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翊一时觉得,刚缓过来的那股愣劲儿还没走远就又掉头跑回来了。
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阵倒立之后原本就有些发烫的体温又上升了些许,这会儿在连愣两回的折腾下,脑子里直嗡嗡作响,一点儿也转不动了。
景翊向后退了一步,把身子松松垮垮地倚靠到墙上,一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回忆他所知道的所有跟景家有仇的人,“你说……景家,和苏州的那个成家?”
冷月没答,只伸出手去探了一下景翊的额头,触手滚烫。
“别想了,”冷月低身抱起搁在地上的香炉,声音轻软了几分,“我先把画眉送回雀巢,你去歇一会儿,晚些时候再说。”
冷月说着转身要走,却被景翊伸手在袖子上牵了一下,牵得有气无力,冷月还是收住了步子。
“我待会儿得去沐浴熏香,过午要开始抄经了……”景翊说着,有点儿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先把要紧的事儿拣出来说完吧。”
冷月扬手把袖子从他手里拽了出来,不冷不热地瞪了他一眼,“没有比你身子要紧的事儿了。”
早知道一个倒立会让他又难受这么一重,她哪还舍得这么折腾他……
谁知袖子刚从他手里拽出来,又被他一把抓上了。
“你要问的事儿我都告诉你了,说好了亲我的。”
“嗯……”冷月再次把自己的袖子拽出来,把香炉捧在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景翊的肩膀,“这事儿是王爷交代的差事,你替我办了,我也不会居功的,我待会儿回去就替你向王爷请功邀赏,至于王爷什么时候亲你,怎么亲你,回头你自己跟他商量去吧。”
“……”
冷月骗画眉说没找着景竡,查梅毒病的事儿就先算了,让她好自为之,画眉对她一阵千恩万谢,被她重新绑了眼睛带回雀巢的时候,萧昭晔还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冷月掐着人中把萧昭晔唤醒,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对萧昭晔详细地讲述了一番他是如何被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一巴掌拍晕,画眉又如何火急火燎地把她找来帮忙的全部经过,画眉一直在旁边使劲儿点头。
萧昭晔本就是背对冷月被击晕的,连冷月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看见,这会儿又是被冷月硬生生掐醒过来的,脑子里晕得一团浆糊,愣是一点儿也没生疑,糊里糊涂地配合着进行了一番像模像样的问话之后,就被冷月亲自护送着回了王府。
冷月再次潜回到寺里的时候已是僧人们用午饭的时辰了,景翊正和衣缩卧在床上,眼睛虽紧闭着,但看得出他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
冷月刚碰到他的额头,景翊就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睁眼的一瞬,冷月清清楚楚地在那束尚未来得及加以修饰的目光中捕捉到一抹警惕,心里不由得泛起点点刺痛。
“我……”冷月摸了摸他愈发滚烫的额头,扯开被子盖过他已蜷成一团的身子,忍不住轻声责道,“犯懒也不知道挑个时候……都冷得缩成这样了,就不知道给自己盖个被子啊?”
景翊烧得有点儿迷离的目光落在冷月满是心疼的脸上,反应了一阵,才对着冷月展开一个暖融融的傻笑。
“就眯一小会儿,不盖了……一会儿就去沐浴熏香,要抄经了。”
“不用去了。”冷月在他滑溜溜的脑袋上揉了两下,云淡风轻地道,“我待会儿去跟王拓说,佛祖找你有事儿,你去不了了,让他爱找谁找谁去。”
景翊哭笑不得地看着当菩萨已经当得驾轻就熟的媳妇,就见他的菩萨媳妇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盆雀巢里那个老厨子亲手烧的肘子,一盘姜记饭庄的醋溜黄花菜,还有一盅汤,一碗饭,一样一样摆到床头的矮几上,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昨儿一天没吃,今儿早晨又没吃,快饿疯了吧?”
