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味药 终身事

河畔的夜风拂过他们的发际,绚烂的礼花将天空渲染得亮如白夜,顾云峥停顿了脚步,将她从背上放下来,与她一同欣赏着这景象。

苏为安的脸上还映着天空中五彩斑斓的火光,她叫他:“顾云峥,许个新年愿望吧!”

顾云峥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结婚。”

短短两个字,却让苏为安的心中一动,她故作嫌弃地道:“俗气!”

顾云峥也毫不在意,只是问她:“你呢?”

苏为安帅气地一撩头发,说:“我这么有追求的人,当然是要研究出治疗huntington舞蹈病的方法啊!”

顾云峥沉默了一下,忍不住打击她道:“你这么说出来,不怕不灵了吗?”

苏为安一怔,说:“是你先说出来的!”

“我是说给你听的!”

结婚这种事哪里是许愿求来的?他是在告诉她他明年的计划!

“那……那我也是说给你听的,为了实现我的愿望,你要努力工作啊!”

顾云峥反应极快,说:“这样吧,你实现我的愿望,我就帮你实现愿望。”

他倒是算得挺好,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信心!

苏为安睨他,道:“要是你诓我,实现不了我的愿望怎么办?”

顾云峥将她搂在怀里,将她抵在河边的围栏上,俯身吻过她的嘴角,说:“那我就活该照顾你一辈子。”

她为什么觉得……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

苏为安刚要反抗:“你别骗……”

话还没说出来,就已经被顾云峥以吻封唇。

嗯,苏为安的新的一年注定要以更加“勤劳”的方式开始。

但科研并不是一件你有能力就一定会有结果的事情。

近一年的时间,投入huntington机制和治疗研究的苏为安屡战屡败,虽然接连几篇文章上了高分杂志,但同时,苏为安比谁都清楚,每发现一个新的分子就可能意味着有99个分子还不清楚,每算出20%的改善率就意味着这一组病人中有将近一半的改善率要低于20%,他们的这些成果对于真正的疾病治疗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结果,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短期内有多篇成果产出,苏为安和顾云峥引得了业界的持续关注,风头无两,会议的发言邀请纷至沓来,苏为安每天除了做实验就是在准备会议发言的内容,会场发言于她而言驾轻就熟,她已不需要顾云峥再替她多操心什么,可越是准备,苏为安却越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全国神经科会议上,苏为安和顾云峥成了最引人瞩目的新星。会场里,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带着赞叹和艳羡的面孔,听着那些赞美之词,脑子里却忽然有一瞬的空白。不过是多发现了几个分子之间的联系,不过是验证了20%的运动症状改善,并不能治愈或者逆转病情,就连延缓都做不到,为什么所有人就已经欢欣鼓舞、心满意足?

周围被前来提问和寻求合作的学者包围,顾云峥逐一与他们交流过后,忽然发现苏为安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会场里环视了一圈,没有。

他随即出了会场,会场的大门刚一合上,他转头,只见在门后的位置蹲着一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苏为安。

她双臂抱膝,将头埋在里面,从她颤抖的双肩来看,应该是哭了。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有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随着他们的成果增多,她的状态却越来越差,虽然没有敢轻易和她讨论过这件事,但他能猜得出是因为什么。

这是一场拼尽全力也看不到头的马拉松,越跑就觉得终点离自己越远。

顾云峥蹲下身,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够努力克制住自己,可此刻顾云峥在身边,苏为安终于没忍住,在介绍他们“突破性进展”的报告大会的会场门口号啕痛哭。

走廊里人来人往,听到哭声,路过的人总禁不住探究地看过来,顾云峥转到苏为安的前方,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不让她被别人影响。

他不断地跟她说:“会好的。”

若是往常,苏为安一定会假装相信地点点头,只是连续几个月的情绪积压在这里,今天她终于还是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假装下去,苏为安对他道:“你看到了我的细胞染色结果,你也看到了那些手术之后的病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聊胜于无的改善也在逐渐减低,我们已经那么努力了……”

是啊,他们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看不到终点?

