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张家口

总统摆弄一会儿镶着银边的酒杯。

“我一直忘不掉我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当初提的建议。他把中国比做一条溃烂的腿,人类为了挽救自身的整体生命,只有下决心把这条腿砍掉,也就是把中国从地球上开除出去。他建议将人类所有武装力量集合在一起,包围中国,进行持久封锁,不让一个中国人出境,让中国的崩溃和死亡完全在中国自己的国土上自生自灭,如同漏水的船关死水密门,宁可牺牲进水舱的人而保证全船不沉一样,直到中国崩溃的能量完全丧失。现在想起来,这可能是人类唯一有救的办法。你们的国歌里不是有一句『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吗?每当想起这个建议,我眼前就出现围绕着你们那个鸡形国境线,耸起一圈屍体堆就的长城。”

“可您知道,世界做不到。”

“是的,做不到。正因为做不到,人类就毁了自己。然而您以为俄罗斯会轻易放弃彼得大帝、波将金和穆拉维约夫们用祖先鲜血画出的版图吗?昔日帝国的光荣和普希金、托尔斯泰一样已是每个俄国人灵魂的组成部分。您刚才提到的满洲里口袋不是我的,是军队的,他们已经不管总统是否批准了。法西斯主义和民族仇视情绪正在俄国迅速蔓延。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俄国杀不尽中国难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俄国军队就可能被巨大的失衡导致铤而走险,向西方扩张,去获得国土、荣誉和心理的补偿。那将是什麽结果?世界性战争接踵而来,全人类的毁灭就将开始。而这一切灾难与罪恶的根源就是中国,是您,总理阁下!”

“我来这的目的就是向您提供一个避免那种结局的建议。”

“是吗?”总统从鼻腔里冷笑一声。

“您没提美国,可是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中国难民涌入西伯利亚实际上使美国高兴。这使得俄国重新在世界舞台崛起的可能永远成为泡影。如果说苏联解体是俄罗斯的惨重失败,但不能断定俄罗斯将就此一蹶不振。历史上俄罗斯不止一次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但最终全都以後发制人的韧性反败为胜。以俄国的条件和素质,永远不可想像她能沦为二等国家,因此她始终对美国独自主宰世界构成威胁,但若是让中国难民淹没俄罗斯,俄罗斯的基础将彻底而毁,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甚至可能是数个世纪,俄罗斯就没有了重新崛起的可能。这无疑最符合美国的利益,却不用美国费半点力气,只需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不是吗?”

总统没说话。

“政治家没有人从心里相信所谓『国际大家庭』这类动听言辞。资本主义的口号是公平竞争,但是资本主义的本性却使它从不允许这个原则真正普及。美国何尝给过俄罗斯以公平?西方资本家最担心的就是贵国和东欧经济发达起来,成为和他们竞争的对手。他们希望你们永远只作为他们的市场和原料产地,尽管你们已经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民主制和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既然以利润为核心,就注定了它的本质与共同富裕的理想不能相容,因为利润必须要在别人身上实现。一旦实现利润的空间饱和,利润的保持就只能以损人利己为基础。总统阁下不会不明白,这些年西方对贵国的遏制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贵国的发展,损害了贵国利益。所以,俄国也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想强大,不能只是自己图强,还要同时让对手弱下去,才能真正实现强大。”

“您的具体建议是什麽?”总统看上去并不爱听石戈的“铺垫”。

“把美国也拉进来。”

总统疑惑地把手支在下巴上。

“均衡是以往俄美关系的基本原则,现在也应当遵循同样的思路。均衡的含意不光是美国有多少武器,俄国也得有多少,而且应当扩展到俄国有多少麻烦,美国也该有多少。具体到眼前来讲,就是俄国有多少中国难民,美国也该有多少,至少不能相差太悬殊。只有实现这个均衡,俄国才能把美国从幸灾乐祸的地位拉到共同解决问题的国际圆桌上来。”

“照您的意思,俄国摆脱困境不能靠克服困境,而是靠与美国一块陷入困境?”

“只能如此。至少在眼前,困境是不可克服的。徒劳的克服只能使贵国更加疲劳和虚弱,更易受打击。假如贵国的精力全用於解决自身问题,问题只会越来越多。因为离中国最近,中国难民最易进入的就是贵国。不把难民向美国引导,最终就只能由俄国独自承受。你们养不起也管不了现在仍滞留在占领区内的两亿中国人。他们还会想方设法进入西伯利亚。我国内地和沿海地区还有四亿多人,也可能被饥饿逼迫北上。如果我处在您的地位,一定会觉得绝望。”

总统没说话。他的瞳孔在缩小。

“现在,我有把握把三亿人稳定在中国境内,那麽还多出三亿人必须出境寻求生路。如果把这三亿人送到美国去,也就等於是使最终将会进入俄罗斯的中国难民减少了三亿。

“中国有句古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从长远来看,我们给贵国造成的眼前麻烦,最终却可能会成为贵国的『福』。三亿人去了北美就会给中国腾出相应的空间。当减轻了人口压力的中国生态重新复苏以後,对西伯利亚的寒冷和荒蛮都不适应的中国难民将大部分重返家园。而大洋现在保护美国,那时却成为切断中国难民归路的天堑。只要中国难民能在那边生存下去,他们就不会回来。均衡就开始向俄国倾斜。如果那时能巧妙地利用历史提供的机会,俄国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中国难民使俄国在绝对值上受损害,在相对值上却可能因此更强。”

总统已经喝掉三杯白酒。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您的话归结到最後,就是一个把三亿人送过太平洋的工程问题?”