冷月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景翊虽然烧得口中直犯苦,还是觉得自己真要饿疯了。
冷月见他毫不犹豫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给他递了副碗筷,景翊兴致盎然地夹起一块肘子肉,拿碗托着,却送到了冷月嘴边上。
冷月愣了愣,不及多想就顺口道,“你……你吃就是了,我吃过了。”
景翊温然一笑,笑得冷月有点儿发慌。
冷月知道景翊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她真是跑来跑去跑傻了,怎么就在这人面前说起瞎话了……
冷月一时有点儿发窘,只得任景翊把那块肉送进她嘴里。
一块肉还没咽下,景翊就夹好了一筷子黄花菜等在她嘴边了。
“你赶紧吃你的,你吃完了我再吃……不然待会儿凉了。”
景翊举着那一筷子黄花菜不动,浅笑摇头,“凉了就不让你吃了,我要吃凉的,正好退退烧。”
冷月只得把这口接了过来,刚接进嘴里,景翊又夹起一筷子等着了。
她本没想要来跟景翊一块儿吃,就只拿来了一副碗筷,她不吃,景翊就这么笑眯眯地陪她僵着,冷月没辙,只得一口一口吃下,一来二去,景翊估摸着已经把她喂饱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埋下头去清理起残羹剩饭来。
认识景翊这么些年,冷月跟他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并不多,但冷月知道这人打小锦衣玉食惯了,又在宫里被御膳房娇惯了几年,吃饭挑口挑得格外厉害,虽不至于不合口就摔筷子骂人,但莫说是闲了淡了,就是菜放得凉了些口感微变,他也会草草尝两筷子就不肯再吃了。
好在景翊对她做的饭一向是来者不拒的,就是烧不熟或烧糊了也一准儿会吃个干净,她本想下厨给他做些,可惜在萧昭晔那里多耽误了点儿工夫,怎么算时辰都来不及了,只得要来几个确定他喜欢的菜带来给他吃,就想让他多吃两口,让他身上迟迟不愈伤病好得快些。
可这会儿,京里出了名儿嘴刁的景四公子正在有滋有味地吃着这些她吃剩下之后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
景翊吃完抬头,才赫然发现冷月不知什么已哭得像泪人似的了,只是拿手紧捂着嘴,一声也没出。
“别别别……你别哭,别哭……”景翊吓了一跳,慌地扔下碗筷,把哭得身子直发抖的人轻轻搂进怀里,只当冷月是心疼他发烧,便温声哄道,“我不就是发发烧嘛,好好睡一觉就没事儿了,这又死不了人……”
冷月伏在他热得异常的怀里,两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要生生把他挤进自己骨血里似的。
“你敢死一个试试!”
“不敢不敢……”
“你混蛋!”
“我混蛋,我混蛋……”
景翊又温声哄了半晌,冷月才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鼻涕眼泪,红着眼睛抬起头来,“我警告你啊……哪天他们成家要是真杀到景家门口,你不许挡到我前面碍事儿!”
景翊听得啼笑皆非,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宽慰道,“成,杀人放火的事儿全是你的,我只给你打下手……不过我刚才仔细想过了,成家跟咱们家真没仇,他家的生意能在京城里做到这个份儿上,老爷子还是功不可没的,他们就是杀到咱家门口来,也是来送礼的,你放心吧。”
冷月抽了抽鼻子,皱起眉头摇了摇头,立马就从花猫变成一副公门中人的模样了,声音也沉了些许,“不可能……我制服他家管家之前,那管家盯着冯丝儿的尸体嚎了一句,说这贱妇和景家鹰犬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这要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谁说得出来这种话?”
景翊听得一怔,贱妇,景家鹰犬,一丘之貉,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背后昭然若揭的深意让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这人恨冯丝儿,恨景家所有人,还恨的是冯丝儿与景家人的共同之处,而冯丝儿与景家人唯一的交点便是……
冷月压低着声音补问道,“你说,成珣到大理寺当官,冯丝儿嫁给成珣,这两档子事儿是不是也是太子爷的安排?”
