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李克明通过话筒让飞机停止下降。他看见灯光通明的俄国边境突然黑了一段。那正是俄国人留出的口袋口,其间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不会是第五分队的突击小组,他断定。突击小组应当在昨天切断俄国边境的探照灯电源,而昨天他身上带着支架白等了一夜,说明他们已经牺牲。难民对俄军的残忍凶暴非常恐惧,一直不敢发起冲击。原想派人过去把电源切断,突然的黑暗会使难民产生有机可乘心理,就能促发整体大突破开始。今夜断电八成是俄国人自己干的。也许突击小组未成功的行动启发了他们,他们跟这边一样,也在希望突破赶快开始呢。
一种潮水般的声音开始在边境响起,彷佛逐层推动的波浪,由小到大,由远至近。李克明产生一种悬在大洋上的感觉。脚下无边的黑暗好似被突发的海啸迅猛波及。动荡的浪潮撞击出喧天轰响。突破终於开始了!
满洲里铁路西侧的俄国边境依然雪亮。探照灯平射着在大地上扫来扫去。在高处能看见灯光映出的细小人形在机枪扫射中成片倒下。人群像被用长鞭抽打的羊群向铁路东侧猛跑。东侧有黑暗保护,而且没有扫射,就像畅行无阻的大门,欢迎光临!
直升机不用降落了。他通过无线电和“北京人”打了个招呼。地面行动由“北京人”指挥。藏在尾矿场里的四十辆重型坦克开始出动。平时震耳欲聋的坦克声现在只是海啸中一个小小声部。操纵坦克的都是难民游击队中当过坦克兵的复员军人。“北京人”变魔术似地“碰”上过几个坦克教官,恰恰都极其熟悉这种坦克,只用几天就把他们训练得操作自如。然而若不是俄国人故意放开一个“网口”,哪怕四百辆坦克也别想打进俄国境内。现在前面既无地雷,也无反坦克火箭,连俄国士兵都没有。俄国人做梦也没想到,放进渔网的除了鱼以外,还有这一队专门进去撞破渔网的家伙。
直升飞机也从“网口”飞进俄国。天上没有月亮。浓黑的乌云无声滚动,落下零星雨点。李克明不让直升机把自己收上去,吊在下面视线更清楚,反正上去也待不了一会儿。
西面,俄国境内的铁路线亮满探明灯。一条条巨大的光柱直指铁路东侧。列车筑成的城墙喷射着数不清的机枪火光。海潮般的人群如受惊野马向东方狂奔。中俄边境的俄军倒转枪口,又用火力把东奔的人流压向东北方,那正是俄国人准备施放毒气的方向。枪对人就如高山绝壁对水,人潮向没枪的方向排山倒海地倾泻。黑暗的大地上有一条红光点连成的虚线。那是事先派进难民中的游击队员向天空举起的手电筒。他们的任务是始终置身於人群前端,用蒙上红布的电筒给李克明指示人潮的位置和方向。在漆黑的大地上,红光虚线移动得多快啊!七十公里宽的人流,被屠杀、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赶,正在没命地扑向死亡。
怎样才能扭转洪流方向,把一亿九千万人从死亡境地拉回生路?他们为这个问题想得脑袋都快炸了。用流言方式可以在难民中揭露俄国人的阴谋,但那只能使难民不敢过境,留在这边仍然是死。先过境,再由游击队员领着向铁路西侧突围?没人相信那时的难民能保持理性,听从指挥。把一亿九千万难民引开满洲里,另选突破口?谈何容易。时间不等人,死亡率已经在以小时为单位增长。吵到最後,“北京人”独自在树木里一言不发地躺了两个小时,琢磨出了这一招。谁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又不能不承认确实是打破绝境的唯一方法。
直升机超过难民一段距离,又掉转头。李克明调整好方向和姿势,下令开始。
伸展在周围的光导纤维同时射出光束,把他周身上下照得通亮。由於光导纤维极纤细,稍远一点便分辨不出光源在哪,只好似黑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一尊发光的天神,由远至近飞临狂奔的难民头顶。
“同胞们,”李克明开口。小型麦克风隐藏在衣领下,控制开关在他手里。声音从直升飞机底部的大功率扩音器中发出,如滚滚巨雷。“赶快停下!”
这情景太奇特了。声音也太巨大。下面奔移的红光虚线一下降低了速度。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在於李克明本人,他自己在那麽高的位置都听到了下面不约而同的喊声︰“铁面将军!”
