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你,就给干坏事最多的人发奖章。”
“但愿别给你发。”石戈的表情看不出赞同、调侃,或是不满。
“那可不一定,想发的时候千万别客气。请。”欧阳中华做出一个请先走的手势,想看石戈碰壁的洋相。
“还的跟着你好。”
欧阳中华哈哈一笑,径直走向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小门。那门看上去和别的门没有两样,却能毫无阻挡地直入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通向六色造型的大厅。出口正对着绿色造型。
一进大厅就看见几十个流氓正围着绿色造型起哄。他们向那对男女模特齐声怪叫:“操一个!操一个!……”观众吓得纷纷闪避。造型里的小孩大哭。两个模特哄着孩子,装作没听见。其他造型也照常表演。
“警卫呢!”陈盼问工作人员。
“一个也找不到!”
亚太展览中心是个大型展览场所,警卫力量很强,突然集体回避肯定有文章。流氓不满足语言的猥亵,开始比赛扔香蕉皮打女模特的隐私部位,打中了就一片怪叫。男模特为同伴挡了一下,扔过来的就成了啤酒瓶。流氓们明显是故意来滋事的。每人的衣服下都鼓着菜刀和匕首。陈盼要冲上去,被欧阳中华拉住。一个西方记者因为拍了张照片被打了个耳光,相机也被砸碎。“绿展”工作人员全都呆呆愣着,任何一个人挺身而出都会成为流氓们大打出手的开始。只有欧阳中华一点也不紧张。
“副总理……”他安详地转向石戈。这个称呼第一次被叫出。有一个国家副总理在,难道还有什麽值得紧张?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石戈回头看看他的两个警卫。
“如果你们自己能对付,最好别扩大范围。”他对拿出了对讲机的警卫说。扩大范围肯定要打出副总理的牌子。
陈盼突然又看见邢拓宇。他不再伪装驼背老态,正在从後退的人群中挤出来。拐杖拿在手里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是件凶器,马上就要高高抡起。陈盼大叫一声“别动手!”所有目光顿时全转向她。她伸出的手定在半空。邢拓宇眼光和她相遇。只有他知道这喊声冲着谁。流氓们炸了窝一样围向陈盼。石戈的两个警卫已分成一左一右。他俩个头都不高,身材单薄,步伐轻得像猫。没等那帮流氓明白怎麽回事,下流的叫骂突然变成连成一连串惨叫。没人看清整个过程,只见流氓倒在地上十多个,两个警卫已经背对背站在一起,置身於流氓群中心。
一个黑熊似的流氓头怪叫着轮起菜刀,呼呼带风地劈头砍去。面对他的那个警卫站在原地纹丝没动。只见菜刀一道闪光飞了出去,声音刺耳地在水磨石地上砍出一条白坑。而黑熊捂着肩膀乱跳,五个血窟窿一齐喷血,那条胳膊像没了骨头一样垂在身边。同时,另一个警卫飞起一脚,把从旁袭来的流氓踢个满脸开花,仰面昏倒在地上。这两下足够了,所有流氓一下被镇住。几个想跑的小喽罗被一声“站住”的喝令吓趴下。菜刀和匕首全都扔在地上。
工作人员找出绳子,把耷拉着脑袋的流氓捆成一串。观众鼓起掌来,连六组造型里的艺术家和模特也一边鼓掌一边欢呼。陈盼看见邢拓宇又弯成驼背,拐杖也恢复成衰老的象徵。他被挤上前的人群淹没,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消失了。记者们遇上了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场面,争先恐後地向两个警卫采访。两个警卫打架行,却没见过这种场面,直往後缩。
“女士们,先生们,我来介绍一下。”欧阳中华用英文说。“这两位是石戈副总理的警卫。”他微笑着掌心向上,没指警卫,却指向石戈。
陈盼狠狠拉了一把欧阳中华。她顾不上愤怒的神色被外国记者拍进镜头。他怎麽能!她说了一百遍不能透露石戈的身分!她向石戈做出过最庄严的保证!这是她的人格!
