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四方辐辏

说是这么说,找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冷月俯身在景翊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吻了一下,刚一转身,衣摆就被轻轻扯了一下,转头一看,景翊已勉强睁开了睡眼。

冷月抬手指了指通往外屋的那扇门,景翊轻轻摇头,遥手指了一下窗边的那只香炉。

冷月微微一怔,若有所悟,低□子凑到景翊耳边轻道,“把他脑袋上顶着的瓷器换成香炉?”

景翊突然觉得,他俩离琴瑟和鸣似乎还差着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不是……再等一炷香。”

“为什么?”

景翊伸手环上冷月的腰,使了些力气往怀里一带,冷月低俯着身子本就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搂,顿时跌进了那个温热的怀里。

“抻他一阵才好说话。”景翊说着,轻轻合上眼睛,在冷月的颈窝间蹭了几下,朦朦胧胧地道,“冷,抱一会儿……”

这话与先前那通半真半假的哼唧全然不是一个调调,冷月心疼得要命,索性脱了靴子钻进被窝,抱紧景翊烧得滚烫的身子,景翊睡熟之后就放松了搂在她腰间的手,她一直没有放松分毫。

景翊平日里睡觉没个正型,睡着之后老是满床打滚,还怎么滚都滚不醒,叫他起床比摘星星还难,以至于他早晨点卯极少有不迟到的时候。这回兴许是烧得没有打滚的力气了,睡着之后就静静挨在冷月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浅浅的,冷月本以为他至少要睡上个把时辰才能醒过来,结果莫约一炷香的工夫,景翊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冷月被他这一连串梦呓般的不对说得一头雾水,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着,但应该还没烫到会说胡话的地步,“什么不对?”

景翊揉着烧得发胀的脑袋挣扎着爬起身来,冷月忙把堆在床尾的衣服拿给他,景翊把衣服穿好,穿上鞋子有点儿吃力地站起来,才对伸手搀扶他的冷月低声答了一句。

“张老五八成是自己撞死的。”

冷月一愕,“为什么?”

“因为他孙子已死了。”

冷月怔怔地看着睡意浓重却丝毫不像是信口胡说的景翊,这番说辞正是京兆府报给安王爷的那套,乍一看合情合理,但细思之下全然经不起推敲,实情要真是这么简单,安王爷就犯不着那么不愿意提起这事儿了,萧昭晔也更犯不着亲自捧着张老五做的瓶子去安王府套问消息了。

景翊是睡糊涂了……还是睡糊涂了?

景翊像是在冷月愣愣的眼神中看出了冷月的心思似的,眯眼一笑,抓起冷月挽在他胳膊上的一只手,用这只因常年握剑而略带薄茧的手不轻不重地抽了抽自己微烫的脸颊,“你放心,我醒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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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一时摸不清景翊脑子里到底琢磨的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会儿当真不是在说胡话。

“你说的这些,你有证据吗?”

如果景翊说是睡着了梦见的,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打死他,所幸景翊没答,只抬手指了指那道通向外屋的门。

王拓被晾得差不多了。

俩人出去的时候,王拓仍在乖乖地顶着那只瓶子,只是站得已经有点儿晃悠了,那只瓶子便在他脑袋顶上摇摇欲坠,看着可怜兮兮的。

冷月不说让他放下,王拓也不敢擅动,就只眼巴巴地望着冷月,顺便颇不服气地瞪了一眼跟在冷月身边的景翊。

景翊笑眯眯地收下王拓那道很不友好的目光,对着王拓颔首宣了声佛号,“听神秀师兄说,施主想跟贫僧聊聊?”

王拓抿着嘴唇不吭声,转眼看向冷月,冷月品咂了片刻王拓这道“请菩萨为我做主”的目光,若有所悟地微微眯起眼睛,道,“你是不是忘了刚才想要跟他说什么了?”

