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天子之怒

直到远离两人,保证听不到对话,彦翎蹿上一块山石,坐下拎着酒壶灌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切,这小子若有朝一日真成了穆王,可怎么得了?美人堂主看上了他,怕是吃亏的买卖,不太划算。”一边说着,一边将酒喝了个精光,赞道:“好酒好酒!”琢磨着眼前时间足够到跃马帮座舟上再捞两壶,一个翻身从石上飞下,便准备摸上船去。但刚刚落地,他忽然停步,“咦”的一声向侧看去。

明月自云雾之中露出皎洁的玉姿,借着这亮光,依稀有丝丝点点碧色荧光飞浮于山野,若隐若现,一直往来途飘散过去,刹那却又踪迹全无。

彦翎驻足片刻,脸上不知何故收敛了笑容,再次注目探查,便展动身形,小心往碧光出现的方向掠去。行不多远,又见碧影悬浮飘逝,彦翎此时已完全确定这是一种十分隐秘的追踪术,心中暗觉不妙。

就在此时,薄雾中突然现出一片状如八卦的光影,自他所在之处急速向外扩展。彦翎叫声“糟糕”,心念甫动,周围破风声起,一阵迷人的娇笑自夜空传来,四面八方出现无数条人影,断绝他所有退路,当先一人笑道:“小滑头,想去通风报信吗?这次可没那么容易放你走了!”

黄衫飘飘,银戟锋冷,一众君府高手同时现身江畔,另有自在堂精英封锁后路,顿将彦翎围作网中之鱼。

彦翎迅速打量形势,知道这下大大麻烦,却仍是不改嬉皮笑脸,“哎呀,美人郡主你要找我,说句话便罢,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地捣鬼?”

易青青似笑非笑盯着他,那碧网随着她纤纤玉指旋转波动,光影纷纷,始终不离彦翎周身,“你这小子自作聪明,以为和那妖女一起做戏,便能瞒过君上吗?若非为了夫人行踪,君上岂容你们活着走出君府,不过你倒确实有些真本事,连我无花族的追踪秘术都险些将人追丢了。”

展刑在旁冷道:“和这小子啰唆什么,他若不乖乖带路,莫跟他客气便是!”

彦翎方知这次被皇非反算了一道,白姝儿身上定然也被动了手脚,想要摆脱已来不及,叹了口气道:“唉!郡主夫妇着实厉害,小子甘拜下风,要我带路好说,只是不知……你们跟不跟得上!”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跃出。易青青娇喝一声飞身阻截,彦翎急速旋身,双足连点,逼得她无法展开攻势,随即手底精光爆闪,一片暗器如雨射出,身影骤然消失在光雨之下,“郡主若舍不得我,便继续来追吧!”

这边彦翎走后,白姝儿面对夜玄殇深邃不语的注视,微微垂首,过了片刻,柔袂迎风一摆,便是屈膝而下,“姝儿自作主张,请公子责罚,只是莫要不理姝儿。”

夜玄殇看她移时,“上阳宫的事,果然是你做的,你可知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白姝儿略一抬头,妖冶美目情愫盈盈,却又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姝儿身为穆人,当然一切皆为穆国。帝都与楚国翻脸,不但皇非无暇针对我们,就连东帝也必得笼络公子,只要楚国分崩,公子顺利归国,取得王位,九域格局将重新划分,姝儿已与宣王暗中有约,用少原君的败局,换取昔日后风国领土,届时我穆国坐拥三千里山海重城,便是举足轻重,无人敢小觑半分,兵取宣楚或是问鼎帝都,只看公子选择。”

此番话出,纵以夜玄殇之胆魄,亦不禁为之动容,不想她步步谋划环环相扣,竟是推动穆国逐鹿天下,不由对这娇柔美女再次审视。其实他早便知道,白姝儿的真实身份乃是穆国左君侯嫡女,当年经过严格挑选,秘密训练,肩负起联姻后风国之重任,本就是穆国东扩领土的预先安排,如今改换手段,算计诸方,而令穆国从中得利,于情于理,皆是无可厚非。

心中惊讶旋即泯去,夜玄殇抬手饮酒,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散漫神情,“你这样做,便是将筹码尽数押在我身上,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我做不成穆王,又当如何?”

