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一国而算天下,这便是九域之主,真正的东帝。弃一国而守天下,却是九夷族女王曾经的决绝。
几人正说话间,几匹快马自谷口驰入,一路深入,瞬间近前。未等马停,当先一个黑衣女子已经飞身而下,远远便传来轻快的笑声,“十娘见过主上!主上竟然这么快就到了,也不事先派人通报一声,若知道主上今日便到,我们昨天便进谷来了!”
这女子似比且兰大上几岁,五官说不上十分漂亮,但眉目间明媚爽朗的风韵却使得她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朵,便有着引人的美丽。她身后几人皆是一色玄衣劲装,以她马首为瞻,一一趋前行礼,子昊对他们点了点头,看向十娘,唇畔有着愉悦的笑容,“十娘的性子还是这么急,刚说我们去冶庐看你,你就先来了。”
十娘抬头道:“冶庐那边尽是些破铜烂铁,荒山野岭又闷又热,到处都是飞灰扬尘,主上去那里干吗?若是为了看剑,我已替主上带过来了。”
子昊目蕴浅笑,“如此听来,十娘倒像是来找我诉苦的,打发你去那种地方,一待便是数年,也着实委屈你了。”
十娘的父亲生前曾与商容有结拜之义,后风亡国时商容将她救出,带入宫中抚养,在离司之前,一直是她照料东帝起居,主仆感情甚笃,因此说话并不像别人那般敬畏小心,顿时笑道:“主上算是说对了,我今天来还真是想请主上准我离开冶庐一趟。”
“既然来了,便去看看你的剑。”子昊一边缓步向前走去,一边问道,“突然想要下山,可是为了那《冶子秘录》?”
十娘道:“主上已知道了,当年皓山大火,我以为此书已然焚毁,可聂七传了消息过来,这书竟在楚国重现踪迹。《冶子秘录》是先父毕生心血所在,其中记载的冶金、铸剑、机关之术,比我凭记忆所知要详细百倍。主上,这本秘录说什么也不能落入他国之手!”
子昊微微颔首,“秘录的真伪唯有你能分辨得出,我也有意让你下山一趟。子娆现在正在楚国,你可与聂七一同前去,一切听她安排。”
十娘大喜道:“多谢主上!若能取回《冶子秘录》,十娘敢给主上立下军令状,必让咱们军中将士人人都佩得浮翾剑那样的利器。”
子昊不由失笑,“你也恁地贪心,浮翾剑乃是上古神器,岂容人手一把?”
十娘看了看且兰,眉眼略扬,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道:“人说宝剑赠佳人,浮翾剑自是要配且兰公主这样的美人才好。不过主上不会不知道,这浮翾剑乃是当年白帝赠与玄女如夷的定情之物吧!”
她促狭的笑容令得且兰微微一怔,转头正遇上子昊温润的目光。那幽深的注视融入了山林间明净的阳光,若有炫目的色泽微微浮动,仿佛秋色下潋滟荡漾的湖水。他便这样看着且兰,似想知道她会说些什么,一种出其不意的温暖自他的微笑中轻轻蔓延,动人心肠,且兰突然被那目光摄住,脑中竟是一片空白,不由双颊微红。见她如此,子昊眉梢微微一动,终于放过了她,负手转身,抬眼间却望向了千山云外遥远而未知的地方。片刻之后,他才淡淡笑道:“情之所至,何必系之俗物。十娘,你着相了。”
如常的笑语落入耳中,蓦地令身边几人同时生出异样,山风之中青衫淡渺,那种无从把握的感觉令人心头无由一空。十娘和苏陵对视一眼,目带询问,苏陵好似有话要说,目光却在且兰身上微微一停,最终却没有开口。
山阴古道,两匹骏马飞驰而过,白马之上的男子墨色长衣,神情沉着冷酷,正是日前曾在沣水渡遇袭的穆国三公子夜玄殇,身旁一骑紫燕马与他并驾齐驱,马上女子玄衣飘飞,貌若仙姝,便是数日来一路与他同行的子娆。
两骑快马折过山坳,突然不约而同地放缓速度,夜玄殇眉峰一轩,手勒缰绳,一边拍了拍马匹以示安慰,一边对子娆道:“穿过前面山涧便是魍魉谷,我们把马留在这里,带进去反是拖累。”
子娆同他一起翻身下马,此时马儿似乎十分躁动不安,频频踏蹄嘶鸣,已不肯再前行一步,仿佛前方有什么无形的危险正令它们惊悸恐惧。子娆以手轻抚马背,掌心透出柔和的真力,试着加以安抚,凤眸轻轻转过,对夜玄殇道:“魍魉谷并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却没有必要当真陪我冒险。”
夜玄殇抬头看了她一眼,手起掌落,两匹骏马齐声闷嘶软软卧倒在地,陷入昏迷之中,他将马上的水囊取下,扬手丢给子娆,“可惜我生来喜欢冒险,把这个带好。这两匹马留在荒山难免遭猛兽袭击,如此少些痛苦也罢。走吧!”
