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天子之怒

皇非回答,“是。”

一字掷下,不但含夕,水底两人亦是一震,呼吸微微加重。皇非立有所觉,忽地眼神一变,喝道:“什么人,滚出来!”身形似无所动,却闪电般向后移去,一道掌风击向两人藏身位置。

湖水压力陡增,劲气破浪而至,宿英二人方才已知不妙,却没想到皇非出掌之快,竟是如此骇人。

轰的一声巨响,湖水溅上半空,桥下两人几乎同时呕血。便在这时,湖底突然跟着传来剧烈的震荡,数声闷响过后,一片惊天水光爆起,足有数丈之高。

在此冲击之下,湖水猛地向上涌起,力道之大,竟将整条浮桥托上半空。这固定浮桥的机关方才被宿英松动了两处,一端顿时断开,直向空中甩去,桥上莫说是含夕,就连皇非都也无法保持平衡。

湖水漫天落下,整个内湖忽然像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吸引,卷起惊涛骇浪,湖心慢慢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宿英知道造兵场的石壁彻底被毁,湖水正向地下狂涌而去,一旦冲毁关键的支撑,整个少原君府都可能随时崩塌,造兵场中所有机关兵器,亦将毁于一旦。

聂七早有防备,便在浮桥震断的瞬间,将失控落水的含夕一把拖向湖底。宿英及时送来水肺,两人在旋涡卷来之前挟着含夕,拼尽全力,急速向出水口游去。

自夕林湖一端冒出水面,宿英与聂七皆是精疲力竭,两人托着昏迷过去的含夕,千辛万苦爬上湖岸。

一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驶出城外,丝毫无人察觉,对楚国至关重要的含夕公主已被悄悄带离楚都。

冥衣楼暗部护送他们避开沿途守军,绕路沅水回到西山寺时,已是月沉星暗,天色将明。两人意外发现寺中多了支人马,十余名束甲战士佩剑肃立,单看其站姿气势,便知都曾经过特殊而严格的训练,每个人臂上皆有相同的标记,表明他们乃是来自赫连武馆,现下效命于西山大营的高手。

相隔数步,九夷族与冥衣楼部属亦分立对侧,显而易见正是谈判的局面。商容见宿英与聂七带了含夕平安回来,才算真正放下了心。

一阵笑声传来。

室门大开。

叔孙亦陪了一人起身,“侯爷辛苦了,请让末将代主上送客。”

赫连羿人对座上恭行一礼,“如此,臣不多扰主上休息,先行告退。”一名身形高瘦、身披银甲的年轻男子跟随其后退出,乃是赫连闻人之子,目前西山大营的统帅赫连啸。

三人步出室外,正遇上宿英聂七。赫连羿人一眼看到昏迷不醒的含夕,目光微微一闪,掠过难掩的惊诧。

“如今皇非手上已没了与侯爷相较的筹码,侯爷该当完全放心了吧。”叔孙亦微笑说道。赫连羿人哈哈笑道:“未能留住宿先生,当真是皇非一大损失!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偏劳先生,还望先生莫要推辞!”言下之意甚是亲近,虽正陷身困境,却仍不失老谋深算权臣之态。

昔日后风国灭,兵围皓山,火烧剑庐,赫连羿人身为主战统帅,所率正是这支西山精锐,宿英与其有亡国杀师之恨,此时乍见对方,冷冷相看,双拳不由收紧。

赫连啸目露精光,抽身侧前一步,手压剑柄,气氛顿时生异。恰在此刻,室中东帝温冷的话语突然传来,“可是聂七和宿英回来了?”

“我送侯爷一程,侯爷请!”叔孙亦适时插入,对聂七使了个眼色。赫连羿人现在要靠帝都与皇非对抗,自不会去开罪宿英,笑意不改地道声“辛苦”,便随叔孙亦离去。聂七急着有事禀报主上,拖了宿英先行入内。

室中仍燃着灯火,微光倾照,与窗外冷冽的晨曦交错,落上淡倦的眉目,清逸的白衣。聂七将含夕小心放下,与宿英双双跪禀,“主上,属下已将含夕公主带回。”

不知是否因连日劳神过度,昨天又在妙音湖以玉箫操动灵阵,以致真元受损,子昊此时只觉异常疲惫,纵然静心调息亦无法缓解那种昏沉之感。而自从入夜以来,心中一直便有异样的感觉频频闪现,与毒性伺机发作不同,心绪不时的波动,无端令人生出阵阵烦躁不安。

方才约谈赫连羿人尚勉强支撑,此时心神微松,这感觉便愈发强烈,子昊微微蹙了眉心,面前被聂七点了穴道的含夕正兀自昏睡,长长的睫毛掩去了往日精灵的俏目,眉心却多一丝轻愁,令那桃花般的面容上平添几分叫人怜惜的柔弱。

子昊派人潜入楚都将她带回,除了打乱皇非部署,更因上阳宫中有太多疑虑必要从她这里求证,当下扶着卧榻起身,谁料刚站起来,忽觉心头生出一阵悸痛,仿佛突然被人用手抓住,几乎连呼吸都要扼断。

