。

项少涯为人疏朗豪迈,又相貌堂堂,其刚正不阿在我见过的贵族里面确实少有。这样的人愿意为梓宸破例,为梓宸辜负爱自己的小夫人,梓宸自然心动。

我问道:“即便你与他同是男子,即便你是细作?”

“是的。”他的回答很笃定。

“无论我是什么,我应该都会很喜欢他。”

我看着他,看着秋日里明朗又悲伤的一双眼睛,我觉得我在那条漆黑的路上的狂奔终于撞上了墙壁头破血流,痛但是清醒。

我得去求一个千真万确。

梓宸

第二天早上我去帮夏菀整理衣服,把那些繁复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夏菀轻笑着说:“幸好公子瘦些,不然这一层一层的衣服要撑成什么样子。”

我想起来樊君如同球一般臃肿的身材,不禁莞尔。夏菀说道:“终于见你笑了,这一天你都心不在焉。”

“昨夜没有休息好。”

“子蔻磨牙了?”

“……倒也没有。”

最近正是阳光好的时节,我提议把衣服晾晒一番再收入箱子。夏菀同意了,又开了各个放衣服的箱子找出需要晾晒的衣服。

包括那个放姬玉儿时服装的小箱子。

我看着那箱子里的衣服,问夏菀道:“这里怎么有一块污渍?”

夏菀凑过来,看着那块布料上褐色的斑点,想了一会儿道:“怕是泥渍吧,洗也洗不干净了。公子小时候最喜欢穿这件的,我就收着了。”

这件被污渍染了的衣服是件鹅黄色长袖袍的上衣,没有什么特别的绣纹,看身量大概是十岁孩子的衣服。旁边还放着对应的腰带。

我拿起腰带,上面绣着周的文字,我问夏菀:“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夏菀看了一眼,答道:“这是周的文字。绣的是公子的小名。”

我拿着腰带的手微微收紧,听到夏菀的声音从我耳边飘过。

“……绣的是公子的小名,阿夭。”

阿夭。

公子的小名,阿夭。

姬玉,阿夭。

果然我没有看错这件衣服。

从前天看到聆裳从箱子里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我竟然把关于他的所有物品记得清清楚楚,隔着十四年的时间一眼就认了出来。唯有他,我没有认出来。

我是来求证的,也求到了我的证。

图穷匕现,无路可退。

我把那腰带放回箱子里,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淡冷静。

“这件衣服还晒么?”

“晒晒吧,这污渍也不知怎么弄上去的,还好不显眼。”

我知道啊,那三日里有一日下了小雨,他身上溅了污渍。

我拿出来那件衣服合上箱子,箱子落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悠长的叹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他是我的阿夭。

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姬玉便把我叫去,他给了我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樊君赐的珍宝,说是此番我功劳甚大赏赐我的。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我一块玉佩,雕刻成镂空的月牙形,以银丝点缀,那玉是十分通透的天青色,成色很好。

“你不是很喜欢天青色么,我初初看到这块玉就觉得很适合你,便交给樊国工匠做了玉佩,今日刚拿回来。”他在一片晨曦中看着我笑,也没有要邀功的意思,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端详着玉佩,想起子蔻对我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不爱公子呢?

那确然是我喜欢的颜色,我喜欢的款式,我喜欢的质地,是极适合我的玉佩。看得出他挑这件礼物是用心的,被这样一个人放在心上自然令人心动,甚至于受宠若惊。想来苏琤也是如此,以为姬玉待她与众不同。

只可惜他对所有人都是这般,或是策略或是习惯,只能说明谁在他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

我收下玉佩,行礼道谢。

姬玉说道:“你把东西放一放,便去西侧厢房吧。”

我抬眼看他,他拂一拂紫色衣袖,说道:“这局终于到了结尾,你也参与了一半,不来看看么?”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我和姬玉一同到了西厢房,此时梓宸和项少涯已经站在房中。项少涯气得双眼发红,而梓宸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待我们走进来梓宸抬眼瞪向姬玉,满满的都是愤恨。姬玉倒是像没看见他似的,和项少涯寒暄几句便坐下了。

梓宸对于姬玉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自然到了摊牌的时候。

姬玉手上似乎有个神秘的情报网,在和梓宸合作之前他调查过梓宸,很快便查出来梓宸的父母亲人曾经在丞相手上,但在两年前已经悉数去世,自此之后和梓宸通信的都是模仿了他们笔迹的代笔先生。

