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平二满

她过来之前明明请齐叔去房里帮忙照看了……

冷月看他走得晃晃悠悠的,忙过去搀他,手还没来得及碰上景翊的胳膊,景翊就闪了闪身,避开冷月的手,有些踉跄地朝着被他噎得一脸乌青的京兆尹夫妇俩走了过去,一连几巴掌拍在京兆尹的肩头,差点儿把体态有点儿肿的京兆尹拍趴下。

“司马大人放心……就算你所有的媳妇说话都是放屁,我媳妇说话也是算数的……放心!”

冷月一时有点担心。

担心脸色已经憋出茄子样的京兆尹夫人会突然憋不住伸出手来掐死他。

京兆尹使足了全身力气才把景翊的手从自己肩膀头上拨下去,景翊脚下不稳踉跄了几步,冷月闪到他身边刚要扶他,景翊又及时往一旁挪了一下,挨着厅中的一根柱子站稳了身子,连看也没看冷月一眼。

冷月连他一个衣角都没碰着。

冷月怔了怔。

景翊这是……

生她的气了?

是不要脸那句,还是不说人话那句,还是留他自己用那句……

甭管哪一句,搁到平日里,景翊最多就是没皮没脸地笑笑,但人一喝多了酒,就难保会是什么心性了。

正儿八经的人醉酒之后莫名犯案的事儿还少吗?

冷月的心思还凝在景翊身上,京兆尹已整了整被景翊生生拍出了几道褶子的官衣,黢黑着一张圆脸沉沉缓缓地道,“景大人……本官看在安王爷和景太傅的面子上,倒是很想相信冷捕头是说话算数的,但这逍遥法外的恶贼已欺到本官官邸门前了,你让我如何信得?”

景翊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泛着几分酡红的脸上又浮出了一层茫然之色,“唔……唔?”

冷月听明白了。

明白的那一霎,冷月脱口而出,“你儿子死了?”

缩在京兆尹夫妇身后的两对男女脸色齐刷刷地一黑,黑得宛如景老夫人在油锅里煎出来的那种东西。

京兆尹还没开口,那个差点儿被冷月忘干净的少妇像是受到了什么提点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地嚎起来,“我苦命的相公……都是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女人家家的当什么差……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命呢!这恶贼要是让我家老爷来抓,我相公还会受这样的罪吗!你还我的相公啊!”

冷月皱了下眉头。

听这些在宅门里窝久了的女人说话就是费劲,这少妇嚎了这么一大阵子,就只说出来了一个有用的意思。

她是京兆尹家的下人,死的那个是她相公。

冷月抬眼看了看天色。

三更刚过。

这时辰……

早了。

冷月正被一脑子多而杂乱的线索搅合着,就见景翊像鬼魅一般,眨眼掠到少妇面前,掠得快了,收脚时有些不稳,身子晃了一下,看得冷月心里一颤,思绪顿时断了。

景翊站在哭得抽抽搭搭的少妇面前,负手弓腰,微微眯眼,一直看得少妇哭不下去了,才“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原来我媳妇的脸让你偷走了……你脸厚成这样,热不热啊?”

冷月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少妇反正是哭开了,扯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别哭别哭别哭……”景翊带着酒气满满的笑容连连摆手,摆完了,直起腰来,扬手往缩在京兆尹夫妇身后的那对男女身上一指,“再哭,你情郎们要心疼了……”

冷月一愣。

情郎……们?

少妇哭声乍停,瞪圆了水汪汪的眼睛,见鬼一样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醉汉。

片刻死寂之后,只听原本两个一声不吭的女人炸雷般地吼了起来,一边吼一边往身边的男人身上擂拳头,两人吼声此起彼伏,冷月到底就听清了开头的几句,大概的意思就是她们终于明白自家男人为什么突然正义感满满地自告奋勇来帮一个下人出头了。

“别闹……别闹!”

到底还是景翊扬声镇住了这场本应至死方休的讨伐。

“看看,都看看……”景翊板起一张冷月从未见过的崇拜脸,扬手一挥,指向了默默站在一旁满脸糟心的京兆尹夫人,“看看司马夫人,什么是修养,什么叫大家闺秀……你们都是一家人,吃一样的饭,涂一样的粉,相公还都喜欢家里同一个丫鬟,你们跟司马夫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京兆尹夫人还没琢磨过味儿来,京兆尹已大脸一僵,沉声道,“景大人醉酒胡言,本官就不作计较了……这丫鬟青禾是敝府三管家杜忠的发妻,杜忠为敝府尽忠多年,如今遭此横祸,中秋佳节横尸京兆府门前,难道本官与家眷就不能来替他喊声冤枉了吗?”