“是……”

他脑子本就不好使,方才把精力全集中到了头顶的瓶子上,一不小心把来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再想,已经想不起来了。

王拓这一声“是”弱得几不可闻,还是让景翊憋笑憋得脸都泛红了。

他之前决定晾凉王拓,不过是个寻常的讯问手段,人被耗得累了烦了,说起话来往往方便许多。不过这还是他头一回遇上有人来找他算账,人找着了,账丢了。

晾他这一炷香还真没白晾。

王拓一见景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忙对冷月道,“我……我写在纸上了,就带在身上,看看就知道……我能先把瓶子放下来吗?”

冷月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道,“嗯……那不着急,你再顶一会儿,咱们先聊聊别的,待会儿我走了你俩再说你们的。”

王拓乖顺地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望着冷月,像是在等冷月决定他们这会儿要聊些什么。

实话实说,冷月跟王拓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想再抻他一抻,索性让他把怀里揣着的那张纸也忘干净了事,不过,冷月倒是看得出来,景翊应该是有话要问问他的。

看景翊刚才那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景翊想要问他的事儿,无非是跟张老五有关的。景翊猜了八成,那剩下的两成,兴许就在王拓肚子里揣着。

安王爷虽明摆着不大想让他们搅进这桩案子,但事已至此,要么是把这稀里糊涂的案子搅和清楚,要么就是被这稀里糊涂的案子搅合死了。

公门人一辈子踩着刀尖奔忙,薪俸微薄,往往没有什么大奔头,奔就奔一个活得清楚,死得明白。

于是冷月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个头,“那个杀瓷王的凶手,你找到了吗?”

王拓脑袋上顶着瓶子不敢低头,就只垂了垂目光,嚅嚅地道,“没有……他们都写的很像。”

冷月像模像样地点点头,“那你想知道瓷王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王拓连连点头,点得急了,顶在头上的瓶子连连打晃,要不是他用两手紧紧扶着,这会儿一准儿是满地残骸了。

“你们凡人之间的这些事儿我是不能搀和的,不过,”冷月扬手一指景翊,“你可以问问他。”

王拓愣愣地看向温然一笑的景翊。

冷月的意思景翊自然明白,她不过是想哄得王拓老老实实地跟他聊聊张老五的事儿,但王拓显然没有明白。

王拓愣愣地看了景翊半晌,才问出一句,“你……你是凶手?”

“……”

冷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声,转身在墙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俩一时间相对无言的人。

她还是安静地当会儿菩萨算了。

“我不是凶手。”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说是凶手,景翊的心情多少有点儿复杂,“不过你要是坚持这么认为的话,我没准儿也能试试。”

冷月坐在一旁挑了挑眉梢。

文官就是文官,说句威胁的话也这么软绵绵的,这话要是从她爹麾下那些部将嘴里说出来,大概就是“你他娘的再胡扯老子一把大刀抡死你”了。

王拓本来就不大灵光的脑子已经站得有点发晕了,景翊后面这句略带着一点儿弯弯绕的话自然是听不明白的。

于是趁着王拓发愣,景翊轻轻皱起眉头,向前凑了一步,把手利落地伸进王拓的衣襟里,王拓还没来得及反应,景翊已经抄出了一大把东西。

冷月的那块手绢,几张仔细折好的记事纸页,还有半块用油纸包裹着的烧饼……

景翊把烧饼塞回王拓怀里,把手绢揣进自己袖中,转手把那几张纸递给了冷月,王拓顶着瓶子不敢动,只能急得干瞪眼。

“都……都是我的!”

“你的?”景翊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笑得一点儿也没有慈悲的意思,想着自家媳妇的手绢在这高丽皇子的怀里揣了这么半天,他就有点儿想破戒的冲动,“烧饼是我中原安国寺的烧饼,手绢是我中原观音菩萨的手绢,纸是中原的纸,墨是中原的墨,你随便划拉几个高丽字在上面,就是你的了?”

