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梁令瓒,就是他的惑啊。
他一时恨不得世上没有这个人,一时又看不得这人受一丝苦楚。
原来这般纠结,在一千多年前,便已经是人类的烦恼了。
他忽然发现,他以前好像从来没和读懂过《论语》。
那边,梁令瓒好容易囫囵背了一遍,提笔开始靠默写牢记。这法子蠢得让陈玄景都看不下去了,冷冷道:“你就算默上十遍,过几天一准全忘光。”
梁令瓒咬牙:“那我就默一百遍!”
“蠢材!一条默上一百遍,你要多久默完一本《论语》?!一本《论语》尚且如此,还有后面的五经及策对你可怎么办?等你结业只怕已经七老八十,再去集贤院只能用新历法来查哪一天宜动土安葬!”
“你!”这一句话便是一刀,刀刀戳中梁令瓒心口窝,梁令瓒拍案而起,但是很可惜,陈玄景高出她一个头,且又神色冰寒杀气袭人,不论身高还是气势,梁令瓒都输了一大截,只好忿忿然坐下:“那又怎样?我学得一日是一日,学得一条是一条,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你去集贤殿认个错,哪里还管学这劳什子?!”
“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认错有用?这是我唯一的法子!”她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无论如何,陈玄景也是为她着想,她怎么能这样吼人?这回又要把他气走了。
然而陈玄景没有。他死死地瞪着她,有那么一瞬,梁令瓒觉得他之所没有甩袖走人是因为他想留下来掐死她。
陈玄景手一动。
梁令瓒下意识想闪一边,结果“啪”地一声,他把两本书甩在了书案上。
一本郑玄的《论语注》,一本何晏的《论语集释》。
梁令瓒眨眨眼,看看书,又看看他。
“资质平庸若此,还不知道寻求善法,只知道一味死背,当真是脑子被狗吃了。”陈玄景语气里全是愤然,“先把这两本书看了,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
梁令瓒呆呆地看着他,“你、你这是……肯教我了?”
陈玄景居高临下,冷冷睥睨她:“不要?”
“要要要要要要要!”梁令瓒眼睛大亮,一跃而起,抱住他,“陈玄景你真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一大好人!”
陈玄景凝固。
他其实对她仍有一肚子不满,可她的手环着他的腰,她的脑袋搁在他的胸前,这样的碰触仿佛是某种仙法,心里面所有的恼火不可思议地如冰雪般消融。
若是梁令瓒肯抬头细看,一定会发现他身上的气势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唇角微微勾起,眉梢轻轻上扬,在这一瞬之间,他整个人有了极大的变化,如同南风过境,万物生春。
可惜梁令瓒没有,她抱得快,松得更快,松完了还连连躹躬:“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高兴坏了,对不住对不住……”
夏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犹带着炎热的气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退去后的怀抱,竟然会有丝说不出来的凉意,空落落的。
陈玄景极力拂去那奇怪的失落感,刻意冷淡了语调,教训她:“君子行为端方,不可动手动脚。”
“是是是。”梁令瓒连忙答应,还离他远了一步。
陈玄景无端觉得气闷,端起案上的杯子便喝了一口,就见梁令瓒看着他手里的杯子,眼睛睁大了一圈。
他还想问句“怎么”,只是还没开口,忽然间就明白了,一口茶水顿时呛住,咳了起来。
他的面色有几分发红,连耳根儿都染上,不知是呛的还是气的。
末了,恼怒:“茶杯也不要乱放!”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梁令瓒连忙替他拍肩顺气,又另取了一只杯子给他斟了一杯茶,低眉顺眼的,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把陈玄景伺候好了,方问道:“陈兄,我现在就有不懂的,能不能问你?”
“哪里不懂?”陈玄景端起茶杯,心里想的却是,这猴子讨一行大师和闵学录欢心时,大约也是这般模样吧?
梁令瓒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哪里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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