京兆尹话音未落,景翊已连连点头,“能能能……”

景翊说着,转身走回少妇面前,膝盖一弯盘腿就地坐了下来,两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捧腮,直勾勾地看着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少妇,“喊吧,我好好听……”

少妇张嘴,又张嘴,张了半晌的嘴都没能把那个已到嘴边的冤字喊出来。

“我,我……”少妇实在憋不住了,一咕噜爬起来,奔到京兆尹身边,抓住京兆尹的胳膊“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告了!老爷,我不告了……他死了就让他死了吧,您都说他死了活该的,我不当姨太太了,给两位少爷生的孩子我也不要了,我不告了……”

京兆尹一家人的脸色都有点儿复杂。

“你胡扯什么……”京兆尹掰开少妇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硬着头皮勉强板住脸,“反正……这恶贼已欺到我京兆府门前了,冷捕头明晚子时前若还抓不到这恶贼,就莫怪本官往宫里上折子,请冷捕头回家相夫教子了。”

看着京兆尹带一家人远走的背影,冷月真是一点儿怪他的心都没有。

可恨之人,有时候也挺可怜的。

冷月默默叹了一声,轻轻走到还盘坐在地上的景翊身边,半跪□子,伸手扶上景翊的肩。

“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醉酒的小景子技能满点ing……

冷月说出这句“对不起”之前想过了景翊所有可能的反应,偏偏就没有想到,景翊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景翊微垂着头,没有应声,也没动。

“景翊……”

冷月轻推了他一下,声音柔了几分,手上多使了点儿力气,景翊身子晃了一下,没抬头,没吭声,竟软软地向一边栽了下去。

“景翊!”

冷月一惊,急忙扶住他,一手环过他的肩,把人稳稳地搂在怀里,一手干脆利落地搭脉。

刚摸到脉象,冷月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歪在她怀里双目轻合的人,冷月咬了咬牙,到底没忍心把他扔回地上。

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差点儿活活把她的魂儿吓出来!

冷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把这个平日里搬移尸体的动作用在自家相公身上,还做得这么温柔轻巧,心满意足。

景翊睡得死死的,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地半人高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挨在她怀里,脸颊上的酡红淡了几分,呼吸清浅得像初生的婴孩一样。

这幅画面让冷月想起了景翊曾在《九仙小传》的话本里描述那个千年狐仙时用的那个词。

秀色可餐。

冷月看得喉咙里有点发干,一时忍不住,打算在他微启的嘴唇上偷偷亲上一下。

剩下的地方就忍到回房再说吧。

冷月刚垂下颈子,离那两片看起来就口感甚好的嘴唇仅半寸距离时,这个秀色可餐的人突然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

景翊像是困倦到了极点,眼睛只勉强睁开了一半,望着近在咫尺的冷月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冷月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险些把他扔出去,也没听清他念叨的什么,待稳下神来,景翊早已睡过去了,一张脸就不偏不倚地埋在她胸峰间。

冷月抽了一下嘴角。

这人……

故意的吧。

冷月把他抱进卧房的时候,齐叔还在屋里,正守着卧房中间的那张桌子一圈圈地转悠。

“夫人!”

见冷月抱着景翊进来,齐叔赶忙迎了上去,一脸刚刚受过极大惊吓的模样,吓得整张脸都是灰白的了。

他害怕?

景翊晃晃悠悠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她还没害怕呢!

对于齐叔一个大管家连个醉汉也看不住这一点,冷月多少有点儿窝火,于是一声也没应,径直走到床边,把景翊小心地放到床上,刚帮景翊脱了鞋子,把他两条长腿摆正,齐叔就端起桌上那个搁着剪刀绷带和几个药瓶的托盘凑了过来。

“夫人……赶紧给爷上药吧!”

上药?

冷月一愣,转头,“上什么药?”

“腿……爷的腿上……”

齐叔答得犹豫,却生生急得两手发抖,托盘上的东西也跟着颤,不住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得冷月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腿?

景翊的腿怎么了?

