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顾云峥之前跟苏为安提到的,他和内科秦主任一起开设了huntington舞蹈病的会诊门诊,顾云峥带着苏为安,秦主任也带着他科里的医生,大家分工合作,为患者提供更综合的诊疗。
因为是刚刚开设的门诊,又是会诊中心的特需门诊,患者人数不多,秦主任和顾云峥就一位一位慢慢看。
虽然病人不多,却各有各的故事,有刚刚被诊断不久的患者,被告知这个病目前还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绝望又惊恐地四处投医,不知道该不该让自己的子女去做基因检测,也有已经处于患病晚期的患者,家属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过来试着看看。
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已经到了不认人、说话都困难的程度,老伴推着轮椅带她过来:“听说你们这里可以做那什么……脑起搏器的手术啊,能不能给我们家老婆子做一个?”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阿姨的病情已经很重了,秦主任和顾云峥还是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她的全部情况,随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秦主任慎重地对家属道:“病人已经出现了明确的认知困难症状,无法配合术后的程控,手术对她只怕没有太大的帮助了,病人的病情的确有些太重了。”
家属站在一旁愣了一会儿,才操着方言问道:“是迟了吗?”
秦主任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家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一直想着攒钱给她做手术,可好不容易攒够钱了,却没有手术的机会了。”
这话听得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些难受,倒是家属故作洒脱地冲着轮椅上的病人喊:“老婆子,你命不好啊!”
秦主任随后为患者写了之后的治疗方案,但病情到了这个时候,不过是些聊胜于无的安慰罢了。看了这么多年的病,患者家属也很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向主任表示了感谢。
主任的诊疗结束,苏为安将患者和家属带到了诊室外,再次向家属交代注意事项,确保他全部领会。
大叔连连点头应下,低头对病人道:“你看人家医生,这么关心你!”
轮椅上的病人早已不会再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只是手臂还在不自主地乱动,紧接着,她的嘴角流下了一行口水,大叔赶忙拿出随时放在口袋里的帕子,俯身替自己的妻子擦净。
患病的阿姨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概念,只是止不住乱动的手,时不时地打在大叔的身上,看起来力道也并不算小,大叔却丝毫不在意。
起身收帕子的时候,大叔才开口道:“你别看她现在这样,她年轻的时候最爱美了,要是看见自己现在这样,肯定得怪我没照顾好她!”
话虽然是对苏为安说的,大叔的眼睛却始终在看着阿姨,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苏为安这时才注意到阿姨的穿着,舒适的布衣布裤,虽然没有多好看,但整体干净整洁,头发光滑柔顺,照顾huntington舞蹈病晚期的患者绝非简单的事,他们不仅无法自理、无法配合,甚至还会手脚乱动,随时有可能伤到身边的人,能像阿姨这样体面的患者极少,可以看出身边的人必定对她照顾得细致入微,可大叔却还是说出了这样自责的话。
苏为安忍不住安慰大叔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姨如果知道,一定会很感激您的。”
大叔牵了牵唇,却毫无笑意,说:“我哪儿有什么好感激的,我媳妇得病之前,都是她在照顾我。”提起当年的事,大叔的神情中带着愧疚,“她刚得病那会儿我照顾她很不习惯,每天嫌东嫌西,也埋怨过她,可是到了现在,我却很感激她即使得了病还在坚持着陪我,让我一点也不孤单。”
说到最后,大叔的脸上竟缓缓地爬上了几分笑意,是那种真心的幸福感。
为了他,他的妻子坚持着活下来,他因此而感激。
那是苏为安想象不到的心情。
看到阿姨的嘴唇有些干,大叔拿出水瓶喂了阿姨一口水,随后向苏为安道了别:“谢谢医生了。”
苏为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被感谢的,身为医生的他们面对病人是这样的束手无策、这样的无能;身为患者,见到轮椅上的阿姨,她就好像看到了几年后的自己,那样的无能而无力,她不敢去想作为家属的大叔照顾阿姨每天要有多么辛苦,她看着大叔的笑容,却觉得心里像是被谁抓着,特别想哭。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苏为安回到诊室时眼眶是红的,他们都看得出苏为安情绪不对,也猜得出是因为什么,但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而不谈,不去触碰已经是他们对苏为安能做的最大的保护。