他手底一紧稳住身子,意识瞬间模糊,便在此时,听到聂七跪在灯下,低头闷声回禀,“属下从君府得到消息,皇非已将九公主尸身带回府中,三日后,将以少原君夫人的名义为公主发丧。”

闻者无不一惊,子昊猛地抬起头来,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聂七目露悲痛,“回主上,我们无意中听到皇非与含夕公主的对话,他今日亲自去确定了公主的死讯。”

离司抢上一步,不能置信地摇头,“不可能,聂七,你一定是听错了!公主怎么会……”话未说完,便见主人身子晃了一晃,不及伸手去扶,子昊已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心头之痛,若遭雷殛,子昊薄唇紧抿,握着灵石串珠的右手压在榻上不断颤抖,冰凉得没有一丝热度。

且兰离他甚近,赶在离司之前将他扶住,察觉他周身真气紊乱至极,几有走火入魔之兆,亦感到他似乎正以玄通心法尽力压制着什么,这一惊非同小可。

灵石之光纷乱不休,子昊蓦地抬袖一震,将她和离司拂退开去,吃力地道:“你们……都出去。”

“主上!”

“主上!”

“这消息未必真切,我们立刻派人去查!”且兰见他神情不对,急急上前劝道。

子昊闭一闭目,复又睁开,面色更见苍白,“出去!”

众人无奈,只得先行退出。商容与叔孙亦已在外听到消息,皆知此事对于帝都乃是莫大的变数,更加无比担心,失去作为王位继承者的九公主,倘若东帝再出意外,那九域立刻便会化作血腥战场,何人称王,何人图霸,生死灭国,上演更加惨烈的争逐与杀伐。

将明未明的黑暗,沉沉压在天际,一望无边,帝都与九夷族一众核心人物皆是焦虑难安,却无人敢造次入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离司守在门前,抬头看清来人,不由意外叫道:“苏公子!”

苏陵接到调兵入楚的命令后立刻起程,因不放心主上安全,交由靳无余率军,自己则与墨烆先一步赶来。

离司仿若见到救星,急忙道:“苏公子,主上他……”苏陵方才已听且兰说了事情变故,对她点了点头,行至近前抬手一掠衣襟,跪下道:“苏陵求见主上。”

室内一时没有声息,苏陵等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再道:“主上,苏陵有要事求见,这便斗胆入内了。”

言罢举手,但尚未触到室门,那门便向内打开,听到东帝淡哑的声音,“进来。”

苏陵起身而入,随后合上室门,只见主上独坐榻前,室中灯火早已燃尽,些许晨光自窗间悄然泻入,停留在那一幅无尘白衣之畔,仿佛是畏于幽暗中身影寂冷的气息,不敢再靠近一分。

苏陵习惯于主上身边的清静,此刻却因那双淡淡看来的眼睛而觉心惊。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仿若一片冥域之海,没有惊浪,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分毫情绪的波动,唯有一片冷漠消沉万物,透露出隐隐森郁的寒意。

苏陵在光影边缘停下脚步,低声道:“主上,苏陵来得迟了,还请主上……多加保重。”

子昊轻轻闭目,淡淡开口,“朕没事,大军如今何在?”

苏陵道:“臣与墨烆先行到此,靳无余率洗马谷五万兵马,明日便可全部入楚。”

“好。”子昊点头,话语仍是极淡,甚至无法掩饰气息的虚弱,“你暂时接手一切事务,朕要闭关两日。转告赫连羿人,要他立刻集军备战。”

苏陵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道:“主上是否当真要扶植赫连羿人?如此楚国怕将陷入难以收拾的四分五裂,此人不足为用,反成大碍。”

子昊似乎笑了一笑,笑容无声亦无形,他缓缓站起身来,修削的身影遮暗了光阴,而他的脸色冷冽如霜,“苏陵,三日之后,朕要整个楚国从九域版图之上彻底消失。”

苏陵一惊抬头。

只听一声细微轻响,子昊手中握着的白玉瓷瓶骤然迸裂,鲜血沿着袖口浸透晨光,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一缕缕赤热的痛楚,一点点飞溅的碎刃,惊裂乾坤,血染江山。碧影追踪第七十章·

夕照大江,子娆与夜玄殇出现在楚江之畔时,正是落日西沉,一片夜幕苍茫。

前方便是连接楚穆两国的边境要塞沣水渡,因受楚国水军严密封锁,累得不少船只滞留于此,只有少数能够通过关口驶往穆国,其中大半都带有跃马帮的徽识。

子娆探过情况后,转头道:“自昨夜起,跃马帮主舰便一直在这附近停留,并暗中传出了寻人的讯息,现在唯有跃马帮尚可往来穆国,亦只有他们能够深入楚都。”

夜玄殇自江上收回目光,“你相信跃马帮?”