齐叔不像是能三言两语把话说清楚的样子,冷月也没再追问,伸手利落地解开了景翊的长衫。

长衫一褪,冷月赫然发现景翊左腿亵裤上染着几丝新鲜的血迹。

血迹在大腿偏内侧的位置,不故意把衣摆掀到耍流氓的高度根本发现不了,隔着亵裤看,里面像是还包裹着一层什么,血迹是浸透了那层包裹物,才沾染到了亵裤上。

这样的血量……

冷月心里一揪,一把从齐叔手中的托盘里抄起剪刀,小心而利落地剪开景翊亵裤的裤管,露出一条已被血浸透的布腰带。

齐叔在冷月身旁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月眉心微紧。

腰带像是匆匆捆上去的,但捆的人并不马虎,不但仔细地捆住了伤口,也在伤口上端不远处紧捆了两道,才不至于失血到有性命之忧或是废掉这条腿的地步。

捆这条腰带的人是个头脑清醒且内心冷静的人。

冷月一言未发,从盘中拿起一截绷带,不松也不紧地捆扎住更往上一点的位置,剪断了那条捆得巧妙的腰带,小心取下来。

景翊就像浑然不觉似的,静静躺着,一动没动,连呼吸也没乱丝毫。

冷月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几分,细细地看了一眼伤口。伤口是刀伤,一种细,薄,但不算锋利的刀,几乎垂直扎入,扎得很深,差一点儿就伤到那条要命的血脉。

腰带一开,伤口又往外渗了一股血,齐叔惊得差点儿摔了盘子。

“夫……夫人,还是,还是叫大夫吧!”

冷月头也不抬,“用不着。”

淡淡地说罢,冷月红唇轻抿,利落地止血,上药,包扎,手法娴熟轻巧得让齐叔有点儿眼花缭乱。

学武之初,冷大将军就教会了冷月基本的跌打损伤的治法,后来去了边疆军营,一场仗下来不知要替多少同袍包扎,再怎么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都看得麻木了,再后来,在全国各地东奔西跑拿嫌犯办悬案,自己给自己疗伤更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只是冷月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本事会用在景翊身上。

还是在她嫁给他之后。

明明前一刻还是好端端的……

人的大腿内侧是人身上最怕疼的地方,平日里拧他一下耳朵他都能把天喊破,这样一道伤口在这样的地方,他还那么怕血,要不是他醉得厉害……

冷月不敢多想。

冷月微抿着嘴唇处理好景翊的伤口,站起身来,拿从景翊身上脱下的沾血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才转过头来看向被方才血乎乎的场面吓得腿都软了的齐叔,声音微凉,“齐叔,我让你来照看他,你是听见的吧?”

齐叔连连点头,把托盘放回桌上,声音多少还有些受惊后的虚软,“是……夫人一说我立马就……”

不等齐叔说完,冷月扬手往床上一指,声音扬高了一倍,“那这是怎么回事?”

齐叔见过冷月发火,却从没见过冷月冲他发火,愣了一愣,才小心地道,“这是,这是爷他自己……”

景翊自己伤的自己?

冷月原本硬窝着的一撮火气“噌”地烧了上来,“他喝多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扎你就杵在一边看着啊!”

“不、不是……”齐叔慌得连连摆手,“不是爷自己扎的,是我……是爷他自己非让我扎的!”

齐叔的话像是给冷月心里的那把火添了一把柴火,又浇了一勺子油。

冷月走到桌前,抄起托盘里的那把剪子塞到齐叔手里,抬起一条腿踩上桌子边,抬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我也让你扎我,来,扎。”

齐叔两手捧着剪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夫人……”

“你倒是扎啊!你敢扎他,怎么就不敢扎我了!”

冷月的声音本就比寻常女子沉稳几分,又在盛怒之下不由自主地使了点儿内力,接连两声喝下来,在景家大宅里待过多年的齐叔也禁不住两膝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齐叔低头伏在地上,微颤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心疼啊……我刚进来的时候爷就问我您去哪儿了,我说京兆尹来了,爷就要去看,但晕晕乎乎的爬不起来,我劝他歇着他也不听,非说您一个人对人家一大家子太危险,就让我用床头果盘里的那个刀子扎他,说扎在腿那儿最疼,疼一疼脑子立马就能清楚了……”

齐叔每说一句,冷月的心都跟着揪一下。

又是因为这样其实本不必要的担心。

他刚才站不稳,走起路来直晃悠,恐怕多半是因为疼得厉害,不让她扶,是怕她一扶之下看出什么端倪吧。

这傻得冒烟的人……

冷月把腿收了下来,火气却还未收尽,“他说让你扎你就扎,醒脑的法子多了,你就不会抽他两巴掌,就是浇他一头凉水也比往他身上扎刀子强吧!”