他已经是难民中的传奇人物。“北京人”这几天又利用流言在难民中大肆宣扬︰他们一进入俄国就会见到“铁面将军”指引。现在,“铁面将军”在头顶来回飞翔。黑蓝的铁面发出金属光泽。他带着枪,挎着刀,斗篷扑喇喇地飘扬。千百万双仰望的眼睛此刻最需要的不正是这样一个神吗?大潮终於克服了惯性,在黑暗的俄国大地上停了下来。
“同胞们,你们拚命跑是想活,可你们现在跑的方向只能让你们死。前面是俄国人的圈套,他们正等着你们往里进。那里给你们准备的是化学毒剂,要把你们一个不剩地全毒死。沾上那种毒剂,你们先是全身奇痒,然後是呕吐,吐出胆汁,头晕,不能站立,眼睛看什麽都是弯的,接着全身起水泡,皮肤和黏膜全部烂光。最後肚子里大出血。如果神经被毒气损坏,还会发狂,杀死自己的亲人,咬死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个人能活!同胞们,你们必须回头!只有铁路西边才有活的希望。那边的俄国居民没有迁移,俄国人不敢在那里用毒剂。别怕铁路上的扫射,难民游击队已经出动四十辆坦克,正在给你们打开通路。三十八个游击分队将接应你们突围。冲过铁路就向西北方向去。贝加尔湖和勒拿河流域有无边的森林和富饶的土地等着你们。同胞们,马上回头!回头者活,不回头者死!”
红光虚线没有动。李克明关掉麦克风,让飞机带着他横飞了一段。他心里七上八下。该说的就是这些,只能说一遍。说得太多或者苦口婆心地哀求不会更有效,反而会失掉震慑力。他只能让飞机少飞一点距离,使他开始对第二批人讲同样的话时第一批人仍然能听见。他将在七十公里宽的人潮前端从这头飞到那头,重复同样的话,让所有人都听见。可人潮会不会回头?前面已经停住的潮头能不能顶住层层後浪的冲击?日本技师保证扩音器能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四公里,那麽四公里以外的人群只能靠掉转头的洪流向後推。万一潮头不转,一切就是彻底毁灭!
当他又横飞了一段说第三遍时,终於看到标志第一批人的红光虚线开始向回移动。起初很慢,逐渐加快,他说到第四遍时,已经又成为奔跑。他的心踏实了。潮流就是这样,只要有第一个浪头扭转了方向,就会带动其他浪头一起转向。
果然,他飞过之处,红光虚线全部开始向回横扫。七十公里宽的人潮势不可挡地改变了方向。举着红光电筒的游击队员从人潮最前端变为最後端。他们在人群犹豫不决的时候放声一喊可能就成了推动人们掉头的关键。从中国境内继续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中国难民被掉转方向的洪流裹挟着向西方席卷。俄国人布下的口袋反而成了为中国人自动打开的大门。
铁路线上,四十辆重型坦克把俄军筑起的列车城墙连轰带撞打开一个近五十公里宽的缺口。俄军无论如何没想到中国难民竟然有坦克。他们准备的武器和工事都是仅为对付肉体的,面对四十辆横冲直撞的六十吨重铁山头几乎束手无策。前来增援的俄军被埋伏的游击分队阻截。俄国飞机在人海中扔的炸弹不起作用。当四十辆坦克逐一被空对地导弹摧毁时,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黑暗中一片响彻天际的跑步声,地动山摇。沉重的呼吸像风暴在低吼。铁路西侧有俄国居民,飞机已不敢轻易使用火力。等到新一天太阳升起前,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就将有一多半跨过国境。
在俄军飞机旁边,吊着李克明的直升机借黑暗掩护从低空滑过。光导纤维的光照已经熄灭。飞行速度把斗篷拽成直角,使他和直升机间形成一个滞後的尖锐斜角。空气拚命抽打。下面是俄国的群山,无比黑暗沉寂。他心里溢满喜悦,哗哗向外流淌,如瀑布喷泉。他简直想扯开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一支什麽歌,让歌声在满山回响。
“李良,把我拉上去。”他打开通话器呼叫。这小子也乐懵了。他心里暖融融地骂了一句混蛋。被风死死拽在後面的斗篷如同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扑在铁面上的风摩擦出尖锐的啸叫。隐隐看见飞机的影子,像只老大的猫头鹰,在斜上方全速飞行。李良为什麽不回答?没听见?不,吊索在动,但不是拉他上去,是越放越长。他和飞机的距离越来越大!
