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妃唤鄂王、光王入宫,说是宫禁中有盗贼。可当太子打开宫门,二王披甲入宫时,武惠妃却对陛下说三人兵变,合谋逼宫,已经杀入宫内。陛下大怒,将三人废为庶人,立意赐死,现被重臣与宗亲劝住,不知道具体情形如何。”
天上居的雅间里,陈玄景说完便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气息犹不稳定,他是快马加鞭而来的。
“这怎么可能?”梁令瓒不敢相信,“鄂王和光王是傻的吗?怎么会相信武惠妃?小瑛子也从来不敢多走半步,怎么会擅自打开宫门?”
“据说鄂王李瑶与咸宜的驸马杨洄从小私交甚好,是杨洄居中传话,李瑶才信了真有其事,所以联合兄弟入宫,又恳求太子开了宫门,这才被武惠妃一网打尽。
梁令瓒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梁令瓒,别告诉我你想管这事。”陈玄景看着她,神情是难得的严肃,“这事干系太大,即便是我……不,即便是任何一个人,都不敢把手伸进去。你和太子走得亲近,现在只能速速辞官,以求自保。明日陛下也不一定会上早朝,你把奏章递到宋璟宋大人手中,他是吏部尚书,由他转呈,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梁令瓒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
陈玄景看着她僵硬的背脊,心底里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轻轻从后面抱住她:“我知道,太子帮过你不少,要你这样一走了之,你心里放不下。可是小瓒,皇权夺位是世上最残酷最血腥的战争,人命与亲情在那里什么都不算。你别说插手,单是靠近一步,就能叫你尸骨无存,知道吗?”
梁令瓒没有说话,转过身,环住他的腰,将整个人靠在他的胸前。
情绪仿佛看不见的水流,脉脉在两人之间流淌,他感觉得到她的紧张,她也感觉得到他的担忧。
只是她抱他抱得太紧了,仿佛要将全身力气用尽似的。
陈玄景心中掠过一丝不祥,抬起她的脸,审视。
梁令瓒避开他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取过几案上的奏折和一卷文书,转身就要走,陈玄景顺手便接了过来。
梁令瓒吃了一惊,就要夺回。
陈玄景原本只是想替她拿着,见她这样,皱起了眉头。
梁令瓒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也没什么,只是一份记录,不能给旁人看,给你看是不妨的。”只盼他随便翻翻就算了。
可惜晚了,她的语气再装得轻松,在陈玄景眼里也是破绽百出。他瞪了她一眼,翻开那卷文书。
太史局每月分三次记录汇总呈给皇帝,若有重大天象,则单独记录呈献。今日并不是三旬之期,也就是说里面有什么重大天象要上禀。
“五天后将有日食?”陈玄景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问道,“像这种公文应该在下朝时交给殿中监,你为什么带回来?”
梁令瓒的脑袋快埋到胸口,低声:“我……我第一次碰见罢朝,一时就忘了……”
头顶没有声音,只有笙歌远远传来,愈发显得这寂静分外迫人,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悄悄抬起一只眼睛,瞄了陈玄景一眼。
不瞄还好,一瞄吓一跳,陈玄景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梁、令、瓒!”他咬牙,“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不是不是!”梁令瓒知道他真动了怒,也自知理亏,“我没想瞒你,我只是想着也许这是个机会,或许能用上,可到底怎么用,我全没想好……我,我怕跟你一说,你又不让我去……”
“所以你就想一个人去,就像上回一样?!”
“不会不会,我想好了一定告诉你,我要不告诉你,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我——”
她的话没说完,被陈玄景一把捂住了嘴。手底下的脸只得巴掌大,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大而明亮,骨碌碌看着他,半带怯意半带讨好。
陈玄景心中生出久违的掐死她的冲动,被这双眼睛一瞧,先去了三分,她再眨巴眨巴眼,另外三分也烟消云散,再剩三分郁结心中,用力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梁令瓒啊梁令瓒,我上辈子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会遇上你?”