“夫人,我抽了……”齐叔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回道,“我刚抽爷一下,爷回手就给了我两下,您也知道,爷可是向来不与人动粗的啊……您说我一个当下人的,哪还敢吱声啊……我不动手,他就要自己扎,我怕他晕晕乎乎的下手没个轻重,就动手了……”

冷月转头看了一眼仍然静静睡在床上的人,心里泛起些说不出的滋味,声音平和了些许,“那腰带也是你给他缠的?”

“不是不是……那腰带是爷自己缠上的,药也是他出去之前吩咐我备的,爷说不用叫大夫,您一准儿会管他……”

冷月心里又微微颤了一下。

居然是他自己缠的……

这一刀要疼成什么样,才能让一个刚刚还醉得满嘴胡话的人一瞬间清醒到这个地步?

冷月很想躺到床上抱紧他,在他身边一直陪到他睡醒,让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然后送给他一个足以让他铭记一辈子的深吻。

可惜……

“齐叔,你起来吧……”冷月把佩剑拿到手里,声音已彻底恢复到了原有的平静,“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替我照看好他。”

“是、是……”

冷月冒雨去了一趟京兆府。

这回的尸体还是那个样子,男人,宰得干干净净的,大腿根处有零星的几个被白蜡充填的□,只是因为下雨,还仰面朝天搁在大门外石狮旁的一张破席子上,所以掏空的肚膛里积了盈盈一汪雨水,把尸体搬进棺材之前也就多了一步控水,于是看守尸体的京兆府衙差在大雨中吐得格外汹涌。

冷月把棺材暂留在京兆府,又冒雨去了一趟雀巢。

一般而言,烟花馆的大门是不准有夫之妇进的。

不过,作为京城第一的烟花馆,雀巢比较特殊。

有夫之妇是可以进来的。

只要姿色达标,且怀揣一颗要钱不要脸的心。

雀巢的头牌花魁画眉姑娘就是因为符合了这个条件,才进了这个门,捧了这只饭碗。

冷月带着一身蒙星的水气从窗中跃进去的时候,画眉的香闺中红烛摇曳,有些过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年来烟花馆中流行甚广的房药的淡淡香气。

冷月轻轻皱着眉头,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扬手为刀,往床上那个光着身子像猪拱白菜一样吭哧得正起劲儿的男人脖梗上一斩,男人如猪的身躯顿时一僵,冷月轻手一拨,男人便以浑圆的姿态从床上坠落到了冷月脚下。

除了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之外,男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被男人按在床上拱了半天的女子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起起伏伏地使劲喘了好一阵子,又接连咳了几声,才偏过头来对着冷脸站在床边冷月香汗涔涔地笑了笑,媚得让冷月一个女儿家心里都不由自主地荡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过吗……男人这个时候被打断,兴许这辈子就完了……”

冷月弯腰拾起那几件被粗暴撕扯开后丢在地上的女人衣服,扬手往上床上一丢,毫不客气地道,“中秋节晚上还往你被窝里钻的男人,这辈子已经完了。”

画眉笑得愈发妩媚了些,不置可否,柔若无骨地从一片狼藉的床上爬起来,拿起冷月扔上来的一件外衣,漫不经心地披在细滑如凝脂的身上,衣带随手一束,风姿就胜过这间香闺之外那群精心装扮的美人百倍。

画眉赤着一双玉足踏在铺满房间的羊毛地毯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白开,往一旁鱼缸里倒了半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缸中欢蹦乱跳的金鱼,才转手把剩下的半杯递向一脸冰霜的冷月,含笑道,“怎么,还是为了靖王的事?”

靖王,当今圣上与锦嫔所生的皇子,顺位第四,仅比太子爷晚两个时辰出生,若非他生性骄纵,唯爱声色犬马,如今太子爷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恐怕还会更难坐一点儿。

冷月先前对景翊说,这案子的死者除了萧允德和成珣,还有一个富商家的儿子和一个大官家的儿子,那个大官家的儿子就是靖王萧昭暄。

他是此案中被人发现的第一具尸体,也是唯一一具不是在自家大门口被人发现的尸体。据京兆尹说,尸体是从住在京郊小村里的一个浣衣女家门口抬回来的,那浣衣女已经活活吓疯了。

