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身边一共八名乐婢,由长到幼分别是夏菀,嫦乐,南素,墨潇,莱樱,聆裳,子蔻,碧渃。这八个乐婢虽不及期期绝世,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吃穿用度也是极好的,比一般奴婢要高贵许多。
她们每人都有一套专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衣服到首饰。所以我成为阿止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拉到宋国最好的绸缎铺锦绣轩挑衣料。
我点出那几匹绸布的时候,姬玉似乎有些惊讶,他说:“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天青色。”说罢仔细端详我一番,笑起来:“倒是挺适合你的,但全是天青色未免单调。莱樱,嫦乐,再去给她挑几匹衬她的料子。”
两个女子应诺,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挑出几匹来,确实是很好看的料子,也很适合我。之后又去了胭脂店和首饰店,东西全部都是定做的,我虽不大了解市面上的价位,但是也晓得花费很大,但是姬玉一点也不在乎。传言说姬玉公子善于经商,在各国游历之间已是富可敌国,想来这传闻不假。
衣服一送来我就被勒令换了衣服坐在镜子前面,任四个女子一阵打扮,盘头挽髻,胭脂粉黛。等一切停当,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
镜子里我的面容上方又出现一张美人脸,不过十六七的女孩子笑得天真无邪:“阿止姐姐长得不差,定是跟在大美人身边久了,都没自信打扮了。这么一收拾,真是好看。”
我回头,那个穿着粉紫色罗裙的姑娘站在我身后。她只当我是期期的婢女,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和赞美,干干净净一望到底。
我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哪里有你漂亮,子蔻。”
子蔻是第一个同我说笑聊天的姑娘,并不是说其他的姑娘对我有敌意,只是她们不喜欢同陌生人太亲近。
姬玉的规矩多得很,夏菀和南素一件件告诉我他的禁忌脾气。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办完了国丧又办完了继位大典,厉琰成为了新的宋王。听说他新封了一位珍夫人,虽说极为宠爱,但是珍夫人的身体却不大好,养在宫闱之中极少见人。
夕阳西下,恢宏的宫殿被染成金红色,仿佛仙宫一样诱人,那是世人都向往的地方。我最后看了那宫殿一眼,转身跟着姬玉走上大船。
珍夫人珍夫人,他视你若珍宝,却永远无法让你生活在阳光之下。
期期,再见。
姬玉要离开宋国乘船前往樊国,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是也没有过问太多。需要我的时候,他自会告诉我的。
我从来不知道,船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当我第五次趴在栏杆上时,我已经再也呕不出什么东西了,胃里翻滚着纠缠着,头脑昏昏沉沉,不管是看什么都感到晕眩。我抓着栏杆慢慢滑到地上,腾出来另一只手揉着额角,试图停止脑中的喧嚣。
子蔻说习惯了就好,公子游历各国,是常要坐船的。
正在晕眩着,一双缎面鞋出现在我视野里,我往上看,便看见了姬玉皱起的眉头。他今天穿着宋国银冰缎的衣服,翩翩君子,只是眼里有一丝恼怒,能坐上这艘船的人非富即贵,他大约是觉得我这样很给他丢人,我也不想这样。
他只是在我面前顿了顿,就转头离开,丢下一句:“把你自己清理干净,厨房有酸梅汤。”
喝了几天酸梅汤,或许也是我渐渐习惯了船基本上不吐了,只是偶尔有点头晕。于是我多了一个站在甲板上吹风的习惯,从宋国到樊国一路上多是山地,我常常望着岸边苍翠的山林,山上烟雾缭绕,生机盎然,那种晕眩感便好了许多。
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个少妇,这位夫人穿着华丽的衣服,衣着为赵国的款式,腰间的镶金白玉是赵国王族才能佩戴之物。
看起来是某位赵国王族的家眷。
按理说贵人们都在屋里或者楼阁之中观景,如此走上甲板的并不常见,我不免远远地多看她几眼。她总是靠在甲板边的栏杆上看风景,身后跟着一群婢女,目光寥落。
今天再看见她的时候,她身边却一个婢女也没有,脸上全是泪痕。她并没有哭出声来,倒是像梦游一般,目光空空的,只有眼泪不断地落下来。
这种时候似乎不应该去打扰她。
我正想回房,却见她忽然翻过栏杆,向下一跃。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冲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她挂在船壁上,脚下是汹涌的河水,只要我松手,她就会掉进河里。
我喊道:“快来人啊!有人要落水了!”
她如梦初醒似的开始奋力挣扎,想要脱开我的手,手指在我的胳膊上划出血痕,我紧紧攥着她,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她哭着叫道:“放了我让我死吧!我的孩子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愣了愣,不由得轻笑一声:“那又怎样?”
或许是我的表情,和我太过理所当然的语气惊到了她,她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言语。
说话间已经有很多人涌过来,几个人帮我把那少妇拉了上来。她不知何时停止了挣扎,失了魂般任我们将她拉上来然后跌坐在地,蓝色的华服衬着她的脸色苍白至极。三四个婢女提着裙子跑过来,也顾不上礼节,急急忙忙地将少妇搀起。
一个身穿黑袍眉目疏朗的男人拨开人群跑到到少妇面前,高高扬起手打了少妇一掌,然后在少妇茫然的时候,狠狠地把少妇拥进怀里。他很用劲,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他凑在少妇耳边说了什么,少妇颤抖了两下,终于也紧紧抱住他,开始放声大哭。
他说,你怎么忍心丢下我。
闻声赶到的许多衣着华丽的贵人们也说着安抚的话。姬玉也站在他们中间,远远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带着玩味的笑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站在一边,看那对夫妻相拥而泣。觉得平静又恍惚。
人都散去之后,姬玉走到我身旁,他拉起我的胳膊看着我手臂上的血痕,笑容里三分新奇七分试探:“没想到你也有如此激动的时候。”
我任他拉着我的手臂,静静地望着河面:“放弃生命,可真轻巧啊。”
“哦?”