王拓被问得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求助般地看向冷月,却见冷月正低垂着修长的颈子,心无旁骛地看着他写在那些纸页上的鬼画符般的高丽文。

天地良心,冷月一个高丽字也不认得,她不过是想找个理由低一低头,免得让这俩人看见自己那张憋笑憋得扭曲的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就是能从景翊这一派训孙子一般义正词严的话里听出一股幽幽的酸味来。

景翊说着,又伸手掏进了王拓宽大的袖管,从王拓左袖中拈出一小块用碎花布包裹的硬物。

碎花布打开,露出一块瓷器碎片,不大,但足以看得出是被王拓砸碎的那个瓶子的小部分残骸。

景翊最想找的其实就是这个。

他赌,凭王拓对张老五的崇拜,砸碎张老五的真品王拓必然也是心疼的,所以王拓应该会收起些零星的碎片留做个念想,事实证明,王拓还真不禁赌……

一见被景翊掏出这个,王拓顿时回想起了些许来意,细小的眼睛顿时瞪到了极限,“我想起来,你说谎!”

景翊仗着王拓不敢乱动,也仗着冷月坐在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定神闲地观瞻着拈在指尖的这块残片,悠悠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别狗急了乱咬人啊。”

王拓的神情确实有点儿想要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意思,“你撒谎,你说瓶子里有瓷王身体的一部分,我没找到。”

“没找到就是没有吗?”景翊把残片凑得近近的,像是上了岁数的妇人家在菜场上挑黄瓜似的,那仔细劲儿好像恨不得把黄瓜上的每一根细刺都检查一遍似的,一边查,一边说叨家长里短似的笑道,“那我还没找到你们高丽在哪儿呢,你们高丽还有没有了?”

王拓噎得快哭出来了,再次求助地看向冷月,发现冷月正对着他那些纸页打了个悠长的哈欠,一双精致的凤眼顿时也变得水汪汪的了。

总算是把气出得差不多了,景翊终于饶过了手里的瓷片,把它重新包进那块碎花布里,笑盈盈地道,“这瓶子里藏的是瓷王的精魂,你把瓶子砸了,瓷王的魂儿就跑出来了……也亏得你让他的魂儿跑出来,我才得以在梦中与瓷王相会,得知瓷王辞世的一些真相。”

冷月一愣抬头。

景翊这话说得实在太像真的……

难不成他真是刚才睡觉的时候做梦梦见张老五了,乍一醒过来才说出那番话来?

要真是这样,她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容他继续在这儿瞎掰下去了。

显然,王拓很想听他掰一掰。

“瓷王……瓷王给你托梦了?”

景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还低头念了声“阿弥陀佛”,换上一副略显认真的嘴脸,颇为严肃地道,“念在是施主打碎瓷瓶,贫僧才得以与瓷王在梦中对话的份上,贫僧可以告诉施主瓷王说了些什么,但是施主要先回答贫僧几个问题,贫僧才能明白瓷王的一些话究竟是何意。”

冷月暗暗地舒了口长气。

有这几句话,就足以证明托梦的事儿是他胡诌来的了。

景翊这几句话说得既严肃又诚恳,于是王拓想也没想,干脆地应了声“好”。

趁王拓还晕乎着,景翊抓紧问道,“你说你小时候在高丽见过瓷王,第一次见到瓷王的时候你几岁,还记得吗?”

冷月正想说他连一炷香前的事儿都记不利索,哪还记得住好几年前的事儿,王拓却已脱口而出,“零岁。”

景翊噎了一下。

“……零岁?”

“瓷王对我说过,我还在我父王肚子里的时候,他就认识我了……是母后生我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父王肚子里。”

景翊转头和冷月默默对视了片刻。

这话的意思大概是张老五在高丽王后还没怀上王拓的时候就已经在高丽了,但是……这张老五都教了人家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那……”景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然自若,“瓷王有没有对你说过,他是什么时候到高丽的?”

王拓又是答得毫不犹豫,“崇佑三年。”

冷月讶异王拓记这些事情记得如此精准之余,习惯地在心里默默打了打算盘,高丽王朝自打附归了中原朝廷,用的就是一套年号了,崇佑三年,就是三四十年前了。

景翊比她算得快了一些。

三十八年前。

正是瓷王不声不响淡出京城那年。

景翊又追问了一句,“那瓷王是什么时候离开高丽的?”

王拓像是极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抿了抿嘴唇,才小声地道,“八年了……”

“他说没说过为什么要离开高丽?”