丞相骗了他。

但是姬玉并没有告知梓宸真相,而是找了那代笔先生写了两封信,伪装成和他父母有所接触的样子,继续以此利用他。

姬玉答应了梓宸不会告诉项少涯他的身份,项少涯一开始也确实不知情,在那“仙人”倒台之后,姬玉就将梓宸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彼时去往军营的项少涯,并且嘱咐他不要声张。

那时梓宸留在侯府并没有跟随项少涯,自然无从知晓。今日项少涯回府便是结算一切。可叹的是,这段时间梓宸合作时姬玉留下的证据,正好能证明他细作的身份。

从头到尾梓宸被骗得彻底,利用得干干净净。我和姬玉并不是毫无破绽,只可惜他实在是太想摆脱丞相,太想永远陪在项少涯身边了,以至于忽略了那些破绽。

我看着梓宸,他面上有着红色指印,该是被项少涯打的,眼里全是慌乱也有倔强,握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起白色。

“你真的是细作?”项少涯已经气得发抖了。

梓宸咬咬牙,伏在地上说道:“是。”

项少涯气急反笑,他指着梓宸说:“好啊,好你个梓宸,你骗了我十一年。当年你于乱军之中救我,也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不!那时候我是真心的,侯爷,我……”梓宸抬起头来,眼里慌乱得不成样子泛起红色来,可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似的,只是重复着:“我是真心的,真心的……”

“真心的?一边对我真心,一边把我这里的消息透露给丞相?”项少涯嘲笑道:“你的真心可是廉价!”

梓宸膝行几步到项少涯身边,他拉住项少涯的手,努力地把话说得流畅:“侯爷,我以为我的家人在丞相手上……我这次帮姬玉公子也是为了摆脱丞相的控制……我是想要和将军你一起的。”

项少涯沉默了,或许是被梓宸话里的什么所触动,他侧身对着我们,看不清神情。姬玉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说:“将军请我来帮忙指证,如今他已全数招认,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他要的条件确实是要救出家人且不让您知晓,至于他心中所想,该由您来判断。”

项少涯默了默,回身低头看着梓宸的眼睛:“你刚刚说和我一起,一起什么?”

梓宸仰着脖子看着他,束起的高马尾一直垂到地上,动荡不安的眼睛里满是希翼和困惑。他看着项少涯把手从他的手里抽走,茫然无措地看着项少涯,眼神几乎是在哀求。

“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项少涯一句话落下来,直直地砸碎了梓宸眼里的希翼。他像是听不懂似的,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项少涯。

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到项少涯叫人把他关起来的时候,梓宸还是丢了魂一般甚至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拉起来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原来你也是假的。”

项少涯没有回答,也可能是没有听见。

梓宸身为细作而作假,但是他是真心喜欢项少涯。对于项少涯来说梓宸是什么呢,一个可心的玩物罢了。便是他项少涯疏朗豪迈,那份疏朗也是对他平级的贵族们,而非一个下人。

这世上的贵族们,哪个不是如此。梓宸被所有人欺骗,最后再被所爱之人欺骗。

他多可悲。

梓宸被带下去之后,姬玉和项少涯说了几句话便离开,我跟在他身后行走在庭院中。

两天前那个少年还站在我的面前,悲伤又笃定地说他很喜欢他的主人,那时我已经知晓他将要面对的命运。

可我也就这样看着他奔赴这场悲剧。

“你可怜他么?”姬玉突然转头对我这样说。这位始作俑者一直笑意盈盈,并未有半分愧色。

我想了想,答道:“可怜。”

“你觉得我该遵守诺言,成全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您成全了梓宸,来日项侯爷得知了梓宸的真实身份,梓宸肯定会提起此事来将功赎过。而侯爷知道了您曾和梓宸联手隐瞒于他难保不会对您心生芥蒂。从您的利益来考虑,自然是此刻出卖梓宸为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您并非善人,自然不会以成全别人的幸福为先。”

姬玉眼神微微沉下来,他似笑非笑地说:“并非善人?”

他这样的时候多半有些琢磨不透的骇人氛围,但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问道:“您是善人?”