“太子爷”三字一出,景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知道,”景翊眉心轻锁,微微摇头,“太子爷对茶叶没什么偏好,从没听他提过成家。”
“景翊……”冷月又把声音放轻了些,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怀疑成家的生意有问题。冯丝儿过世那天我就琢磨了,成家是做茶叶生意的,成珣已经死了,除了生意的事儿,他家管家也没别的理由会难为一个重病的女子,我就从成家要了些他们茶庄最好的茶,带到雀巢给画眉,让画眉帮我品品,画眉尝了之后说那茶最多值三十文一两。”
景翊轻抿了一下颜色略显淡薄的嘴唇,转头看向搁在桌上的茶壶,缓缓点头,“你听见画眉说的了吧,神秀沏了没喝的这壶就是……”
景翊话音未落,冷月倏然全身一绷,抬手对景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景翊刚把嘴闭上,就听外屋的房门“吱呀”响了一声,神秀的脚步声不遮不掩地传了过来。
神秀见冷月在屋里,像是已然习以为常了似的,就连看见冷月那张还黏着泪痕的脸也没露出丝毫诧异的神色,好像她这会儿就该哭一样。
神秀微微一笑,立掌见礼,“冷施主……正好冷施主在这儿,有件急事,贫僧就直言了,兴许冷施主能帮师弟度过这一劫。”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你问我爱你有多深,肘子代表我的心
急事?
眼下这寺里可能发生的所有急事中,能成为景翊劫数的事应该就只有那个高丽皇子的安危了。
她来这个院子之前留意了一下,王拓还缩在自己屋里埋头折腾着那叠僧人们的答卷,看那架势是非要把那个凶手揪出来祭瓷王不可了。
且不说神秀知不知道景翊到底是为什么上赶着来把自己剃秃的,单看神秀这副模样就不太像是会一惊一乍的人,这番话他分明说得很是气定神闲,无论是神情还是语调里都不带有一丁点儿着急的意思,好像他准备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急事,而是一件趣事。
能称之为劫数的趣事……
一时间冷月想象不出这会是件什么事儿,看景翊怔愣的模样,肯定也没猜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师弟,”俩人谁也没吭声,神秀便带着一道为人兄长的慈爱笑容,却用佛祖看挣扎在苦海里的芸芸众生一般的眼神看着一头雾水的景翊,“你方才是不是给师父送去了一个已故瓷王张老五的真品,给师父出主意,让师父对王拓施主说,那瓶子里藏着瓷王身体上最重要的一部分,乃是瓷王的精魂所在,超度此物,远比超度肉身更见成效?”
冷月幽幽地瞥了景翊一眼。
要是让向来不信鬼神的安王爷知道他借这个瓶子是来办这种事儿的,他这辈子兴许就甭想还俗了。
不过……
她明知道是一通瞎诌胡扯,却愣是说不出这里面有哪一句是不对的,更要命的是,她还越琢磨越觉得这些话好像很有一番道理……
冷月一时不大想深究自己生出这种奇怪感觉的原因,不过有一样可以肯定,这么一番话唬弄王拓是足够了。
景翊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景翊盘坐在床上坦然地点了点头,但眼瞅着神秀眼中那抹悲天悯人的笑意又深重了一分,景翊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发虚,不禁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些话王拓不信?”
“阿弥陀佛……”神秀笑意不减,浅浅地叹了一声,似是有几分遗憾,“他信了,且深信不疑。”
景翊看得出来,神秀这话没有撒谎,但景翊也看得出来,神秀似乎还有后话没说出来。
佛门里说话的规矩他不知道,但是在景家这样的百年老字号京官之家,那些未出口的后话往往蕴含着一种可以把那些和风细雨的前话狠狠拍死在河滩上的力量。
景翊是吃着这种亏长大的,就算眼下烧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分扎根在骨子里的警觉还是有的。
所以,冷月虽缓缓舒了口气,景翊却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了。
“然后呢?”