我转过头,看见姬玉略微讶异的神情。他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这段时间里他时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能从我脸上看到什么答案。想来他招募我做他的帮手,心里却是对我有防备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若是他想要答案,我告诉他便是。
“我的生母并不是齐国王后。我已经记不清我生母的样子了,只是依稀她有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是很漂亮的。她死的时候对我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我活下去。那时我还很小,就送到王后那里抚养。王后对我并不差,吃穿用度都不曾短了我的,只不过她爱期期,我却只是她的责任。”
“我还记得齐国亡国的那一天,父皇杀了母后,然后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在王宫里。敌军攻进来之前的宫里人声嘈杂,宫女们无措地奔走哭泣。有人指责过我的无情,我的国家亡了,我的父母自缢,自始至终我却没有掉过一滴泪。也许吧,我没有时间悲伤,我得想办法让我和期期活下去。我十六岁时齐国灭,到今天我二十一岁,整整五年的时间,我还是活下来了。”
姬玉目光闪烁,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摇摇头,转身回房:“是啊,为什么要对你说?你就当个笑话听听好了。”
他在我身后出声:“你今天救的人是南怀君的夫人,她原本是韩国的长霓公主。”
我闻言回头看他,他望着我的眼睛,仿佛想要看透我的心思。我不由得一笑,没什么情绪地说:“是么?那南怀君欠了我一个人情啊。”
关上房门的刹那,我看见他皱起的眉头。
众所周知,齐国九公主和赵国南怀君自幼便有婚约。齐国亡了之后,南怀君背约迎娶了韩国长霓公主。韩国是当年攻陷齐国的四国之一,当然已经为宋所灭。
真是个笑话。
姬玉希望从我脸上看到什么?愤怒?怨怼?还是仇恨?那么他可能要失望了。南怀君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只远远看过一眼,已经忘记了长相的男人。我并不恨他在我最危难的时候背弃约定,迎娶敌国的公主,因为对他来说,我也不过是个没什么情分的人。
他幸福或者不幸,都不是我会关心的事。
姬玉的规矩是在旅途中每天两个婢女贴身侍候,剩下的各自处理事情。昨天贴身侍候他的是嫦乐和莱樱,所以今天早上当嫦乐叩响我房门的时候,我便猜想应该是南怀君那边有事。
嫦乐一身玫红色的曲锯,玛瑙红的耳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地摇曳,她在八个美人之中容貌也是出众的,只是她是个冰美人,高傲冷艳,不爱搭理人。
她带我去姬玉那里,一路上冷着脸色一言不发。快到地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阿止,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是公子的奴婢,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
我看着她,她一双美眸冷冷地望着我,不带感情地勾勾嘴角:“别指望我像子蔻那丫头一样天真,以为你只是姜期期的婢女。”
“姜期期?你难道不应该称一句‘七公主殿下’么?”我淡淡地开口。
她笑了,很轻蔑地:“亡了国的公主,还算什么殿下?退一万步,就算她是周天子的女儿又如何?嫦乐是公子的婢女,这世上嫦乐只尊公子一人。”
不多时我们便到了,她撩起珠帘,微微颔首,对里面的人轻柔地说:“公子,人到了。”
“好,你可以去休息了。”里面的声音很温和,低低的,恍惚间有一种极尽温柔的错觉。
我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听他说话,没有算计和防备的,只是单纯地听“姬玉”这个人的声音。不可否认,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很沉稳,能够让人产生信任感。我望着那个远去的玫红色背影,转身进了房间。
所以连这样高傲的女孩,也愿意为你低头么?
房间的布置十分典雅,香炉里袅袅弥漫着烟气,正是赵国特有的月玄香。果不其然,南怀君也在房内,姬玉站在他身边,像是招待老朋友般笑着对南怀君说:“人已经带到了,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作了一个揖,退出了房间。
南怀君对我点了一下头,说道:“姑娘请坐。”
我低头行礼:“奴不敢受。”
他笑起来,笑声爽朗:“姑娘言重了,姑娘救了内子的命,是在下的恩人,怎么不敢受?请坐吧。”
我于是不再推让,坐在南怀君面前。
我问道:“不知夫人可好些了?”
他苦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她好些了,只是情绪依然不好。”
我低眸不语。韩国被灭的情形并不比齐国好多少,几乎所有的贵族尽数被屠戮,长霓公主的亲人想来也不能幸免,近来又听说她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
几重打击,长霓公主应该是不好受的。
我淡淡地:“这世上的兴亡看多了,夫人自然会释怀的。”
他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看来七公主的婢女果然不同凡响。”
“……哪个七公主?”
“如今提起七公主,除了齐国的那位七公主还能有谁?”
我沉默。如果只是要谢我,以我现在奴婢的身份,他大可随便打发些银子,他却费心地通过姬玉要和我见面,可见应该还有别的事情。下面大概要进入正题了。
“你……可曾见过九公主?”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幽幽开口。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竟是想打听我。他一脸愧疚神色,看来五年前的事情,他并不像我这样看得开。
“自然见过,七公主与九公主自小形影不离,奴是七公主的婢女,也就是九公主的婢女。”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死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她死在宋国的婚宴上,同七公主一起。”
他明显愣住了,眉目间有些悲伤,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叹息一句:“我终究还是对不起她。”
“奴不知,您有哪里对不起九公主?”
