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雕虫小技

赫连闻人言语还算客气,帘后那人却淡声道:“没什么说不过去,我看你们不太顺眼,回去告诉赫连羿人,他生子不教,我便替他了断了,免得日后祸连九族。至于你们这些人,过去给九夷族几位姑娘磕头赔罪,今天便饶你们一命。”

如此不客气的言辞,只听得赫连闻人勃然大怒,大声喝道:“你冥衣楼未免欺人太甚!”手上剑芒暴涨,“结千字剑阵!”

这厉声一喝,赫连武馆十余名弟子飞身挺剑,催动真气,随着众弟子脚步移动,层层衣影交错飞闪,四周卷起整片凌厉的剑气,酒肆中顿时充满森然剑光,一刻不停,雪浪般扑向垂帘。

垂帘被疾风掀动,一荡扬起,那只手再次出现。雪白的手,修长的手指,五指一挥,如抚轻弦,一片白色漫天飞出。

是杏花,白若雪,轻如絮。点点飞花扑面而至,刹那间幻作千枝魅影,冰雪压不住春色,冷芒尽散,缠绵微香之中纷纷花落如雨,严密剑阵竟在瞬间冰消瓦解。

四周花飞、旋舞,软柔飘落剑锋,一片暖光如玉,清洁不沾半丝杀气,赫连武馆众弟子却已痛呼出声,纷纷掩面跌出阵外。

这时众人都未注意,酒肆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男子,一着黑衣,一着蓝衫,一人身形笔挺,神色冰冷,一人缓带轻衫,面若春风。此时赫连闻人怒喝一声,再次攻向垂帘。那黑衣人肩头一动,却听蓝衫人道:“既在昔国,便交给我吧。”说话时,人已飘出,手上突然多了一柄细长的薄剑,哧地一声轻响,清澈的剑光乍现即逝,敛回鞘内,他人已落在众人之前。

赫连武馆众人眼前电掣般的剑光闪过,手上猛地一痛,掌心已被刺中,十余柄长剑叮当落地,唯有赫连闻人长剑未曾离手,却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剑光现时,蓝衫人瞬间已出了一十二剑,十二声极速的剑响连成一气,听起来只像是一剑刺出,一剑伤敌。赫连闻人号称“急雷惊电”,却发现若非对方手下留情,他的剑此刻也早已躺在地上。

众人身旁似仍有未逝的剑光点点,隐隐散入满地飞花之中,一柄银鞘长剑闲挂腰畔,那蓝衫人淡笑回身,对垂帘一礼,温文说道:“苏陵来迟,请公子恕罪。”

他正是剑术与皇非齐名,仁义与楚王比肩的昔国储君苏陵。

帘内之人微微一笑,“既然你来了,这里的事便交给你吧。”

“是。”苏陵轻轻一低头,转身面对赫连武馆的人,微笑道,“赫连先生,没想到刚分手不久,便又在这里见面。”

赫连闻人此次来昔国,正是奉命前来购买战马。昔国战马天下闻名,在这战争频繁的时代,战马的优劣及数量,往往决定一个国家军事力量的强弱。楚国兵力强盛,又与昔国比邻,两国每年都有大批的战马交易,赫连家与苏陵常有接触,因此颇为相熟。

赫连闻人抱拳道:“苏公子,你我两国一向交好,冥衣楼在昔国境内行凶伤人,不知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苏陵看了一眼满面痛苦的赫连齐,道:“先生若肯看在下薄面立刻离开,至少其他人的性命还可以保住,否则,便是让在下为难了。”

赫连闻人目光一利,“公子要袒护冥衣楼!”

苏陵温言道:“赫连先生,冥衣楼是我昔国的贵客,与冥衣楼为敌,便是与苏陵为敌,亦是与昔国为敌,还请先生三思。”

他说话始终优雅得体,赫连闻人却着实吃了一惊,他万万不曾想到,昔国竟会为了冥衣楼不惜开罪楚国。帘内那人究竟是谁,能让整个昔国都为之所用?与此相比,赫连武馆剑法的外传倒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一切都在电念之间,他冷声道:“如此说来,公子是决心与我楚国为敌了?”

