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大娘也回来得比平时早很多,问题几乎和闵学录一样,“小瓒,听说皇帝陛下封了你当大官?”
两人的消息虽然先后不一,且国子监的消息自然比街面上详尽许多,但“有人女扮男装混进宫里被皇帝发现后封为高官”的事情已经像龙卷风般席卷长安城。
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自从武氏去后,女孩子们别说入仕,连官学都不能上了,现在,难道是要变天了吗?!
梁令瓒身处风口,倒是平静无波,只除了跟闵学录交待南宫说的事情外。
闵学录无法相信,也拒绝相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当年大师兄当真是病了,而且这么多年,要不是大师兄留我在国子监,我早活不下去了!”
梁令瓒清楚他的性子,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师叔,你有没有想过他留你在国子监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帮他测算!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利用你——”
“没有!不可能!”闵学录脸色发白,“大师兄不可能害死师父,不可能囚禁你,也不可能抢你的功劳,更不可能利用我,不可能,不可能……”
他这种神情梁令瓒见过一次,那还是在她初入藏书楼不小心提到当年时。好几年了,闵学录狂奔而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她心道不好,果然不该告诉他,他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只是被温情掩盖,暂时遗忘而已。她连忙扬声道:“老吴快带几个人来——”
一语未了,闵学录已经撞开桌椅,狂叫着向外奔去,幸亏家里下人不少,总算把他拉住,强行送回房中。
春水大娘看着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南宫说这恶贼,造了多少孽……”
梁令瓒忽然道:“糟了!”
春水大娘见她脸色大变,连忙问:“怎么?”
“我爹!上次回洛阳,我以为我不可能活着出来,所以给我爹留了一封信,藏在送他的新鞋里,也不知道我爹现在看到没有……糟了糟了!”
闵学录知道真相犹然如此,爹知道后,不知道会不会受不了!
她得回去一趟!
春水大娘劝住她:“现在出城也晚了,天都要黑了,你还怎么赶路?明天再去吧。”
梁令瓒道理都知道,只是心里着急,唉,陈玄景怎么还不回来?她真想马上见到他,他一定能有好法子!
然而陈玄景迟迟没回来。
她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从酉时等到戌时,又从戌时等到亥时,老吴提着灯笼过来:“公子……呃,不,小姐,您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梁令瓒穿着女装回来的那一刻,老吴就被惊雷劈呆了,至今还改不过口来。但心中疑团倒是渐渐分明,难怪捧香会回洛阳嫁人,难怪二公子会出手这么大方,连园子带人说给就给,自己还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年……
“我、我没等谁,我、我看今天的天色挺好的,出来观星,嗯,观星。”
老吴心说您站在这里两三个时辰,看天的次数不超过三次,看门却是数不清多少次了。他有点疑惑:“难不成您在等二公子?可二公子东西都搬走了啊——”
梁令瓒一句“没有没有我没有”已经到了嘴边,生生被他后面一句压回去,“你说什么?”
“清早苍伯就拉了辆车来,把二公子的东西都搬回老宅了。”老吴看着她的脸色,“你不知道?”
“我……我自然知道。”梁令瓒顿时一阵阴晴不定,回身就去了陈玄景的屋子,果然里面已经是人去楼空之势,衣箱书籍等常用之物全搬空了。
不是吧?
梁令瓒讶异。做戏而已,要不要这么动真格的?
就在她转身想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书案上有什么东西。
原以为是没收拾走的杂物,走近一看,却怔住。
窗外有稀落的星光照进来,书案上有一架磨墨机,一本半焦的笔记,一幅他的画像,三份道歉信,以及一幅她穿女装的画像。
梁令瓒颤巍巍伸出手,手好像有千斤之重,这些东西又好像有千里之遥,良久良久,她的手终于碰到了其中那幅画像。
画上的她穿着女装,眸子里含着明媚的笑意,她对镜作画,没玩一丝虚的,她在镜中看到的是一个双颊晕红、眸子发亮的女孩,于是便忠实地画在了纸上。
就像他的那一幅……她心中想的是他,所以笔下自然而然地画出了他。
她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他了吧?远比她真正懂得之前。
这些,曾经珍而重之地被收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他离开陈家时,只带了这些东西出来。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无比重要,在它们面前,什么名利权势、富贵荣华,对他来说全是浮云。
可是现在,它们被撇在这里,像一堆无用的弃物。
为什么?
为什么!
不,不,一定是演戏……一定是假的,他一定是做给他大哥看的!
她在心里大声地告诉自己。
可是,心里有另一个幽幽的声音:他大哥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而且,有个事实,幽幽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今天早上,在死牢里,不论是她被救时,还是分道时,从始自终,他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没看过她一眼。
他的神情始终淡漠,眼神遥视前方,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作者“一两”的其他小说
《那时不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