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武夷山

【“南京军区的态度很明朗:从明天起,三十天之内,我们恪守中立。证据必须在三十天之内拿出来,否则不再等待。”】

发动机的声音从黑夜天空中隐隐传来。别墅前面的草坪亮起几盏引导降落的灯。声音逐渐由小变大。一架不开夜航灯的直升机如夜间寻食的大鸟从山脊後面出现,越过茂密的树林,悬在别墅上方,亮起底部一盏旋转的探照灯,把草坪和周围地形仔细巡视一番,缓缓降落。

李克明站在别墅旁边一个随着山势砌起的平台上。当炫目的探照灯光照向他时,一种本能反应使他不由自主地寻找该往哪躲藏。周围的古松假山和亭阁之间不乏藏身之处,但是他没动,只是双手在扶栏上握紧。他知道现在不用藏了,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福建省军区的一个加强营在周围戒严,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人,坐飞机来的也好,坐豪华轿车来的也好,尽管个个带着成群的跟班警卫,要论对国家犯罪,即使真是他李克明暗杀了总书记,他们哪一个也不比他的罪更轻。

那帮人全体走出别墅。除了刘亚基,李克明只见过其中的黄士可和福建军区的司令员。其他人有相邻沿海几省市的头头、广州军区司令和南海舰队司令,还有几个刘亚基一类的大老板。当直升飞机舱门拉开,他们脸上全堆起笑容。机上先跳下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後是一位年轻少将。众人眼光绕过少将,他身後却再没人走下飞机。笑容呆滞了,准备鼓掌的手不自觉地垂下。少将走到众人面前,微笑着,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己不是被期待的对象。

福建军区司令员先打破沉默,做出介绍的手势。“南京军区苏副参谋长。”

“欢迎。”黄士可伸出手。李克明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虚幻。“白司令呢?”

“白司令有紧急公务,不能分身,我做为他的全权代表来与诸位晤面,并向诸位表达白司令的歉意。”他不亢不卑,举手敬礼。

众人与他握手,传声器般挨个说出“欢迎”二字。失望、沮丧、揣测、不吉的气氛在黑暗中无声回旋。他们进入别墅。草坪和门廊的灯光熄灭。直升机旋翼静止。只剩士兵在各个哨位巡逻。

月亮很高,正在中天。一侧的轮廓已经不完整,扁进去一块,但亮度仍和满月一样。几条细长的薄云在天上飘移。深秋的风吹得满山松树如涨潮般松涛起伏。阔叶树的哗啦声夹在其间。眼前不时掠过纷纷落叶。

自从见了黄士可和省军区司令,李克明就从刘亚基家的地下室转移到这里。虽然更严格地采取了各种保密措施,但他至少可以在这片戒严区内自由活动,看看天日,呼吸新鲜的空气,不用担心追捕,也不再面对地下室那日复一日让人发疯的四壁。这使他觉得重返人间,虽然人间并没有改善。

他逃出三峡的第二天伤口就开始感染。深夜他潜进一家私人诊所强迫医生给他治疗,天亮前带着四十度的体温和诊所的全部抗菌素摇摇晃晃钻进山里。当地警察带着村民搜山的时候,他在一棵千年老树顶部的树窟里给自己注射。亏得那些药,他活下来了。严重时找个隐蔽之处昏迷两天,能动了就向更深的山里钻,一直钻到神农架。在那片据说有野人出没的山林中,他靠野果、小兽和农家田里遗落的谷物奇蹟般地癒合了伤口。当脸上的最後一片伤痂脱落时,在初升太阳的光线中,他对着山顶一洼平静如镜的泉水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脸。在他的警官生涯中,他见过许多被残害得不成样子的面孔。他用那些面孔事先拼凑出最可怕的形象为自己做心理准备,可还是准备不足。他从未看见过那样狰狞恐怖丑恶的脸。那是脸吗?是一堆踩在污泥里的烂西红柿!有的地方鲜红,有的地方污黑,乱糟糟地凝固在一起。五官成了扭歪的缝隙和孔洞。一只眼睛露出大大的眼白,另一只眼睛几乎难以发现。耳朵没了。鼻孔没了。头发没了。这副面孔连魔鬼看见都得吓退三尺。

可是最终他却笑了,笑得那麽惨烈,惊起一片飞禽走兽,狰狞又怎样?一个暗杀国家首脑的凶手难道不该狰狞!现在他表里一致,名副其实了!从此他就狰狞下去!