“不错,这个工程稍微大了点。”

“说说您的施工方案吧。”

“我国的两千万吨民用船、五百万吨军用舰船和六百万吨刚买的旧船已全部投入运输。加上日本提供的一千一百万吨和台湾香港的一千万吨,总计五千二百万吨船舶,装载六千万难民,将於十天後陆续到达北美。如果难民登陆顺利,三十天之後船将陆续返回中国海岸。我国目前燃料食品已完全断绝,运载下一批难民无法进行。因而第一,希望俄国提供燃料和食品。第二,运送难民一个船次的周期约为五十天,如果仅靠现在的五千二百万吨船,再考虑每次十%的损坏、事故或沉没,要把三亿难民运到北美,最快也得大半年。我们无法在这麽长时间养活这麽大数量的滞留难民,饥饿将逼使其中绝大部分继续流向仅靠双脚就可抵达的贵国,随着难民不断向贵国纵深扩散,很快便将失去可引导性,成为最终泼在俄国大地上收不起来的覆水。若想避免这种前景,只有成倍地提高运送难民的速度,而在眼前,唯一的可能就是俄国船队投入进来。”

“要价太高了吧。”总统牙疼似地皱起眉。

“相当昂贵。”石戈十分肯定。“但是不舍得这个代价,後果就是贵国的国家灭亡和民族衰败。”

“……要多少船?”

“贵国的船没经过改装,只能按一载重吨装载一人考虑。贵国拥有六千万吨大中型民用船,能投入多少,得由您定。至於燃料,日本船和香港船自行解决,贵国只需供给我国的船。而粮食,按最低限量,需要二百万吨。”

长时间沉默。

“我国的船带着中国难民硬闯美国,等於是向美国宣战。”

“日本也没向美国宣战。他们一石二鸟,既让难民洪流绕过了自己,又可以借难民搞乱他们最大的经济对手,最後再成功地装扮成受害者。他们的船全是被野蛮的中国人『占领』的。中国难民能隔着海去占领日本船,为什麽不能占领接壤的俄国船呢?一切罪过都由我们中国人承担。”

总统把保温托盘上的奶油烤鱼用餐刀从头到尾捣得稀碎。

“派一个班子来莫斯科吧。”

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石戈抑住心头喜悦,举杯感谢。

然而总统的话还没完。

“既然我们将来是一个国家的国民,也就是救自己的同胞嘛。”

石戈的酒杯愣在半空。

“……请原谅,我没听明白。”

“您不认为俄中合并已势在必行了吗?”总统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贵国人民首先自发地把俄国领土当成家园,既然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而让我们割让西伯利亚显然不合理也不能被接受,那麽对双方都公平的就只有合二为一了。”

“您的意思是俄国将吞并中国吗?”

“倒不如说中国吞并俄国更准确。不过究竟怎麽说并不重要,将成为事实的是地球上领土最大和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将合并成一个领土更大、人口更多的新国家。迁往全球各国的中国难民将成为新国家控制世界的力量。这个新国家强大无比,相比之下,美国就像个婴儿。有三亿中国人在那里,它注定也会变成这个新国家的领土。”

“对於我,现在不是耽於沙文主义幻想的时候。”石戈只有苦笑。

“可是对於我,必须设想这样一个前景才能使俄国不至绝望。”总统平静但是坚定地说。

何止是设想,这次占领不就是付诸实行吗?说是视察占领区,实际是视察新领土。往後他会要求中国政府先提出合并建议,俄国就将名正言顺地把占领扩展到整个中国。石戈不禁产生出一种天外有天的感觉。然而现在无暇顾及那些,先把几亿人的生命救下来最要紧。

外面突然传来一片骚动。餐厅玻璃门猛地打开,扇起的风使桌上鲜花直摇。中将手拿一个沾满污泥的小盒快步走进,用俄语向总统说了一长串话,同时用警惕的眼光审视石戈。他带来的士兵虽然没跟进,枪口已透过门缝对准石戈脑门。

“我这位将军告诉我,”总统对石戈说。“他的部下追踪到了一个奇异电波,发射机就在您的汽车底下。将军由此怀疑您的真实身分和目的,要求我转移,还产生了逮捕您的欲望。”

“我理解这位将军的欲望,”石戈打量那小盒。“如果我知道是谁在我的车下安了这麽个东西,我也会产生相同的欲望。”

他只在惊险小说里看过这类把戏。近来这种置身於电影或戏剧的感觉时时产生,似乎周围都是布景,演员们随时会哈哈一笑,卸下妆来。

“您能解释吗?”中将直接用汉语向他发问。

“我猜这是不是某种间谍装置,用於窃听或是跟踪?”他只能用惊险小说里的知识对付眼前窘境。“我想上面的污泥不是您的部下抹上去的。”

中将耸一下肩,当然是废话。

“如果是针对你们,我只会在来之前才安装它,怎麽会有这麽多泥?如果已装在我的车下很长时间,受害者应当是我,你们又何必惊慌?”

总统爽朗地笑起来。

中将仍然很固执。

“可是这个东西不是窃听或跟踪装置。它用於发射一套循环不停的密码,而且能在有效距离内启动中国任何一个卫星地面站,把它发射的密码覆盖到全世界。电文内容是什麽?谁在接收?到底要干什麽?在您不能回答以前,我很难相信受害者是您。”

“是这样?”石戈陷入沉思。“……如果是这样,这事肯定就跟王锋有关……”

他突然感觉身上有点发凉。虽然不知道是件什麽事,可只要和王锋有关,就一定不是件小事。那个人生到这世上就是为了惊天动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