所幸京兆尹是从地方任上升迁来的,对京里这几个毛还没长全的小辈王爷都不熟,萧昭暄自己也不喜欢在官家出没的地方抛头露面,所以直到把尸体交给安王府,京兆尹也不知道这死的究竟是什么人,安王爷索性就没吱声,不动声色地把消息压了下来。

冷月曾给安王爷当过贴身侍卫,他一举一动是什么意思冷月都明白得很,这两年圣上龙体违和,萧姓男人的日子都过得不甚太平,这案子办起来务必速度快,动静小,能多小就多小。

冷月这才许了三日之期。

看着冷月面无表情地把那半杯水接到手里,画眉笑意微浓,浅浅一叹,“我已对你说过了,靖王确曾是我的客人,但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来过了,我也不知他近日去过何处,更不知他现在在哪家姑娘的香闺里吃月饼……”说到月饼,画眉长颈轻转,有点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做工极考究的莲蓉月饼,“我这里的月饼馅儿不干净,多加了几样男人喜欢的东西,就不请你吃了。”

“我不问靖王的事,”冷月把杯子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只深深地看着柔若柳枝般斜倚在桌边的画眉,声音有些冷硬,“我再问你一遍,八月十三晚上,萧允德来没来过。”

画眉微微上翘的眼角晕开一抹让人心神荡漾笑意,“我已说过了,没有。”

冷月眉心微紧,攥着茶杯的手也紧了几分,“但是有人告诉我,那夜亥时与子时之间他在这里见过萧允德,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画眉嘴角一扬,朱唇轻启,露出一排贝齿,“礼部郎中景竏景大人说的,是不是?”

冷月一怔,不等发问,画眉已摇头笑道,“我没见到萧老板,这是实话,不过我确实见过景大人,他那晚也是来找萧老板的,楼上楼下找了一圈都没找见,就交代我说若有人问起萧老板,就说萧老板整晚都在我这儿。”

冷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脑子里的思绪也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萧允德虽是豫郡王的子嗣,但到底不过是一个瓷窑老板而已,景竏何必为他撒谎,又怎么可能撒谎撒到连景翊都看不出来?

画眉像是看出了冷月的疑虑,眉眼笑得愈发诱人了些,声音柔婉得已像是唱出来的了,“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画眉叫她“再生父母”,冷月听得一点儿也不心虚。

她救过画眉一命,那会儿她还是安王爷的侍卫,陪安王爷一起查办一宗少女失踪的案子,安王爷一个没留神,她就一个人钻进深山,把被人贩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十名少女全救了出来,画眉是其中年纪最大的,却是姿色最好的一个。

她明明记得画眉前年已委身五皇子慧王萧昭晔为妾,天晓得后来又怎么成了雀巢的头牌。

画眉给她的解释是,雀巢里的饭菜比王府的好吃。

冷月在这儿吃过好几顿饭了,还是没吃出有什么好的。

冷月翻了个白眼,扬手把杯子里那一半凉白开灌进嘴里,没好气儿地道,“早知道你到底还是干了这一行,还不如让那几个人贩子把你卖了呢,早卖几年你还年轻点儿,我这么一救你,还耽误你发财了呢。”

画眉笑而不应。

冷月搁下杯子,抿了抿嘴,看着年近而立之年气色依旧红润得像十六七的少女一般的画眉,声音不禁轻软了几分,“画眉姐……靖王身上有杨梅毒疮,你是知道的吧?”

画眉坦然点头。

“杨梅毒疮能传人,是要命的,你也知道吧?”

画眉莞尔一笑,移步到冷月身边,捉起冷月不握剑的那只手,放到她洁白如雪的手腕上。

冷月在她脉上摸了一下,一惊。

“别怕……”画眉嫣然浅笑,笑里带着一丝妩媚掩饰不了的苦涩,“你刚才喝水的杯子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别人没碰过,我也从来不用,放心吧……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我欢迎你来这儿小坐,但绝不会让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污了你。”

“画眉姐……”

画眉笑着把手抽回来,有点儿无奈地指了指还一动不动趴在床下的男人,“你干的好事……我可弄不动他。”

冷月咬了咬牙,没再说话,走回床边毫不费力地把男人浑圆的身子扔回了床上,回过头来的时候又是一惊。

画眉正依靠在桌边,悠然地嚼着半块月饼。

冷月劈手把月饼夺了下来,愕然地看着吃得满面坦然的画眉,“你不是说这里面……这里面不干净吗!”

