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突然响起一声喝叫,好像京剧里的花脸出台亮相。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这一喝不出自在座任何一个人,而是从厅外传来。镶着铜饰的象牙色厅门打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门口。
黄士可脑子里嗡地一声,脸上刹时失去血色。他无法相信,只能是幻影──新省长!这个克星怎麽会出现在这里,脸上带着傲慢的狞笑,怎麽可能?他瞥一眼别人,不是幻影,每个人都像见到魔鬼一样瞪大眼睛。瞥一眼窗外,院门紧闭,警卫悠闲地晒着太阳。如果他从大门来,警卫肯定先给铃。如果不是,他从哪来?
“好!”新省长又吼一声,盯住黄士可。他四十出头,满脸红光,吼起来震得玻璃嗡嗡响。“黄副省长,我一直等着你的这段话。从我来那天就等着,本来以为你得去北京说了,你倒又自投罗网,没让我白等。哈!”
他一个挨一个巡视,不断地发出心满意足愉快的叫喊。“哈!副主任先生,中央找你多时了,你的架子不小啊!”他认得在场的每一个人,挨个调笑,就像猫在玩一群瘫软的耗子。他可不像黄士可想的那样,对福建情况一无所知。他似乎什麽都知道,他有充分的准备,他一直在安排一个大网,现在网收口了。
原来是他!黄士可瞥见了在新省长身後缩头缩脑露了半个身子的秘书长。这条狗!早应当看出来。他的尾巴永远向拿着更大棒子和更多骨头的主人摇。他就是眼前这张网的穿线人。儿子的材料肯定也出自这条狗。黄士可猛然醒悟,地道!这座楼下面有一条地道,直通省政府办公大楼。那是文化革命时期挖的防空洞,多年不用,早被人遗忘。黄士可只是依稀记得,在他当秘书长的时候,曾听说过这条通道。钥匙扔在行政处的钥匙箱里。他当时只说了句“我们永远不会用它”,现在才知道还能发掘出如此大的用处。
“秘书长!”新省长叫。“给卫戍区打电话,调一个连来。别忘了带囚车!”
新省长七十年代当过侦查排长,曾经独身一次俘虏三十多名越南兵,立过一等功。眼前同样是三十多个人,却更不是他的对手。他让刘亚基给每个人发一份笔和纸。
“马上写材料!谁写得快,写得细,揭发得多,谁就得到能宽大处理!”新省长拍拍腰,不知只是一种兴奋的表示,还是在表示他腰里有枪。“老老实实待着!”
新省长出去了。也许是去搜查别的房间,也许是太高兴了,得意忘形。反正他这一出去给了黄士可一个决定性的机会。
“把砸银行的人调到这来!”他用闽南话低声吩咐刘亚基。“让他们告诉群众省长在这,解决问题得找省长!”
“砸银行……?”刘亚基表情不自然,有点不知所措。
“嗨,这时候还要什麽花枪,快!”黄士可紧皱眉头。刚才在街上,他认出冲进银行的暴民中有刘亚基的司机在指挥。老板们肯定参与了幕後操纵和鼓动。司机的左右有好几个人带着对讲机。街两边也停着配备电话的汽车。对老板们来讲,事端挑得越大,冲突越严重,越有利於下一步。
刘亚基立刻悟到这是唯一摆脱困境的方法,至少能拖延时间。操纵打砸抢的事虽然不适於公开,现在已顾不上了。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对讲机,一头钻进卫生间。
当载着卫戍区士兵的卡车开到时,群众队伍也刚好赶到。人群顷刻间把澄湖宾馆围成一个孤岛。一眼望去,四面全是翻腾的人头。“见省长!见省长!……”三个字喊得敲鼓那麽整齐,如同山崩地裂。士兵的任务临时变成保卫,围着宾馆小楼站成一圈儿。他们的姿态引起群众敌意。石块纷纷飞进院子。人群先是从四面院墙往里翻,很快大门被撞开。好像决口的洪流,人群一下挤满了院子,把所有名贵花树踩在脚下,和士兵的警戒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院外喊声震天,院内反而寂静无声了。
走廊传来秘书长战战兢兢的声音:“省长,快走吧……”
“走?”新省长的语气毫无怯意,仍是那麽骄横自负。“这些人是要试试到底省长怕他们,还是他们怕省长。打开阳台门,我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怕谁!”