苏陵并不回答,只侧身看向帘内。帘内一片安静,过了片刻,传出方才那人淡倦的声音,“区区赫连家怕是还代表不了楚国,昔国的战马,只是不卖给赫连羿人。”

苏陵便一笑,对赫连闻人拱手道:“我会立刻命人将赫连侯爷所付的定金送还,并依约赔偿两万楚金,先前与先生约定的一万匹战马,恕敝国无能为力了。”

赫连闻人此时怒到极处,反倒冷静下来,眼下众人身处昔国,若来硬的是决计讨不了好去,何况战马一事关系重大,亦不能这样翻脸不顾,冷冷看住苏陵,“贵国今日之情,我楚国记下了,但愿公子日后不要后悔。”

苏陵却笑道:“昔国的战马不卖给赫连家,并非不卖给楚国,先生不要误会了。至于令侄……”他顿了顿,略一思索,对帘内道,“赫连齐虽然平素行为不端,但却罪不至死,公子能否饶他一次性命?”

但见垂帘一动,离司闪身而出,笑说:“死不了的,我早说过那不是毒,清水里面泡三天,自然就没事了。但要记住一个月内切勿妄动真气,否则可就不好说了。”

垂帘扬起的刹那,赫连闻人一眼瞥去,竟看到了皇非的师妹、九夷族公主且兰。垂帘一瞬飘下,他这一愣,便未及看清且兰身旁之人,但似忽然想到什么,目光中隐隐掠过杀机,“我们走!苏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一时间,赫连武馆的人走得一干二净,苏陵毫不在意地笑笑,并不因多了赫连家这样强大的对手而见忧虑,转身时已换了称呼,建议道:“主上,连日路途劳顿,是否入城稍事歇息,明日再去洗马谷?”

子昊长身而起,迎向且兰略带探寻的目光,轻轻笑了一笑,道:“不妨事,我们走吧。”

苏陵遂不多言,欠身从命。

不知为何,面对此时的东帝,且兰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有很多事等着去做,不愿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他的每一丝笑容,都像一张无形的面具,他的每一句话,都将改变些什么,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着莫名的深意。这样的他,这样的东帝,这个叫子昊的男人,在与她一直以来的想象出现如此之大的反差后,如同一片深邃的海洋,吸引着她,亦困惑着她。直到多年以后,且兰才知道,原来他与她,相识之前便已注定,生死爱恨从未由她……

昔国境内的终始山是惊云山脉的分支,惊云奇峰连绵至此,山势缓落,与逐渐开阔的平原相接,形成一处群岭环绕的盆地,再往西行,便是一马平川的云中平原,西南、东南两面,则分别是九夷族旧国以及国势强盛的楚国。雍朝第十一代天子将这片风景奇秀的土地赐予王姐子昔为封地,是为之昔国。

一行人进入洗马谷,眼前连绵起伏的山脉如两条巨龙蜿蜒盘踞,将峡谷环抱在群山中央,深不可见。身处此地,目所能及只是一片无垠青翠,天外青天,山外有山,驰上一侧山崖,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停缰勒马,面对这碧色如海、群山逶迤的美景,心中无不生出赞叹之情。

苏陵带马上前,“主上,前面便是九夷族暂居之地了,我们不如在那儿稍作歇息。”话未说完,忽然扭头听了听,笑道,“今天倒来得巧了。”

子昊在他说话前目光早已投向正北方的峡谷口,只过得这片刻,便有一阵巨大的响声清楚地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滚滚而至,速度之快,令人仿佛突然身陷千军万马之中,似闻万象齐喉,重石坠落,伴着脚下巨雷隆隆,连山川大地亦随之震动不已。

循声望去,眼前峡谷入口率先出现数匹矫健的骊马,紧接着,十匹,百匹,千匹……庞大的马群迅速冲入山谷,飞蹄扬尘,踏地如雷,化作一片深暗的浪潮席卷了整片赭黄色的土地,激起遮天蔽日的浮尘。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马群,只觉心神激荡。苏陵将马鞭一扬,傲然道:“主上,这便是洗马谷中饲养的战马,这些年悉心经营,如今已足够装备天下任何一支军队,没有哪国的马会比它们更快,更有耐力。”

子昊目光掠过滚滚不绝的马群,似有清冽的锋芒瞬息闪过。离司好奇地问道:“苏公子,这么多战马,任它们这样随意奔跑,若走丢了怎么办?”