一路同行,子娆对他这般利落中略带霸道的行事作风已颇为习惯,并不在意,反而笑道:“此去凶险,若万一在谷中成了荒山冤魂,可莫要怪我。”
夜玄殇朗声失笑,转而身子一倾,靠近她,目光深亮,“凶险又如何?有美相伴,玄殇纵死无憾!”
子娆睨他一眼,嗔道:“你倒真是从不掩饰自己好色。”
夜玄殇边走边道:“食色性也,这世上根本没有见到美色还心如止水的男人,可惜女人却总爱相信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我夜玄殇喜欢便是喜欢,何需遮遮掩掩?”
“哦?”子娆烟眉浅漾,调侃他道,“这么说来,那你既然不是君子,岂非便是小人?”
夜玄殇不以为忤,“君子小人,无非世人口舌,我行我素方是自在,你管他们作甚?”
子娆平素在帝都见到的多是些卑躬屈膝的宫奴、守礼有度的臣子,这些人对她或是敬若天女,或是畏如妖魅,无不谨言慎行。子昊虽与她亲厚,但自幼心思深沉,心中所思所想极少说与别人,自不会像夜玄殇一样同她说话。和夜玄殇在一起,她不是什么娴雅贞静的淑女,他亦不是什么温文有礼的君子,这颇有点儿肆无忌惮的味道,倒让她觉得十分特别。
说话时两人已进入前方峡谷,四周无数千年古藤自悬崖垂下,形成层层巨大的垂瀑覆盖了整座山岭,幽暗惨碧的树藤盘根错节,其旁险涧深壑,绝谷危崖,一路行来,耳畔除了单调的水声,不觉丝毫生气,亦不见飞鸟走兽,仿佛天地间已没有任何多余的活物。
此处尚是魍魉谷边缘,并不见十分险恶,只是深山中一片死寂,令人感到极为压抑。两人虽谈笑自如,却都暗中凝神警惕,魍魉谷乃是江湖中一大凶地,不知曾令多少人有去无回,两人纵艺高胆大,也不敢掉以轻心。
前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子娆脚步忽然一缓,与此同时,夜玄殇扭头看来。两人对视一眼,夜玄殇低声道:“右侧十八人,十步之外。”
子娆体内玄通真气流转,耳目灵觉顿时无限延伸,整个峡谷中纤毫微动,尽收心底,潜伏在巨藤之后十几个人近乎无形的呼吸瞬间变得清晰可闻,“左侧亦是十八人,大自在四时法中的自在无相,掩藏得很好。”
两人虽口中交谈,面上却毫无异样,照旧向前不止。大自在四时法乃是后风国的武道绝学,一法逍遥,无尽无际;二法须弥,无始无终;三法无相,万形寂灭;四法如意,诸相随心。昔年后风国分裂为五国,为楚、宣联手所亡,其中一国的残余势力建立名为“自在堂”的组织,买卖各国情报,从事刺探、暗杀等活动,这些人因精通大自在四时法,善于潜踪匿迹、逃避追捕,行事极少失手,近年来已成为江湖上最可怕的黑道帮派之一。从来人掩饰行藏的手段推测,眼前这批杀手显然便是自在堂的部属。
大自在四时法中,自在无相法乃是匿形之术,修习者可借遁五行,隐入周围任何事物之中掩藏踪迹,极难被人发现,倚仗此法,刺杀偷袭往往一举得手。此时若非在这死气沉沉的魍魉谷前,一切生机都变得极为敏感,子娆和夜玄殇亦未必能事先察觉周围潜伏的危险。
天地无风,日光沉寂,两人的脚步踏上厚重的枯叶,发出沉闷而轻微的“沙沙”声。
一步、两步……十步踏出,谷底枯叶骤地无风自起,四周异变陡生!