画眉淡然浅笑,从冷月手中把那半块月饼接了回来,“年纪大了,不吃点儿不干净的东西,就没有饭吃了……要是没有别的事,你就快走吧,一会儿我就没法见人了……”

冷月咬牙站了片刻,刚转过身,正要从窗中跃出去,就听画眉轻唤了她一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画眉朱唇微抿,美目中泛着清晰可见的疼惜,声音微沉,“景四公子,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干净。”

冷月一愣,“你什么意思?”

冷月话音甫落,被她扔在床上的男人闷哼了一声,动了一动,画眉抱歉地望了冷月一眼,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月饼,褪□上仅有的一件外衣,走回床上……

一个刚被冷月抹干净的名字又浮上了心头。

冷月回到府中的时候已雨过天青,太阳高高挂了,景翊不在房里,齐叔也不在房里,冷月找了一圈,到底是在马棚边找到齐叔的。

“夫人……”昨晚被冷月那样疾风骤雨一样地训斥了一通,齐叔乍一见阴沉着脸色回来的冷月,心里禁不住颤了一下,忙道,“爷、爷出门,出门去大理寺了……刚才刑部来人抬棺材,我看了他们的牌子,又让他们给您留了字条,才让他们把棺材抬走的……我让人把马棚清扫一下,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冷月看着战战兢兢的齐叔,想到自己昨晚一急之下撒的火,心里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话说出来就格外的客气了几分,“没事儿,挺好的……辛苦齐叔了。”

齐叔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夫人还没用过早点吧,我让人给您送点儿吃的吧?”

冷月的肚子诚实地咕噜了一声。

昨晚就吃了一肚子供品,这会儿也该饿了,想着今天是答应安王爷破案的最后期限,这顿要是不吃,下顿还不知道吃什么在哪儿吃呢,冷月就点了点头,“别送早点了,送午饭吧。”

“是。”

“等等……”冷月叫住转身就要走的齐叔,把他唤到一旁,压低了些声音道,“齐叔,你知道冯丝儿吗?”

齐叔一愣,神色一慌,嘴唇颤了一下,“夫人……我就、就只是听说过。”

“你听说过什么?”

“她、她不就是雀巢的一个姑娘吗……”

冷月淡淡地“哦”了一声,“昨儿我见着她了,她跟我提景翊来着。”

齐叔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身子倏然一僵,慌忙道,“夫人明察,爷可是跟那个女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冷月眉梢微扬,淡淡地看着急得快要上树的齐叔,“你刚才不是说就只是听说过她吗,怎么又知道景翊跟她有没有关系了?”

齐叔一噎,看着目光不知何时又厉成刀刃的冷月,苦叹了一声,“夫人……夫人明察,我确实见过她,爷把他往家里带过……”

冷月看不见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表情,但她猜着,一定比被雷劈过的还难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早以前了,就、就是爷刚搬来那会儿……”齐叔小声说完,赶忙补道,“那女人就来过一回,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我要是有一个字的瞎话就让老天爷一个雷劈死我!”

“好。”

冷月淡淡应完,转头便走。

“夫人……”齐叔壮着胆子叫住冷月,“您、您还要吃饭吗?”

“吃啊,为什么不吃?”冷月轻皱眉头,琢磨了一下,“我要吃冰糖肘子,俩,要大个儿的。”

“哎……哎!”

给冷月往屋里送菜的是丫鬟季秋,进门的时候冷月正在屋里捶枕头,捶的是景翊的枕头,还用景翊的一件衣服包裹着,捶得闷响不断,看起来就很解气的样子。

季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夫人,吃饭了。”

听到这一声,冷月像没事儿人一样扔下那个裹着景翊衣服的枕头,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嗯……爷的衣服起褶子了,我给他砸砸,看看能不能砸平了。”

“夫人……这种活儿您拿给我就行了。”

冷月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扫过季秋摆在桌上的碗碟,目光落在那盆冰糖肘子上,果然是俩,俩大个儿的。

“夫人,管家让厨房多炖了几个肘子,这些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您拿。”

季秋努力把这话说得很淡定,冷月应得比她还淡定,“好。”

季秋眼睁睁地看着冷月伸出手来一把抓起了其中一个肘子,实在淡定不下去了,“夫人……夫人慢用,季秋告退了。”

季秋刚转过身去,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冷月换了她一声。

“等会儿。”

冷月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肘子,眼睛看着盘中另一个更硕大肘子,缓缓吐纳,“你过来,一块儿吃点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景子:tt媳妇你看我纯洁的小眼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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