他又是一愣,他大概以为作为一个齐国人,还是认识九公主的,应该恨他指责他才对。
“我背弃了和她的婚约。”
我望着眼前这个一脸自责的男人,不禁想笑:“您搞错了,您背弃的是和齐国的约定,是和齐王的约定。您和九公主之间,没有任何的约定。所以您对不起的是齐国,是齐王,而不是九公主。”
他似乎有些茫然,我顿了顿,又开口:“九公主不恨您,嫁给您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对她来说都一样,都不是她自己选的。何况现在您有了夫人,若是当初您娶了九公主,不就遇不到夫人了么?”
他的眉头渐渐松开,问道:当真?”
我笑:“奴以身家性命发誓。”
于是他也笑起来,似乎有些释然了:“看来,我高估了自己对九公主的影响力。世人盛赞七公主的美貌,听你这么一说,我却觉得九公主也是尤物。可惜……”
我捧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茶,窗外有细细的小雨,风也是湿的,温暖的。让我想起来多年以前的某个小雨天,期期拉着我跑到宫中的一座假山边,指着一个远远走过的男孩说:“九九,他就是你将来的丈夫。”他一闪而过,那时他不过十四五岁,穿了件紫衣,没有撑伞,身影很稚嫩。
那时我也并没有把他瞧得仔细,脑中反而浮现出一个鹅黄色衣服的男孩,笑得天真烂漫。现在想来,我之所以可以那么释然,也许是因为在他之前,我已经把另一个人放在了心上。
棋局
自那一次会面之后我就再也不曾见过南怀君了,想来这一桩算不上什么恩怨的恩怨也已经妥善了结。若有一日阴曹地府相见,也免去我解释的口舌。
倒是姬玉开始时常喊我过去。
刚刚成为阿止的这些日子,其实我很少见到姬玉,多半是夏菀或者莱樱来教我规矩,又有其他的姑娘们传达姬玉的意思。他看起来是很忙的,也不急着要我做什么。
第一次去他的房间时,他穿着一身白色单衣,面前放着一盘棋,撑着额头,一双凤眼含笑看着我。
“会下棋么?”
他这样问我。
我摇摇头:“不会。”
他以手托腮,也不介意的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我来教你。”
我应下坐在他的对面,他将棋局上的棋子尽数拿去放入藤盒之中。灯火摇曳下他的手指白且修长,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茧子,是一双好看的棋者的手。
“你可知我此去樊国,却是为何?”他一边收棋子一边问道。
“不知。”
“不妨一猜。”
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漫不经心的笑容里透出一丝锐利。我于是想了想他近来做的一切,回答道:“公子从余国而来,我听说吴国和赵国结盟出兵同余国开战,余国积弱已久节节败退,吴赵大军已经直逼余国都城,放出话来说灭亡余国只是朝夕之事,若有别国来救,等余国灭后就来攻打那个国家。余国与樊国一向交好,公子此番是受余国国君所托向樊国求援么?”
姬玉笑笑不置可否,只是问道:“是谁跟你说我从余国来的?”
我看着他,原来如此,他知道那八个姑娘什么都不会跟我说。想来她们对我的疏远,即便是子蔻也很少与我提起他们之前的旅程和姬玉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授意吧。
他还是防备着我的,这也正常。
我摇摇头:“没有谁告诉我。先前替公子收衣服的时候看到一件绛紫袍子,是余国仅次于王族的尊贵制式,非常新而且放在最上面,应当是新得的。以余国目前的形势,必定是有事相求才会给公子这样尊贵的礼物,那么大约就是与这场战事有关了。余国与宋国樊国相邻,公子此番经宋国走水路到樊国,也是最快的路。”
姬玉摩挲着手里的棋子,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猜的不错。我有时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
天下形势,各国风土,礼乐制式。
“齐国太史令大人还在世的时候我受教于他,平日多看了一些书,多听了一些故事。齐国灭亡之后也在外流离了一阵,见了些世面。”我说得很坦然。
姬玉轻笑一声,眼里有几分探究几分赞许。他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中心,悠然道:“下棋吧。”
我按照姬玉的教学和他来来往往下了一局棋,他很耐心,步步指点也明显收力让着我。看来是今天很悠闲,想同我消遣时间。
我想起一件事来,便问他道:“听夏菀说明日便到蒲城,船会靠岸补给。我可以下船么?”
“你要去蒲城?”
“日落前便可归来,不会误了开船的时间。你若不放心,便叫人同我一起。”
姬玉笑了笑,倒也没有很阻拦:“你去吧,我叫李丁陪你。”
姬玉的众多仆从里,连同我一起的九位随身婢女地位最高,剩下的便是一众男性仆从,也有二十来人,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李丁便是这群奴仆的头儿。
是个力大无穷,素日里沉默寡言的人。
第二日一早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片刻,李丁已经在等着了。他也不怎么笑,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也不再说话,只是提着一盏灯走在了我旁边,我便跟着他下了船。
今日的蒲城起了大雾,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分辨不清楚,我摸着小路沿路打听走到城郊的村落,拉住一位瘦削的老叟问道:“请问这里可是陆家村?”
老叟点头称是。
“可有陆石的遗孀,陆周氏居住在此?”
老叟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再看看我身边的李丁,说道:“去年灾荒陆周氏饿死了,你找她为何?”