高崖两侧,无数条静垂如死的粗壮巨藤突然同时笔直前标,骤射向并肩而行的子娆和夜玄殇。半空中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轮,天日霎时一暗。待到近前,千百条巨藤飞卷,如化灵蛇,倏地将中心两人紧紧裹住,谷中顿时只见一个巨大的碧绿色的漩涡,风疾影快,碎石激飞,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竟完全失去了踪影。
忽然间,激战中传出一声低沉而轻蔑的冷哼,疾密的漩涡中一道夺魄的剑光激电般飞旋而起,仿如九天重宇一条白龙盘旋傲啸,摧云破雾。白光到处,接连响起数声闷喝,紧缩的战圈猛然扩大。
与此同时,错纵交织的藤影间蓦地炫出数只墨蝶,蝶翼轻轻一颤,化作幻影万千,再一颤,金芒如火纷烁,不过交睫瞬间,整片树藤都被翩跹飞旋的墨蝶缠绕,不时散出点点亮晶银芒,如星似雨。
这时随着一声悦耳的低笑,蝶影中一道清魅的身影冲天而起,袖飞袂旋,空谷上方犹如散开一片幽灿的星云,清光四溅,星辉纷落,刺眼如盲。
“着!”
清笑声中,所有墨蝶同时绽开炽亮的火花,片片流光飞炫,开溅如雨。巨藤断裂,触火即燃,纷纷被火焰吞噬,坠落迸散,漩涡中心顿时现出夜玄殇寒冽的剑影和十余名向他围攻的黑衣人。
五行循环,利金克木,阳木生火,自在堂借以藏身的屏障惨遭摧毁,片甲无存。当先几名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寒光惊现,似见孽龙飞啸而至,带起银芒千道,魂飞神驰之间,冰冷的剑锋夺血而过,颈中一阵窒痛已成为生命最后的感觉。
剑光隐去,夜玄殇仗剑在手,冷然卓立,身畔一抹轻云,带着魅冶缭绕的幽香,飘落在遍地血色艳花之上,足踏红莲的玄女,垂眸淡看纷纭,绝俗的面容中漾一缕浅笑,清冽冷丽。
“道法自在,自在难求,心欲无相,孽幻丛生。自在堂就凭这点修为,今天遇上冥衣楼,这块金字招牌算是砸定了。”
媚雅慵然的话语,却令包围在四面的蒙面人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变幻不定,打量子娆。片刻之后,对方为首一人道:“自在堂与冥衣楼两不相干,你走,我们恭送,但他必须留下。”
子娆闲闲向侧一瞥,“找你的呢。”
夜玄殇道:“这等货色,每年不知有多少送上门,在我归离剑下,至今还没有活着回去的人。”
子娆幽然微叹,“唉……两个人杀人,总要比一个人快些,你说,是不是?”
夜玄殇唇角勾起一丝笑痕,“想必如此。”
话音未落,眼眸之中同时掠起异芒,两道玄影,双双疾飘,不分先后地卷向四周众人!
媚衣销魂,诛心灭神,冷剑光寒,嗜血夺命。自在堂的杀手纵然武功不弱,却哪抵得住这般联手突袭。躲得过子娆纤修玉手,躲不过夜玄殇三尺青锋,避开夜玄殇掌力摧心,难逃子娆长袖追魂。峡谷之中一时间森森杀气尽是剑光,云荡风旋飞血横溅。漫空剑气之中两人背对彼此,绝无后顾之忧,手底尽是有攻无守,纵横进退,出入从容,身旁几乎无人堪做一合之敌。
自在堂损伤惨重,那为首之人功力最深,接连数次避过两面杀招,眼角余光扫去,骇然发现己方同伴只剩下不足半数,当即暴喝一声,“遁!”