隔壁“匡”地一声,连院外的喊声也停了。黄士可稍微偏一个角度,就能透过窗子看见新省长昂首挺胸地站在楼正中的大阳台上。
“我就是省长。”新省长的声音宏亮悠长。他的笑容真诚动人。尤其是他的勇气,一下就镇住了千千万万的群众。“你们要见我,我也要见你们……”
黄士可向全屋人一挥手。
“跟我走!”
三楼东头有条很少用的小楼梯,一直通到地下室。在一套废弃的锅炉後面,一道常年紧闭的铁门打开着。里面是一条水泥通道,亮着一串暗黄的灯,扑出一团团潮湿阴冷的霉气。通道内停着一辆深红色的奔驰车,钥匙插在点火锁上。
“不要动车。”黄士可吩咐众人。“一直走下去就到省政府。”
众人急匆匆地走进通道,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亚基,你跟我回去一趟。”黄士可说。“拿一支枪。”
刘亚基没装糊涂,马上从一楼日本套间的壁橱夹层里掏出一枝手枪。私藏枪枝违法,但有点钱的人全从黑市上买。黄士可不用问也能知道刘亚基私藏的枪不只这一支。
“我不会用。”黄士可没接那支枪。“你上一颗子弹。”
眼前的玻璃被群众刚扔的石块砸了一个洞。黄士可尽量藏在窗帘後面向外看。窗下是士兵的後脑勺。几米开外便是群众的脸,一张挨一张,全都仰望着阳台上的新省长。
新省长的声音像瀑布一样从头顶滔滔泻下。
“……跟国家对抗是没有好处的。你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受了挑动和蒙蔽。我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有人在幕後操纵动乱,他们要把你们引向歧途!你们跟着他们跑,福建就会被引向灭亡……”
黄士可侧身让开自己的位置,示意身後的刘亚基上前。
“向那开一枪。”他低声说,伸出一个指头指一下窗外的群众。
刘亚基微微变色。
“朝人头顶打?”
“不,朝人打。”
“这……”
“马上开枪!”黄士可的声音冷冰冰。
刘亚基窒息一样地咽了口唾沫,颤抖地把枪口对准玻璃上的洞,闭上眼睛。
头顶的声音还在向下倾泻。
“……做为省长,我决不允许你们破坏自己的家园,也决不会背弃国家给我的命令!幕後操纵者逃不脱惩处!继续闹事者必将受到镇压……”
“砰!”
枪的响声在黄士可耳中变成一道细长的尖叫。他看到正前方人群中一个小伙子惊讶扭曲的脸。一股急速的血流从他胸口高压喷泉般奇异地射出,随着身体倾斜扭动浇洒出一道自下而上的轨迹。
刘亚基像受惊的兔子窜向地下室。黄士可捡起他扔在地上的手枪。外面是绝对的寂静。连那个会施催眠术的新省长也成了哑巴。当黄士可迈过地下室那道沉重的铁门,外面突然爆发出地震一样的轰鸣。所有的玻璃似乎都在同一时刻破碎。怒潮猛冲进楼房。楼房在咯咯颤抖。
他关上了铁门,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拧了一圈。缺油了,他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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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社中国福州十月二十五日电》
被中国政府宣布冻结个人储蓄存款而激怒的福州市民今天上午袭击了福建省长的下榻处,和警卫士兵发生了冲突。这场混乱造成九人死亡,其中包括省政府秘书长。刚上任一个月的省长遭市民痛殴侥幸未死,但据医院发言人宣布,即使最终能保住生命,也将终生丧失大脑活动机能并全身瘫痪。
今天下午紧急召开的福建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决定,由原副省长黄士可代理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