我沉默了一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那他的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他的小儿子早两年就病死了,现在还剩一个大儿子,被陆石弟弟养着。”老叟摇摇头,叹口气:“他战死沙场也没有多少抚恤,留下这孤儿寡母,又赶上灾年,真是凄惨。”
雾气稍稍散了一点,我看见我们在一片田庄之中,只是作物稀稀拉拉。我请老叟带我找陆石的儿子,老叟言说今日是陆周氏的忌日,陆石的大儿子现在应该在村落的墓地里。
这日子很是凑巧。
我和李丁跟着老叟走到了村子的墓地,彼时雾气仍然不小,墓地一带显得阴森森的。老叟快走到墓地处时一片乌鸦此起彼伏地叫起来,他看起来有点犯怵,回头对我说:“姑娘要不在这里等等,豆子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我摇摇头,冲李丁伸出手:“把灯借我吧,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公子要我保护好姑娘。”李丁并未同意我独行,眼睛也不看我。
我看了李丁一会儿,说道:“今日是望日,我听说郑国的风俗忌讳望日入坟地。我以为你是郑国人。”
李丁一贯严峻沉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他疑惑地看着我:“姑娘怎么知道……”问话问了一半,他停下话头答道:“小人原本是郑国人,但跟随公子在各国行走,也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
我点点头,也不再坚持。谢过老叟之后就同李丁一起走进了这片雾气弥漫的墓地,李丁虽然说着不在乎,还是有几分紧张。待那个孩子出现在雾气中时,我瞧着他都有些僵硬了。
郑国人最敬鬼神,确实难为李丁。
那孩子正跪在一块墓碑前烧纸,见了我们他便摸摸索索从地上站起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瞧着我们。大概在这种雾天,这样的墓地里相见,他也吓得不轻。
“你是陆石的儿子?”我俯下身问他。
他瘦瘦弱弱的,就像那些稀稀拉拉的庄稼,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
他战战兢兢地点点头,看看我又看看李丁,声音都抖了:“你们……是什么?”
看样子我们被他当成了索命厉鬼之辈。
我从怀中掏出一封沾了血迹的信,交到他手中:“这是你父亲临死前未寄出的信,他托我带给你母亲。既然你母亲已经死去,那么便给你吧。”
他怔怔地接过信来,打开信封看了片刻,有些无助地抬头看着我:“我……我不识字。”
我接过他手里的信,看着他母亲的墓碑:“那我读吧。”
“吾妻红芳,见字如面。战事紧急伤亡众多,明日一役恐不复归。若吾未归切勿痴候,汝正当年华,仍可另觅良缘。吾想汝之甚,常忆及年少相依而期白首,愿汝余生得良人相护。大郎二郎尤为可爱,经年未见样貌竟已模糊。念此涕泪不止,惟愿汝等安康。”
墓碑安静地立在一片沉郁冰冷的雾气中,乌鸦都不再聒噪。仿佛真有一个人在此处听着这封信。陆石找的这位写信先生写了许多错字,但文笔尚可。想来他已经和妻子在黄泉相见,这封信里的意思他应当是一丝不错地对他妻子说出来了。
常忆及年少相依而期白首,愿汝余生得良人相护。
最终他的妻子也没有机会嫁给别人,而是作为他的妻子死去。
我收了信折好交给他的儿子,他应该不太明白这信的意思,但依然红了眼睛,宝贝地接过信放在怀里,一双眼睛巴望着我:“贵人,我的父亲是不是英雄?”
英雄?这世上,哪里有多少英雄。
我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父亲只是个普通人。”
在宋国扩张的战争中死去的千千万万个普通士兵中的一个。
“不过你的父亲很爱你们。如今他最爱的人,活在这世上的只有你了。”我俯下身,对他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后我对墓碑拜了一拜,便和李丁离开了。此时正值晌午,日光逐渐强烈起来雾气散去,空中只有薄薄的一层水气并不怎么遮挡视线。远远的传来孩子的哭泣声,李丁似乎有些不忍,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没有回头。
我只用半天的时间便回到了船上。
那天晚上跟姬玉学下棋的时候,他问我道:“你去蒲城,就是为了帮这个叫陆石的人送信?”
我点点头。
“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可不像是会管这种闲事的人。”他在棋盘上放下一子,便吃下大量的棋子。
我停棋思考,对上他笑意深深的眼睛。
“我和期期被送到宋都的路途上途经战场,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他的信和名字家乡一并给了我就咽了气。我原本不想管,只是没来得及拒绝。”
姬玉似信非信,轻笑着摇摇头,他往棋盘一处一指:“你落这边。”
我跟着他的指导落棋,他支着下巴慢悠悠地说:“如今你可还有什么仇怨未报?”
“我从未有仇怨。”
“韩国郑国蔡国覆灭,宋国国君遇刺,你不是报了齐国被灭的仇?”
“那是期期的仇,不是我的仇。”
姬玉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一双漂亮的凤目眼角上挑看着我,便有些挑衅的意味。
“故国被灭,父王母后自尽,你从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夜之间落为奴婢,你不怨恨?”
我轻笑一声,这问题我似乎答了不少人了。当初刚刚开始帮期期复仇时,她也怨我太过无情,对齐国的覆灭无动于衷。
可自周天子统一四海分封诸侯之后已然过了数百年,现如今已是周王室衰微,诸侯林立互相讨伐,亡国并不稀奇。
“百十年来亡了大小多少国家,齐国就不能亡么?那亡国的君主多半随国而去,我的父亲就会有例外?齐国已经是这般田地,没有这四国联合也早晚会有别国来犯,灭亡是迟早的事。若真要怨起来不过是怨我的父王不擅治国,而他已经以身殉国,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好怨了。”
姬玉看了我半晌,惯有笑意的眼睛里有些惊讶之色。
“那可是你的父母亲人。”
“所以呢?”我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如此说来,你也不怨我?我威胁你做我的奴仆,夺取了你的自由。”
“自由固然是好的,那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可是那毕竟是一种奢侈,若连性命都不保温饱都堪忧,又有什么余地谈自由。”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眼接下他锐利的目光。
“当日我买通了士兵,也在宫外埋了一笔财宝,逃出来之后暂时吃喝不愁。但我毕竟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乱世独自携带着财宝逃亡,怕也是危机四伏生命堪忧。您夺去我的自由,也保我性命供我美食华裳。这本是很公平的生意,我为何怨恨您?”
