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灾难与罪恶的根源就是中国,是您,总理阁下!”】
被中国难民压得喘不过气的俄国终於认识到,仅仅靠死守一条细窄的边境线是无论如阻挡不住难民的。北京政权表面连连道歉,允诺控制难民,实际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不建立一道宽阔的缓冲隔离带,是无法遏制北京的放赖政策的,既不能阻止难民继续北上,也不可能把入境难民遣返回中国。
然而现在,他们建立的隔离带又似乎过於宽阔了。中国的长城以北地区,再加上整个东北和整个新疆,总共三百万平方公里,被俄国军队短短几天内占领,成了隔离带。
“长城以北”是个宏观分界,实际上俄军是以交通、城镇、军事地理和建立新政权的考虑决定具体占领位置的。张家口市在长城以南,但没有妨碍它成为俄国占领军中线司令部的所在地。
此刻,十九时二十七分,一名负责接收张家口卫星地面站的俄军通讯上尉发现一个异常情况︰地面站发射系统突然自行开启,向太平洋上空的通讯卫星发送信号。他查找出启动指令来自一个细如蛛丝的微弱信号。经过反覆捕捉,最终确定那信号正在东南方熊耳山下向张家口方向移动,速度约为八十─一百公里/小时。地图显示那正好是北京至张家口的干线公路,因此信号十有八九是从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中发出的。
能自动启动地面站的信号一定非同小可。那艰深的密码後面又藏着什麽秘密呢?
汽车里是什麽人?又为什麽要来张家口?
已经到了熊耳山,石戈才想到王锋不会要一辆悬挂机构不能调节的汽车。瞎扳一气那些弄不清名目的柄和钮,不知哪一下碰对了,车身从悬挂上抬高,离地间隙的增加便使通过性立刻大大提高。他埋怨自己,如果早调节悬挂,就不至於让路面上支支棱棱的“枪片”耽误这麽长时间了。
又一堆锈迹斑斑的“枪片”铺展在前方路面。这回他一点速度不减,放心大胆地冲过去。车下好似有千百把马刀互相拚砍,发出密集刺耳的铿锵声。亏得这辆车的轮胎是不充气胎,否则不知要被戳漏多少个眼。枪变成了刀,似乎不可思议,可眼前这些枪确实令人欣慰地全成了一张张金属薄片,仅仅保留着挤扁的枪型,就像现代派艺术家的作品一样。
军队将领们以殉难式的激情服从了他的命令──消灭军队。军队担负的打通迁移路线和保卫国际物资的使命已经完成。在物资指日将断的时刻,军队必将随之溃散,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那时千百万枝失去控制和组织的枪枝就会从秩序的保卫者变成祸患。死於枪下的人将无以计数。此时中国军队能为未来中国做的最大贡献莫过於立刻消灭自身。军队为此组建了执行“自杀”的宪兵。所有武器全被收缴销毁。适於单人或小队用的轻型武器销毁得最彻底。枪枝铺在公路上用坦克压成“枪片”。弹药被引爆或用於炸毁飞机大炮。每个士兵发给十天给养,赤手空拳各奔生路。自曾国藩、李鸿章时代就开始营建的现代中国军队就这样一乾二净地化为乌有,而多少代中国杰出人物视做富国强兵标志的海军战舰更是早早就被拆成空壳去运送难民了。