顾云峥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科研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每一个重大的突破都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触碰到上天所给的那一束光。”

人类的历史大约300万年,直到16世纪维萨里才创建了近代解剖学的基础,使人们了解了人体的构成;19世纪20年代人们才合成出解热镇痛神药阿司匹林;19世纪40年代手术中才开始使用麻醉;就连他们现在在研究的脑深部电刺激手术,也是1991年才正式开始运用于临床治疗的。人类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几代,甚至几十代人不断积累的结果,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为安又何尝不明白这些,她忍不住对顾云峥道:“有的时候我真的后悔为什么要遇到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那么在意那些失败,因为我不会对以后的生活抱有那么强烈的向往,不会那么想要和你一起变老。”

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都在不断提醒她,她应该是不能了。

顾云峥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生气地说:“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因为为安啊,我一直觉得你的出现是上天给我的那一束光。”

苏为安抬头,正望进他墨黑的眼中,她只觉得这颗心仿佛在冰冷的深海被火燎过,乍寒乍暖,只觉得鼻翼有些发酸。

就听顾云峥继续道:“为安,我们结婚吧!”

科研的路上千难万险,如果真的触碰到最后的光明是他们的幸运,如果不行,至少她还有他。

不好。

苏为安在心里是这样回答的。

可开口还没能说出一个字,眼泪就已又流了满面。

他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捧着她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声音近乎诱骗:“答应我。”

她摇头。

他向她凑近了一点,重复道:“答应我!”

她努力想要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又摇了摇头。

顾云峥又离她更近了两分,他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坚定地重复道:“答应我!”

周围时不时有路过的人讶然地看着他们,而他全然不在意,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只要她不答应,他就不会放她离开这里,他会一遍一遍地问下去。

苏为安终于无法回应。

是她的内心妥协了。

顾云峥由心底露出了一个笑,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个戒指盒,打开,动作飞快地将戒指套在了她手上,原本他是想趁着她发言结束庆功的时候大家心情好向她求婚的,没想到发言之后苏为安的情绪直接崩在了这里,但好在殊途同归。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说:“戴了戒指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再反悔。”

苏为安哽住,还是没说出一个字,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那种喜悦却又五味杂陈的心情让她的心里觉得沉甸甸的,下一刻却觉得身子一轻,她整个人就被顾云峥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一向沉着、冷静、镇定、从容、禁欲(划掉)的顾副教授做出了这样不沉稳的举动,他开心地宣告:“我要结婚了!”

顾云峥的人生计划果然从没有落空过,跨年时所说的“结婚”两个字,终于到了要兑现的时候。

苏为安后来又试图和顾云峥聊了聊这件事,想劝他再慎重地考虑考虑,顾云峥对此采取的态度是——不听,他提醒她:“说过不许反悔,我可是和主任报备过了!”

他是完全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苏为安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就结吧!”

反正早就想好要和他一起度过余生,既然他也刚好有这个打算,那就结婚吧。

婚姻将会给予她的责任她都不会惧怕,但除此之外,对于她人生最重要的那个决定,她还是要留给自己。

她是这样下定决心的。

顾云峥的母亲顾美茹正巧这段时间回了国,顾云峥和母亲约好了时间,要带苏为安过去和她见面。

顾美茹是外交官,苏为安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过她好几次,隔着一层屏幕,苏为安只觉得这位阿姨端庄大气中又带着一种特殊的威严感,气场很强,因而在见面之前,虽然顾云峥几次告诉她不用担心,她还是很紧张。

事实证明,她的感觉没有错,顾美茹的气场的确很强,苏为安和顾云峥赶到饭店的时候,顾美茹正坐在那里喝茶,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举手投足之间在这家嘈杂的饭店里成了独特的景象,似乎在她的身边,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顾云峥牵着苏为安走到顾美茹的身边,叫了一声:“妈。”

顾美茹抬头,见到是顾云峥,笑了一下,视线稍偏看到他身边的苏为安,微笑着站起了身,目光在她的身上蜻蜓点水般扫过,随后直视着为安的眼睛,柔声道:“你就是为安吧?云峥总和我说起你。”

苏为安应声:“阿姨好,我是苏为安,这是给您准备的一点礼物,请您收下。”

苏为安说着,将手里的袋子递了出去,顾云峥在一旁对自己的母亲道:“和为安说了不用准备这些,她不听。”

