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锋最满意的一手,在把“温和派”全盘打垮的同时,让“强硬派”也跟着垮台,只剩下陆浩然一个光杆。】
王锋是中央候补委员。三年前那次代表大会,他只是国防科工委一个年轻主任,给个候补就算照顾了。中央办公厅没通知他参加这次特别会议。他们对他心里没底。“候补”是可以灵活对待的,有的得到通知,有的没得到。但是政治局“二号”亲自给他打过电话摸他的态度。他代表主席表示军队绝对服从党,谁当选新总书记军队就听谁指挥。为了表示忠诚,他又提出用旅游车把部分军队埋伏在天安门广场以防暴乱和保护会议的建议。建议被“二号”感激地接受了,使包围大会堂的行动变得更加容易和名正言顺。没得到开会通知使王锋免却了寻找藉口不参加会议的麻烦,而且他把在京的军队中央委员大部分提前支到外地去,除了几个他本来就想除掉的家伙和投靠了“二等兵”的叛徒,那几个军内异己分子现在已经和阴谋集团一块进高级党校“学习”去了。
王锋满意地微笑,修长的手指弹钢琴般在巨大的褐色办公桌上敲打。得到这种程度的胜利即便是开怀大笑也不会显得轻浮,然而他仅仅是慢慢喝一杯咖啡,稍事休息,品味一下心头的喜悦。
与地球自转同步的大型地球仪在办公室中央缓缓旋转。各色灯光标志的军事目标繁星般分布在凸凹的山峰海谷间。二十二部专线电话直通七大军区、三海舰队、五大空军指挥中心和七大导弹基地。
一面防辐射玻璃墙後面矗立着五十六台电视,上下七行,左右八列,展示着整个军委总部的活动。
王锋休息时愿意看这些萤幕。一到军委上任,他就把国防科工委的这套设备搬过来。萤幕还是老萤幕,里面的内容却大不一样了。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第二行第五列那个画面出现在一个单独的大萤幕上。那是侦听处的接收中心。约有二十名军官正在接收台前忙碌地操作。这个处是王锋一个月前建立的。七十三名受过德国、美国或英国专业部门培训的窃听专家和近二百名助手在那里工作。此刻,大部分专家和助手正隐藏在人民大会堂的杂物间、中央党校的地下室、中南海的电工房或是各个电话局里,用最先进的设备把对象的任何声音都记录下来,发送到接收中心,由中心整理成音质良好的录音带。
微笑一直挂在王锋嘴边。该满意的事很多,这个侦听中心便是其中之一。有了它,对任何他感兴趣的人就可以像伸着爪子的猫观看蒙着眼的老鼠一样。它制作一盘小小的录音带,就能让一大群中国最有实权的人物束手就范。动用军队当然谁也不能抵抗,但那会落下个政变的名声,国内国外都会惹起一大堆麻烦。然而一盘录音放出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让他们去“学习”。坐牢判刑看上去太过火,进党校学习很合适,治病救人嘛。改正了还可以重新工作。但是在改正之前,党校会比监狱看守得还严。谁为阴谋家说话,谁就是阴谋家的同夥,也一起进去学习!
