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发动了,然而只开了几米就不得不停下。跪在地上的群众不让路也不起来。有一个妇女乾脆横着身体躺在车轮下。还有一些人用双膝跪行围住汽车,抓住汽车所有凸出的部位。黄士可根本辨不出哪些人是在表演。群众场合中传染性很强,往往只需几个人领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场面。
司机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也跪到人群中。
“黄省长,我也是福建人,不能开车送你去死!”
人们欢呼起来,举起司机抛向天空。原来跪着抓住汽车左侧後视镜的那个汉子非常熟练地打开汽车的摺叠顶蓬,把黄士可和妻子从车里暴露出来。狂热的人群拥上前,在那汉子的喊号指挥下,竟把汽车也高高举起。
这就是策划部门为什麽坚持用活动蓬汽车的原因。讨论时有人提出从没有省长坐这种车,会不会显得刻意安排。策划部门认为对此可以解释:省长已经辞职了,有意坐这种符合平民身分的车。重要的是车顶必须能被打开,人民将举着这辆车进行盛大游行。车中站立的是从此被福建人民拥戴的领袖。领袖不该从呆板小气的汽车窗口向人民招手,尤其是汽车已经被人民举在头顶的时候!
黄士可像是迫不得已站到了这个位置,向欢呼的人民举起双臂。经过精心塑造的形象肯定起了作用。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富有魅力。百灵把他对胖的顾虑也打消了。胖显得魁梧、沉稳、有份量、让人信赖。她根本不让他减肥。身边的妻子尽量坐得低,不引人注目,但她的白发和慈祥面孔谁都能看到,更博得人民的好感。看上去他们是同生共死那麽忠贞的一对。伟大的政治家都少不了这样一位善良夫人伴随左右。
举在人们头顶的敞蓬汽车成了前导,游行队伍沿着中心大道浩浩荡荡前进。无法估计参加游行的人数有多少,看上去远远超过事先估计的二十万。两侧的窗口阳台打出无数旗帜和标语。传单像雪花一样从高层建筑上飘落。到处都开着扩音喇叭,种种呼吁宣言此起彼伏。鞭炮声也从四面八方响起。游行很快就变成政治化的,口号越来越富有纲领性。
“福建是福建人的福建!”
“福建人不做奴隶!”
“倒退就是灭亡!”
“同胞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自己过,过得更好!”
“北佬的穷包袱属於他们自己!”
──
黄士可双手把着汽车前座,在脚步的韵律中站稳身子。看着沸腾的人海,几个星期以来的惶惑焦虑一扫而光。他感到自己强大有力。他感到从人民肩头传上来的是历史步伐的波动。马尾湾的海风迎面吹来。他终於有了巨人的感觉,站在人群之上,带领他们走向一个新世界!
一队警车和摩托车为一辆大型广播车开道,停在游行队伍前面。高音喇叭传出一个激昂兴奋的声音。
“同胞们,福建人民代表大会刚刚召开会议,经过投票表决,郑重宣布:从今天起,福建实行自治!黄士可前代省长当选为福建自治政府总理!”
欢呼在四面惊天动地地爆发,扑进耳膜,扑进全身每处感官和每个细胞。黄士可屹立不动,凝视着大海方向蓝蓝的天空。
※※※
《福建人民代表大会致全国人民电》
全国人民、全国各省区人民代表大会:
中国向何处去?这个问题长久地困扰着中国人民和中国社会。当前,这个问题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尖锐地重新提出。多少年来,中国为什麽始终找不到方向,为什麽一直反反覆覆?从蒋介石到毛泽东,从文化革命到改革开放,从市场经济到计划模式,中国像烙饼一样来回折腾,一左一右,一退一进──这是中国运行的典型轨迹──最终仍然留在困境重重的原地。
问题在哪里?在於中国的大一统!永远要求全国一个模式,听从一个号令,服从一个中心。
中国幅员如此之大,自然条件千差万别,经济发展极不平衡,传统、观念、生活方式都不一样,要求他们一模一样地按一种方式行事,怎麽能行得通?适应这头适应不了那头,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总是要出问题。而一旦问题大了,就否定前一种方式,全国一致地改成相反方式。那头的问题可缓解,这头的问题却会以更尖锐的方式突出。来回摇摆震荡使得中国进退两难。每一次路线改变都造成危机和灾难,造成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和时间损失以及人心的丧失。
出路在哪里?邓小平同志在八十年代初英明提出的“一国两制”构想给我们指出了根本方向。
香港和台湾不能同大陆共用一种社会模式,但却可以统一在一个国家内,这种构想为什麽不能推而广之,成为一国三制,一国四制,甚至每个省都可以有最适合於自己的制呢?这种多元化将打破顾此失彼、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每个省区自己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线、模式、体制,只有这样,才能共同实现最好的发展,促进中国的繁荣富强,从而避免无所适从的反覆和倒退。
我们不反对有些省区自愿回到计划模式,重新实行集权控制。但是我们反对把这种控制强加到福建头上。对於福建,倒退没有出路,倒退只有灭亡。福建的道路应当由福建人民自己选择。人民自决是文明社会的标准,也应当成为中国建国的根本原则。
因此,我们倡议:立即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修改宪法,将现行的中央集权制国体改为联邦制国体。在地方自决的基础上,建立一个统一、和平和互助的中国联邦。福建做为联邦大家庭的一员,将绝对尊重并扞卫联邦主权,遵守联邦宪法,为中华民族的昌盛兴旺、自立於世界之林做出最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