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梁令瓒去了陈家。
这是她第三次去陈家,门上的人都认得她,客客气气地告诉她二公子已经入宫了。
换作以前,梁令瓒大约会傻乎乎奔去集贤院,然后就会发现集贤院里根本没有陈玄景。
“这会儿卯时不到,宫门还没有开。”梁令瓒淡淡道,“你去告诉他,如果他不出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家人迟迟疑疑地去了,片刻回来:“二公子说,他不想见你。”
“好。”梁令瓒从善如流,掉头就走。
家人简直不敢相信她这么好打发。
然而她走到道路中央,站住脚,回过身,扯开嗓子大喊:“陈——玄——景——你——给——我——出——来——陈——玄——景——快——出——来——”
胜业坊中,非富即贵,卯初时分,正是大员们准备出门上朝的时刻,只听这嘹亮的嗓音在坊间回荡,惊起一群群宿鸟,人人翘首侧目。
“吱呀”一声门响,陈玄景迈过门槛,冷冷道:“别叫了。”
“你早出来不就完了?”梁令瓒笑眯眯,“早啊陈兄,一起去集贤院吧!”她笑得清爽自在,就好像根本没在坊口门守一晚上,坊门一开就跑过来,而是清晨起床,顺路约他入宫上值。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到集贤院找他好好问仔细,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不肯听从理智的安排,她想见到他,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于是她来了。
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神情淡漠,活像是几年前他还看不惯她时的光景。不,那时他眸子里好歹还有一两星恼意和烦躁,此时却只有玄冰般的寒意,他淡淡道:“梁令瓒,你不是蠢人,又何必在我这里装傻?”
“你以前总叫我蠢才、蠢货,再不然就是笨蛋、傻瓜,怎么现在又说我不是蠢人?”梁令瓒还是笑的,要很努力,才能让笑容不那么僵硬,她过来拉他的手,“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话没说完,手上拉了个空。
陈玄景后退一步,避开她,宛如避蛇蝎。
梁令瓒保持着拉着的姿势,笑容僵在脸上,蓦地一发狠,扑上去,抱住他。
这是她的杀手锏。
很久很久以前,她无意识使用这招时,他都会有片刻的僵硬,她一直以为是他不喜欢她,后来才渐渐明白,他只是不习惯被抱。
不习惯被抱,不习惯喜欢,不习惯亲密,不习惯热情……他在这深宅大院被养得淡漠而疏离,对所有灼热的、蓬勃的东西敬谢不敏,他心中的热情被教养冰封,直到她强行将其融化,教会他什么是暖,什么是爱,什么是光。
然后他教会她,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克制,什么是守护。
他们的生命已经交织在一起,像两棵藤蔓交互生长,一起沐浴着雨露和阳光,已经分不清彼此的枝叶。
她扑进他的怀中,好像不是抱着另一个人,而是抱着自己的一部分。隔着衣料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身体缺失的某一部分才被填满。酸楚与委屈像浆果那样破裂出汁,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对、对不起,我错了……”她抱着他,声音颤抖,极力压低声音,“我不该一声也不说,自己就入宫,我不该扔下你一个人,我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宫里,却一个字也没告诉你,我知道你生气,都是我错了好不好?我发誓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头顶是长久的沉默,陈玄景慢慢掰开她的手,一点一点,将她推开来。
“不,不,不……”她拼命想阻止他,可他的力道坚定不容置疑,她被推下石阶,滚在尘埃里。
石阶冰冷坚硬,磕乱了头发与衣袍,磕青了脸颊,磕疼了脑门与身体,即使是在天牢里,她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心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恐惶到了极点。
无论什么时候,陈玄景从来没有推开过她!
“梁令瓒,动动你的脑子吧,好好想一想,和你在一起,我得到了什么?”
只是几级石阶的距离,此时却像天涯般遥远,陈玄景居高临下,高高在上,“名利,权势,富贵,家族……我放弃了一切,只得到你施舍得一点虚情假义。你从头到尾只想着你师父,之前是拼命想回到他身边,之后是拼命想为他报仇。在你踏进紫宸殿,付出性命也要为你师父讨回公那一刻,可有一丝一毫想过我?”
他的声音无情无绪,仿佛在念一篇干巴巴的文章,只是冷,声音冰冷,“梁令瓒,是你毁了我的生活,如今我只不过是回到正途。还盼你能有一丝良心,看在我傻乎乎为你尽过心尽过力的份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转身离去,大门轰然关上。
梁令瓒还在地上,凝固了一般,不能起身。
马车从她身边驶过,车轮是华美的朱殷,三品上才能用的服器之色。
大员们昨日在殿上见过她,虽有心想拉她一把,但一来她这样颜面扫地,只怕容易恼羞成怒,二来陈家势大,也不好淌这趟混水。因此都假装看不见,一个个上朝去,路上大家掀起帘子互望一眼,炙手可热的唯一女官和陈家二公子闹翻的消息就已经扑拉拉长上翅膀飞得到处都是。
梁令瓒的大脑一片空白,不能思索,不能运转,全身机能停摆,整个人像是块石头,又或是块木头,又或者干脆已经变成一块青砖,成为这条路上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双脚在她面前停下。
是陈玄景!这个念头蛮横地闯进脑海,大脑一下子活了过来。然而活了过来才看到这双鞋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远路,怎么也不可能是陈玄景。
他的鞋从来都是不染尘埃的……只有和她去找师父的那些日子,风餐露宿,千里奔波……
像是有把钝刀缓缓捅进她的胸膛,不尖利,却将一颗心又割又扯,生生疼得血肉模糊。
“呵呵,呵呵。”她笑了,笑得低低的,近出无声,只有地上的尘埃感觉得到,它们微微四散,像是也要逃离她。
笑声渐渐大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瓒……”
有人叫她的名字,有人扶她起来,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管是谁,反正,不会是陈玄景,再也,不会是陈玄景。
她只是笑,越笑越大声。
“小瓒!”那人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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