他看了我半晌,再看向棋盘,笑着摇摇头:“长生劫,和棋。”
我低眸:“公子指导有方。”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回藤盒中,慢慢地说:“你可真是……有趣的怪人。”
少涯
到了樊国,樊国柏矣候项少涯已经摆好酒席接待姬玉了。姬玉住的房间不必多说自然是上等,就连我们九个婢女每两个人都有一个房间。
我和子蔻分在一起,我们把背了一路的箱子卸下来摆东西。屋子很宽敞,倒显得我们的东西少得可怜。收拾停当后,我们坐在床上聊天。
我问子蔻:“你原来都是和谁一起住的?”
她扁起嘴巴:“碧渃啊,那家伙跟哑巴似的,三天说不上两句话,真把人闷坏了。”
我笑起来。碧渃是这里年龄最小的,是夏菀的妹妹,素日里沉默不语,沉稳得不似这个年龄的孩子,和子蔻是两个极端。
休息了半天,有人叩门,我打开门看是隔壁间的墨潇,她淡淡地说:“菀姐要我来传个话,酒席酉时开始,不要误了时辰。”
我福身说:“劳烦墨潇姑娘。”
她正欲离去,闻言回过头来,望着我的眼里有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是墨潇?”
南素和墨潇是极像的双生子,从外表看来几乎没有一点区别,就连一颦一笑都是一个样。她们平日里都喜欢穿浅蓝或浅紫色的衣服,淡雅干净,出水芙蓉。
我轻轻一笑:“秘密。”
实际上我能发现的她们唯一的不同,就是墨潇讨厌我,南素对我没有感觉。眼里的厌恶是做不得假的,看着墨潇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是墨潇。
果然,墨潇笑起来,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以为你的小聪明能撑的了多久?真不知道你都会些什么,不要给我们扯后腿才好。”
酒席之上,我便明白的墨潇言语中的意思。她们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拿手的乐器,且技艺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再加上天衣无缝的配合,听她们合奏一曲《鹿鸣》子蔻唱词,恍若静听天籁。
我笑笑,静默地站在姬玉身后的黑暗里。我在书画音乐方面一向笨拙,勉勉强强弹首曲子也只能丢人,长相也不过中人之姿,也怨不得墨潇嫌我没用。
还好我已经被嫌了二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项侯爷一身青衣,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剑眉朗目,英姿飒爽,看上去是个很直爽的人。他笑着对姬玉说:“世人都道姬公子是最会享福的,今日听到这首《鹿鸣》果然不假,项某且能分一分姬公子的福气。”
姬玉举酒:“哪里的话,还要感谢侯爷盛情款待。”
“你我的关系,还要叫得这样生分么?”
“那么,项兄请了。”
“姬兄请。”
姬玉一身紫色丝质常服,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在英姿勃发的项少涯面前也丝毫不逊色。他的气场并不是明显迫人的,而是隐匿的,安静的,无声之间的威压。如此这般,反倒更吓人。
“姑娘很是面生。”有个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望去便看见一个十七八面带笑意的少年。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衣服头发高高束起,清秀干净,神采飞扬。我想起他是项少涯的亲信随从,也是项少涯的副将,名叫梓宸。
他似乎被我的沉默弄得有些尴尬,他解释道:“姬公子是老爷的常客,其余八位姑娘都是见过的,但不曾见过你。”
我于是笑起来,回应道:“奴婢近来才跟随公子,名唤阿止,止息的止。”
见我回话了,少年的尴尬有所缓和。他笑道:“阿止姑娘好,我是侯爷的近侍梓宸,梓树的梓,宸宇的宸。听姑娘的口音,像是东边的人啊。”
“是的,我家乡是先齐之地。”
“果然是齐国那边啊,我见过不少齐国的姑娘,都像阿止姑娘这样瘦瘦高高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有一份少年人的欢快。梓宸还想继续说什么,管家唤他走了,他匆匆忙忙地冲我摆摆手说着下次再聊。
意气飞扬的少年,走路的步子都是轻快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席上的主人们,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感觉有人在看着这边。
宴会结束之后,姬玉便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果然很华丽,狻猊香炉袅袅地吐着如云似雾的檀香,地上铺着梁国产的地毯,座榻之上都有着华丽的绣纹。都说樊国崇尚奢华风气,果然如此。
他屏退了其他的侍者,一双眸子里含着笑意看着我,是我经常看见的似笑非笑,充满了探究的眼神。他和项将军喝了很多酒,可是非常清醒。身上的酒气也很淡,不是喝了这么多酒的样子。他大概在酒里掺了水,也许他酒量很不好……也许他的酒品很不好。
“出兵一事的关键在樊国国君上。”他悠然地开口。
“丞相一派主张不出兵,少涯主张出兵。双方争执多时,而樊君尚未能决定。若是我能见到樊君,就有把握说服他。只是现在国君身体有恙,是丞相主政,丞相听说我要来,可真是费了一番心思阻止我见国君,现在就是项少涯,也没有办法让我见到樊君。”
他虽然皱着眉头但是眼里却并无烦恼之感,这种事情以他的交际手腕应该不难解决。于是我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嗯。是有一件,少涯说他久居营帐,此次返家隐隐感到府里有丞相派的人,但是不知道究竟是谁。有内鬼在行事多有不便,还请你帮忙把那个内鬼找出来。”
我微微一笑:“我不过一介奴仆,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为公子分忧解劳是我的职责所在。”
姬玉愣住了,只有一瞬便恢复过来,笑起来:“少涯说了,此次他的副将梓宸会协助你一起调查,我看你们在宴会上已经认识了。”
“说了两句话而已。”
“他可是个相当英俊的少年。”
我抬眼看着他,他撑着下巴笑着看着我,我淡淡地说:“公子或许更应该担心子蔻,而非我。”
我回到房间之时子蔻已经准备睡了,她坐在床上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以为你今晚会留在公子那里。”我愣了愣,有些无奈:“公子应该只要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侍寝。”
“你不爱公子吗?”子蔻有些迷茫,仿佛不爱公子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念头。
“……你爱公子么?”我反问。
子蔻不假思索地回答:“爱啊。”
我看着她一派天真笃定的眼神,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今天怎么一直盯着梓宸看?我见你看他的时间可比看公子长多了。”
子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嘤嘤嘤地叫唤着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只留给我一个乌黑长发的背影。
“他长得好看嘛,我就多看了几眼啊……”她软软地辩解,然后小声说:“我对公子是敬爱,也不妨碍我喜欢英俊的少年郎啊。”
“仅仅是英俊?”
