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同志,”胖子说。“党的领袖被暗杀,国家处於危急关头,每个中央委员都该参加到关於党的前途的讨论中来。为什麽只由你们九十五个人──不到中央委员总数的三分之一,来决定党的命运呢?我提议,把你们现在所开的特别会议改为中央全会。我们一百四十一人加在座的九十五人,一共二百三十六人,超过中央委员会总人数的三分之二,根据党章,可以召开全会。同意的举手!”
新来的一百四十一个中央委员无一例外地举起手,像一片树林。
在座的,只有陆浩然一人举手。
“一百四十二人同意。”胖子宣布。“超过半数。通过!”
“二号”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我宣布: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散会!”说罢转身就走。
“等一下,”胖子说。“这位常委目无党章,践踏党内民主。我提议:解除他的中央政治局常委职务,同意的举手!”
门口一百四十一只手臂又长成树林。陆浩然觉得自己处身在一出荒诞剧中,举起的手有点颤抖。他奇怪王锋如何能让这批人如此一致。像历届中央委员会一样,身任部长或省长一类高级职务的委员才是决策核心。其他委员都是象徵性的,代表各行各业、少数民族、妇女、青年等等,无非是跟着决策核心跑。即使党内有分歧,也是先在决策核心斗出个分晓来,他们无条件认可。当王锋昨天告诉他空军的六十架飞机已经飞往全国各地接他们时,他还很难相信他们会有什麽作用。可是现在,他却明白,举手就是威力。不管为什麽举手,他们是中央委员,每只手就是一票!
“一百四十二人同意。通过!”
“二号”盯着陆浩然冷笑一声,转身推开通往中央领导人专用电梯的小门。
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灯光明亮,辉映着一堆亮闪闪的钢盔。胸前挎着冲锋枪的士兵从里面阴森森地走出。“二号”全身抖了一下,连忙退回。尽管门只打开了一半又重新关上,会议厅里的人却都看到了那幅景象。
每双眼睛都紧盯着小门。士兵没有进来。但是透过玻璃砖的隔墙,能看到外面光线衬托着朦胧可怖的影子,一个挨一个地围住大厅。
“我提议,”胖子的声音打破沉寂。“推举陆浩然同志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同意的举手。”
树林齐刷刷地长起。陆浩然举起自己手中的红铅笔。胖子刚想唱出“一百四十二”来,陆浩然向他摇了一下铅笔。
沉默。陆浩然挨个审视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呆若木鸡者。公安部长最先举起手来。他一直是自己的铁杆,即使有点变节行为也可以原谅。财政部长连忙跟着举起手,似乎为落在别人後面而懊悔,努力做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是个投机家,而且靠咬老主子来得新主子欢心。陆浩然决心不原谅他。计委主任、外交部长、副总理──一个接一个,举手的越来越多。後来,连对立面的人也开始举手。最後,他看向政治局常委的席位。犹豫了很长时间,“五号”举起手来。“三号”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抬了抬手,像是摸耳朵。只剩“二号”恨恨地扭着头。陆浩然点了一下手中的红铅笔。
“二百三十五人同意。”胖子宣布。“通过!”
胖子带头鼓起掌来。一百四十一人那边,掌声热烈。九十五人这边,掌声勉勉强强,疑虑重重,但也不得不鼓。这是中央全会,通过的已不是代总书记,而是总书记了。
陆浩然站起身。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此危难之日,大家信任我,我也就当仁不让。但是在我们齐心协力开始工作以前,我先请大家听一盘录音带。”
他抬了一下手。今天早晨,王锋的助手特地叮咛他,会场中有一个打红领结的男服务员随时听他指挥。果然,红领结迈着军人的步伐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录音带。录音机早就准备好了,声音马上在大厅里回荡。
这是一盘剪辑整理过的录音带,由很多片段组成。在座的一个个大惊失色,几乎每个人的声音都在上面,全是他们这两天私下交易、计划阴谋和讨价还价的实况。每个片段都精心留下了谈话者的彼此称呼,能清楚地知道每句话是谁说的。那些坑害别人的诡计,赤裸裸的敲诈,毫不掩饰的索价,在密室里说出并不觉得刺耳,一旦在大庭广众下用扩音器放出来,就将其中的下流无耻放大了十倍。每个人彼此面对面,却清楚地听着自己的“同盟者”怎麽在出卖自己。自己刚说完的话又怎麽被“朋友”向敌人告密。或者是当面向自己点头哈腰的人怎样在背後用最恶毒的语言耻笑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中央委员会吗?”陆浩然痛心地问。“就是我们的省委书记、省长、部长和政治局委员、常委吗?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了!当国家处在危急关头,每个人却都在为个人和小集团进行图谋私利的宗派活动。这样的人难道能领导国家,能对人民负责吗?”
“安装窃听器违法!”“二号”大声抗议。
“国家在危机关头,为了国家安全,有关部门可以使用一切必要手段!”陆浩然说。“即使是违法,跟你的违法比起来也不值一提!现在,我以总书记的名义宣布:刚到的一百四十二名中央委员留在北京履行中央委员会职能,其他人员一律进中央党校集中学习,反省整顿!”
说完,他离开会场。办公厅那群工作人员立刻又像狗一样跟在左右,为他开门,替他引路。
无言的士兵挡住那群狗。
只有陆浩然一个人走出来。军委办公厅接替了中央办公厅。一个陌生军官引导他。似乎是胜利了,他却觉得无比孤独。
人民大会堂里塞满了野战军士兵。穿礼服的中央警卫团已被缴械,武警卫队也已调离。通讯联络全部切断,只有外地口音的军官对着步兵电台哇啦哇啦地呼叫。而外面的天安门广场,人们什麽也不知道,只当是这个国家平平常常的一天,只不过有点雨,初秋的凉意微微渗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