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人影踏上殿外玉阶,渐行渐近,先是露出了一截发髻,然后是脸,然后是上襦,长裙,披帛随风飘扬。
迈进大殿的,是个……女人。
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想揉揉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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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门内,就是紫宸殿。
陈玄景冲到紫宸门前,刚好看见那道身影踏上玉阶。
紫宸殿的玉阶广阔高长,宛如登天之阶,她小小的身影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呛”,两道金钺挡在跟前,守门的金吾卫喝道:“五品下,非经传诏不得入内。”
“我知道。”陈玄景的声音清晰稳定,除了语速极快以外,外人听不出任何异常,“我有急事找大将军陈玄礼,劳烦二位通报。”
陈二公子宫中谁人不知?但陈二公子被赶出家门,大家也同样知道。两名金吾卫对望一眼,心想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亲兄弟,万一真有事耽搁了他们可吃罪不起。于是道:“你等着。”然后一人进去了。
很好,支开了一个,只剩一个人,还直着脖子望向同伴的背影。只要轻轻一下,便能就地解决。
陈玄景扬起了手,就要朝那名金吾卫后颈切下,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源重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笑呵呵:“陈二公子好兴致啊,今天怎么逛到这里来了?走走走,好久不见,咱们那边聊。”
这显然是笑给那名金吾卫看的,拉着陈玄景一过拐角,他的脸立马放了下来,“陈玄景!你好大的胆子!硬闯紫宸门,你不要命了?!”
陈玄景挣脱他:“梁令瓒在里面!”
“你过去就是送死!”
陈玄景眼角快要绽出血丝:“我不去,她便只有死!”
“你以为你能救她?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圣眷在身的陈二公子?你进去只不过是陪她一起死!”源重叶死命抱住他,“这回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再干蠢事了!”
“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陈玄景的话没有说完,只听步声橐橐,数十名金吾卫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枪尖对准了陈玄景。
人群让出一条道路,显出陈玄礼的修长身影,他冷冷吩咐:“将擅闯者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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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梁令瓒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梁令瓒伏地,叩头。感觉得到自己头顶的视线,若它们都有形质,大约可以在她身上戳出十七八个窟窿。
“陛下!”南宫说出列,跪下,磕头,“臣有罪,臣有罪!此人是臣的下属,臣竟不知她有意欺君!臣罪该万死!”
“陛下,臣女扮男装,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真正有意欺君的是南宫说。”梁令瓒抬起头,笔直望向南宫说,“你不知道我是女人?呵!是谁用这点要挟我为他造浑仪,还指使儿子意图玷污我,以便把我变成南宫家人,然后一辈子供你驱策?!”
南宫说脸色发白:“你胡说些什么?你连陛下也敢瞒骗,我如何知道你的身份?”
“你怕了。”梁令瓒从他苍白的脸色底下读出了仓惶,痛快得大笑起来,“你害怕了南宫说,你拘禁我,利用我,全仗着握住了我这个把柄,可是现在不管用了,我就算是死在这座大殿里,也要让天下人认清你的真面目!”
她向着皇帝道:“陛下,不论您怎么处罚臣,臣都绝无二话。但臣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的就是向您揭穿这个装了二十多年的伪君子!长安四年,他借口回乡养病,化身为术士李鸿泰,唆使张昌宗谋反,拖整个太史局下水,结果太史局全军覆没,只剩他一人硕果仅存,独吞《九执历》;开元十年,他暗中勾结郭公公破坏资料,故意拖延新历进程;开元十一年,他下毒害死义女幸珠,嫁祸陈玄景,以此来逼臣为他造水运浑天仪;开元十二年他指使外甥崔子皓让一行大师久服酒萸肉,致令一行大师因桔梗酒而圆寂。”
师父的死是插在她心头的刀,时至今日,略碰一碰,她的心犹在滴血,她咬牙忍住涌到了眼眶的酸胀,不能哭,不许哭,她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哭!她昂起头,一字字道:“于是《大衍历》的功劳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又献上了浑天仪,陛下您给他加官进爵,却不知道他披着这样一张道貌岸然的人皮,骨子里全是禽兽不如!”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她每说一句,南宫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重重叩头,叩得额头一片鲜红,“臣忠心耿耿,全无此事!她无凭无据,全是胡言啊陛下!”
“我是胡言?!”梁令瓒冷笑,一把将他拖起来,南宫说身形高瘦,长出她许多,此时却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地,给她一拖便拖了进来,扯到原先那台浑天仪面前,梁令瓒指着浑仪,“好!我问你,这两环如何能锲和在一起?二十八宿如何运行周天?为什么水流是这般大小才合适?你要怎样测定日升日落的时间?!”
宋璟道:“陛下,梁令瓒造第一台浑天仪时,便已经向老臣提起过此事。老臣特意去将作局查看过,第一台浑天仪铸造功成,南宫大人只去过将作局一次,而梁令瓒却是日日都在其间,费时五月方成。这第二台浑天仪的铸造,是梁令瓒拜托老臣和将作局打过招呼,对外瞒下了消息,不然,这精准报时的功劳,只怕要又落在南宫大人手里了。”
“臣……臣错了……臣有愧……”南宫说眼见如此,顿时涕泪纵横,“浑天仪确实是梁令瓒出力较多,但臣早说过要带她一起面圣,她却再三推拒,只说自己不便。臣也是有一时贪心,便不再强求。今日臣才知道她所谓不便,乃是怕陛下揭破她的身份!臣千错万错,错在一念贪心。可其余种种罪名,臣实在不敢领受!臣一生古板老实,打死也做不出那些事!”
他哭得哀哀欲绝,好像被欺负惨了似的,梁令瓒一肚子恶心:“陛下!臣所说句句属实!至于是否确有其事,陛下只要命刑部立案审查,一查便知——”
“住口!”
她的话被一声怒吼打断,皇帝的手重重拍在龙椅上,这是皇帝自即位以来少有的震怒,殿下顿时跪下一大片,连宋璟都不例外。
梁令瓒愣了愣才知道跪下,心陡然往下一沉。
南宫说兀自伏地流泪,极尽忏悔之意,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梁令瓒已经猜到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成功了。所有的示弱都是故意。他越弱,就越显得她强,而她越强,就越容易让皇帝想起那个不愿想起的人。
那个人是李唐皇室子弟最大的恐惧,是皇帝前半段人生中不散的阴影,那个人像死神一般狩猎着他们这些李姓王孙,而他们就像猎物般惊惶难安,不可终日。
那个人是他的至亲,也是他的死敌。
那个人就是皇帝的祖母,武氏。
女子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上,是皇帝的噩梦。
现在,她亲手将这个噩梦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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