刚才的场面只是刺激。副总理光临“绿展”才是重大新闻。摄影机、照相机全部转向石戈。录音话筒一下在他嘴边堆成一团。各种发问一股脑甩出来。混合成乱嘈嘈的轰鸣。
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露使石戈显得有点狼狈,想躲无处可躲,呆立又不是长久之计。等记者的提问稍微有点顺序,他就得被置於一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难堪境地。西方记者对中国全面实行法西斯统治之际能举办这种“绿展”深感兴趣,一直想挖出它的後台,把中共新政权的内部斗争曝光於世。
陈盼碰一下石戈,用眼神示意跟她走,一转身走进他们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通道。
石戈从容地跟上她。通道狭窄,立刻阻塞了拥挤的记者。利用这个时机,一拐弯,陈盼抓住他的手跑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出路”展厅。挪开一面镜子,後面有一个很小的空间。她把石戈推到里面,自己也随後进去,把镜子拉回原位。这只是几秒钟的事。记者们随即冲入,然而愣住,眼前只有空空如也数不清的门。
在镜子後面刚定身,陈盼的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她使劲想忍住,可是鼻子酸得发疼,泪流得反而更多。镜子结合部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记者们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好几个人的手摸过他们藏身的镜子,发出手和玻璃摩擦的声音。空间只够他俩紧挨在一起。她怕哭泣的颤抖会传递给石戈。石戈一动不动,默默地和她靠在一起。
欧阳那夜也是一动不动地沉默。他俩靠得更近,在一个睡袋里,可连他的躯体都传递着沉默,像冰一样渗进她心里。那个沉默和这个沉默多麽不同啊。她那时也流泪,可是没有这样压抑不住。她怕那沉默,更怕那沉默之後滔滔而出的道理。她最终听从了欧阳,打掉了孩子。欧阳有那麽多的道理,压得她抬不起头。她在理性面前惭愧而软弱。怀孕似乎是罪过。然而孩子却在她心里一直活下来。手术後医生告诉她是男孩。那以後她就没有缘由地把那男孩叫成小沙沙。三年多她和儿子天天在一起,无论是做梦还是醒着,小沙沙都常在眼前,和她没完没了的戏耍。她经历了抚养和教育儿子的整个过程,一步不缺,细致到换尿布的每个细节,逼真得连她都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可是沙沙身边一直没有父亲。她曾多少次试图把欧阳中华插入她和沙沙的世界,那画面却总是无法清晰。即使强插进去一个父亲身影,脸也是虚的,一块空白。偶然几次,她终於把欧阳中华的脸填补在那块空白上,可他的神情冷漠骄横,小沙沙立刻变得畏葸恐慌。合家团聚的欢乐毫无踪影,连母子亲情也变得陌生。她最终放弃了努力,只让她自己和小沙沙在一起吧,就当他是没爸爸的孩子。可是不知为什麽,自从上次和石戈相见,父亲的形象竟然自动出现在她和小沙沙的世界。她不敢看那父亲的脸,试图让他离开,却总听见他和孩子拥抱在一起的笑声,那麽动听。当她终於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石戈,小沙沙变成了伊万。他们向她张开手臂,等着她投身过去。那景象让她想哭。可在夜深人静时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却在这个最不该哭的场合让所有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记者们终於摸出展厅,往别的方向追踪去了。陈盼想用手绢堵住眼睛,可手绢一会儿就浸透了。
石戈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会反覆说“没什麽”。重新开始参观的人们陆续进入展厅,他不敢动,说话也只能用耳语。
“他这种做法很聪明。”他终於找到安慰陈盼的理由,口气像是打心眼里佩服欧阳中华。“换了我也会这麽干。”
从政治角度,这当然是聪明做法。副总理亲临参观的消息公布出去会鼓舞自己人,会使敌对者顾忌,使国际社会看重,加深中共内部分歧,使求生存的缝隙更为宽阔。如果给这位副总理带来麻烦,造成的影响只能更大。这麽多好处如果都埋没在一个女秘书的诺言里岂不可惜。在政治中,诺言何曾有过约束性?
“不,我不能原谅这种聪明。”
“聪明用不着原谅。”
镜子後面的光线朦朦胧胧。她看到了石戈的笑容,那麽宽厚,令人想起土地。她突然升起一种冲动,想投入那个近在咫尺的胸怀。这只是一闪念,却立刻使她止住了眼泪。她把挤靠在一起的身体尽量分开一点,用最快速度让泪痕在脸上消失,眼睛恢复正常。
“你快离开吧,不要再见面谈话了。”她让自己的声音也拉开距离。
“为什麽呢?”