“他说话也很温柔……什么嘛!阿止姐姐你套我的话!”她反应过来回过身看着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衬着红扑扑的脸,有些赌气地鼓着腮帮。
我笑着摇摇头,洗漱一番之后也爬上了床。子蔻看着我,终于有些泄气:“我也就是看看而已嘛,我从成为公子奴婢的那天起就是公子的人了,肯定不能和别人在一起的。”
我点点头。
“阿止姐姐,你连公子都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她委屈巴巴地凑上来。
月色很好,照在她的秀发上泛着莹莹光亮。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有过。”
曾经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的人,只是我的喜欢与爱情无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子蔻眼睛一亮,然后又暗下去。她嘟囔道:“除了公子之外,我都没有过特别喜欢的人。而且也没有特别喜欢我的人。”
我笑起来,拍拍她的背:“我也是啊,我喜欢的人并没有喜欢我。”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谁真正喜欢过我,即便是父皇母后,即便是期期,即便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希望的是有一天偶然相遇,让我知道他过得很好。最好他不要认出我来,我们就擦肩而过。
“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我看着子蔻,慢慢地说:“既然没有人喜欢你,你也不必喜欢任何人。你可能被轻视被践踏被摧残,但你永远也不会伤心。”
子蔻愣愣地看了我半晌,她转过脸去看着屋顶,又像是赌气了。
“有时候我有点怕你,阿止姐姐。”她实诚地说。
这话和期期说过的如出一辙。她今年只有十六岁,和当年齐国亡国之时的我一样大。
我看着她,看着她娇俏可人的五官和天真的眼睛。我曾经疑惑过,姬玉为什么会收子蔻这样单纯的姑娘作为婢女,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好歌喉?
然后我大概明白了,若他的八位婢女都成熟稳重颇有城府,难免让人防备猜疑。子蔻的天真跳脱恰恰中和了这种高深莫测,叫人减轻了防备,若是要打探消息必然以子蔻为突破口,那么不让她知道太多事情并且盯住她就好了。
子蔻虽然天真,但是口风很严对姬玉也是极其崇拜,再好控制不过了。
想来姬玉是那么好的棋手,每一颗棋子都是精挑细选的,连破绽也精心设计。
我拍拍子蔻的后背,轻声道:“睡吧。”
宅斗
项氏历来是樊国的贵族,祖上出过三位王后两位将军。项少涯是这一代项氏的中流砥柱,世袭柏矣候之位,未到三十已经官拜大将军。他娶了樊君的长女妱元公主,夫妻相敬如宾育有两男一女,五年前妱元公主因病过世,项少涯至今再未续弦。
他平日里喜欢住在营帐之中,与士兵同寝同食,不常回宅子。如今项少涯府上住着他的母亲和妾室张氏,张氏膝下有两个孩子。项少涯还有一个妾室楚氏,楚氏最为得宠,平日里也跟着项少涯住在营中。
两个多月之前项少涯回府,开始就是否出兵余国与丞相相争。但是每每感觉计策被看穿,丞相总是快他一步,项少涯不禁怀疑府上有奸细。
这些是梓宸告诉我的,在我接下任务的第二天他便来带着我在宅子里转悠,看到了什么就跟我说说。
“我平日里跟随老爷,也不常回府,知道的可能不太多。不过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他对我友好地笑着。
正如子蔻所说,他是个英俊又和气的少年,正是她那样的年纪里最喜欢的男子。
我点点头,问道:“既然你也不常住府里,将军为何不让徐管家来调查?”
“徐管家是老夫人带来项家的,若徐管家知道了府上有奸细必然会惊动老夫人。将军不想惊动老夫人。”
顿了顿,梓宸又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而且徐管家治下严格又很是护短,肯定不愿相信自己下面的奴仆出了问题。”
我看看他,淡淡道:“或许也不是奴仆呢?”
梓宸愣了愣,迟疑道:“你是说……”
他话并没有说完就被前方的争吵声打断了,我抬眼望去,那争吵的来源正是楚氏和张氏。
在一群嬷嬷婢女的簇拥下,张氏的小女儿正揉着眼睛大哭,张氏声称是楚氏推了她的女儿。楚氏则冷着脸看着张氏一言不发。
我听闻张氏是个能干又顶泼辣的女人,仗着府中没有正夫人老夫人又甚是宽厚,横行霸道惯了。而楚氏则是清高冷淡的性子,从来是不理会张氏的。
她们一个仗着有孩子,一个仗着有宠爱,倒也势均力敌。
张氏话里话外讽刺楚氏生不出孩子,楚氏仿佛是没听见似的,直到张氏蹦出一句——留不了后的女人,真叫父母蒙羞。
此刻楚氏才正眼看着张氏,她原本五官就深刻英气,这么冷冷的目光扫过来饶是张氏都打个哆嗦。
“我的父母亲人为国而死,也是你能随意指摘的?”
