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武夷山

可他不是南方人,他的家在中国最北的北方。那里现在已覆盖着皑皑白雪。同一个月亮照着家乡肃穆的村影和封冻的黑龙江。他的妻此刻是否也看着月亮?未曾见面的儿子正在暖炕上安眠。他热爱严峻苍凉四季分明的北方。他怀念踩在雪上的声音,飘在眼前的呵气。他喜欢冰球场上的喧闹,猎狗在雪原上追逐野兔的身姿,火炉边的豪饮,北方人的胸怀。虽然他在南方从逃犯变成了贵宾,可他永远觉得格格不入。他讨厌分裂国家的阴谋,也不愿意被当成工具。当年他救刘亚基只是为了职责,这种人死一千次他都不关心。现在他反倒成了他们的食客,寄在他们篱下,听着他们天天咒骂“北佬”!

他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凭他多少年“蹲坑”练就的听觉,马上就断定是一个人在活动。有风的时候动,无风的时候停,很有经验地隐蔽自己。声音来自身後那座崖石的顶部。透过头顶一棵古松的枝叶,他看见月亮照出崖石顶部朦胧的灌木丛影随风摇动。

他滑移脚步贴近崖石底部。这几天他把周围地形探了个遍,知道崖石的这一侧底部有个洞。当年别墅的主人可能有意制造一景,在洞里凿出一些小台阶,曲曲折折直通崖石顶部一个石孔。他蹑手蹑脚沿台阶往上爬。洞中听上头的声音更清楚。那人动他也动,那人停他也停。云飘过月亮,光线暗淡了。他把头无声地伸出石孔。一个士兵蹲在灌木中,正在操纵一台小型仪器。离得如此近,他几乎能感到士兵的体温。一股香水味使他仔细打量眼前那个丰满的臀部。突然,士兵惊悸地回头。月亮正好整个地钻出云朵,洒下一片亮晃晃。李克明故意一动不动地伸着脖子,他能想像崖石上冷不丁长出一颗阎王爷的头是什麽景象。士兵俊秀的脸在月光下清楚地变成煞白。惊叫没等出嘴又猛地被紧紧咬住。一口气窒在胸口,士兵晃了两晃便一头倒下。军帽从头上脱落,一头秀发瀑布般流出。是她!

李克明见过这个叫百灵的女人。在黄士可那里,似乎她只是个倒水和送文件的小角色。可每当她出现,黄士可的胸脯都挺得直点,姿势也坐得正点。李克明因此记住她。今天的会议不许工作人员入场。她摇身变成一个士兵,用风声掩盖动作,要搞什麽名堂呢?一根细长导线从她玲珑的耳朵通进三脚架上的仪器。李克明缩紧肩膀,从石孔中爬出。那仪器亮着一些细小的指示灯,管状的前端瞄准别墅正面的窗子。仪器中心一盘微型磁带正在旋转。他轻轻摘出百灵耳上的耳塞机,从里面听到别墅内开会的声音。他听说过这种窃听器,把激光束发射到玻璃上,屋里谈话的声波在玻璃上引起的振动会在仪器中重新还原成声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设备。可以断定这个女人有相当的背景。她是什麽人呢?她训练有素,选的位置如此巧妙。这是能躲开严密警卫又能使激光瞄准玻璃的最佳地点。她无疑已经勾上了黄士可。她的任务是什麽?该怎麽处理她呢?把她交给正在开会那些人?还是仅仅停掉窃听器?或是给她一个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惩戒呢?他看着她那无知觉蜷曲的躯体,臀部轮廓高高隆起,在他眼前唾手可得。一股慾望突然从心底燃烧起来,刹时把他全身烧得滚烫。他本来已经不再想女人,在山顶泉水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容的他就绝了这个念头。然而此刻,面对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女人,他恐惧地发现情慾并没死,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暴烈。他像发了热病一样颤抖,几乎把牙咬碎才没将手伸到眼前的躯体上。

他没再考虑如何处理她,只是把耳机轻轻插回她的耳孔。这动作差点使他灵魂出窍。然而他连手指尖都没碰到她的皮肤。他缩进石孔。管她是什麽背景,哪怕她就是北京的特务!他没义务效忠南方。她爱干什麽就干什麽。过一会她就会自己苏醒,也许以为见到的只是幻觉。窃听内容全在录音带上,她不过是睡了一觉。