“然后……”神秀转目深深看了冷月一眼,才徐徐地道,“王拓施主听见师父说那瓶子里藏着瓷王身体上最重要的一部分,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还没来得及听后面一句,就没忍住……”
神秀顿了顿,景翊忍不住接道,“哭了?”
不等神秀回答,冷月若有所悟地挑起眉梢,提起一口气,笃定地接道,“摔了。”
神秀展颜一笑,对着冷月立掌宣了声佛号,“冷施主果真巾帼不让须眉。”
他就知道……
一时间,神秀和冷月两个练家子只觉得眼前灰影一动,谁也没看清景翊是如何从盘坐的姿势出发,瞬间从床上蹦到地上的,只见景翊双目圆睁印堂发乌地站在地上,要不是他刚刚吃饱,这会儿估计就要冲出去把王拓活剥然后生吞了。
“他把那瓶子……摔了?!”
这不仅仅是把他狠狠拍死在了河滩上,分明是已经把他拍到河泥里面去了,一口烂泥堵在心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生生把景翊憋得两眼发红。
冷月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挪到景翊身边,扯了扯景翊的袖子,用蚊子哼哼般的小声道,“那个,佛门里不是什么玩意儿都是空的吗,有也是没有,没有也是有啥的……没事儿没事儿……”
这里毕竟是佛门净地,神秀毕竟是个出家人,就是再怎么武艺高强也不会轻易跟人动手,倒是景翊,全然一副恨不得立马逮个什么人咬咬的模样……
咬谁,她也不能让他咬神秀。
神秀身上的疑团多得像是深山老林里老猴身上的虱子一样,依当朝刑律,景翊身为大理寺少卿,要是一不留神跟这种老猴动了手,他日把老猴按到地上摘虱子的时候,景翊身上的皮毛恐怕也难逃一劫。
景翊可以挨罚,但绝不能挨查。
至少眼下还不能。
只是冷月一急之下忘了一点,神秀是有深厚的内家修为的,墙外面的风吹草动他兴许都能轻而易举地觉察到,何况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低语呢……
于是,景翊还欲哭无泪着,神秀已含笑道,“冷施主此言,可证冷施主真乃有佛缘有慧根之人。”
“……”
神秀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景翊那种由内而外贯彻全身的抓狂感,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依然慈悲的目光越过冷月的肩头落在景翊脸上,也不知是发烧还是激动,景翊俊美脸上飘着两朵明艳艳的红晕,煞是赏心悦目。
神秀悠悠地道,“我还有话尚未说完,师弟莫先急着难过。”
依京官们说话的习惯,这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句转机,景翊不禁松了半口气,鉴于说这话的人是个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和尚,景翊就只敢松了前半口。
“还有什么?”
神秀像是说书先生憋着劲儿要讲一个让全场爆笑如雷的段子似的,自己明明觉得好笑,却又不能提前笑出来,于是语调虽然还平平顺顺的,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翘了。
“还有,王拓施主激动之下把那瓶子砸得只剩下一堆手指甲大小的碎渣,还是没能找到与张老五身体有关的部分,师父无奈之下只得把你供了出来……王拓施主的意思是,他想在抄经开始之前就此事与你聊聊。”
神秀说罢,看着景翊黑红相间的脸色,欣慰地宣了声佛号,温声劝道,“等见过王拓施主,师弟再难过也不迟嘛。”
“……”
冷月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景翊远了些许。
这回景翊就是扑上去咬死他,她也不拦着了。
她知道的跟神佛菩萨之类有关的话不多,有两句记得最清楚——善恶到头终有报,贱人自有天收。
时候要是到了,她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不是?