他偷了一辆神农架林场的卡车向北开到十堰市。他曾经去那里办过案子。市公安局的预审科长是他的警官学校低班同学。他没找同学,只是在半夜钻进预审科办公室用了一下国内直拨电话。同学的玻璃板下压着缉捕他的通令。照片上那个再也不存在的英俊青年凝视着他。他先拨通北京一个同学的电话,用湖北口音报出十堰公安局这位预审科长的名。

“……我有急事找老校长,想知道现在怎麽和他联系?”他模仿的口音竟然把老朋友也骗过去了。

“你……没接到讣告吗?”对方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怎麽……?”他的心冰凉。

“……煤气没关好,和他夫人一同死在床上……”

他没听对方继续介绍,木然地放下电话。原来只担心老校长家被监视,却没想到他们只为防止他和老校长接上头就能下这般毒手。连老校长的地位都防不了如此轻易地被杀,他们的权势一定大得不可估量。那麽,还有什麽人能战胜他们,能为他伸冤呢?

他昼伏夜行,扒上货车,又扒上货轮,再扒上行驶的卡车,来回换着,像野兽一样兜圈子。虽然已过一个多月,每条路、每个车站和公共场所仍是戒备森严。但他仅在一个多月以前还是天天搞这套的,对其中的手段、方法、漏洞全都一清二楚,对付起来游刃有余。即便偶然被铁路职工、水手或汽车司机发现,他就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只会伸手要饭,别的什麽都不懂。他的衣服已像破碎的泥片,全身污黑,加上那张脸,只要瞪起眼睛,即便闯进伙房连吃带拿也没人敢管。

他从窗子翻进刘亚基的房间时,正在灯光下摆弄金条的刘亚基吓得差点晕过去,连叫都叫不出来,更听不进他的话。

“枪就在你手边,拿起来对着我。”他提醒刘亚基。“但是别叫,听我说。”

枪使刘亚基稍微镇静。枪口仍然筛糠一般颤抖。

“记不记得你对我起的誓,”李克明说。“只要我有需要,你舍命相帮?”

“你是谁?”

“李克明。”

枪口垂下了。

“李克明不是这张脸。”

枪口又重新对准他。

“到处贴的通缉令都提醒李克明破了相,你不会没看见。”

“……可是我认不出你,怎麽证明你是李克明?”

“李克明能给你讲十四年前的历史。那时你没这麽体面,你是个贪污公款和鸡奸少年的双料罪犯。在你告发了一次越狱行动获得提前释放的前一天,被告发的人实施他们判你的死刑。当你就要被结束性命的时刻,是李克明一人独挡了十五名暴徒,击毙了为首的老黑。李克明左胸被插进一根铁条,离心脏只有一公分。你和李克明住在同一个病房。十天後你出院了。李克明躺了三个月。现在如果你有半点不情愿,李克明马上就走,绝不求你!”

枪口彻底垂下了。

“我……我怕他们弄个假的来骗我。”

李克明撕开左胸衣服,在烈火烧出的大片狰狞伤疤中,十四年前留下的那个黑硬的深坑仍然清晰。

起初他只想在南方暂时躲一躲。他的所有关系无疑都被监视,只有这个刘亚基他过去不屑与其来往,不会在他们掌握之中。这段南方动乱,人口流动性大,中央控制不彻底,比北方适於藏身。然而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南方的命运生死与共了。南方独立能成功,他就能生存下去。南方需要他,黄士可把他当成天赐。南方要用他竖起反对北京政权的旗帜,为此将千方百计帮助他洗刷自己,找出真正凶手。而北方却不让他开口,千方百计置他於死地。北方胜了,他就是死路一条,就将永远背上那个千古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