苏陵抬手前指,“昔国自来有一套特殊的御马术,这数千匹战马其实只需几个驭奴即可,你们看。”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发现其中几匹马背上有两个体形瘦小,发肤黝黑如炭的驭奴。那驭奴并不固定待在一处,不时在马背之上跳跃移动,身手灵活如猿猴,嘴中不时发出短促而奇异的哨声约束战马,但因身形肤色毫不起眼,若非苏陵指点,当真不易发现。

子昊似乎兴致极好,突然一带缰绳,朗声道:“走,我们入谷去!”说罢领先策马冲出,墨烆、离司立刻跟上,苏陵、且兰以及青冥等四女稍稍落后一步,一行人沿山侧纵马急下,顿时融入浩荡的马群之中。

众人一路随奔马疾驰,待到冲出谷口,面前景色豁然开朗,且兰浑身一震,不由自己勒马停了下来。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广袤若草原般的大地,无边碧草连天,天空湛蓝如水,阳光毫无顾忌地洒照在大小不同的湖泊之上,不断反射出淡金碎银样的光泽,洁白的浮云落在湖畔,清泉瀑布便自那云中随意流泻,映出道道五彩的虹光。就在这水美草肥的土地上,星星点点散布着九夷族人居住的屋舍,那一瞬间,且兰恍然以为回到了九夷族故乡。

如此平静而美丽的地方,已经有多少年只能在梦中留恋、思念,她几乎不敢再策马前行,生怕惊扰了这样的景象,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冲上心头,几令泪水夺眶而出。

“公主。”身边突然响起苏陵温文尔雅的声音,且兰匆忙一闭目,转身看去。

苏陵策马靠近,对她笑了笑,道:“一直没有机会跟公主道声抱歉,公主想必已知道了,昔国当年收留九夷族人,实际上是要牵制公主不能威胁帝都,还望公主能够谅解。”

且兰不想他如此坦率,微微一怔,道:“公子言重了,是我应该向公子道谢才对,无论昔国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九夷族毕竟在此得到保全,这份援手之情,且兰和族人会毕生铭记。”

苏陵微笑道:“古将军的军队就驻扎在谷外不远处,公主是否要与他们会合?”

且兰思量片刻,抬眸问道:“公子与东帝不辞千里来到洗马谷,应该不仅仅是送我与族人会合这么简单吧?”

苏陵点头道:“主上亲临昔国,自然是有重要的打算,对于九夷族来说,前面之路也有无数种可能,不过要与族人留在此地,抑或是其他,公主可以自行决定。”

且兰的目光越过他身后,望向山野间那幅悠然明美的画面,笑容之中,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九夷族想要得到真正的安宁,其实根本别无选择,对吗?”

苏陵道:“公主若是选择留下,我会以昔国储君的身份保证,九夷族在昔国领土中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且兰微一带马,回头笑道:“公子美意,且兰铭感在心,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保护族人,让他们不再为仇恨拼杀,也不再流血牺牲,永远这样安宁地生活下去,这是我的责任!”

女子温柔而坚决的话语,如同阳光划过天际,映得苏陵眼中蓦然一亮,且兰却已纵马向前,奔向不远处辽阔的草原。

众人离开九夷族暂居的地方,开始继续往山谷深处而去,一路上快马不停,深入终始山腹地,终于在日落前来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除苏陵外,包括子昊亦是第一次来到这深隐于群山中的峡谷,沿途看似悠远平静的山林中实际暗哨重重,若无人带路,根本无法接近这方圆数十里地。且兰是亲身带过兵的人,一路发觉这峡谷设兵布阵防御森严,竟如一个严谨有度的大军营,不但隐秘,而且易守难攻。倘若有心屯兵至此,纵有皇非、姬沧这等人物率大军前来,怕一时间也难以攻克。