他似乎想了想,继而笑道:“自然不是,不过冠冕堂皇的伪善之语说多了,你这直白的恶言反而叫人不习惯。”

我低眸笑笑,他并未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他身上有淡淡的柏木香味,一路绵延。

从前阿夭是不熏香的。

从前阿夭是最善良的人。

他和阿夭,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苏琤

在姬玉面见樊君十天后,苏琤在一天傍晚来到项少涯府上,直奔姬玉而去。那时姬玉正在教我下棋,听说苏琤来访我便避到屏风之后,几乎是刚刚走到屏风后我就听到苏琤走进来。

她喜欢音乐,身上总是带着玉璧,步行之间玉璧相撞便有清脆声响。平日里这声响总是不疾不徐高雅动听的,今日却乱了节奏,一片嘈嘈杂杂。我听她匆匆行礼,便坐在姬玉身侧。

“我们私奔吧。”她这样说道。

姬玉和她之间有一盏灯,我透过丝质的屏风看到灯火摇曳映照下苏琤模糊的侧脸,便是模糊也是美丽的侧脸。

初见时她高高扬起下巴,问我她和期期谁更美。现如今她却握着姬玉的手,颤抖又卑微地说——我们私奔吧。

姬玉温言道:“郡主何出此言?”

“父皇要把我许配给卫国的世子。他说……樊国要出兵援余,需要借道卫国……卫国又强盛……我也不懂这许多,总之是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一定要让我嫁给那个人。”苏琤难得如此慌乱又伤心,语气都是不稳的。

姬玉拍拍苏琤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和她拉开距离。

“我在卫国之时见过世子清彦,他年长郡主四岁,青年才俊相貌堂堂,并且恋慕郡主已久。郡主此番联姻,未来便是卫国的王后,姬某在此恭喜郡主了。”他就着空出的距离微微俯身行礼,那距离正正好不多不少。

苏琤那边沉默了,她似乎震惊至极,半天不能言语。

“你恭喜我……你居然……”她咬着牙说:“我就是不想嫁他,我才不要被他们当物品交易去,我想嫁给……”

“郡主!”姬玉的声音仍然温和但有了坚决,苏琤于是停住话头。

他站起身来,慢慢地说:“郡主,婚嫁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我与少涯一向交好,礼义不可违。”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礼义不可违”这几个字。苏琤颤了颤,也站起来,一步一步逼近姬玉,举起手来放在他的胸膛上。她一直盯着姬玉,眼睛眨也不眨:“你莫管礼义,你只需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想不想娶我?”

姬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郡主天人之姿,才艺绝佳,世上岂有人不喜欢?难道喜欢就能娶你吗?”

苏琤摇摇头,她有些急切。

“自然不是,那得是我喜欢的人才能娶我。”

“所以郡主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是……”苏琤的眼睛眨了眨,低下来。

她这样的性子,主动说出这种话,想来是用情已深。

姬玉不置可否地笑笑,他低头深深地注视苏琤的眼睛:“玉妆郡主,你真的了解我吗?”

“我们认识才不过两个月,我果然是你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吗?郡主殿下,一时的动心是有的,一辈子却是漫长得多的事情,切莫执迷。”

苏琤显然没有把姬玉的话听进去,她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不能忍受居无定所,四处奔波,不能忍受缺少奴仆,亲力亲为?”

“是,你确实不能忍受,而且也不必忍受。”姬玉笑着,他擦去苏琤脸上的泪,慢慢说:“郡主殿下就该一辈子高高在上衣食无忧,这对你来说远比爱情重要得多。苏琤,我是不会跟你私奔的。”

苏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说到底,你就是不够爱我。”

姬玉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想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苏琤慢慢后退几步,心灰意冷地跌坐在地。

她的孤注一掷和他的游刃有余,显得她的狼狈愈加狼狈。

幸而她还不知道,与卫国的联姻就是姬玉的建议,她和清彦的婚事是姬玉一力促成。

姬玉唤我出来送苏琤,我从屏风后走出向苏琤行礼。她眼神空空地看向我,忽然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支朱钗,银光闪烁间径直刺向自己的脖颈。我和姬玉几乎是同时出手,那朱钗接连在我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上划出长长的伤口,最后被姬玉握住。

鲜血从我的手臂上流淌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与他的血混合一处。

苏琤捂住嘴巴,她没有惊叫出声,只是无声地哭泣。

“项老夫人待你这样好,你方才可有一瞬想过,你若死在项家,老夫人该多伤心?”姬玉慢慢地说,苏琤摇头再摇头。

美人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我看向姬玉示意他先离开,姬玉点点头,说道:“阿止,你劝劝郡主殿下吧。”

他松开手,朱钗落下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伴着从他指缝间滴落的血珠,如同围着朱钗点点绽放的梅花。他的血色比普通人要深一点,染红袖子的样子更加触目惊心。苏琤转过脸去不看他,姬玉便笑笑离开了房间。

当姬玉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笑,颤声说:“我是玉妆郡主,我身上流着王室的血,父亲和陛下他们那么疼我。可是他们那么容易就把我卖了!卖给那个我从没见过的什么皇子!凭什么,凭什么?”