也许是因为已经为苏为安的人生设下那么大的一个坎,命运也不好意思对她再多为难,所以苏为安着手的课题研究还算顺利,分子研究的实验发现了一条与huntington发病机制关系紧密的分子通路,而顾云峥的dbs手术方面患者的术后效果可以见到对不自主的舞蹈样动作有明确的改善。
分子实验接下来要进一步分为两个子课题,但苏为安已经忙得腾不出手,杜云成虽然很想来帮她,可他是正式的医生,每天手术都忙不过来,不可能天天待在实验室做实验,苏为安正头疼得厉害,同实验室的另一名同事余言兴主动提出想要加入huntington的课题组,为苏为安帮忙,解了苏为安的燃眉之急。
顾云峥承诺余言兴负责的子课题成果可以作为他的个人成果发表以及参会汇报,余言兴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才想做huntington的实验的。”
顾云峥意识到他后面有话,因而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余言兴一字一句地道:“觉得你们,你和苏为安,明知道希望渺茫,但每天还是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的样子,很像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荒唐而又勇敢,虽然力量微弱,但我想帮一帮你们。”
余言兴加入之后,陆续又有几名学生在听了顾云峥的讲课之后闻风而来,想要加入他们的课题组学习,顾云峥原本有些顾虑这些对科研还没有入门的学生会让苏为安日常工作的负担更重,没想到苏为安倒是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些学生进实验室,她说:“我上学的时候进实验室没有人带,走过不少弯路,如今能有机会把自己的经验告诉给学弟学妹们,帮助他们更快地成长,引领他们喜欢上科研,即使以后他们不从事huntington方面的研究,只要他们在做研究,我今天所教他们的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她并不在乎这些学生进实验室以后能帮到他们的课题多少,她只希望她和这间实验室能成为他们从事医学研究的起点。苏为安能有这样的胸怀和眼界当然是再好不过,但顾云峥同时察觉到了她话中的另一个重点,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走过不少弯路?”
苏为安刚要摆摆手,故作潇洒地说“都过去了”,却见顾云峥一副恍然的样子,说:“怪不得你想靠把弯路走遍来避免重蹈覆辙。”
苏为安:“……”
顾老男人,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随时体现自己的智商优越性?
而这一年也就要这样过去了。
医院的新年晚会,作为医院的重点科室,神经外科要出两个主持,一男一女,男主持的名额一贯给了杜云成,而女主持的名额,在温冉毕业之后,除了护士们,科里的女生也就剩下了苏为安一个。
脱下白大褂,苏为安换上了白色的小礼服裙显出了好身材,周围的人莫不惊艳赞叹,苏为安因此特意到顾云峥眼前晃悠了一圈,问他:“怎么样?”
小礼服裙是短款,裙摆将将到膝盖之上,露出笔直又白皙的一双腿,好看归好看,但顾云峥的脸色却并不怎么好。
他斜眼睨她:“你?脑子里吧全是水,浑身上下就缺腿。”
他说着,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裙摆,不够,又拉了一下,终于到了膝盖以下。
苏为安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既然我那么缺腿,你还拉我裙子干什么?”
顾云峥头也没抬:“怕别人看出来笑话你。”
苏为安:“……”
顾云峥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裙摆,小声念叨了一句:“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订长款的婚纱。”
晚会上谁表演了什么节目顾云峥已经记不清,却记得苏为安说话时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因为和杜云成都是主持,两个人有同台的机会,在候场的时候,因为苏为安的裙子短,天冷,她总是披着大衣,临上台的时候再脱掉,但因为她的手里还有提词卡,有些手忙脚乱。
杜云成见状,自然地伸出手去帮苏为安拿过提词卡,又替她拉住大衣的袖子方便她穿脱。
苏为安回首向他道谢:“谢了!”
杜云成牵唇,道:“何必跟我这么客气?”
当然要客气一些,她欠了杜云成那么多人情,除了客气也做不了别的了。
她刚回国的时候,杜云成几次三番地帮她;她入科之后,他又几次三番地帮她,尤其是……
尤其是她携带致病基因的消息公布之后……
不,在她去美国会议上发言之前,杜云成就已经在想方设法地进入课题组帮她,而在她携带致病基因的消息被公开的时候,杜云成并不意外。
她想问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他们一同候场,她似是随口提起:“你是不是早就猜出了我携带致病基因的事?”