黄士可发誓要严惩的亡国亡军败类当然就是指石戈。俄军出兵的第二天,黄士可飞往南京成立了“抵抗政府”。这个政府是针对石戈的“不抵抗命令”建立的。由於中国军队“自杀”,俄军如入无人之境,占领速度等於运兵车辆的最大时速,在毫无阻拦的中国土地上放开了奔驰。石戈唯一的反应就是通过电台要求人民克制,服从俄国占领当局并与之配合。其实不用他说,中国人何尝还有任何抵抗意志?正如俄国所谴责的,中国难民已经首先侵占了俄国一千万平方公里领土,还有什麽反侵略可谈?黄士可只不过是借题发挥。这位副总理早想独揽天下,这正是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一到南京就宣布就职“总统”,要求世界各国不承认北京,而国内所有机构、团体和个人都得服从他的新政府。
世界对俄国出兵几乎没什麽反应。面对中国难民铺天盖地的决口,受威胁的国家全都同情俄国。只有美国不但立即承认了黄士可的“抵抗政府”,把使馆迁到南京,而且还“应新政府请求”,开始向中国大批增派军队。但是表面上气势汹汹,美俄双方在实际行动上却都不想发生真正冲突。黄士可的“抵抗”被限制在口头。美军防线仅部署到长江,远距俄军上千公里。原属联合国军的两国部队都被允许完整撤出对方占领区。看上去只像是玩平衡,你占一块,我也要占一块。世界各国都不想在这场对峙中过早表态。除了少数几个美洲国家使馆跟随美国迁走,多数使馆仍然留在北京。所以石戈政府即使丢掉一大半国土,合法性还未完全丧失。
天上无数羽毛状的薄云拚成一只火凤凰的形状,在已落入地平线下的夕阳余晖中红艳艳地飘移。青蓝的远山轮廓逐渐与暮色相溶。公路两边开始出现密集的村镇,标志张家口已经不远。多数村镇只剩空房和招牌,看不见一个活动的人影。中国已注定不能靠重新组织来挽救了。在这一点上,联合国也好,美国俄国也好,还有黄士可,思路全错了。中国做为一个组织气数已尽,眼下只有解散她,把其中的个体尽快扩散出去,才是一种不至被全部埋进废墟的挽救。因而在石戈眼里,俄国占领,黄士可另立政府或美国出兵全是不得要领也无需理睬的行为,不值得激动,连做样子都没必要。他自己的政府是否还能存在下去也已无所谓。解散已接近完成。该做的事只剩最後一件,一会儿也就能见分晓了。
已经看到张家口了。前方公路和铁路的交叉口排列着十几辆坦克,众多武装士兵守在临时工事後面,戒备森严。石戈远远便把车停下,他知道这时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挨上一炮。平时俄军从不这样紧张,中国没能力收复失地,美国大兵远在千里。这是一种典型的保卫措施,说明日本人的情报是准确的──他要见的人今晚就住在张家口。
车上的计算机有翻译功能。他先输入汉字︰“我只有一个人,没有武器,有要事需见你们长官。”萤幕上立刻显示出相应的俄文。他只会按字母拼读,车上的扩音器功率足够,只是没把握读出来的究竟是什麽。结果喜出望外,俄国人真懂了。两辆坦克开过来,一前一後把他的车夹在中间,只要相对一动就能把他连车带人挤扁。坦克上下来的英俊大尉向他敬礼,也许看出这辆车别管外表多脏,一定不会属於一般人。当石戈用计算机把求见俄军中线司令官的意思翻译成俄文後,大尉沉吟片刻,没表示异议。
中线司令官是个具有巨人般体魄的中将。见到他本人前,对层层关卡提的问题,石戈一句实质性的话也不回答,直到中将最终露面。
“你要干什麽?”中将被任命为司令官,跟他会讲汉语肯定有关系。不准确的发音减弱了显而易见的生硬。
“见贵国总统。”
中将目光尖锐地一闪,内心的震惊只表现出这麽一点。
“你是谁?”
“中国总理。”
这後一个回答倒更使中将震惊。他盯了石戈好一会,有礼貌地站起身。
“应当承认,您一进门我就觉得面熟,但您在电视上露面似乎更合适,用这种方式就让人难以和总理相联系了。”
石戈微笑。
“这在中国叫做『微服私访』。”
立刻座位有了,咖啡也有了。中将用了好一会儿装填一个粗大的烟斗,点燃之後,又默不作声吸了五、六口。
“您要见的人不在这里,能不能由我转达?”