接收中心正在用密语询问钓鱼台窃听系统的安装情况。那一百四十一个中央委员住在钓鱼台国宾馆。王锋已经指示,他们的录音带也要及时整理出来。
暂时不能让这批人回家了。在一个人人都喊民主的时代,可能随时需要这批会举手的人。他们不会被重兵包围。但为了他们的安全,也得有警卫。不会限制他们的自由,但出门总得有司机、保镖,再一人配一个秘书。司机、秘书、保镖会毕恭毕敬,让他们派头十足,洋洋得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在监视之下。只要随时让他们象徵性地通过一下中央文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成了局势的主人,举手就是了。
王锋一一浏览那五十六个萤幕。他对军委这个机构真是满意非凡。这不是管理军队的班子,足以管理一个国家。能接下这麽一个班子,他得感谢当年那位从国家最高领袖主动退居军委主席的“老人家”。不甘寂寞的“老人家”不可能光管一个军队,军委就必然得为他担负起研究和指导国家工作的职能。军队的参政能力从那时起在体制上打下了基础。“老人家”不在了,他的体制却一直在运转。平时似乎是浪费,空耗无数金钱白养那些机构,一到关键时刻,便显示出了非凡的能力。
如果没有八室为每个中央委员建立的详细档案,如果没有二十一室几年内对所有中央委员的跟踪调查和分析,如果没有十三处迅速行动和搜寻的能力,他决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清楚每个人的立场、背景、性格,选出这一百四十一个合作者。也不可能立刻查出每人现在在哪,在干什麽。为了不惊动地方党的机关从而使消息传到北京,集合这一百四十一人完全是秘密的,由穿便衣的军人携带伪造的中央办公厅通知在深夜将每个人从家中带出。有的人在出差中途的旅馆,有的人在情妇的被窝,但无一遗漏地被找到。同时就地隔离所有知道消息的人。今晨三时之前,这一百四十一人已经从二十四个省市集中到北京。五时之前,逐个做了“思想工作”。六时之前,听了正在召开的中央紧急特别会议的阴谋交易活动的录音。七时之前,对全体进行了形势教育。八时之前,布置了行动方案,规定了纪律。然後是精美的早餐,每人都受到国宾般的招待。八时三十分,上车到人民大会堂之前,请他们“检阅”全副武装的士兵,安排了一辆似乎是偶然碰上的囚车,在他们面前押走企图走漏消息的“奸细”。这一切都进行得如同钟表一样严密,使对精确近乎有“癖”的王锋感到一种审美上的愉快。
蜂音器柔和地响了一下,值班副官通过传声器报告陆浩然来了。王锋敲了一个按键,一行电视萤幕的画面转换成从楼门口到办公室的一路。
车队刚停在楼门口。前後都是军委的警卫车。即使是在军委院里,保卫人员也没放松警惕。王锋给保卫部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陆浩然绝对安全,万无一失。在这个时刻,陆浩然绝不能出意外。
陆浩然从中间的防弹车里出来。士兵们立正敬礼。王锋有点意外,还有一男一女从车里跟出来。他第一眼就不喜欢那个男的,那形象让人想起一只轻手轻脚、时刻审视的山猫,全身上下充满精气。相比之下,陆浩然似乎能被那山猫吞掉。女的王锋也不喜欢,虽然她跟在陆浩然身後,却感觉她随时能跟陆浩然手拉手。
“那两个是什麽人?”他在这间宽阔无人的办公室里任何一个角落问话,值班副官都会通过传声器随时回答。
“陆浩然说是他的工作人员,坚持要带在身边,实际是陪他练气功的,男的叫周驰……”
王锋没再往下听。他知道这两个人。
陆浩然把两个跑江湖的带在身边干什麽呢?王锋看着他们走出第一个萤幕,又进入第二个萤幕。为了壮声势?他的身边助手和秘书这次或多或少都有叛卖言行,大部分都被隔离审查了,即使还剩几个,他这几天受的冷遇也足以使他难以信任。但他不仅仅是图个前呼後拥的派头,军委办公厅提供了不少人供他差遣,他是要表现自己的力量,不甘心成为军委的附庸,虽然弄两个跑江湖的冒名顶替固然可笑,却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迹象。
“把後面两个截下,核实一下身分。”
不用多说,下边人会理解。既有礼貌又有威慑地盘问一番,足以使一般人不敢再继续瞎掺和。二十一室曾就陆浩然对气功的热衷做过一个分析,他有可能把气功当成一种可借用的政治力量。这些年主文化衰落,亚文化泛滥兴起,其中尤以气功为最。全国的气功门徒和爱好者将近一亿。不少人像对宗教一样盲目崇拜气功及其宗师,使气功具有颇强的凝聚力,因此很容易形成有组织力量。周驰主持的气功学会已经有了道会门的味道,等级和服从都很严格,意识形态的影响也很有力。在陆浩然势单力孤的时候,他有可能想到借助这股势力。
第五个萤幕上,一名微笑的军官把周驰和女演员请进另一个客厅。陆浩然回头看了看,没说出什麽。
王锋觉得那分析有点过头。陆浩然没那麽丰富的想像力。他毫无个性,软弱,缺乏主见,练气功的大都是这种人。或许,王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他控制气功,而是气功控制了他。周驰那两只晶亮的小眼睛跟这个念头一块闪烁。
陆浩然已经走近。王锋握住门把。开门便是会客厅。他回头看着最後一个萤幕。当副官为陆浩然打开会客厅另一端的门时,他同时推开这端的门。
“您好!”在会客厅中间,王锋意味深长地握着陆浩然的手。“总书记。”
陆浩然只对这个称呼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