梓宸对我轻声说:“楚氏的父亲和兄弟是侯爷的部下,满门忠烈。如今合家只剩她一人。”
张氏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楚氏冷笑一声看了看她的小女儿,说道:“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演戏,可真是像极了母亲。”说罢不顾张氏脸色青红,带着自己的婢女们拂袖而去。
张氏一通乱发脾气,把周围的婢女嬷嬷们都遣走了。
父王好美妾,这画面真是熟悉。
眼看着楚氏向我们这边走过来,我和梓宸都低头行礼。楚氏的脚步在我们前面停下来,她幽幽地问:“新来的婢女?”
梓宸恭敬道:“是姬公子的贴身婢女,阿止。”
楚氏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就带了些尖刻:“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讨女孩子喜欢。”
这话有些莫名,可她也没有再多说,带着她的婢女们离开了。梓宸和我对视,他耸耸肩笑道:“楚小夫人性子就是如此。”
这样的话似乎不是单单的性子问题。
“你们看起来关系不太好。”
“……楚小夫人确实不太喜欢我。”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我太跳脱了?不过楚小夫人不喜欢的人多的是,也不差我一个。”梓宸颇为无奈。
顿了顿,梓宸说:“至于夫人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你小心别插手就是了,将军最厌恶宅斗。”
我点点头。
之后梓宸还有他的事情要办,我便不烦扰他,自己在府中走动了五日有余,可喜的是项府家仆人颇多,平日里也爱闲聊,方便了我搜集信息。
丞相在项少涯身边安插眼线,若只是小仆役便没有任何价值,府里同项少涯亲近的不过他的随从们,管家,老夫人,张氏和楚氏及她们贴身的婢女,范围一下子缩减了很多。项少涯之所以请姬玉这个外人来调查,怕也是一方面怕打草惊蛇,一方面怕流出风声伤了和气。
如梓宸所说,徐管家治下严格老夫人又向来宽厚,项府风气一向不错,偷盗争斗鲜有发生。每个进府的奴婢家仆都身家清白,看起来和丞相并无关系。
我默默地想着,正穿过府中花园的时候,听见一阵琴声。抬眼看去,园中是一个身着鹅黄斜纹锦的女子,发间是镶着上好南海珍珠的簪子,额间一点明艳的朱砂。她低着眼帘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眼前的古琴。边上站着九个婢女,一律的蓝衣,恭恭敬敬地站着。
我略一犹豫,准备绕道而行,却听那女子不轻不重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哪家的婢女这样不成体统,本宫的琴也是你听得的?”
她的琴仍在继续,从头至尾没有看我一眼,但是偌大的园中除了她的婢女之外,也就只有我一个婢女。
于是我福身行礼,说道:“奴不敢。”
她笑了,秀丽的眉一挑,带着些冰冷的意味:“怎么,谢罪却不下跪么?你家的主子倒是把你养出了好大的脾气。”
正在我欲出言时,一个声音响起:“郡主这样责备,却不知怪的是姬玉还是齐国的七公主殿下呢?”
我回头,看见姬玉走过来,他一身紫衣,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是已故怪才莫千秋画的扇面,漂亮的凤目里是深不可测的笑意。
女子终于抬头,打量着我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缓缓地站起,走到我面前。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地说:“原来你就是姬公子新收的婢女,原先是侍候齐国七公主的啊。那么你告诉我,我和她,谁更美?”
她站在我面前,好让我看清她的风华绝代。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她是谁,樊国的玉妆郡主——苏琤。
齐国七公主姜期期,樊国玉妆郡主苏琤,还有卫国辛夫人是名声相当的美人。传言中苏琤是个非常傲慢自负的女子,而她的美貌和才情也当得起这样的自负。
这样的女子,大约不能容许自己差别人分毫。
平心而论,苏琤真的很美,面庞像是比着尺子精心雕刻的瓷器一般白皙精致,由内而外的自信孤傲的气质让她看上去高不可攀。
于是我笑了,淡淡地说:“七公主死在她最美的时候,而郡主殿下总有一天会老去。可郡主的美还存在于世上,七公主的美已经消失了。如何比得?”
苏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哼,似褒似贬地说:“还真会说话。”目光便转到了姬玉手中的扇子上,美目一挑,有些诧异。
“莫千秋的画?”
“鹿山消雪图。”
“三千两金子,我要你这幅扇面。”
姬玉勾勾嘴角,仿佛嘲笑了一下。这表情惹得苏琤有些不快,她抿着嘴看着姬玉,等着姬玉出价。姬玉笑着说道:“莫千秋的画,有人认为价值连城,有人认为一文不值,买画原本就是买的喜欢,若硬要标上价格,反倒折辱了这份喜欢。”
苏琤的目光闪了闪,表情温和了些,淡淡说:“姬公子果然不落俗套,那么,请问公子怎样才可割爱?”
说话客气了很多,然而还是一贯的执着强势。
姬玉的目光落在苏琤身后石桌上的古琴上,轻笑:“听闻郡主这琴是古物,音色绝佳,郡主爱不释手。今日可否借姬玉一弹?”