白姝儿略略一怔,随即目露微嗔,“公子莫要开姝儿玩笑了!你入楚六年,曾多次借西宸宫秘卫传递军情,制衡局势,令得穆国在宣楚两大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复又寻找秘宝紫晶石,将其盗出楚宫。太子御此人难成大器,公子归国,乃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成为穆王不过是时间问题。”

夜玄殇眼底精光一闪,哈哈地笑道:“自在堂的情报,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白姝儿柔声道:“如今自在堂甘为公子鞍前马后,姝儿这个堂主,也不过只是公子眼前一个小小婢女,日后公子可不要再叫姝儿什么堂主了,刚刚公子的口气,真的叫人害怕呢。”

夜玄殇眸色深深,不言不语。白姝儿只觉心下忐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娇声道:“公子还是在恼人家先斩后奏吗?自始至终姝儿都是为公子着想,便如那九公主,如今她与皇非婚约作废,公子不是就有机会了吗,只要得到她,还愁王族不……”她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间半空中爆现数道光华,疾若惊鸿,势逾闪电,迎面而至向她激射。

烁烁光华挟了夺命真气,白姝儿大惊之下轻功展到极致,于千钧一发之际低身急闪。

身前灿光触地,轰的一声,竟将整片草石瞬间扫平,白姝儿狼狈躲开,惊魂甫定地向前看去。

但见江边薄雾缭绕,一片玄衣飘于月光下,如仙似魅,缕缕丝华凌虚,晶莹流照,映出女子冷肆的容颜,“原以为是皇非设计,不想竟是你这妖精扮我模样兴风作浪,此次再不取你性命,岂非笑话!”

说话间身形骤闪,子娆已欺向近前,挥袖迎风,素手如电,一掌击向白姝儿面门。

白姝儿目中闪过怒意,长袂一扬,撮掌相迎。

双掌袖底相交,劲气爆开,激得夜雾狂卷,两人双双旋身,第二招同时发出。

夜玄殇眉头微锁,长叹一声,突然出手阻向其间,一股沛然劲气将两人掌力化于无形。

“住手!”

白姝儿身形略滞,便向后飘退而去。子娆玄袖翻飞,连变数招抢攻皆被夜玄殇拦下,倏地退开一步怒道:“夜玄殇,此事与你无关,让开!”

夜玄殇道:“无论如何,事情总是因我而起,子娆,你若当真生气,便冲我来。”

子娆眼底清芒一烁,修眸细起,“你这么说,便是要护着她了?”

夜玄殇清楚子娆个性,知道两人一旦动起手来,恐怕非死即伤,叹了口气道:“姝儿既是我的人,所做之事无论对错我都理应负责。”

“你的人?”子娆点头道,“好,那便不必多说废话,你再阻我一步,我就当没交这个朋友!”掌心焰光生灿,袖中墨蝶交织丝华,毫不留情地向他击去。

她攻势虽快,但以夜玄殇之武功,要想避开也并非难事,却谁料夜玄殇眼见掌力及胸,居然不躲不闪,子娆心下陡惊,欲要收手已是不及,玄衣之间蝶光迸散,一掌击中他的胸口。

夜玄殇旧伤本就未愈,被她掌劲震退数步牵动伤势,顿时一口鲜血喷染衣襟。白姝儿失声惊呼,飞扑上前,发现他竟连护体真气都未运,不由震惊万分,“三公子,你为何不还手!”

夜玄殇强行压下喉中急冲的血腥,摆手示意白姝儿退开,漆黑的双眸仿若夜色沉落无底,那其中却有星辰新月清澈的微光。他未发一言,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笑。

淡淡一笑,掠过女子因怒气而锋亮夺人的眸。

子娆面寒如霜,掌下流光飞盈,云袖若舞,“你不还手,便以为我当真不会杀你吗!”

一道道光华越来越盛,就在此时,前方忽然有道身影流星般驰来,刚才不知晃去了哪里的彦翎掠至眼前,也顾不上这里发生何事,急道:“快走!君府的人追来了!”

几人皆是一惊,不及询问,四周一片碧光绽现,追兵已从天而降!

君府数十名高手将众人重重围住,但见到子娆,却显得格外恭敬。易青青收了碧影追踪术,移步上前,施礼道:“属下等奉君上之命,特来请夫人回府。”

子娆眸梢略挑,指尖光华当风流散,化作轻盈墨蝶点缀夜空,光下微微侧颜,便是冷然而笑,“少原君府好大的排场,这是请人呢,还是来送死?”