石戈眼望墙布上的花纹,只当没听见。
如果不是确定无疑,他不会贸然来。两个渠道证实这个情报。虽然中俄由於俄国入侵而宣布断交,留驻莫斯科处理断交後事务的中国小组仍然掌握原来的情报网络。俄国总统的此行从新疆到黑龙江,横跨整个占领区,但具体到今晚住在张家口,则是日本人提供的。
“你不必费心揣测,”石戈打断中将的支吾其词,递给他一张图。“中国要害贵国总统用不着总理亲自出马,何况要贵国总统死,这张图更有把握。”
中将疑惑地接过图,似乎接的是颗炸弹。
这离事实差得并不远。只不过图上的炸弹之大是不能用手接的,足够把整个张家口送上天。石戈初次见到日本人送来的这张图时,对科学和毒辣能结合得如此完美产生了一种近似恶心的反应。十年前日本人狠狠赚了中国一笔钱,在张家口建了一座大型化工企业。企业下属的分厂、配套厂、联营厂遍布张家口市区和郊区。许多条纵横密布的管路把这些厂连在一起。为了安全,易燃爆和有毒的化学原料储存在远郊烟筒山中的储存罐里。那些原料根据生产需要按时按量从主管路输到中心泵站,再被迷宫一样复杂的管路系统分配到各个工厂车间。现在俄军占领了张家口,烟筒山却处於非占领区。俄国人根本没想到仍旧留在储存罐里的化学原料可以成为多麽厉害的武器。日本人的建议似乎完全是为中国人着想。能把俄国总统炸死,俄国政局就会大乱,对中国难民的堵截围剿和屠杀就不得不放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是有那麽多偶然因素凑在一起,杀死个俄国总统得比登天还难!
石戈没提日本人,只向中将简单解释了图上的标志和程序。派数辆大功率发电车代替已经停止运行的电网供电,烟筒山泵站就能运转。日本人提供了一个配方,按其要求的比例和操作要领把不同储存罐中的化学原料混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极可怕的流体。在泵站压力下,无声无息地送进纵横张家口的地下管路。图上用绿色标志的阀门派人打开。蓝色标志的阀门全关死。黄色横线代表要临时接通的管路。这些活只要派几十个懂管道技术的特工人员潜入张家口,几小时就可以完成。危险的流体将均匀布满张家口地下,再把所有红色标记处安上无线电遥控雷管。只要在距张家口市中心五十公里半径内的任何位置发射一个脉冲电波,张家口就会先在大爆炸中第一次毁灭,再在大燃烧中第二次毁灭,最後在生成的毒气中第三次毁灭。经过这三次毁灭,张家口不会有任何生命存活,所以无论俄国总统藏在哪,也将必死无疑。
汗珠在中将脑门上亮晶晶地渗出,原来红彤彤的脸变得煞白。石戈还未讲完,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已经去抓电话。
“第一,”石戈打断他。“现在没有发电车在烟筒山。第二,我已经派人炸断了烟筒山到张家口的管道。第三,领我去见贵国总统,我不会连自己一块毁灭。”
往下再没发生什麽困难,只是等了一段时间。当石戈坐上挡着厚窗帘的俄制军用轿车时,听到去占领烟筒山的坦克车队正轰鸣地开过市区。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日本人会把这个“建议”送给南京政府,或者若是不需要那麽多辆发电车和那麽多个既能装成中国难民又能干管道活的特工人员,日本人就会自己干。那样俄国总统必死无疑。
石戈从来不相信日本人会为中国难民着想,那个民族没有这个习惯。为了让日本协助向北美转运难民,他把渤海、胜利、中原三座油田无偿给了日本。短短时间,日本人已经让油田满负荷开工,拚命从地下吸油,再拚命往日本运。俄国总统丧命,俄国人肯定会把仇恨记在中国身上,日本正是想让中国做消耗俄国炮弹的炮灰,而他们跟在後面捡便宜。
汽车转来转去,过了许多道关卡。石戈下车的花园与外面的紧张气氛完全相反,看不到士兵,迎接他的是位穿连衣裙的俄国小姐,径直把他引进一间灯光辉煌的餐厅。习惯了灯火管制和停电,餐厅对他显得过於耀眼。树丛一样的吊灯和满墙壁灯全都亮着。餐具和器皿傲然反光。餐厅中间有一张条形餐桌。俄国总统坐在一端。