“他说,他的妻子病了,放心不下,要回去看看……”

这话听在冷月耳朵里,虽觉得张老五把媳妇撂在京城,自己一个人跑去高丽有点儿不靠谱,但这回乡的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可景翊那副豁然开朗的模样分明是在说王拓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提点。

这话有什么不对?

因为京城里爱玩瓷器的人都知道,张老五在淡出京城之前从未有过婚配。

没成亲,他哪儿来的什么妻子?

八年前,八年前确实有个女人病了,病得举国皆知,但并不是他的妻子。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施主,贫僧可以告诉你……瓷王托梦对我说,他确实是自己撞棺而亡的。”

王拓一急,刚要出口反驳,就被景翊微微扬声截住了。

“他说是他的妻子思念他已久,那夜他给孙子守灵的时候,他妻子的魂魄又来劝他下去陪她,他实在不忍拒绝,就应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景翊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他认认真真说出来的……

且不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魂儿这个东西,就算是有,哪有当妻子的舍得把自家相公往地底下拉的道理?

就算是真想把他拉下去,那好歹也挑个温柔点儿的法子,非让他把脑袋撞得跟沙瓤西瓜似的干什么?

王拓显然没有冷月想的这么多,神色立时黯淡了些许,嘴唇轻轻一抿,话没出口,又被景翊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还记得答应你的事儿。”

王拓眼睛一亮,“真的?”

“他让你尽快回高丽去,他已把收你为徒的事儿交托给了一位高丽制瓷人,你去找那个人就可以了。”

王拓急道,“哪个人?”

景翊颇遗憾地摇摇头,“瓷王说名字的时候是用高丽语说的,我没听懂也没记住……你回去找找就是了,高丽总共就那么大,能有多少技艺精湛的制瓷人啊?”

冷月揉着额角默默一叹,她已经搞不清楚景翊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了,前面那些话真假难辨,这些她倒是可以肯定,十成是景翊胡诌的……

偏偏王拓就真的假的照单全收的,顶着那个始终不敢放下的瓶子眼巴巴地望着冷月。

“菩萨……”

冷月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走吧走吧走吧……”

“谢谢菩萨!”王拓搁下瓶子,又感激地冲着景翊一拜,“谢谢蛇精师父!”

“……”

眼瞅着王拓撒腿跑出去,景翊如释重负地关了房门。

“小月……”景翊苦笑着看向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等他解释的冷月,浅浅一叹,“我觉得我猜出来安王爷到底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碰张老五这件事儿了。”

“为什么?”

景翊苦着脸走到冷月身前,蹲在她膝边低声问了她一句,“八年前因为染病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的女人,你能想起谁来?”

冷月怔了片刻,倏然一愕。

“你说……慧妃?”

作者有话要说:丫头11号要去新学校报道惹,目测要折腾两三天才能安顿下来,这周更新可能不大稳定,望妹子们见谅~么么哒~

景翊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慧妃,就是慧王萧昭晔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因为一副相似的皮囊而坑了画眉半辈子的慧妃。

冷月有些印象,八年前的腊月寒冬,包括慧妃在内的几个宫里的女人因为护犊子而掀起了一场颇具规模的暗斗,这场暗斗把一堆平日里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朝臣搅合得上蹿下跳了好些日子,最后以这几个女人中一死一伤一病的结局告终。

那会儿冷月还不满十岁,这些事儿是她在凉州军营里听人扯闲篇的时候听来的。不过皇宫终究是皇宫,围墙比寻常人家厚实得多,宫里面的事儿总是要经过一番添油加醋才能传得出来,再传到千里之外的凉州军营,一路添加下来,糖渍的也得变成醋溜的了。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冷月其实并不清楚,她就只记得,病的那个是慧王的亲娘慧妃,因为坠湖染了肺痨,勉强捡回一条命,之后每逢换季就缠绵病榻,总是病恹恹的。

伤的那个是靖王的亲娘锦嫔,因为慧妃坠湖的时候她就站在岸边上,无动于衷,被当今圣上狠掴了几个耳光,若不是念及她高丽公主的出身,她下半辈子怕是就要窝在冷宫里养鸡种菜了。