我默默地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见了期期。若不是齐国亡了,期期或许也会有这么一天。凡事都有代价,这便是作为公主皇子被宠爱凌驾于千万人之上的代价。

“连那些乡野村姑都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我不能……”她哽咽着说。

我蹲下来,在她面前与她平视,看着她潋滟的一双眼睛,平静地说:“那些乡野村姑真的比您差上许多吗?”

她对我怒目而视,我笑笑:“自然您是王室贵胄,闻名九州的美人,可出身,美貌,国势这些并非是您自己挣的。至于才情,若您终日劳作苦于温饱,哪里有余裕学习诗书音乐?说到底那些平民姑娘未必没有聪慧美貌的,只是运气不如您罢了。若她们都像您这样埋怨,这世上也有太多不可原谅之处了。”

“你在说什么?尊卑有别……天命如此!”苏琤瞪着眼睛看我,傲慢和愤怒盖过了悲伤。

我忍不住笑起来,摇摇头:“郡主可知每年有多少国家灭亡,多少‘尊贵’的贵族为奴为婢?信尊卑有别,不如信有得必有失。若想占得十全十美,只怕是镜花水月一无所有。再者说,活着最差的情形也不过一个死。您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么?清彦究竟是怎样的人,将来会待您如何也未可知,您若是不愿信他就去逃婚,别管清彦也别管姬玉,摒弃荣华富贵去做个平民女子,将来便可以有婚嫁的自由。若是您又想要尊荣又想要自由,只怕是贪心太过。”

苏琤怔怔地看着我,愤怒悲伤冲撞在一处,最后纠缠成没有着落的茫然。最后她捂着眼睛匍匐在地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若是他,我一定选自由。我是真的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如果没有姬玉,她也许不会如此狼狈。

如果不知道他的好只是做戏,如果不知道他温柔的笑容背后是满满的算计和心机,如果当真以为自己被这样一个人爱上,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不会动心的吧。

我把朱钗捡起来擦干血迹,插回她的发髻里,轻声说:“人心易变,难得始终。郡主,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的时候,就把关于姬玉的一切都忘记了吧。姬玉不值得你为他放下尊严,是他配不上你。”

苏琤抬起哭红的一双眼睛盯着我,惊诧继而疑惑,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也不管沾了满手血。

“你是谁?”她注视着我。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是姬玉公子的奴婢阿止。”

“普通奴婢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止。”

“你!”她攥紧了我的手,微微靠近我仿佛想从我身上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她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红着一双眼睛,眼睛里还有泪,再怎么想表现得威严也难。

我不禁笑着摇摇头:“郡主殿下,我是谁很重要吗?现在的我就是阿止,仅仅是阿止。”

无论苏琤怎么问我只有这么一句话。她虽然气愤疑惑,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这无关我如何,只是她终究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普通姑娘劝服。

苏琤离开的时候眼睛还肿着,但是神情已经恢复了冷淡高傲的样子,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冷。她一身橘红色长裙从庭院中走过,没有再去找姬玉,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回去宫中。

姬玉叫我去处理伤口,我到房间的时候嫦乐刚刚帮他处理好伤口。他靠在软塌上看书,左手拿着书,右小臂上裹着纱布一直延伸到手背。嫦乐皱着眉头说:“幸好是皮肉伤,您这是弹琴的手啊。”

说罢她转眼看向我,有些不耐烦地喊我过去包扎伤口。

我低头看看的我胳膊,大约两指长的伤比他只长不短,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凝固,留下斑驳的印记。只是我又不会弹琴也不会作画更不会跳舞,这胳膊自然就没有那么金贵。

嫦乐用清水擦干净我的伤口,给我上药。

我对姬玉说:“苏琤走了。”

姬玉点点头,淡淡地说:“今日之事不要多言,就说我是自己划伤的。”

他看起来平静甚至于淡漠。苏琤的来访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连她试图自杀都没能挑起他太多的情绪,这和曾经对苏琤温柔体贴的姬玉判若两人。

他出戏很快。看来这个人一直以来被很多人爱着,所以也习惯了挥霍。

我希望阿夭能够被很多人爱着长大,不要像我这样。但是我也希望他是真正的善良,温柔,光明,就像我遇见他时那般。

姬玉转过头来,问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笑着说:“看您真是好看。”

人心易变,难得始终。

如若他不是阿夭,我应该不会这样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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