易青青与展刑分别截住退路,含笑道:“夫人请息怒,君上极是担心夫人安危,才令我们多带人手四处寻找,只要夫人平安回府,一切事情,君上自会向夫人赔罪解释。”

四周群敌环伺,前方尚有重兵封锁,布作天罗地网。几乎是不约而同,子娆与夜玄殇同时抬眸,当空四目交撞,仿若焰光烁然闪逝。

衣飞雾绕,幽芒晶莹,子娆唇角清冷一扬,曼声道:“原来如此,也好,他既有赔罪之心,我自当回去见他。”说话间眼风向侧一扫,“那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擒下杀害王后的真凶!”

风中一片焰蝶飞绽,在夜玄殇与白姝儿之间骤然散开。

子娆身随意动,突然闪电般攻向夜玄殇,白姝儿未及出手,眼前剑光迭闪,易青青与展刑左右攻来,彦翎则被自在堂三使围攻,顿时自顾不暇。

双掌相交,劲气四下冲爆,金光迸射,夜玄殇重伤难敌,竟被子娆一招制住,口中鲜血呛出。

“三公子!”白姝儿运招连连抢攻,她武功虽高,但受展刑与易青青两大高手全力夹击,一时半刻也难寻得空隙,惊急之下长袖飞转,手底现出双剑,两道利光夺目,杀气当风开旋。

夜玄殇被子娆制住穴脉,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一道阴柔如水的真气,突然自肩井直冲经脉。

君府高手先后加入,战况愈见激烈,白姝儿与彦翎皆以轻功见长,虽然频频遇险,自保却是有余,敌阵中但见两道人影迅似电闪,不断有对手溅血跌开。

子娆玉面静寒,于战圈之外冷冷旁观,控制夜玄殇行动,令他无法插手战局。

当当激响,白姝儿连接易青青九式剑招,倏地后撤,双剑绕袖光绽,一剑指天,一剑对地,已是大自在须弥法御敌绝式。

这时子娆刷地抬眸,忽然身形迅移,一掌清光挟了夺命真气,直取白姝儿后心!

夜玄殇盘膝坐地,身子随势急旋,却始终闭目观心,仿若老僧入定,一切无动于衷。

子娆掌风所至,一股柔劲破空,白姝儿身若纤柳迎风飘摆,但见夜色之下,玄白两道身影飞旋而舞,剑气掌力,竟然化为一体,真气利芒照耀夜空,直击眼前强敌而去!

“轰!”劲气交击,易青青与展刑剧震飞退,一招之下同时负伤。此刻彦翎频遇险招,落地翻身薄刀横扫,三件兵器当头压下!危急间只听一声长啸,原本穴道受封的夜玄殇忽然双掌齐出,雄浑真力,势如狂浪,自在堂三使惨哼之下,吐血抛飞!

子娆身若鬼魅,随手毙敌,迫得战圈陡然扩大。白姝儿举步若舞,袖底一片红云散开,周围顿时迷烟四起。

墨蝶焰光飞入烟雾,“退!”子娆与白姝儿瞬间飘回,四人身形一闪,于精芒四射之际,消失在漫天迷雾之中。

入夜之后,西山寺重重院落没入深沉的夜色,除了苏陵所在的屋里燃着灯火外,四处一片寂暗。

东帝暂住的精舍阒无人声,月色流泻于黑暗,散发出幽谧暗光,榻上静坐不动的身影,衣白若雪,清容若雪,黑曜石清光隐隐,笼罩在子昊周身,其中灵力被他以九幽玄通引导,不断流转循回穿经过府,最后缓缓敛入绛宫,温养心脉。

一日已过,子昊真力已恢复泰半,肆行于经脉之中的剧毒也被玄通心法吸纳,再次引为己用,方要令灵石之力回归本源,忽然听到一阵兵戈喧天,战场铁蹄踏过心头。

子昊微微一惊,耳边惨叫声起。一片烈火自殿宇间焚向天宇,玄塔前女子幽迷的身影,瞬间化作雍门上高悬的头颅,不瞑的双目,鲜血淋漓流下,染作虿池深坑蛇蝎翻腾的惨象。

血漫如花,仿若万毒噬心,黑曜石中灵力突然失去控制,巨浪一般倒泻回来,子昊闷哼一声,口中鲜血喷出,倏地睁开眼睛。

一缕细微的箫音,淡若游丝,轻若烟柳,不知自何处而来,只向心头缥缈而至,仿佛有着惑人的幽柔,可令一切苦痛消弭,引人就此沉沦下去,沉入茫茫空白。

子昊冷冷听着这熟悉的韵律,眸中倏地闪过异芒,突然间腾身而起,衣袖一振穿破室门,随那箫音往山寺正殿而去。

子娆四人趁着江雾弥漫登上跃马帮座舟,岸上打斗早已惊动殷夕语,当即下令启动船上机关,对子娆道:“公主与三公子暂且一避,追兵交我应付。”

