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昙悉达想了想,也是,“哎,人生太长了,知己难得,不傻着点儿也是无趣。”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才下过一阵雨,院中的泥土发出湿润的清气。两人在瞿昙悉达家吃过饭,告辞。
这已是最后的辞行,瞿昙悉达送二人到大门外:“若是还会回长安,别忘了过来看看。”
陈玄景道:“就怕我们来了,大人却没时间接见。”
“我大闲人一个,旁的没有,时间花不完。”
陈玄景摇头微笑:“大人的清闲恐怕享不了多久了。”
瞿昙悉达一怔,转即便苦了脸:“去去,乌鸦嘴。”
两人走向马车,梁令瓒问:“你怎么知道?”
陈玄景浅笑:“我掐指一算便知道。”
梁令瓒抱着他的胳膊:“说嘛,为什么?”
陈玄景声音懒洋洋的:“不说给笨蛋听。”
两人拉拉扯扯闹了一路,上了马车才开始说正事,梁令瓒问道:“法衣和信,都送进去了吗?”
“放心。小叶虽然入不了东宫,但往里头送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梁令瓒点点头,喃喃:“但愿明天别出什么事才好……”
陈玄景握住了她的手:“一切按计划而行,定当顺利。”
他的手修长温暖,梁令瓒把脸贴上去,心里面有点紧张:“我很怕……很怕连累你……”
还没说完,脑门就被弹了一记,陈玄景的声音从头上飘落:“梁令瓒,你只有一件事会连累我。”
梁令瓒忍不住抬起头:“什么事?”
“若你死了,会连累我活不下去。”陈玄景盯着她,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你绝不能出事,知道吗?”
梁令瓒无法形容这一瞬的心里的滋味,好像谁塞了一样东西到心窝里,又沉又重又暖又软,还酸酸烫烫,让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她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知道了!我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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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食这一日,宫中一百二十八人已经选出,全部穿着法衣,提着锣鼓,自辰时起,从永安门入,自南向北,自西向东,沿路吟唱绕行。
这个所谓的二十八星宿大阵,是陈玄景从书里找出来给她的。具体阵法十分繁复,每七人为一小阵,每七小阵为一大阵,四大阵合为星宿阵,原则上至少得操练几个月。但给梁令瓒去繁就简,大伙儿排成七条长队,每绕一道宫门,便停下来将前阵调到后阵,如此就算完成变阵了。
这么多人,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又不停变阵,谁也不记得谁。大伙儿都有些提心吊胆,因为据说他们是对抗天狗的主力,全靠他们来护卫天上的太阳。
根据测算,日食大约会在未时与申时之间,再具体的时间便无法确定。梁令瓒只有掐着时辰,在未时左右绕行至东宫。
东宫不大,即便梁令瓒刻意放慢脚步,还是快绕完了,而天上的太阳兀自明晃晃,丝毫不见要被谁吃掉的样子。
梁令瓒暗暗心急,再绕就要离开东宫了!
“哎哟……”
她整个人晃了晃,扶着柱子,做晕厥状。
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听说了这位梁大人在殿上说此阵伤灵识的事,吓得连忙扶的扶,喂水的喂水,还有人准备招魂。
好一通忙碌,梁大人也不见好转,就在大伙儿准备去找御医的时候,天空仿佛暗了暗,一团阴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光耀不可直视的太阳的就此缺了一角。
“天、天狗来了!”
有人尖声大喊。
“快!快敲锣!”有人叫嚷,但更多的人吓得两股战战,直往宫室里钻。
梁令瓒默许了这片混乱,直到混乱中有两名穿法衣的男子推开一道门缝,从东宫里溜进了队伍中。
梁令瓒连忙扯着嗓子大喊:“所有人给我听着,捡起你们的锣鼓,驱逐天狗,保卫宫城!”
跟着大叫:“变阵!走西南亢宿,从延熹门出!”
西南亢宿是什么东西,大伙儿都听不懂,延熹门却是晓得的。只是天色越来越暗,大伙儿人心惶惶,拼命敲锣打鼓,没命介往延熹门冲。
昏天黑地中,延熹门的守卫只见一片锣鼓喧天而来,梁令瓒跑在最前面,大声道:“逐天狗!开宫门!逐天狗!开宫门!”
守卫们手忙脚乱打开了宫门,梁令瓒领着一百多人冲出,复又沿丹凤门进入大明宫,绕行一周从重玄门绕出。
就在众人踏出重玄门的那一刻,昏暗的天空渐渐开始明亮起来。
阴影退散,太阳重新露出了脸颊。
“天狗走了!天狗走了!天狗走了!”
众人欢喜不尽,奔走相告。
梁令瓒也和他们一起大笑起来——就在冲出延熹门的那一刻,队伍里有两人上了路边一辆马车。
天昏地暗,所有人只顾往前冲,谁也没有发现队伍里何时多了两个人,又在何时消失了。
成功了。
她带着人回宫向覆命,有机灵的宫人向皇帝讲述梁大人如何吃力昏倒之事,梁令瓒趁机提出辞官:“臣元气已伤,更兼泄露天机,若是再做测算,恐要折寿,望陛下开恩,准臣归乡。”
天狗如约而来,又应阵而走,皇帝龙心大悦,岂有不允之礼?当即准了梁令瓒所请,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梁令瓒谢恩而出,退出大殿,然后才转身离开。
比之上殿的艰辛,下殿显得格外轻松。
太阳重见天日,益发卖力,将阳光满满琉璃瓦,灿灿生光。
皇宫是很美的。只是,表面上有多美丽,骨子底下就有多危险。
梁令瓒长长地朝蓝天吐出一口气。
再见了,皇宫。再见了,长安。
可还没等她踏出紫宸门,就见一名金吾卫校尉如飞来报,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全是惊惶:“陛下不好了,太子不见了!”
梁令瓒变了脸色。
这么快就发现了?!
日食,驱天狗,星阵,宫门……皇帝早晚会疑心到她身上,现在只有拼了命抢时间,看是她跑得快,还是皇帝的疑心来得快!
她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出了紫宸门,转过拐角,立刻加速,朝宫外飞奔。
皇宫太大,太大了,每一条甬道都长得看不到尽头,每每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还得缓下脚步以免被看出异样。梁令瓒的心狂跳,仿佛要蹦出喉咙。
宫门已然在望,身后却响起了马蹄声。
皇宫禁止骑马,除非要传急讯!
梁令瓒顾不得四品大员的行止,撒腿就朝宫门跑。
背后已经传来了喝令声:“陛下有令,封闭宫门!陛下有令,封闭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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