她这么一挪,神秀的目光竟也随她挪了过去,对着她颔首立掌,颇真诚地道,“贫僧以为,如有位菩萨在侧,王拓施主兴许会与师弟聊得和气一些……我佛慈悲。”
冷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景翊,对上景翊那副脸色,着实有点儿担心王拓的安危。
“这样吧,”冷月好以整暇,缓缓吐纳,“这会儿寺里人来人往的,我到他房里去恐怕不大方便,劳烦神秀大师再跑一趟,跟王拓说一声,就说我俩在这房里等他,让他一个人悄悄过来。”
神秀没应声,转眼看向一脑门儿官司的景翊。
瓶子砸都砸了,还能怎么办……
景翊对着神秀有气无力地念了声“阿弥陀佛”,“有劳师兄了……”
“师弟客气了。”
神秀说罢,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的僧衣和几样零碎物件,打在一个布包里,准备把话带给王拓之后就去沐浴熏香,路过桌边的时候,神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转头对景翊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好茶叶,茶凉了就别再续了,茶叶在抽屉里,泡壶新的吧。”
直到神秀带着那道客气的微笑走出去,景翊才轻轻皱起眉头,转过身去深深看向桌上的茶具。
“小月……”目光触及那些茶具,景翊的眉宇间已全然不见了那种恨不得逮谁咬谁的神色,声音轻缓而沉,听得冷月一怔,“你听出来没有,神秀好像是想跟咱们说点儿什么。”
冷月茫然摇头,但凡沾着这种“好像”的事儿,她的脑子都远比不上景翊的那颗灵光,何况,现在那颗脑袋还卸去了发丝的束缚,恐怕转悠起来比以前更加灵光了。
“他想说什么?”
景翊轻轻摇头,“反正跟茶叶有关。”
景翊低声说着,走到神秀刚才示意他的抽屉前,刚要伸出开抽屉,就被闪身过来的冷月拦了一下。
“你闪一边去,我来。”
景翊相信,这抽屉里除了茶叶之外没有任何幺蛾子。
神秀要是想要他的命,他估计也活不到这会儿了,至于机簧什么的,根本不像说书先生们讲的那么好折腾,何况据景翊所知,正儿八经当起和尚来还是挺忙的,神秀估计没这个闲工夫。
所以景翊放心地闪到一边,任由冷月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抽屉。
果然,抽屉里就只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个茶盒。
冷月伸手挨个拿出茶盒,打开仔细检查之后才递到景翊手里,景翊挨个仔细看过闻过,摇头,“没有成记茶庄的茶……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冷月把手伸到抽屉深处摸了摸,眉头微微一紧,从紧里面摸出一个折了几折的信封。
信封里什么也没装,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沾着些墨绿色的碎末末,冷月用指尖沾着碎末送到鼻底细细闻了一阵,才道,“茶叶。”
景翊就着冷月的指尖轻轻嗅了一下,就点头道,“成家的茶。难怪跟我之前在家里尝的不是一个味儿呢,老爷子存茶叶比存珍珠还仔细,神秀这样随便往信封里一裹,本来茶就不新,再一受潮,肯定更难喝了。”
景翊说话的工夫,冷月怔怔地盯着手里的信封,像是蓦然想到了什么不能想的事儿,脸色登时青了一重。
“景翊……”待景翊把这些有关茶叶的事儿说完,冷月抬起目光,低声问道,“你知道你劝神秀烧了的那封信是谁托我带给他的吗?”
刚刚还在说着茶叶,冷月突然问起这个,景翊虽不知她这一问的灵感是从哪儿来的,但怔过之后还是摇头答道,“不知道。”
冷月像是没料到景翊会这么答她似的,狠狠一愣,双目一瞪,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度,“那你为什么会劝他烧信?”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劝……”景翊顿时苦起一张脸,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是他捏着那个信封问我,我成亲以前给你写过信吗,我说写过啊,他就问我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是怎么处理的,我告诉他你都是收一封烧一封,看都不带看的……然后他就说好主意,然后他就让我点蜡烛去了,我那会儿也不知道他是要学你烧信啊!”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颧骨处隐隐有点儿泛红,嘴里吐出的字眼虽还是硬邦邦的,但声音已禁不住轻软下来了,“学谁啊……谁烧过你的信了。”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冷月抬眼看了看愣得有点儿可爱的景翊,想笑,硬绷着脸没露出笑模样来,低头细细地看着信封,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你景四公子的手稿在市面上值那么多钱,烧?你真当我傻啊?”