“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答应的见面谈话也可以收回。”“绿协”的头头都指望能从这次会谈中获得一些东西,交给陈盼的任务是千方百计请石戈答应一次会谈。
“跟你们会谈不是我的赏光,是我的荣幸。我有求於你们,不是相反。”
“真的吗?”
石戈认真地点头。陈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的眼睛又一次湿了。
他们从镜子後面出来时,观众中一个小伙子问:“出路能这麽找吗?”没人认出石戈,只把他们当成一对鬼混者。陈盼的眼睛还有点发胀,但在镜子里看已基本正常,只需补点粉。她突然从镜子中看见欧阳中华在展厅对面一个小门里注视他们,她回头人又不见。她带石戈走进那个小门,绕过“观众止步”的牌子,一道楼梯直通三楼的贵宾休息室。她不知刚才是错觉还是真地看见了欧阳,他跟别人一样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石戈的两个警卫急得团团乱转。见面气氛的颇有点尴尬,只有欧阳中华和石戈两个人显得无所谓。谈话先从他们两个开始。石戈把展览大大夸赞一番。几个书记眉开眼笑,欧阳中华却不为所动。
陈盼下意识地看向景泰蓝仿古座钟。又到十点钟了。血液发烧般缓缓加快流速。也许今天没了。刚想到这,好像是故意嘲笑她,不早不晚响起的铃声吓得她一抖。不锈钢托架上的新式电话音色柔润,却使每个人脸色突变。对此莫名其妙的石戈也随众人的视线看向电话。
按照事先的布置,陈盼依次打开接在电话上的反查号码仪器,按下电话录音按键,打开扬声器,拿起话筒。
“您好,亚太展览中心。”她模仿工作人员的标准声调,仪器液晶显示盘上的数码快速跳动变化。
还是那个男人,声音又尖又凉,像条细长的蛇。
“安放在绿展内的炸弹二十分钟内爆炸。”
“喂,你说什麽?我没听清,请重复一遍……”陈盼想拖延时间。那边挂断了电话。
对方号码出来了。陈盼在仪器上打了个查询指令,那是个公用电话。可想而知。连续三天都是同一时间同一嗓子同一句话。前两天立刻闭馆,把观众和工作人员疏散到外面,并请公安部门来检查。可是既没爆炸发生也没发现炸弹。展览受的损失很大,不但要给观众退票,还弄得人心惶惶。这几年恐吓电话泛滥。多数出自一种寻求刺激和盲目破坏的流氓心理,并无真的恐怖活动。但随着恐怖事件不断发生,谁也不敢轻视。即便九十九个是假的,有一个是真的呢?大量航班为此延误起飞。许多商店、影院中途疏散顾客,进行安全检查。警察对这种事最头痛,既无结果又无法破案,久而久之也就敷衍了事。每年这类恶作剧造成的损失相当可观。
“继续展览!”欧阳中华昨天就是这个态度。“我们不能被一个小流氓的恶作剧牵着鼻子跑。任何人兜里装满了硬币都可以一刻不停地打这种电话。难道展览就不办了?”
昨天多数人不同意欧阳中华,今天反过来了。每次疏散都得大半天不能恢复展览。没有收入,支出却不减。更严重的是再折腾几次,观众就不来了,工作人员也不干了。只有陈盼一个人有异议。她无法认为那个蛇一样的声音出自小流氓。然而她不是决策者。
“……实在不撤观众,至少我们转移到别处去谈。”
几个书记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石戈,都知道陈盼为什麽提这个建议,毕竟有个副总理在场。
欧阳中华微微一笑。
“如果没有炸弹,不管谁在这都是安全的。如果还有怀疑,就该所有人一块撤。我们走,让观众留下,有点说不过去吧?”
