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满洲里中俄边境

【俄国人要干的就是这个!那片曾被迁移成无人区三角地带将重新变成无人区,只不过多了一亿九千万具屍体。】

机舱里只亮着一盏瓦数很小的照明灯,被蛋壳式遮光罩拢得严严实实。小个子日本技师在李克明身後老鼠啄食似地频繁变换遮光罩角度,让光束照在调整到的部位。

李克明很不喜欢这种把双腿固定在支架上的方式,而且不知为什麽有一种找不到缘由的不安。这一点在方案里反覆强调︰他在天上出现的形象应当像飞,而不是吊在飞机下,那样才能产生足够强烈的效果,慑服住疯狂的人群,使他们从死路上回头。用普通的吊索和背带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吊着,而这套日本人提供的支架可以使身体稳稳立在天上,还能在操纵下做出各种动作。这主意是“北京人”想出来的。当时觉得最难的就是没处去弄这种支架。在场的那个日本特务一口承诺下来,仅用了三十个小时,就在日本完成了从设计制造到试验改进的全过程,连同所需的低噪声直升机一块飞到这来。同机还有两名负责操作的日本技师。

调整完毕,技师以特有的日本方式点头哈腰说了几句日本话。

“他说要升空试一下。”李良翻译。

李良是李克明的远房堂弟,原来在黑河外贸局当个科长,日语、俄语都不错,现在是难民游击队的翻译。在俄国作战,李克明一天都离不了他。

直升机垂直升起。这种日本最新机型比普通直升机声音小几倍。在乌云密布的黑夜,有风声遮掩,地面人群又发出喧嚣,飞行高度只要超过百米,地面就不会发现他是吊在直升机下,就像真“飞”一样。只是驾驶员和技师都是日本人使李克明总感觉不对劲儿。如果不是只有日本人才能在这麽短时间内提供这套设备,他绝不愿意让他们掺和进来,把自己吊在不知根底的外国人脚底下。他让李良跟在飞机上,除了当翻译,上面有一个自己弟兄也感到踏实些。

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黑色吊索把他从舱门侧面的滑轮架送下去。这种空心吊索不反光,在夜空中难以分辨。多根光导纤维从吊索的空心通下来,在他身体周围伸展开。机上的光源一开,就能把他从头到脚均匀地照亮。空心中还有十多根极细的钢丝,连接在控制身体的支架各点上,以从上面操纵他的姿势。

今夜的风足有四、五级,在铁面上发出丝丝摩擦声。要不是吊索里面的细钢丝控制着,他非得被风吹得滴溜溜转个不停。支架每次装到身上都得这样调整一番。今夜比前两夜适应多了。他一边配合调整,一边用望远镜观察十公里外的边境方向。

俄国一侧,探照灯如网交织,好似万花筒密集地错动。不时传来一阵阵机枪扫射,此起彼伏。中国这边一团漆黑,寂然无声。然而李克明知道,他脚下的大地,从满洲里到额尔古纳河七十公里的中俄边境上,正积蓄着一亿九千万人的能量。那能量每分钟都在增长,尤其在黑夜中。到底什麽时候能开始自发突破呢?“北京人”死活坚持等待那个“自发”。

“我们已经有了四十辆坦克,俄国境内又有三十八个分队接应,完全可以主动出击,先打开一个让老百姓往活路逃的缺口。”他这几天反覆与“北京人”争论。

两个多月的时间,他的队伍从一群自动跟上他的男人发展到近百个分队,成为俄国境内一支最大的中国难民游击队。手下人对他全都唯命是从,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北京人”一出现就和他平起平坐,有时甚至还显得更高些。

“不行!”“北京人”非常坚决。“从中国境内首先出动坦克攻击等於是侵略。绝不能形成中国对俄国开战的局面。难民不是仅从满洲里一处进入俄国,整个北线都要打开。为了四、五亿难民未来在俄国境内的生存,必须让中国政府保持一个中间地位,有回旋余地。这对未来非常重要。一切军事行动都只能以难民游击队的面目出现。”

“反正坦克最後也得用,也得从中国境内往外开。”

“那不同,那时不是攻击边境,而是粉碎阴谋,俄国抓不住中国政府的把柄。坦克是自行解散的军队扔下的,被潜回中国境内的难民游击队开出去……”

扔下的?鬼才信!“北京人”领着他们“找到”这些重型坦克时,发动机的余热还没散尽。油箱加得满满。弹药充足。坦克状况完好之极。从“北京人”在俄国的密林里第一次露面,受伤的肩膀紮着从降落伞上割下的尼龙绸,李克明就相信他是中国政府派出的人。他直截了当地描述了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向满洲里一带集中的形势。听起来就跟他组织的一样全盘装在心里。东北地区只有这段边境没有河流阻挡难民北上。但是这一带的俄军也最为强大无情。他是来请游击队到满洲里接应难民的。自打李克明被诬陷,对与政府有关的人就都有一种憎恶。不过“北京人”却赢得了他的信任。他现在活着的意义就是为同胞们生的权利战斗。他的游击队粉碎了俄军一次又一次围剿,不断为难民向远东纵深开辟根据地。他曾切断过俄军增兵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占领过远东重镇恰格达,甚至将“列宁已经把远东还给中国”的标语写到了俄军司令部的院墙上。难民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是拯救他们的神明,把他叫做“铁面将军”。对“北京人”的请求,他没说二话,立刻传令三十八个游击分队跟随他从外兴安岭向满洲里转移,昼夜兼程。