围攻中的蒙面人闻声不再恋战,身形暴退,半空中只见人影飞闪,一批人竟然凭空消失在峡谷之中。
夜玄殇一声冷笑,手中长剑弹起,准确无误地落入背后鞘中,微微俯身,真气瞬间凝聚双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下击去!
“破!”
断喝声中,一股浑厚霸道的真气透入土中,周围被落叶覆盖的山岩顿时隆起数道极速前进的裂痕,如冥池之中怒龙狂啸,飚向八方。
刹那间,谷中土崩石裂,枝碎叶飞,伴着几声清晰的惨哼,方才借自在无相法隐遁的数人被逼破土而出,冲向半空,同时提身转气,身化猛鸷,陡然扑向下方。
便在此时,所有人耳边响起极低极柔的叹息。叹息声中,一抹玄色身影轻轻一漾便穿入漫天刀光,纯阴真气幻化冰丝,万道清烁明美的流光,随那幽冷玄色飞绕炫舞,由玄而白纯粹的颜色充盈天地,忽地光华大盛,霎时阖宇尽虚,最终只余一片纯净而夺目的明华。
几声沉闷的躯体落地的声音,玄光明迷,片片妖艳的残红伴着枯叶如蝶飞舞,谷中清静,四寂无声。
子娆静静站在纷扬洒落的红雨中,仿佛从未离开过,唯见轻云般的衣袂幽然飘落,无风自舞。缥缈天色之下,她美若天人的容颜好似寒玉雕成,似笑非笑一声轻叹,“多年修行不易,何苦前来送死。”
夜玄殇虎目扫视一周,来到她身旁,“想要别人的命便要随时准备送命,再公平不过。”
子娆抬眼瞥去,他眉宇间不见素日散漫,取而代之是森冷与肃杀,自信至极的狂傲。每当他杀人的时候,脸上便总是这副神情,令对手胆战心寒,令同伴笃然心安。两人方才这番联手克敌,于无意中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时彼此都有种异样的感觉悄然生出,子娆笑了笑,启口欲语,忽见他剑眉一蹙,眼中透出冷光。她以目相询,夜玄殇淡淡道:“三十个。”
子娆心思何其灵透,垂眸淡扫,立刻便领会他的意思,“还有六个。”
两人目光相交,夜玄殇向旁边流水汹涌的山涧微微示意。子娆唇角泛起如澌浅笑,一点艳若桃色的丹蔻凝于指尖,暗转冽冰心法,突然挥袖弹指,数道寒芒应手射出,带着细微冷锐的啸声没入涧水之中。
冰针入水的刹那,山涧中哗一声巨响,六道水柱冲天而起,借水遁隐藏起来伺机而动的杀手被剧毒逼出身形,激溅如飞的水光之中,刀芒骤现!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夜玄殇的剑早已化作飞虹,凌空破水而去!
白色的水柱落下时散作血雨,夜玄殇惊龙般的身形从中穿过,身后数人随之抛坠,最后一人被长剑贯透心脏,生生钉上坚硬的山岩,双目圆瞪,黑色的面巾缓缓滑落。
暴露在眼前的是一张生机全无的脸,写满了生命终结那一刻的恐惧、不甘和绝望。不知为何,夜玄殇看清这张脸时忽然浑身巨震,原本冷静到无情的眼中翻起滔天巨浪。
血,沿着剑锋汩汩流出,身后尸体落水的响声如击重鼓,盖过了一切声音。他猛地拔出长剑,飞血中挥手划下,那人腰间一道令牌露了出来,对他来说和这张脸一样,再熟悉不过——那是来自穆国王宫,老穆王用以调动亲卫的白虎金令。
是父王终于动手了吗?还是王宫已经完全落入了太子的掌控之中?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清楚意味着一件事情——父王,真正已经来日无多了。
刹那的震惊之后,夜玄殇迅速恢复了沉着,冷冷看那尸体软倒在地,沿着巨石滚入涧中。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到水边,将长剑随手一丢,单膝跪下,俯身抄起冰冷的涧水。飞溅的水珠密密打在脸上,流落时隐带血红的色泽,涧水的凉意让人头脑陡然一清,他闭目深吸了口气,突然听到身旁清媚的声音,略带慨叹,“穆国三公子,果然是名不虚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