“李良,你疯了!”他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耳机里无声无息。冷汗如同身上的一层冰壳。斗篷带子彷佛把颈椎勒错了位,一股血腥气从胸腔窜上来。黑夜在眼前变得更黑,却又浮满五彩缤纷的光点。他一手紧拉着斗篷,另一只手终於摸到短刀。别割断动脉,只有这个意识是清醒的。他挣扎着把短刀伸到脖颈後面,在马上就要丧失神智的一刻割断了斗篷带子。斗篷扑喇一下顿时无影无踪。他的身体在夜空中弹起来。右腿轰地一下,骨骼血管肌肉变成一团浆糊。剧痛使他从半昏迷中清醒。一座黑黝黝的山头离他远去。刚才那一割救了他的命,否则撞上山头的就不是右腿而正正好好是他全身。
“操你妈呀,李良!我瞎了眼了!”李克明狂叫。
声音竟如此巨大,震得地面树林都在簌簌发抖。刚才那下撞击正好碰开了李克明身上的扩音器开关,他的吼叫被飞机底部的高音喇叭变成炸雷。
耳机里传来一片混乱惊慌的日本话,还有在黑暗中移动身体和到处摸索的声音。喇叭声会立刻让俄国人发现。
“李良,你给我说中国话!你这个狗娘养的汉奸,你怎麽把你卖给了日本人!”
又一座黑黝黝的山头迎面扑来。他挥起短刀砍头顶吊索。然而吊索中间是坚韧的钢丝,短刀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山头就已经黑森森地撞上来。如果腰腿没固定在那些支架上,他可以抓住吊索往上爬,也可以用脚蹬在前面保护自己,可现在全身像一块呆笨的铁疙瘩,只剩双手撑向前。右手中的短刀在石头上撞出一片火星。左手能感觉出粉碎,每根手指都碎成无数段。崩起的骨渣和细石子敲在铁面上,发出叮铛响声,在头顶扩音器里,化做满天钟鸣。他的身体被飞机生拉硬拽拖过山头。
“李良,老子不宰了你不是人!”
李良终於挺不住了,耳机里传出他的哭声。
“大哥,饶了我吧,是日本人干的。他们怕中国人有自己的头儿,怕你成为他们的对手。他们只要中国人当奴隶。大哥,他们的狠心我全明白,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野人的日子。日本人答应把我全家迁到日本去……大哥,我挺不住了,饶了我吧……”
耳机里传来一声枪响。
“……大哥……”李良叫了最後一声。
“我操你们全日本的妈!”李克明野兽一般凄厉地嘶喊,扩音器传出的声音久久在天际回荡。又一座山头扑来。这回直升机尽量降低高度,要把他撞到山头之下,使他无法再次躲过。看起来已经没有活路,他只能下意识地再用短刀去割头顶吊索。这次刀刃却没有发出绝望的尖叫。刚刚在岩石上的撞击把刀刃磕出了许多缺口,成了锋利的锯齿,每割一下都感到吊索中心的钢丝在断裂。耳机里日本驾驶员发出惊叫。他看见一片俄国歼击机的黑影钻出乌云。迎面大山吼叫着撞来了,在马上就要接触的一刻吊索断了,他失重一般滑翔,直至跌进一片软绵绵的黑暗。
他本以为那是永远的黑暗了,没想到又能看见光。黎明的露水从铁面上滚进眼窝,泡软了糊死眼睛的血痂。他看见青色天空上一抹淡淡红霞,像是百灵的嘴唇。当他在月光下用山泉清洗百灵的屍体时,那嘴唇也残留着一抹红色,就像这青色天空上的红霞。他亲吻那唇,和那屍体交欢,然而那双眼睛永远严峻地闭着,那唇再也不张开,不管他怎麽叫,怎麽求。红霞逐渐扩大。鸟叫在清晨的空气中颤抖。妻子突然泪淋淋地抱着孩子从树影中升起,却飘悠悠地不敢靠近。他有些惭愧,但还是把手伸向她。妻子就是妻子,是永远在一起的女人。儿子被紧紧地包在白布里,使人难以相信那里面是个生命。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吗?他想。该回去了,该做的都已做完,现在回去正正好好。
他又清醒了一下,记起了飞机、吊索、李良和日本人。他在大脑深处笑了一下,杀了我中国人就没头儿了吗?他想和“北京人”最後握握手,如果可能的话,拥抱一下,但多半不会,两个男子汉是不好意思做那种举动的。
不知怎麽,天全变红了。几个俄国军人低头看他,激动地说着奇怪的俄语。他用最後一点力气挥了一下右手。僵在手上的短刀在其中一张脸上划出翻卷的红花。他感觉射进肚子的子弹沉沉甸甸。他闻着俄罗斯土地的味道和家乡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