景翊愣得更狠了,“你……你把那些信卖了?”
冷月悠悠地应了一声,“想呢,再等等……再等个百八十年,价钱估计就能翻翻儿了。”
景翊倏然从欲哭无泪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心里一喜,眉梢愉快地一挑,从后把冷月环抱进了怀里,下巴颏挨在冷月肩头,笑眯眯地道,“那就是你把它们都好好收藏起来了。”
景翊正发着烧,力气不大,冷月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戳到一边儿去,可冷月非但没戳,还不由自主地往他发热的怀里挨了挨。
“谁收藏你那些酸诗了……”
“唔?”景翊的声音里笑意微浓,“不是说没看过吗?”
冷月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她何止看过,背都背过了,只是景翊写的那些内容,她的脸皮厚度实在不足以开口承认喜欢,而且还喜欢到整宿抱着纸页在床上打滚……
冷月赶忙从景翊怀里挣了出来,硬板下一张红脸,从自己怀里摸出那封本应已被神秀化为灰烬的信,一巴掌拍到景翊胸口上。
“你……好好看看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咩~妹子们假期快乐~
景翊胸口挨了一巴掌,脸上却美得像是得了个吻似的,两手把信抱在胸口,笑得像朵怒放的喇叭花,“你写给我的?”
冷月铁着脸幽幽地道,“我写给你的东西,时候到了自然会烧给你。”
“……”
景翊怏怏地把那信从自己怀里拎出来,皱着眉头反反正正地看了几遍这一个字也没写的信封,“那这是什么?”
“这就是本该被神秀烧成灰的那封信……”对上景翊有点怪异的目光,冷月美脸一黑,“你别瞎琢磨,我没把烧成灰的那封变回来……怪我一时马虎,拿出来的时候一不留神拿错了,给他的那封是你三哥临摹的一份王拓写的那些送饭观音什么的东西……”
冷月说着,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头戳了戳拎在景翊手里的信封,“这才是应该给他的那封。”
景翊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一开始就没有封口的信封,不解地看向冷月,“他烧的那封既然是临摹的,那烧了就烧了呗,把这封还给他不就行了,还要我看什么?”
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还是托给冷月转交的,那就意味着信封里的内容是不怕她这个刑部捕班衙役总领看的,也就是说,即便神秀身上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信封里也不会有。
应该只是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听说安国寺要暂闭寺门一段日子,有点儿不放心,特地写来表示关心宽慰的信。
冷月轻轻的一句话便回答了景翊这个疑问。
“这信是你三哥托我转交的。”
“……我三哥?”
景翊赫然想起神秀先前嘟囔的那句“难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长大的”,不错,他三哥景竏少年时为学梵文,特地来安国寺拜了现任方丈清光大师学习,在安国寺住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念梵文已经和念汉文一样顺溜了。
大半年的工夫,景竏要是和神秀有点儿什么交情,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如今景竏身为礼部郎中,正为王拓那封怪异的书信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居然还会想起给神秀写一封信,那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景翊皱着眉头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小心展开,目光刚刚扫过纸上的字迹,景翊就眉心一舒,连连摇头,“不不不……这不是我三哥的字。”
冷月一愣,“不是你三哥的字,那是谁的?”
景翊盯着纸上的字迹轻轻摇头,“不知道,应该出自一名女子之手……这是抄的《列女传》,第四卷。”
想起自己与《列女传》的渊源,景翊暗自叹了一声,除他之外,还有谁家男人能有把《列女传》抄得倒背如流的福气呢?
冷月显然已经忘了《列女传》这茬,只是蓦然想起先前安王爷说的话,不禁提醒道,“你别忘了,景竏模仿王拓写高丽文都能模仿得像真的一样,你能确定这不是他模仿着哪个女人的字迹写出来的?
