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在逃跑中被击毙”,多麽圆的句号啊!】
李克明用脚尖试探地顶了一下,病房的门从外面反锁了。一块帘子从外面挡住玻璃。看不见走廊,只反射出他自己被纱布包成方形的头和病房窗外明亮的天。
他在门上踢了几脚,踢得不重,只是因为他双臂全被纱布裹满,无法敲门。
帘从外面撩开,露出护士长吃惊的脸。
“我要撒尿。”说话的震动使他从胸腔往上所有部位都剧烈疼痛。
护士长开门进来,连扶带搀地让他回床。
“你怎麽能下床!快躺下。我给你拿尿壶。”
护士长四十好几了,大坝一开工就在这个工地职工医院工作。李克明认识她丈夫。可她此刻的神色和声调都有点不对。
“我自己上厕所。我能走。”李克明甩脱她。撕裂般的剧痛使他差点叫出声。这是他第一次下床。前几天一直半昏迷。他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下半身却没受一点伤。他恢复的速度令医生吃惊。走这几步路使他感觉扭伤的脚也好得差不多了。
“不行。”护士长很紧张。“尿壶……一样。”
“我没法端。”他把手伸给护士长。那是两块纱布包成的板。
“我给你端。”
“我不要女的!”他跨出病房。
“我可以给你端。”一个身穿医生白大褂的男人挡住他。
李克明透过纱布上留给眼睛的窟窿打量他一会。
“我不认识你。”
“端尿壶用不着认识,不是女的,对你就够了。”
“我更不愿意让一个半男半女的人摆弄我的鸡巴!”李克明故意放大声音。
那男人一点不受刺激,宽容地一笑。
“给他屋里放一个电马桶。”他对护士长说。
走廊里还有另外两个男人,都穿白大褂。一个站在楼梯口,另一个站在阳台门前,虽然装成无关的样子,可一眼就能看出是两条狗。
“好吧。”李克明尽量让声调轻松。“用用伺候洋屁股的玩艺儿也不赖。不过得让我手指头能活动。”
护士长看了一眼那男人。
“合理要求。”男人高雅地说。
等病房的门重新反锁上,李克明白,他已经被软禁了。
出了什麽问题?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昨天房门还没反锁,玻璃外面没有挂帘,护士长还亲切慈祥,也没有监视的狗,同事和朋友还可以络绎不绝地探望。这一切变化都是在昨晚和老三的谈话之後,难道泄露了?
清醒以後,李克明装得什麽都没觉察,对调查人员只谈和凶手搏斗的过程。在沈迪面前装得更傻,无论沈迪怎麽绕圈儿套他,他都回忆不起沈迪那些古怪的行为,只对嘉奖的许诺有兴趣。但是他心里已经雪亮,当他在老三的怀里清醒,知道凶手跑了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明明在飞机上看见了搜索队。老三说,搜索队沿北岸走了一半,突然被告知凶手在南岸,命令他们返回,部署的封锁线全部撤掉。从那时起,原来那些孤立的疑点就刷地连成一条明晰的线──沈迪是这次暗杀的同谋!
所有那些无法理解的事都变得那麽明白:否定他的保卫方案不是因为他的方案不好,而是他的方案太严密,凶手难以下手和逃脱。把公安处人员缴械,弄到外围是因为他们对环境太熟悉。让直升机撒纸屑是为了转移人们注意力,给凶手创造时机。不让他跟公安处联系是为了一切行动全由沈迪控制,而控制的目的就是给凶手网开一面。如果他那时能调来一艘公安处的巡逻艇,就算凶手会飞也他妈的跑不了!
可叫一个“最高机密”把他吓住了!至於不派飞机和巡逻队到北岸,中途调回搜索队以及拖延对公路、车站的封锁,目的都再明显不过。然而对别人并不明显,沈迪掩饰得很巧妙。在一片混乱中,很难说哪个决策正确或错误,顶多人们觉得他无能,这正是他最需要的。越狡猾的人越盼着人家说他无能。但是沈迪心里肯定明白,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李克明。在那个关键时刻,他没有回旋余地,不可能充分伪装。当时骗过了李克明,事一过就会昭然若揭,除非李克明是傻子。李克明当然不是傻子,只要查一下档案,看看那些功劳记录,听听上下级的评价,谁都会知道这个李克明是多麽精明,多难欺骗。然而精明的李克明装出在搏斗、火烧、飞机爆炸和脑震荡之後变傻了,记忆紊乱甚至丧失,言语迟钝,懵懵懂懂。直到昨晚之前,看来沈迪也有点信了。哪出差错了呢?只能是和老三说的话被沈迪知道了!
窃听器!他心里嗡地抖了一下。看一眼四面,床栏里,台灯中,桌子後面,椅垫底下,或者就是床头柜上的药丸,或者就是墙上那个黑点,窃听器可能早装了满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企业公安处的局限使他从来没有用过窃听器,所以这方面的概念几乎没有,又是在自己的职工医院里,更不容易想到这一层。他和老三的谈话只是防备隔墙有耳,开大电视音量,尽量压低声音,防“耳”够了,却怎麽防得了有计算机处理信号的窃听设备呢?
老三怎样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现在应当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如果继续顺利,零点三十七分将在丰台下车,立刻给当年警官学校老校长打电话。老校长现在是安全部政治保卫局的局长。哪怕在梦中惊醒,他也一定会立刻接见老三,因为老三带去的消息将告诉他,这次暗杀的主谋就在国家上层内部,只要揪住沈迪这根线,就能挖个水落石出。如果往下还是顺利,也许就能防止国家的一场大动乱。他李克明就成了民族英雄!
可是,如果不顺利呢?如果不顺利……他不敢往下想……
老三是公安处刑警队长,和李克明从小光屁股长大,都是黑河人,又是警官学校一个班的同学,亲兄弟也难比得上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