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行刑

金吾卫羁押房中,梁令瓒曾经被关过的位置,如今换成了陈玄景。

陈玄景忍不住想,世上是否当真有因果报应一说?他害过梁令瓒被关过一次,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忽地,房门从外打开,源重叶闪进来,转手把门关上,“有消息了!”

“说。”

“南宫说因贪功冒名被贬为散官,小瓒,因欺君之罪被押入了……”源重叶咬了咬牙,顿了顿,“……死牢。”

陈玄景在听到前半句时就变了脸色,待后半句入耳,他闭上了眼睛。

手指深深抠进栅栏,指结发白犹不罢手,指尖渐渐有血沁出来。

源重叶失声:“陈二!你别这样——”

陈玄景低声道:“去请大哥来。”

源重叶立即精神一振,“你总算肯跟大哥低头了!”对,现在只有找大哥帮忙!

他如风一般推门而出,羁押房重新陷入寂静。陈玄景慢慢地靠着栅栏滑坐到地上,努力想知道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若是在哪一个环节他能及早修正,是否结局会有所不同。

答案是,只要他住手,一切就不会发生。

在她会考迟到时,在她想学六艺时,在她误闯藏书楼时……不,应该是在洛阳国子监里,她在假山里偷学时!对,时间应该倒回那一刻,他应该漠不关心地走过,不进那座假山,不看那双眼睛。

或者,他根本就不应该去洛阳。

然而时光最是冷漠,它嘲讽地看着他,讥笑他自作聪明,一步一步,将她推上死路。

眼睛酸胀刺痛,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一涌而出,他用袖子压住双眼,深深调匀呼吸。

等到门再次被打开时,他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喜怒哀乐,重新变成那个淡漠温和陈玄景。

陈玄礼看着他。

一道栅栏隔开了兄弟俩,陈玄景轻声道:“大哥,我错了。”

陈玄礼摇头:“太晚了。”

“我认罪,认错,什么都认……”

“我说了,太晚了。”陈玄礼叹气,“我也救不了她。没有人救得了她。宋大人现在还跪在殿外,太子也来了,可那都没用。那是陛下的逆鳞!谁碰,谁死。”

“我只想请大哥帮我一个小忙。”陈玄景声音平静,清冷,彬彬有礼,这是他认识梁令瓒之前的声音,温和动听,不带一丝情绪,“对于大哥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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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冷,地很硬,李瑛跪得脸色发白。

宋璟道:“殿下,请回吧,再跪下去也是无用。”

“不。”李瑛一脸咬牙坚持,“梁令瓒救过我,无论如何我也要救她……”

宋璟一声长叹,一撩衣摆,起身。

李瑛吃惊:“宋大人,你……你不管梁令瓒了吗?”

“殿下与老臣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呵,老臣上一次这么跪,还是当年求武后还政。那时陛下还很年轻,但已有英明圣武之象,礼贤下士,在老臣看来,是可以与太宗陛下并肩的明君,只是现在……”

宋璟说着,望向殿门,声音抬高了一点,“臣当年求武后还政,是因为武后任用小人,诛杀李唐王室,手不容情,而不是因为武后是女人!一个人的才华不应该被性别所限,若梁令瓒因为是女人就该死,那班婕妤、蔡文姬、谢道蕴之流早该死千万遍了!”

殿内传出“哗啦”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砸了一地。

这一声仿佛是砸在李瑛的心上,他起先怕宋璟先走,现在则是怕宁璟不走——果然是历事三朝的硬骨头,当真什么都不怕!

宋璟对着殿内躬身一礼,拂袖转身而去,临去之时,犹自叹息:“可惜,可惜!这般人才,几百年才得一个……”

皇帝在殿内来回走动,暴跳如雷,只恨不得出去摘了宋璟的官帽。

他想起了他的少年时代,跪在御阶下聆听女子的声音,那声音不同于男子的沉浑厚重,它柔和,舒缓,无比动听,可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天下间最恶毒最有效的咒语,只要一离开她的嘴唇,就会夺去他身边亲人的性命。

那幽深的恐惧像蛇一样盘踞在他的心里,这么多年了,他君临天下,坐拥四海,几乎忘记了那是什么样一种感觉。

现在,有人让他想起来了。

他怎么能放过这个人?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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