“不像……”景翊又摇了摇头,边看边道,“每个人写起字来都有自己的习惯,临仿他人字迹的时候即便能把字形学个差不离儿,但是下笔轻重,运笔缓急,免不了还是用的自己原来那一套。”
景翊说着,把看完的第一页拈起来放到后面,一边看着第二页,一边漫不经心地接着道,“我三哥要是想模仿王拓的字来以假乱真,骗安王爷肯定是连门儿都没有,最多也就能骗骗你吧……”
“……”
直到把信看完,抬起头来,景翊才发现冷月正对着他笑,笑得整个人都冷森森的……
“哎呦……”景翊顿时把信一扔,五官纠成一团,两手捂住大腿根上的伤口,弓着身子有气无力地哼唧起来,“疼……要疼死了……”
冷月拾起掉在地上的信揣回怀里,本不想搭理这摆明了是在装模作样讨她心疼的人,但到底还是担心他身上那道迟迟不愈的伤口,无可奈何地遥手往床上一指,“躺着去,该给你换药了。”
景翊单腿蹦着把自己扔到床上,大字型躺好,冷月刚宽开他的外衣,正要上手扒他的裤子,外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一开,王拓正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一见冷月便道,“菩萨……中原人说,怂人都不说谎,蛇精师父就说了。”
中原人说的什么,冷月一句也没听懂。
不过,中原人说的话她听不懂的大发去了,冷月也没往心里去,面无表情地招手示意王拓进来,顺手关了门,抓起屋里的一只花瓶塞到王拓手里。
“把这瓶子顶到脑袋上,站稳了别动,等我传唤。”
王拓虽面露茫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把瓶子顶到了脑袋上。
冷月返回里屋时,景翊正仰躺在床上笑得美滋滋的。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褪下景翊的裤子,一边小心地拆解缚在景翊左大腿根部的绷带,一边压低着声音道,“你别冲着我傻笑啊,我是气他毁了瓷王的真品,不是替你出气的……”
景翊笑得更美了几分,利落地半撑起身子,凑过去在冷月娇艳的嘴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用同样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回道,“你最后一句是胡扯的……我媳妇真好。”
冷月微红着脸颊,掀起眼皮瞪他一眼,顺手在他另一侧完好的大腿上拧了一把,触手温软且劲道,活像是揉得到劲儿发得恰好的大白馒头,冷月一时没忍住,兴致盎然地多拧了两下,拧得景翊咬着嘴唇连连给她作揖求饶,这才作罢。
说来也怪,景翊自打来了安国寺,伤口经井水浸过,疏于料理不说,还没落着一口吃的,这会儿看着这道伤口虽还觉得惨不忍睹,却已有了些许转好愈合的迹象。
难不成还真是剃度之后就受到佛祖的格外关照了?
冷月心里一安,手上就利落了许多,清创上药包扎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切料理妥当,想让唤景翊起来自己穿裤子的时候,才发现景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昏睡着了,脸颊上因发烧而泛着病态的红晕,微启的嘴唇却格外淡白。
冷月没唤他,扯过被子小心地给他盖上,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安稳的睡颜,默默地一叹。
这份差事看似简单,却已在这短短两日内凭添了无数枝节,冷月侦办过不少凶险的案子,自己这条命也在线上悬过好多回了,但眼下这样明明能感觉到危机四伏却愣是抓不到危机所在的情况还是头一回碰上。
张老五死得莫名其妙,高丽皇子傻得亦真亦假,还有个看似光明磊落实则神秘兮兮的神秀,像是处处在给景翊添堵,却又像是处处在帮衬提点景翊些什么。
慧王萧昭晔似乎也对张老五的死兴趣盎然,盎然到甚至不惜带着张老五的真品去找那个天底下口风最严的人套问消息,而画眉一个将死之人宁肯带着一身烂疮死在大街上,也不肯透出有关萧昭晔的一句实话……
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儿,就像是一堆胡乱堆在一起的花生瓜子杏仁桃仁核桃仁,眼下看着杂乱无章,但若能找来一盆面,一碗油,几样琐碎佐料,就能烤出一盘像模像样的五仁月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