顾美茹嗔怪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说:“那是人家比你懂礼貌。”

点菜吃饭。

席间顾美茹并没有对苏为安的情况多加追问,毕竟是要结婚的对象,顾云峥在电话里已经将大部分的信息告知,顾美茹是外交官,苏为安也环游过世界,两个人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倒是好不热闹。

说到巴黎的时候,顾美茹的眼里透着怀念,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在巴黎待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很喜欢那里的氛围,自由而浪漫。”

苏为安点头应和:“的确如此。”

一直没有插上话的顾云峥在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失笑着拆穿苏为安:“说谎!在中非的时候你明明说你一点也不喜欢巴黎!”

苏为安:“……”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顾云峥,多嘴!

巴黎的氛围当然是很好的,她不喜欢巴黎只不过是因为她是孤身一人身患绝症,和其他人形成了对比好不好?

两个人的眼神交流让顾美茹不禁莞尔,为了避免苏为安尴尬,她没有再聊巴黎,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云峥说你们是在中非认识的?”

“嗯,虽然之前在华仁医院就见过,但确实是在中非正式认识的。”

顾美茹的笑意更深,说:“缘分的事最有趣了。”

她的眼神有一瞬的飘忽,大概是想起了些陈年往事,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苏为安忽然想起顾云峥曾说过,当年顾美茹就是在中非的时候和杜院长离的婚,苏为安忽然有些担心触碰到了顾美茹的伤心事,正准备赶紧转变话题,却见顾美茹抬起了头,笑着问道:“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聊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今天的主题,苏为安事先没有想到顾美茹会直接问到结婚的时间,不禁坐直了身体,想了想,还是慎重地向顾美茹道:“阿姨,我不知道云峥有没有和您提起过,但有件事我还是要当面向您说明。”

顾美茹是何其聪明的人,见到她这样就已经猜出了她要说什么,“你是说huntington舞蹈病的事?”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顾云峥,“云峥的确和我说了。”

她这样说,苏为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思来想去,索性用最直接的方式问道:“我不知道您会不会介意这件事?”

顾美茹手上在拨弄着碗里的汤匙,似是不经意般问道:“如果我说介意呢?”

苏为安抿了抿唇,既然问了这样的问题,她必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说:“那我会和顾云峥再好好谈一谈结婚这件事,虽然结婚的是我们,但也不应该给父母造成负担。”

顾美茹放下汤匙,抬起头直视着苏为安,一语道破:“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苏为安一怔,本能地道:“我不是……”

顾美茹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为安解释道:“我没有不想结婚,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特殊情况会给云峥和他的家人带来负担,反正这辈子除了顾云峥我也不会再想和其他人度过余生,有没有婚姻的一纸文书并没有区别,可一旦结了婚就是责任和承诺,我只怕成全了自己,却连累了他。”

携带huntington致病基因终究是一件大事,她没有想要隐瞒,坦白而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听上去显得有些摇摆和犹豫,但这的确是她最真实的心情,而更重要的是,顾美茹能看得出她的小心和谨慎中是对顾云峥的在意。

顾美茹轻舒了一口气,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很淡,却很温暖,她对苏为安道:“只要是真心想在一起就不必害怕,这世间那么多健康人终成怨偶,反倒是你们,应该更知道彼此的可贵。”

顾美茹和顾云峥父亲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一致看好,高知家庭、郎才女貌,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们都是再般配不过,可这场婚姻最终以惨烈收场,事到如今她并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只是看得越多、经历得越多,她越发明白找到一个条件相当的人容易,但找到一个不计代价想要度过这一生的人很难。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冲动行事之人,敢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也有能后承担后果的能力,比起杞人忧天地去担心他往后会不会吃苦,她更庆幸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苏为安来之前做好了面对各种挑剔的准备,毕竟即使再宽容、再开放的家长,就算勉强表示可以接受她会得huntington舞蹈病的事,却终究心里也不会情愿,她一直觉得顾美茹没有对她多说什么只是因为她的好修养还有顾及顾云峥的心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顾美茹会是这样想的,在这一刻,苏为安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顾云峥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轻声对她道:“我和你说过的,不用担心,我妈她很好相处的,因为我们都觉得你值得所有的善意和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