许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杜云成沉默了一瞬,随后道:“也没有很早,只是那天院长面试之后你和我说过的那番话让我想了很久,关于你所说的难言之隐,能够让你退学的事情,再加上你的父亲患病,其实答案并不难猜,只是我始终不愿去相信罢了。”
果然。
苏为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我也不愿相信。”
杜云成又是沉默,舞台上的表演者唱到精彩的地方,台下掌声响起,四下一时嘈杂,在这片嘈杂声中,苏为安听到杜云成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为安似是专注地看着外面的舞台,轻描淡写地道:“都说了是难言之隐。”
“我不是说携带致病基因的事,退学那会儿被温冉和贺晓光抢了文章,为什么不告诉我?最起码在他们那样诋毁你的时候还有我可以为你说话。”
这个问题苏为安没有想过,就像那个时候她从没想把这件事告诉给杜云成,至于其中的原因,苏为安想了想,说:“大概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吧。”
杜云成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本告诉自己是没有意义的问题,此刻却忍不住问出了口:“说是因为携带致病基因,因为不想给我添麻烦所以拒绝我,又为什么会接受顾云峥?”
说完,却又怕给已经和顾云峥在一起的苏为安增添负担,他解释道:“我不是还想再向你争取什么,嗯……你就当是我不甘心输给顾云峥吧。”
提到顾云峥,苏为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点上扬的弧度,玩笑道:“我会接受顾云峥是因为顾云峥不一样,别人只关心我飞得高不高,他还关心我摔得重不重,他很早就会计算好我会在哪里摔倒,提前跑到那个地方,等着来嘲笑我,所以这样想想,给他添麻烦真是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杜云成闻言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苏为安见他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说:“我瞎说的,坦白说我没想接受顾云峥,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在别人面前说不出口的话,却愿意说给他听,我拒绝不了他,又或许其实我们这一生就是在找一个可以分享所有难言之隐的人吧。”
不是因为顾云峥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是顾云峥,这就是她的回答。
杜云成看着苏为安,没有再问什么。
晚会的时间不长,三个多小时就结束了,虽然时间短,但礼堂里的气氛却很是热烈,演出成功,参演的人员和主持人们相互拥抱庆祝,顾云峥就是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走向的后台。
见到他来了,苏为安开心地凑了过去问:“我表现得怎么样?”
虽然是个问题,但苏为安的表情上却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顾云峥板着脸道:“还可以。”
苏为安有些失望:“就还可以?”
“开场第三句话愣了一下神差点忘词,第二个和第三个节目串场险些背错节目名,最后收尾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苏为安忽然有些后悔,她到底是为什么会想起来问顾云峥这种问题的?
她转头就要走,用行动告诉顾云峥,他已经失去了她。
下一刻,她却被顾云峥抓住了手臂,又拉回了怀里。
他对她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吗?”
她一愣,摇了摇头。
“因为这一场晚会,我看到的都是你。”
听到顾云峥说这样的话,若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苏为安的气消了消,却还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套路!”
又问他:“给我照相了吗?”
“照了几张。”
苏为安不长记性,又问:“怎么样?”
顾云峥笑了一下,说:“照片描绘不了你的美。”
苏为安怔住,问:“什么意思?”
“你不上相。”
苏为安:“……”
回家。
穿着高跟鞋站了一晚上,苏为安的脚已经疼得不行了,之前在同事面前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出了医院立刻就想把鞋脱了光着脚走,顾云峥看到她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地挤对她道:“打肿脸充胖子,穿平底鞋不好吗?”
苏为安骄傲地一扬头,说:“那不行,显不出我的大长腿啊!”
顾云峥的话是一如既往的招恨:“大长腿还需要穿高跟鞋才能显?”
苏为安瞪着他:“……”
却见他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去,说:“上来。”
她把鞋脱了光脚走在马路上总归太危险了,他要背她。
意识到顾云峥的意图,苏为安迟疑了一下,问:“从这走回家要十分多钟的路程,你背着我会不会累?”
顾云峥答得干脆:“会。”
苏为安欢快地跳了上去。
沿着河边走回家,苏为安开心地趴在顾云峥的背上哼着歌,此时已经是深夜,河对岸突然响起一阵礼花的声音,苏为安抬头,只见硕大的烟花就那样绽开在天空上,她有些激动地拍了拍顾云峥,说:“你看,放烟花了,跨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