死的那个是皇长子熙王的亲娘贵妃姚氏,因为是她指使儿子把慧妃推到湖里去的——至少这话传到凉州的时候是这个味的,据说,当今圣上念着千年修得共枕眠的情分,本是打算让她在冷宫里待段日子了事的,谁知她在搬去冷宫的前一天晚上就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无论是病的还是伤的还是死的那个,好像都跟张老五这个手艺不错的制瓷匠人挨不上一丝一毫的边儿。

景翊说到这儿就不吭声了,把下巴颏挨在冷月膝盖上,俨然一副等着冷月自己心领神会的模样。

显然,冷月没有一丁点儿打哑谜的心情。

冷月缓过那阵错愕,颇没好气地垂眼看向挨在她膝盖上的那颗没毛的脑袋,“八年前京城里生病的女人海了去了,张老五回来看的是他家媳妇,你说的这个是皇上家的媳妇,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想起这个来了?”

“不用竿子,一伸手就能打着……我要是说张老五跟王拓说的那个妻子,就是皇上家的这个媳妇,你信吗?”

冷月毫不犹豫地说了个“扯淡”。

天子家选媳妇不是闹着玩儿的,就算别的都可以宽限,身家清白身子干净总还是必须的。

冷月到底是个安王府门下的公门人,平日里极少与人掰扯皇帝家的短长,但这会儿是在尘外清净地,听她说话的就景翊一个人,冷月便不拐弯不抹角地道,“你觉得皇上要是挑个老百姓家的有夫之妇当妃子,朝廷里那些个手里攥着一大把闺女死活就是塞不进宫里去的人能安安生生地干瞪眼看着吗?

景翊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我也觉得挺扯淡……但张老五应该就是这么扯的。你找京城里爱玩瓷器的人打听一下就知道,当年张老五名声最响的时候一直跟一个佳人很有点儿什么,那会儿他出的好多物件都跟这个佳人有关系,不过直到现在也没人当真搞清楚那个佳人到底是谁,就只知道张老五一直到淡出京城也还是光棍一条,所以张老五嘴上说的那个妻子极有可能就是这个一直想娶但不知怎么就没娶成的佳人。这女人不但是个佳人,还得是个声名远播的佳人,所以……”

景翊又叹了一声,再次打住了。

这回景翊的意思冷月明白了几分,京城里的佳人虽然海了去了,但能在八年前生病生得能把消息从京城一路传到高丽的佳人,那就寥寥无几了。

慧妃就是崇佑三年入宫的,也就是说,慧妃前脚进宫,张老五后脚就淡出京城,悄没声地去了高丽,一直到八年前慧妃因为那场护犊子之斗大病之时,张老五又因为所谓的妻子病重悄没声地回了京城。

自打进了刑部当差,冷月就悟出一个道理,但凡进了衙门的事儿,巧合二字就像是鱼香肉丝的那个鱼字,就算是有,也不过是股似是而非的味儿罢了,至于这盘菜到底是个什么,还得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说了算。

冷月正微微蹙着眉头,仔细咂么着慧妃与张老五这俩貌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间的这道飘着浓浓巧合味儿的关系,就见景翊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膝盖,撩起眼皮美滋滋地笑着道,“我觉得我没出息这件事一定是天意。”

景翊话锋转得有点儿突然,冷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嗯?”

“老祖宗不是说过嘛,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折腾折腾他。”

冷月隐约记得,这句话好像真是哪个老祖宗说的,不过老祖宗说的原话好像比景翊说的这句长那么一点儿,但大概齐的意思还是一样的,于是冷月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景翊又把下巴颏往前蹭了蹭,一直蹭到了冷月的大腿上,仰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笑得一脸无赖,“比如张老五,老天爷想让他当一代瓷王,所以就死活不让他娶到想娶的那个媳妇,比如我,老天爷也没指望我能干成什么正经事儿,所以就让我娶到最想娶的这个媳妇了嘛……”

照理说,景翊顶着这样一颗脑袋,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带着这样一副笑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怎么都该有一种佛门败类的感觉,可景翊偏偏就没有,非但没有,这几句话还生生被他说出一种无比虔诚的感觉,就好像是那些货真价值的小和尚一早一晚捻着珠子对着佛祖表忠心一样。

冷月好气又好笑地抬了抬腿,刚把景翊的下巴颏顶开,突然凤眼一亮,伸手在景翊溜光的脑壳上敲了一记,“我差点儿给你绕进去……张老五没娶过媳妇,那他的孙子张冲是他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啊?”