不多时到达岭前,与初时只见鸟飞猿啼、古木参天的山涧相比,阵阵呐喊冲杀、剑戟相交的声音顿时清晰地传入耳中。偌大的山谷腹地开阔平坦,足以容纳数万人齐聚,远处飞骑扬尘,驰骤纵横,似是轻甲骑兵正在交锋对阵;近处令旗翻舞,变幻无穷,却是步兵演练阵法。众人并未深入,只从旁观看,但他们刚一出现,前方点将台上便有两人转头看来。苏陵事先已得子昊吩咐,遂将手中马鞭一摆,示意他们不必来见,两名将领遥遥欠身致礼后,继续督促战士操练。

众人下马,子昊在这处高丘之上静静看了一会儿,便问苏陵,“多少人?”

苏陵从容答道:“五十万。”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齐齐转头再往谷中看去。且兰先前虽隐约猜出些端倪,乍入谷时心中的震惊仍未平复,不想历来韬光养晦的昔国竟暗藏了这样一支精兵,但再三审视,却觉得这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五十万大军,那几乎已与整个楚国的兵力相当。

几人皆面露疑惑,唯有子昊神情如旧,不带半分惊讶。

只听苏陵继续道:“三万骑兵,两万步兵,洗马谷屯兵五万,备马三万六千匹。谷中将士,非勇武者不入,非志坚者不进,非死忠者不留,兵、器、骑、射,有一者不知不取,入谷三年,有一者不精,自请军法处置。自主上传令之后,我用了三年时间挑选这些人,又用了三年时间以最严酷的方式训练调教,主上若要用这些人,一可当十,十可当百,五万,便是五十万。”

子昊始终不曾回头,此时俯视整个山谷,各处布置尽收眼底,清冷面容之上隐含了一丝极淡的赞赏。

他身后的苏陵一袭长衫儒雅,不染分毫兵锋戾气,很难令人想象他领军布阵的模样。然而就是在他手中,调教出了足以和天下任何一支军队抗衡的精兵。

日暮四合,苍翠如染的山岭已渐渐笼入霞色交织的余晖之中,万山如海,托起了无边无尽燃烧的云火。子昊迎着夕阳看了看天色,轻轻一合目,“很好。”转身迎上且兰讶异未平的目光,笑了一笑,“时间还来得及,带你去冶庐看看,十娘这几年应该又研究出不少好东西。”

且兰不禁问道:“冶庐是什么地方?”

子昊负手举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冶庐是为这数万将士炼戈铸剑之处。寇十娘是后风国冶剑大匠寇契的女儿,冶庐多年来一直由她主持。”

且兰心中越发惊奇,当年楚、宣两国亡后风时,曾兵围皓山以求冶剑之术,寇契怒折数把名剑,焚山毁家,冶剑之术自此失传,不想竟有传人。默默随他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道:“精兵、良将、快马、利剑,奇谋、绝阵,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九夷族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你只是不屑与我为敌罢了,这三年复仇,真真便是一个笑话。”

她转身,面对这个险些使整个九夷族万劫不复,又突然将无限光明送到他们眼前的男子,清澈的眸中,深深映出他不变的笑容。

子昊微微抬了抬眸,却没有回答她。有些话,根本无从说起,原本也不必多说。或许她已经看出端倪,或许她永远也不会想到,九夷之战,原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契机,步步经营的赌局。整整七年,重华宫中那个女人何其精明,并不强大的九夷族,是他信手拈来的一枚棋子,进退杀伐何曾由己,但昔日在王城之中,曾有一个人猜出了他的谋划——一个最应该阻止,最后却毫无保留支持了他的人。

长明宫中短暂的密谈,隐晦的话语牵出缜密的布局,最终归于一个惊人的秘密。九夷族的女王,那个高雅聪慧的女子,将她的性命、她的女儿、她的国家和族人,以一种平静而奇特的方式交到了他的手中,换取了一个承诺。

作者“十四夜”的其他小说

醉玲珑》《归离:华丽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