谁也没料到俄国人有这一手。连“北京人”也没料到。接近满洲里时,他们发现俄国居民被迁移一空。由两条铁路和额尔古纳河组成的三角形地区就像一个被倒空的大口袋。袋口正对着一亿九千万中国难民集中的那段边境。两条铁路全排满列车,就像临时筑起的城墙。军队以列车为工事。机枪一挺挨一挺,上下好几排。那麽多机枪同时发射,子弹几乎能在空中形成没有空隙的铁板。游击队抓的“舌头”供认接到的命令是不让中国人冲过铁路线,要打得他们往口袋中间跑。目的是什麽不知道。在“舌头”的装备中发现了一套防毒面具。“舌头”说每个俄军士兵都刚发了一套。李克明和“北京人”对此非常警觉,也由此确信了日本特务随後提供的情报。

日本特务曾数次与游击队联系,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全被李克明一口回绝,还把引见的李良臭骂一顿。可这次无法再回绝,他必须确切知道俄国人到底要干什麽。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大事。

“……这是中俄边境。”那个曾被李克明从密营赶走的日本特务汉语说得非常流利,用细长的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轮廓。“由於其他边境全有河流阻隔,又逢大汛,难民难以形成大突破,北京政府便把整个东北地区的难民引导到这一段没有河流的边境来……”那手指在满洲里画了一个圈。

“这跟北京政府没关系。”“北京人”乾巴巴地纠正他。

“至少跟『绿色中国大学』的一个秘密训练营有关系。”日本特务笑容可掬。

“你能证明有什麽秘密训练营吗?”“北京人”皱起眉头。

“不能,”日本特务摊开手。“也不想。”

“那就别再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

李克明听说过“绿色中国大学”。俄国境内的中国难民中有那个大学出来的学员,正在推行一种什麽选举制。秘密训练营他倒是第一次听说。“北京人”的反应使他相信训练营一定存在,而且“北京人”就与那个训练营有关。

日本特务只是想显示一下他掌握情报的能力,所以并不争辩,接着原来话题说下去。

“对俄国人来讲,中国难民进入西伯利亚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他们的东欧和中亚部分一直因为民族冲突焦头烂额。广阔而资源丰富的西伯利亚是俄国眼下仍能维持强大和稳定的基础。如果不能阻挡几亿中国人涌入,西伯利亚就将变成华人国。这最大的一块一丢,其他部分便更难维系,俄国就会彻底分崩离析。为了避免这种结果,俄国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他们很清楚目前中国难民集中的情况。守住满洲里这条狭窄地段,俄军应该能做到。但中国难民一旦被密集火力打散,再想阻挡就难上加难。额尔古纳河水几天内就会退下去,上游一百多公里全能涉水而过,也可以从西面穿越蒙古草原。俄军要想全面防守,势必失去密集火力,也就不可能挡住难民洪流的冲击。俄国人已经认识到,被动的守是守不住的,要想阻挡这一亿九千万难民进入俄国,只有一种可能──把他们全部消灭。

“俄国人现在要干的就是这个。他们有意在防线上开一个七十公里宽的口子,当难民开始突破时,口子两侧的火力将极其强大。无组织的难民必然遵循这样一个规律︰哪边没有危险就向哪边跑,所以难民自然先往没有火力的口子里涌,被装进口袋,然後便被口袋周边的火力往中间压。当一亿九千万难民全装进口袋时,袋口就会紮死。上百吨vx沙林化学毒剂将由几千门榴弹炮和火箭炮射出的化学弹从口袋周边送进难民群。几百架飞机将飞临难民上空进行新式毒剂的饱合施放。那种低分子量化合物的致死能力比老式沙林神经性毒剂高九十五倍,可以使人在几秒内死亡。那片曾经被迁移成无人区的三角地带将重新变成无人区,只不过多了一亿九千万具屍体。尽管事後的消毒和焚屍耗资巨大,至少要花几百亿卢布,但比起丢了西伯利亚和俄国解体,简直微不足道。”

“……这比十个希特勒……还多……”看上去李良震惊得说不出完整话。“俄国人怎麽向世界交待!”

“俄国人不用交待。”日本特务不动声色,只似在谈一件客观之事。“他们为什麽不直接到中国施毒?不就是为了隐瞒真相。他们对外只会说难民散入了西伯利亚森林,别的一概不承认,还会做出一副受害的样子呢!”

随後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只听见李克明猛力吸烟发出的吱吱声。

“你为什麽要告诉我们这些?”他哑着嗓子问。“这对你们日本有什麽好处?”

日本特务早已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我仅仅以人道主义做回答,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我可以向你们坦白︰日本面临和中国一样的问题。眼下的富裕只是一个玻璃瓶。如果不为未来寻找更有保证的生存空间和资源,我们这个民族将永远在刀刃上胆战心惊地生活,随时可能被打得粉碎。对於我们东方人,西伯利亚就像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但是仅靠日本的力量是不可能获取西伯利亚的,这就是我们帮助中国难民的原因。数量就是武器。俄国的军事力量再强大也无法抵挡这个武器。如果几亿中国人进入西伯利亚生息繁衍,历史迟早会把这片广袤的土地送给黄种民族。日中两国同种同根,渊远流长。日本的资金技术和中国的众多人口结合在一起,西伯利亚就会成为我们黄种民族新的发祥地。为了我们两个民族共同的利益,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俄国人消灭占领西伯利亚的最大武器──中国难民。”

直升机缓缓下降。吊索开始把李克明收回机舱。支架已经调整好,剩下的事就是等待今夜突破能不能自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