江风扬起衣发,自子娆眼中掠过清莹的柔光,“我相信的是王兄,他既亲手安排下这步棋子,殷夕语便绝不敢言而无信。”

夜玄殇道:“所以你敢暴露行踪,只因皇非很难想到,跃马帮居然会同帝都合作。”

“皇非想不到的应该是跃马帮会答应帝都,帮助夜三公子。”子娆唇角微挑,“你伤势如何了?”

夜玄殇随意一笑,“应付这点情况绰绰有余,你若有闯关之意,玄殇乐意奉陪。”

子娆略一侧眸,方要说话,突然脸色微变,抬手按上胸口。

心头意外生出的悸痛,令得呼吸异常窒闷,两日来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昨夜此时,心中也是如此痛楚难挨,但却未像现在这般明显。

仿佛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又似在抗拒着什么,源于巫族的碧玺灵石在她腕上射出清微的幽芒。

光芒流闪,子娆心头一片纷扰,刹那间若见王陵神道上渐远的风姿,转眼却又化作长明宫中孤寂的背影。但也只一瞬,心痛便觉平复,幻象随之消失,她轻阖凤目,突然低声道:“我要回楚都去。”

“你先前真元受损,并非轻易便能恢复,不要妄动真气。”夜玄殇放开扶着她的手,提醒道,跟着叹了口气,含笑摇头,“算了,这次便当我输给你,先陪你上跃马帮战船,倘若殷夕语方面没有问题,我们后会有期。”

四目相对,子娆唇畔微微带出笑痕,“跃马帮可以顺利送你过沣水渡,以他们在穆国的根基,会对你有很大帮助。”

夜玄殇却道:“不必对跃马帮透露我的行踪,穆国之事我自会处理。”

子娆道:“但天宗和白虎秘卫……”

夜玄殇将手一抬,对她笑着摇了摇头,眼前深沉的黑眸倒映夜光,是一片诱人迷失的深亮。

他唇角的笑容依旧明朗,然那不容置疑的果决与潜藏其下的桀骜,令人依稀感觉与先前有些不同,他似乎在期待着穆国的未来之路,但他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却又不为人知。子娆盈眸相看,稍后略一思量,自怀中取出个朱红锦囊,递给他道:“给你样东西,或许日后有用。”

“锦囊妙计吗?”夜玄殇笑着接过来,只见那锦囊缀珠饰玉,并以金色千丝挑绣一双并翔云端的朱雀神鸟,应是为九公主大婚所制之物,目光不由微凝。子娆抬手在他掌心一按,“待到用时,自然知晓。”说着一笑转身,衣袂飘扬,便往跃马帮座舟而去。

月明星稀,隐隐薄雾笼罩大江,四处一片迷蒙。

彦翎悄无声息地靠近江畔,落足一块岩石之上,悉心查看后道:“似乎该是在这附近,不过突然没了踪迹,不知这小子又搞什么。”

身旁轻雾杳杳,白姝儿随之出现在近侧,依稀分辨风中气息,媚眸轻闪,“他们有一人往江上去了,该是九公主上了跃马帮的座舟。”

彦翎转身道:“奇怪,你怎知不是夜玄殇那家伙?”

白姝儿浅笑道:“女人对于香气总是格外敏感嘛,更何况是这么特殊的幽香,当然绝非三公子。”

彦翎不以为然地道:“我看未必,那小子每次从半月阁出来,一样也是满身浓脂艳粉,难保他不是和人家公主卿卿我我,搞得自己香不可闻。”

“彦翎,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消停会儿?”突然间说话声传来,一人从他们近旁草丛中坐起,手里拎着个酒壶,忍无可忍地摇头。

“三公子!”白姝儿惊喜叫道。

彦翎一个闪身凑近夜玄殇身旁,劈手就抢酒壶,“什么世道,我们俩大难不死从君府逃命出来,你小子却舒舒服服在这儿喝酒?”

白姝儿亦嗔道:“公子如何对我们隐藏行迹,害得人好找!”

夜玄殇陪子娆上船,因不欲跃马帮知道自己行踪,待子娆安全见到殷夕语后,便顺手捞了两壶窖藏的美酒,先行离船等她消息。方才白姝儿与彦翎一路寻来,被他屏息匿气瞒过,确定是他二人后,方才出声相见,此时任彦翎夺了酒壶过去,问道:“你二人从君府逃命出来,这是何意?”目光一动,“你并未将我们的消息送到少原君府,怪不得楚军毫无反应。”

彦翎摸着鼻子干咳了两声,“消息是送到了,但确实不是你说的,美人堂主扮作尸身被皇非带回府去,若不是君府莫名其妙大水倒灌,要脱身还真得费点儿周折。”

夜玄殇眉心微收,抬眼看向俏立月下的白姝儿,突然对彦翎道:“你去看看四周情况,我有话和白堂主一谈。”

彦翎眼光在两人间一溜,他平日虽和夜玄殇嬉笑打骂毫无顾忌,此刻却十分识相,悄悄对白姝儿做个小心应付的眼色,随即闪身消失。

作者“十四夜”的其他小说

醉玲珑》《归离:华丽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