刘亚基走出别墅。

“克明!”叫声很轻。

该他出场了。他拿出纱做的头罩套在脸上。她不会认出的,他想,她只见过这个鹅黄色的头罩。

黄士可的以福建为中心,上联浙江、上海、江苏,下联广东、广西、海南,七省市在一国两制旗帜下联合向北京要求自治的构想经过频繁密商已达成协议。背着北京新换的一把手,各省市地方官员与黄士可一拍即合。以政治斗争为主,这是前提,但必须防备北京的军事行动。这七省市分别在南京军区和广州军区的驻区内。两军区的驻军控制着所有要地和枢纽,随时可以占领各级政府和要害部门,接管机场港口,进行戒严逮捕。可以说,这两个军区不争取过来,“自治”一天也维持不了。七省市没有能与驻军对抗的武装力量,只有借雄厚财力拿出大笔金钱与驻军将领交易。军队这些年实行就近徵兵,驻军中有大量七省市子弟,感情容易沟通,加上前一段时间做的工作,广州军区和南海舰队已表示支持“自治”。现在关键是南京军区。七省市中有四个在它的驻军控制下。那个白司令又是个着名的铁面人,治军极严,而且实行一整套严密控制措施,争取难度比广州军区大得多。花了很大力气只弄过来一个福建省军区的司令,充其量也只能指挥几个地方师,野战军连点下手的缝隙都没找到。如果南京军区能过来,东海舰队会自然跟随。南方的军力就能占全国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二和海军的五分之三,加上南方的财力和向心力,即使不能战胜北京,实现势均力敌的分而治之也不该有问题。然而怎麽才能撬开那个白司令的脑瓜?正当黄士可一筹莫展的时候,李克明像上帝降下的一道神符,还有什麽比这更能打动古板教条的白司令?总书记是被北京现在的篡位者暗杀的!篡位者的中央没有任何合法性。与北京现政权脱离不是分裂国家,而正是扞卫国家不容侵犯的神圣!果然,白司令同意今天亲临这栋别墅听李克明的陈述和七省市联盟的想法。本以为大局快成了,来者却换成了一个下巴光光的副参谋长,倨傲地坐在正中。从他那炯炯的目光和挺直的胸脯,确实可看出南京军队的一派威风。

李克明讲得很仔细。长期的职业训练使他能把纷乱如麻的线索理得清晰分明,层层深入,让人信服。当他说完,副参谋长令人摸不着头脑地沉默了好一阵。

“你说的很有逻辑,”他点了一下头。“推理也很周密。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东西你却没拿出来──证据,哪怕一点也好。你没有任何证据。你怎麽证明沈迪有意放跑了凶手?怎麽证明你那位刑警队长是被杀而不是死於车祸?你的校长被害更是你的想像。即使沈迪是凶手同夥,又怎麽证明是现中央的高层人士指挥?而且和这次政局变动有关?甚至连这一点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总书记不是你暗杀的,是另外一个凶手。你说得头头是道,可北京发布的公告说得更头头是道。你说他们在编造,你怎麽让我相信你就不是编造,不是为了某些人的特殊目的而制造出来的一个神话呢?连你到底是不是李克明都可以让人怀疑。只要把一个和你同样身高的男人毁了容,双手指纹全烧掉,再让他背熟李克明的一切,他就可以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不,先生们,”他转向其他人。“你们必须拿出证据。”

没有人说话。南京军区的态度太重要了,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这个副参谋长这种侦探式的挑剔到底意味着什麽呢?

李克明倒是完全理解。他的职业就是与怀疑和证据天天打交道的。他一点不觉得副参谋长洋洋得意的询问是侮辱。同样的问题在他自己脑子里回旋无数次了。他要洗刷自己,首先就得证明这些问题。

“至少我可以证明我是我。”当副参谋长的目光又回到他,他开口说。“由於发生过警察被害後容貌和指纹都被毁的事,每个一线警察都取过牙印。指纹中心可以提供。我的牙还在。至於其他证据,一件件分头确认很难,最简便也是最直接的证据是沈迪这个人,如果让他亲口说出事实,你还有什麽怀疑的吗?”

“当然不怀疑。不仅我不怀疑,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也不怀疑。我是否怀疑是小事,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怀疑是大事。”看来副参谋长赞赏李克明的思路。

“那麽,白司令的态度……”黄士可问。

“白司令的态度很明朗,他站在法律和正义一方。如果真像你们说的,总书记是北京现政权杀害的,不管是谁我们也要揪出他是问。但如果你们不能证明,我们就必须服从中央。谁反对中央就讨伐谁。”

“可……就算一个刑事案,也不是几天就能弄齐证据嘛。”

“理论上是这样,这麽大的案子也许用几年时间查清都不算长,但国家利益不允许。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我们恪守中立。证据必须在三十天之内拿出来,否则我们就不再等待。”

“如果拿到证据……”

“这不用说了,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朗。”副参谋长站起来,合上公文包。

“等一等。”广州军区司令发话。他的军阶比副参谋长高,所以话中也无须客气。“你有很多怀疑,我们也可以有很多怀疑,你说的三十天中立为什麽不能是假的呢?你来探走了我们的全部计划,会不会一离开就向北京报告请功呢?或许连白司令也被你蒙在鼓里。这怀疑也许可笑,可你不也该向我们证明证明吗?”

“依赵司令说,我该怎样才能证明?”副参谋长微笑着问。

“武夷山山清水秀,你在这先住上三十天。白司令那边我给你请假。”赵司令虽然肥胖,说起话来倒是挺灵活。

“对不起,”副参谋长敬了个礼。“改日再来享这个福。”说罢转身要走。

赵司令嘿嘿笑了两声。

“你以为凭你一架飞机五个兵下得去武夷山吗?”

“我以为我下得去。”副参谋长停下脚步举起右手,亮出掌心一个微型发射器。“看清我食指下面这个红色按扭了吗?只要一按下去,江西花桥军用机场一个一级战备的空降营五分钟内就会在头顶降落……”

黄士可哈哈大笑。

“军人开起玩笑来也和战争一样精采。赵司令,你可不如年轻人了。你昨天描述绑架我的场面时倒把我吓住了。”

屋里的人都顺着黄士可给的台阶笑起来,紧张气氛顿时缓和。

福建军区司令给副参谋长打开门。门外几个南京士兵刚被放开,个个衣冠不整,面呈愠色,而制服他们的人已经不见。一个士兵从花坛里取出导航电台,那是一下飞机就藏进去的。刚才只要副参谋长按下红钮,导航器就会开始自动工作。

“三十天。”副参谋长伸出三个手指头。

飞机旋翼加速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