景翊捂上被冷月敲疼的脑壳,眨了眨那双无辜的狐狸眼,扁着嘴道,“他那把年纪想有个爷爷挺难,想有个孙子这还不容易吗……两成可能是他去高丽的路上留下了风流债,然后风流债利滚利,就滚出个孙子来。”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景翊接着又道,“还有八成可能是他从高丽回来之后捡的别人家不要的孙子。”

这个倒是不无可能。

“证据呢?”

景翊反手往自己后背上指了指,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低得连近在咫尺的冷月也不得不微微俯□来凑近过去才能听清。

“三年前那伙儿人,是宫里的。”

那伙儿人,就是三年前偷了景翊身上的银镯子,转头又把张老五堵到僻静巷子里暴揍,末了还在景翊背后砍了一刀的那伙儿人。

冷月狠狠一愕。

景翊从没提过那些是宫里人。

景翊打小就是宫里的常客,他未必认得所有在宫里过日子的人,但一眼认出哪些人是从宫里来的倒是很正常的事儿,不正常的是宫里居然会有一伙既想打景翊的主意又需要对张老五下手的人……

更不正常的是,宫里人都深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若要动手,必是一铲子下去连根刨个干净,怎么能容得张老五又在眼皮子底下过了三年,又怎么还容景翊至今仍可大摇大摆地出入宫禁?

冷月也把声音压得低之又低,“那些宫里人……是哪个宫里的人?”

“慧妃宫里的。”

好巧不巧,慧妃就是在三年前大约那个时候身体状况倏然急转直下,服尽了各路灵丹妙药,到底还是卧床挣扎了不足半年就闭了眼。

冷月不禁拧紧了眉头。

一巧连着一巧,即便没有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冷月也不得不相信张老五与慧妃之间确实是有些什么的了。

不过……

“这些跟张老五的孙子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这句不是景翊答的。

声音从屋角的木质屏风后面传来,清淡,平稳,就像随着这声音从屏风后走出的人一样,安然得好像他打一开始就已经被请进来了。

“阿弥陀佛……”神秀不远不近地站定,含着那抹似乎已经长在脸上的慈悲笑容,气定神闲地看着被他惊得迅速握剑起身的冷月,以及起身不及被冷月的膝盖狠撞了一下下巴的景翊,立掌不疾不徐地道,“王拓施主突然决定取消法事,进宫去向皇上辞行了,想必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寺门就会重开,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进来,时辰不多,师弟的废话有点儿多,还是由贫僧来挑些要紧的跟冷施主说说清楚吧。”

冷月手里的剑没有出鞘,但右手也没从剑柄上挪下来,下颔微扬,只做了些微的调整,就自然过渡到了一个攻守自如的架势。

她只知神秀武功精深,却不知居然能精深到同在一个屋檐下而不觉的程度,这要真打起来,她估计就真要念念阿弥陀佛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神秀客客气气地宣了一声佛号,“刚进来。”见冷月握在剑柄上的手又紧了紧,神秀悠然一笑,举目在屋中环视了一番,“贫僧自幼就住在这间僧舍里,熟悉得很,自然来去自如一些。”

神秀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冷月却丝毫也轻不起来。

她的武功虽算不得精深,但在军营里待久了,警惕已成了习惯,甭管在什么样的屋子里,能当着她的面来无影去无踪的人,整个安王府门下也数不出五个人来。

这样一个人,这样走出来,是因为想要简明扼要地对她说点儿什么要紧的事情。

冷月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声音微沉,“你想跟我说什么?”

神秀一声佛号刚念出一个“阿”,就被景翊截了过去。

“他想说是他说服张老五去死的……”

景翊两手捧着依旧被撞得一跳一跳发疼的下巴,满面乖巧地看着笑容微僵的神秀,“对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上周一直在忙活入学的事,终于有网了,泪奔!妹子们久等啦,群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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