梁令瓒摸摸脑门,已经从他的头发丝里看出气已消了大半,于是大着胆子拿脑门在他怀里蹭了蹭:“不是,是我上辈子、上上辈子不知修了多少福,才会遇上你。”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也不知道是马屁拍得好,还是这脑袋蹭得陈玄景心里微微酥麻,那剩下的三分彻底没了气。他揉着怀里的小脑袋,沉吟半晌:“天子即日,有日食,天子当忧。朝中大臣与宗室都不想看到三王就戮,我们或许可以联合他们上书直谏,让陛下知道他杀子失常,上天降下日食作为警示,或许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梁令瓒没命介点头:“这主意好!”
狗腿得太厉害了,陈玄景在她头上拍了一记,“但武惠妃一党也不是吃闲饭的,她是铁了心将要将寿王李瑁推上太子位,绝不会坐视此役功败垂成。群臣前朝奏对,她定会在后宫吹风,到底是谁输谁赢,还是未知之数。”
“那怎么办?”梁令瓒握拳,“要不然,咱们干脆把小瑛子偷出来!”
“偷出来?”陈玄景好笑,“你当太子是什么猫猫狗狗吗?这也能——”一语未了,他顿住了。
偷出来……
倒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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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有云:“夫至尊莫过乎天,天之变莫大乎日蚀。”
《左传》则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
皇帝是天子,天子不用善,得罪于天,所以上天降下日食作为警示。梁令瓒的日食预测呈上,皇帝与百官俱惊。皇帝命拟罪己诏,宋璟趁机进言详审三王入宫之事,尤其是太子位处东宫,同样上应天命,请皇帝三思。
皇帝沉吟半晌,终于做出让步,命三人各自闭门思过,等日食之后再提审。
又命打扫偏殿,预备将早朝设在偏殿,再命礼部准备往宗庙祭祀事宜,然后命宫人准备锣鼓等物驱赶天狗。
梁令瓒第一次在皇帝脸上看到这种惶恐之色,心中想起了那一年陈玄景在太学馆藏书楼里的话——
天子,要听上天的。
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了陈玄景当初的野心。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她,他是不是早已经站在了这里,以臣下之位,行上天之威,明里暗里,左右着皇帝,左右着天下?
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陈玄景?
一时出神,半晌才回,皇帝已经准备散朝,她连忙出列启奏:“臣身为太史令,当为陛下分忧。请陛下准许臣在宫中挑选年月日时四柱皆虎命者一百二十八人,代行二十八星宿大阵,穿行宫中,驱除天狗。”
宫中多有禳命祈福的法事,皇帝闻言点头,立刻准奏。
梁令瓒又道:“到时请各宫关门闭户,不得在外走动,免得影响阵法灵效。”
星阵之法十分奥妙,伴有种种秘密规矩,皇帝自然是知道的,点头允准。
梁令瓒再道:“此阵极耗神识,臣年纪不足,修为尚浅,经此一阵,恐灵识耗尽,再无力执掌太史局,请陛下及早选拔贤能,为臣之继任。”
皇帝微微动容:“竟会如此?”
梁令瓒按照陈玄景所教,诚诚恳恳道:“臣毕竟是女子之身,女子属阴,日属阳,以阴赎日,两相侵蚀,故不能久。”
“梁卿忠心,朕知道了。”皇帝难得地对她露出一片和颜悦色,“你只管去办,太史令一职的去留,到时再说。”
梁令瓒叩头:“谢陛下。”
声音十分恭敬,实际下底下已经在撇嘴。
果然和陈玄景猜的一样,听到她要走,皇帝心情很是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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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昙悉达知道后,急得跺脚:“天文预测,能得十之六七就不错了,我们往常遇到这种事情,都是说‘有可能’、‘有可能’!哪像你,连怎么驱赶天狗都出来了!我问你,万一那天没有日食,你怎么办?!”
梁令瓒挠了挠头:“应该会有的。”
“应该!应该!应该!谁答应你的应该?老天爷吗?”瞿昙悉达抓狂,恨不得抓起砚台给她一下子。
陈玄景笑。
瞿昙悉达瞪他:“你还笑!你这小子,一向是个聪明人,瞧着她犯傻怎么也不知道拦着点儿?还跟她一块犯?”
陈玄景叹气:“拦不住,只好一起了。”
梁令瓒道:“您为了给我师父讨回公道,连太史令的位置都丢了,也是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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