子娆点头道声“小心”,四人由暗门下入船舱中去。

一路而下,眼前出现狭长通道,四周隐约有机括之声传来,船身不断轻晃,通道尽头便是一间密室。几人先后停步,此处看来相当隐秘,追兵极难寻至。白姝儿环目打量四周,推测道:“我们一路所行距离已远超船身长度,听说跃马帮有一套水战机关,可暗中调遣战力,互为支援,叫做穿龙机关……”话说一半,心中警兆忽起,一道掌风竟自身后袭来。

黑暗中,子娆袖底清光骤现,毫无预兆地抬掌击向她背心。白姝儿猝不及防,震飞数步,口边逸出鲜血,无数碧色微芒自她衣间轻溅飞散,随后消逝得无影无踪。

蝶焰幽光照亮空间,流莹之下仙魅般的女子冷眼看来。白姝儿不由怒道:“背后偷袭小人行径,九公主这算什么!”

子娆漫然抬眸,唇畔隐含冷笑,“对付小人何用君子手段,我未在夜玄殇面前取你性命,已是网开一面。”

“你……”白姝儿气结,骇然发觉体内竟有六道玄阴真气锁入经脉,不由微微色变。

子娆侧眸往近旁睨去,彦翎立刻倒退两步连连摇手,“不劳公主动手,那碧影追踪术我一发现便自己解决了。”退到夜玄殇身边低声道,“喂!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好歹说句话。”

咫尺相隔,清光盈面,夜玄殇抬头轻轻一笑,“多谢子娆。”

彦翎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子娆淡哼一声,随手一扬,蝶光纷落,“哼,区区一个自在堂,还不值得本公主搭上一场生死交情,麻烦你下次闪快些,免得真死在我手底,概不负责!”

生死之交,可以性命相托,可以身家相陪,急怒之时夺命的一掌,追兵至时默契的对视,身份之下各自的责任,无须言说彼此的理解,曾将背后交给对方的人,当得起这四个字的人。

夜玄殇眼中笑意似深,丝缕笑意随着焰蝶流转飘旋的光,起起伏伏,明明灭灭,若有一点笑谑,一点愉悦,更有着分明的笃然与自信,在那永远不变的阒黑深处,闪烁着夺人心神的亮意。子娆嗔怒的神情落入其中,便仿佛微雪融于星湖,一波一折,终化作重重轻漾的縠纹。

他看她片刻,摇头轻叹,“你在姝儿体内施了六脉锁穴之法,她的生死便有一半掌握在你手中,这是否已算小惩大诫?”

子娆目光向侧一掠,声音冷若流玉,“现在看你情面,并不代表以后饶她不死,我素来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你若能护她一辈子,便试试看。”

白姝儿媚眸之中微芒轻闪,一瞬而逝。这时密室之上突然咚咚两声轻响,一道暗格无声无息地滑开,传来殷夕语动听的声音,“君府之人已经离开,可以上来了。”

灯火随之亮起,子娆等人先后跃出密室,发现所处之地早已不是先前停在江边的座舟,方知跃马帮战船间皆有这种机关密道相通,令人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迅速往来。

彦翎赞一声“妙”,当先跃上甲板。子娆刚刚落足,便见眼前白影闪至,一只小兽蹿入怀中,转身蹭了两圈,扯着她的衣袖呜呜低叫。

子娆叫声“雪战”,伸手将它抱住,雪战极是亲密地舔她手掌,复又回身拉她袖口。子娆自是知道它的意思,轻轻拍它示意少安毋躁。殷夕语笑道:“原来这小兽是九公主的灵物,刚刚便见它在船上,难为它竟能找到这里。”

子娆抚着雪战道:“王兄现在定是急着找我,我要尽快与他们会合,否则只怕君府趁机设下布局。”

殷夕语点头道:“皇非既知公主无恙,那所谓少原君夫人的葬礼必然另有预谋,王上也不会对此无动于衷。我刚刚接到夕青传书,王上已秘调大军入楚,只怕立刻便要对君府动手,如此硬碰硬的交锋,胜负恐难预料。”

子娆微微一笑,“只要王兄决意动兵,便无须担心胜负。皇非虽在楚国占尽地利,但若宣军适时攻至,帮主仍认为帝都未有胜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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