陈盼觉得欧阳中华微笑的眼里冷冷的,跟刚才展厅镜子里那双看她和石戈的眼睛一样冷。他的话噎得她七窍生烟,直想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打到地上去。她站起身,只要到门外跟那两个警卫一说,他们马上就得把石戈带走,哪怕架着他。可是石戈已经开口。
“我们继续谈吧。”
谈话转到最实质的问题上──试验基地。陈盼本来是为这个问题才跟石戈接触上的。可是现在一点也听不进他们在谈什麽,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座钟的指针上。沉重的钟摆像一条独腿在没心没肺地走动。走到二十分钟时,似乎在场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什麽事也没发生。可恶的小流氓,竟让人感到他亲切!陈盼觉得全身被紧张弄得发麻。尽管尽量装得自然,脸上也一定很僵硬。她看见欧阳中华嘲弄的神色。不管怎麽样,没事就好。
写完《涅盘》以後,欧阳中华需要的基地除了试验精神人的审美生活方式,又加上了一个同样重要而且更为迫切的使命──在注定不可逃脱的大毁灭来临时,成为重建未来世界的精神人的生存基地。一边是芸芸众生的大规模死亡,一边是人类先进分子得以延续,这是人类实现自我革命的两个并列前提,也是获得绿色未来的唯一途径。在欧阳中华眼里,时间已经不多,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全力以赴投入准备。当这个被技术和分工弄成连锁依赖的脆弱社会崩溃的时候,精神人怎样才能以个体或小团体的形式因势利导地实现理想社会?这一点和“老夫子”的“小经济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很受“老夫子”支持。石戈也表现出特殊兴趣。但他显然是另外一个思路。他只抓住“生存基地”最实际的内容:一旦出现大崩溃,怎样让尽可能多的人维持生存。
鲁时加和女书记各有另外的观点。石戈看上去很认真地听他们表述,但一直控制谈话的节奏,很节约时间地进入结论。
“是不是可以这样看,”他说。“第一,你们都认为需要建立一种与现在不同的生活方式。第二,你们对新生活有不同的设想。第三,你们需要通过实践摸索和检验。陈盼跟我谈过你们需要一个试验基地。我觉得一个不够。你们每个人的思路都很可贵。试验需要从不同的方面对比。我决定给你们六个试验基地。每人一个。”
在座的人都有点难以置信。鲁时加夸张地揉了揉耳朵。“老夫子”直擦眼镜。女书记几乎惊喜地叫起来。就连一直不冷不热的欧阳中华也泛出真心的笑容。最震动的是陈盼。除了五个书记,在座的只有她是第六个。每人一个!难道她也有了一个试验基地?
“现在不是乌托邦时代,试验基地打不出正式招牌。在我的权限之内,我可以任命你们每人担任一个国家自然保护区的管理局局长。对外还得叫自然保护区,原有的职能工作还得做。但我想那对你们不是负担。绿色本身就有保护自然的职责。其他的完全由你们自己做主,在你们的辖区内尽管自由试验,只是不要向外打什麽政治旗号,可以接受吗?”
“太棒了!”鲁时加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几个书记的兴奋情绪溢於言表。
“你说过你对我们有所求。”陈盼的声音倒成了最冷静的。
“是的,有所求。”石戈说。他先看了陈盼一眼,然後环视每一个人。“第一个求是要你们通过试验做好这样一种准备:一旦到了需要的时候,能把类似的生存基地扩展成六十个,六百个,甚至再多。”
“毫无问题。”欧阳中华说。“这也是我们的求。”
“第二个求可以算我们个人之间的交易。”石戈浮起一丝略带腼腆的笑容。“六个试验基地中的五个进行你们的试验,一个进行我的试验。”他的眼光重新落回陈盼身上。
陈盼一阵心跳。难道他选中她做他的试验主持人?
他的眼光似一片明净的月光,像是肯定她的猜测,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的试验……”
一声巨响。她从来没听过这样可怕的巨响。耳膜剧痛地塌陷。整座建筑猛然一抖。那能量使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爆炸!她几乎立刻意识到。真的爆炸!排列整齐的沙发像会跳的青蛙在大厅里东倒西歪。她踉跄着站起。巨响只剩钻心的嗡鸣。没有一个人受伤。但是她看见悬在石戈头顶那个金晃晃的大吊灯正像撕开胶布一样与天棚分离。她听不见自己的喊声。她感觉世界是一片真空,没有地面,没有步伐,也没有时间,但是她已到了石戈身边,只从伸出去的双手感受到他的反力,把他从直落的吊灯下推出。她看见一个金架的玻璃棺材从头顶笼罩下来,仍没有感觉,只像包围自己的虚幻,和自己一块在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