“请。”总统隔着足有十米长的餐桌向石戈做了个手势。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高贵安详。深陷的双眼懒懒地闪现着无所不知的光彩。
侍者为石戈拉开高靠背座椅。色味诱人的俄式菜肴立刻摆满。随後便只剩一个翻译孤零零地坐在长桌当中。
总统举起斟满伏特加的酒杯,向石戈做了个碰杯姿势。石戈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像一把铣刀痛快地滚进喉咙。不知怎麽使他想到了仙人村的冬夜和炕头。黄土高原的风旋转着刮过耳旁。
总统露出一丝赞许目光,以同样方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请。”总统拿起刀叉。
美食使石戈的胃产生抽搐。他已经很多天没吃饱了,这麽好吃的菜更是恍如隔世。他一言不发连续席卷了四道菜,只当没注意总统审视的目光。他满意地告诉自己,一个能想到别人需要吃饭的总统,沟通的可能性会大些。
看到石戈的狼吞虎咽告一段落,总统往椅背上一靠。“请。”这个请是要听他说话了。
石戈看到桌上有茅台酒,自己倒满一杯,向总统举起。总统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隔桌做出碰杯姿势,再饮而尽。
“中国难民给贵国造成很大麻烦,我一直想有机会代表中国政府向您当面表达歉意。”
“需要修正一下您的用词。”总统无表情。“贵国难民给我国造成的不是麻烦,而是灾难。我想您来这的目的不是为了道歉。至少从贵国政府的行为中,我从未看出过歉意。”
“歉意有时无法体现成行为。当我们整个民族面临绝境时,有的事无论怎麽抱歉也是不可控制的。已经发生的也不可改变……”
“不可改变?这个结论下得不是太早?你以为用不知羞耻的流氓手段就能使俄罗斯束手无策吗?”俄国总统的愤怒显然已积蓄很久,但良好的修养使他只发作一句就止住了。他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一会儿,用喝水的方式连喝了两杯酒。“你我这次见面世人不会知道,你我也不会承认,所以不妨说点实话。可以告诉你,我在等着冬天。俄罗斯的严冬打败过拿破仑和希特勒的大军,也会把你们那些衣食无着的难民冻死一大半。”
“你可能会失望。中国人世代受苦,抗受苦难的能力是你难以想像的。何况即使真冻死一半,活着的也是两亿,只等於把毁灭两次的力量减少到毁灭一次,俄国照样还是得毁灭。”
“如果再加上制造瘟疫和施毒呢?”
“您现在已经没法再把难民装进满洲里那个口袋了。他们散布的面积已达几百万平方公里。除非你们舍得让半个俄国先被瘟疫和毒剂灭绝,然後再波及整个俄国,否则您下不了手。俄国有许多胜利的历史,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但俄国今天遇到的麻烦是她的任何历史不能相比的。无论成吉斯汗、拿破仑还是希特勒都不过是一块石头,不管发出如何惊天动地的巨响,最终也只能在俄罗斯的深潭中沉底。而数亿中国难民却是无声无息的海洋,被淹没的注定只会是俄国。贵国多年费尽心机迁移到西伯利亚的居民目前不是正在大批逃回贵国的欧洲部分吗?他们不愿意置身於中国人的包围中。而中国难民却相反,绝不越过乌拉尔山脉一步。如此下去,俄国就会被那道欧亚大陆的界山割成两半,前苏联的解体已使贵国失去几百万平方公里土地,未来的贵国只能缩到东欧平原仅剩的那一小块地域上去。”
“你们中国人就用这种方式征服世界吧?”总统恨恨地讽刺。
石戈长叹一声。
“中国人哪还有心思征服,只是求最低生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