苏琤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古琴,又瞥了姬玉手中的扇面一眼,略一思忖,便许了姬玉。
我便知趣地告退,快步离开园中。离去之时听见两声琴音,和姬玉温柔似水的声音:“郡主刚刚的《阳春白雪》论指法堪称完美,不过这轻松明快的曲子,何故弹得如此孤寂呢?”
我看去,便看见苏琤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子蔻说,聆裳和嫦乐的琴技都是姬玉亲手所教,却还不及他自己的七成。那日听过她们的合奏,那样绝妙的琴声居然还只是姬玉七成的水平,我想这近百个诸侯国里,没有人的琴技能在他之上。
我想,姬玉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玉妆郡主苏琤在樊国身份特殊,她原本是当今樊王的第十一个女儿。因为早些年樊王和广成君的一个约定,苏琤从生下起就过继给了广成君家抚养。广成君视她为掌上明珠,而樊王也对苏琤疼爱有加,再加上她的才华和美貌,实际上她的地位超过樊国的任何一位公主。
有苏琤的帮忙,就算丞相百般阻挠,姬玉也一定可以见到樊君。
暗流
玉妆郡主是项少涯的表妹,本是过府探望姨母,当天就要走的,但是老夫人非常喜欢苏琤,硬拉着苏琤不让她回去。苏琤不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便禀了广成君,要留下来陪老夫人半个月。
过了两天便是樊国的节日,按例要在王宫外的郁清湖畔放盛大的烟火,整个樊都的百姓都能观赏。侯府里有一座观景阁,春可赏花秋可赏月,也是极好的观烟火的地点。
姬玉受邀登阁一同观看烟火,我和夏菀陪在他左右。去往阁子的路上正巧遇见苏琤和她的婢女们,苏琤看见姬玉的时候眼睛一亮,面上却克制得很好,没有露出很欢喜的神情。姬玉也只是低眸微笑行礼,并不殷勤。
俩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内容多是我一窍不通的音律。看得出经过几天的相处,苏琤很是欣赏姬玉的乐理造诣,看着他的神情已经和最初的傲慢大不相同。他们都生了极好的容颜,俩个人侧脸低语的时候就像一幅画似的,世间万物都沦为背景,只剩这一对璧人艳丽。
“姬公子和郡主真是十分相配。”路过的仆役窃窃私语。我闻言转头正好和夏菀对视,她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我们相视一笑。
夏菀是跟随姬玉时间最长的婢女,应该最是明白姬玉的长袖善舞。
只要姬玉愿意,他和谁会不相配呢?
登上了阁子苏琤就被老夫人叫去陪在身边了,老夫人极宠爱她,要她同席而坐。苏琤便坐在了最中间的主位上,姬玉位于客位,两人之间离了不小的距离。
烟花初上的时候苏琤偷偷看向姬玉,姬玉正仰着头看着烟火,绚烂的光芒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光影在他的侧脸上交织如同画卷,每寸运笔都恰到好处。他似有感召,转过头与苏琤的目光对上,然后偏过头微微一笑。
苏琤有点慌乱地别过头去,耳根就红了起来。
这种隐秘的暧昧的气氛最是撩人。
姬玉笑着收回目光,手肘撑在椅背上,食指和拇指轻轻搓捻着。他轻轻地唤我:“阿止?”
我上前低声应道:“诺。”
他转过眼来看着我,问道:“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我抬眼正撞入他笑意盈盈的丹凤眼,想了想便道:“因为公子生的好看。”
他略有些惊讶,那凤目微微睁大,彼时一朵烟火在耳边散开,照亮了我们之间的空气,照亮了他的侧脸和眼睛,也照亮了他眼里我的倒影。烟火破碎时刺啦刺啦的声音如同撒了捧水进滚烫的油锅,热烈地翻涌起来。
隐秘的暧昧最是撩人。
“比烟火还要好看?”
“烟火是死的,怎么比得上鲜活的人。”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一向知道他是好看的。
他低头轻笑两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倒是十分直白。能说得如此坦然动人,可见心里并不这么想。”
隐秘的暧昧最是撩人,被看穿了便失效。
真心的感情大都难以说得动人,就如苏琤慌乱地转脸过去一言不发。越是能不假思索说出口的动人话语,越是没有真心。
这个道理他也明白,所以他才能够妥帖地表演,言语也动人温柔也动人。
姬玉开始问正事:“我交待你的事情,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我说出了我的想法,他微微挑眉:“有趣,不过既然是少涯亲近的人,查的时候小心点,没有确凿证据不要出手。”
“我明白。”
我退下站在一边,看着漫天的烟火,周围的贵人们觥筹交错,府外的百姓们欢喜地相依仰望着,到处都是热烈喜庆的气氛。我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姬玉身上,他还是靠着椅背,时而笑着看着烟火,时而和两边的贵人们寒暄几句。
“公子不喜欢烟火?”我问夏菀。
夏菀愣了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比姬玉还要年长两岁,不算是大美人但是眉眼温柔,笑起来脸颊有浅浅的酒窝。在姬玉的婢女中夏菀威望最高,就连桀骜的嫦乐都很听她的话。
“公子好像有点避着烟火。”虽然他伪装得很不错。
“我以为你不会想要了解公子。”夏菀笑起来,她说道:“公子是经过战火的人,烟火鞭炮这些火药味儿重的都不大喜欢。”
我低头应是。我确实不大关心姬玉是不是喜欢烟火,只是偏巧注意到了。
只是偏巧,我也不喜欢烟火。
我生母去世得毫无声息,那时正赶上是父王的生辰,他设宴邀请诸国使节大宴三日,连着放了三夜烟火。每夜我站在绚烂的烟火下和热烈的鼓乐之中,三天未曾合眼。
从那时候起我便不喜欢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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