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酒鬼

晨钟敲响,所有生徒都往学舍去,陈玄景也不例外。藏书楼顿时安静下来,梁令瓒开始做测算。

这些日子来,她白天忙于测算,晚上在静室又不能好生休息,再好的底子也渐渐熬不住,用宋其明的话来说,就是“黑眼圈都能滴下墨汁来了”,今日的测算才做了一半,哈欠却一个接一个的来了,人也有点歪东倒西。

陈玄景午后再来的时候,一上楼,就见梁令瓒的脑袋晃了两晃,“啪”一下,趴在了桌上。

“《太玄经》也太玄了……”

“博士说要先把《易》读熟了,再读《太玄经》就容易了,你试试看。”

“《易》更难懂好吗……”

两名太学生一面说话,一面走来,正要上楼,忽见楼梯上站着一人,向二人道:“两位兄台,书楼重地,请勿喧哗。”

二人连忙噤声,但陈玄景并没有让开,对二人微微一笑:“失礼。闵学录有言,二楼书籍今日清点,概不外借,二位请回。”

这话若是别人说,两人大约要上去看看,但由陈玄景说来,两人却连问也没有问一句,说声“告辞”便走了。

陈玄景唤来一个仆役,轻声嘱咐守在楼下,不让人上楼。

楼上梁令瓒无知无觉,睡得正香,脸贴着桌面,被挤得变形,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了一缕亮晶晶的口水……

陈玄景低头看着,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弯出了笑意。

他拿手指戳了戳梁令瓒的面颊,梁令瓒咕哝:“一会儿……一会儿就来……知了……我就来……”

陈玄景的手指顿了一下。

梦里都还在捉知了吗?

他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份了?

他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然后手指又戳了戳。

手底下的肌肤,又软,又弹,又嫩,像香合坊的杏仁豆腐。

梁令瓒哼唧两声,抬起头。

陈玄景迅速收回手,拿起案上的书做苦读状,但见梁令瓒只不过换了一边脸枕着睡,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陈玄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梁令瓒趴下的时候,纸上的墨迹还没干,这会儿墨汁印在了脸上。

他站着看了一阵,取过她面前的算纸,在书案前坐下来,提起笔。

楼下,仆役们进进出出,搬书的搬书,晒书的晒书,不知哪里遗漏了一只知了,在炎热的空气里拼命叫唤,知了知了知了……但隔得远,一切的声音好像都隔得很远。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书桌,羊毫柔顺地滑过纸面,墨香浮动在空气里,浅浅的呼吸响起在这个宁静的午后,陈玄景忽然想不起来,在他二十来年的人生里,以前是否也有过这样静谧得近乎甜蜜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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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令瓒这一觉睡得好香甜,全身的骨骼经脉都得到了休憩,像是泡个了热水澡那般舒服。

她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只是这懒腰才伸到一半,就看见陈玄景坐在她对面,笔下不停,低眉垂目,眼睫长长一片,夕阳把暖红的光照在他脸上。

居然已经是黄昏。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下学了吗,陈兄?”

“充仆役、罚静室、做测算,寻常人只做一份也忙得不可开交,你一个人三样都包揽,当自己是神仙?”陈玄景搁下笔,等最后一笔的墨迹干了,将纸卷好递过来,“再这么熬下去,你怕是要成为国子监第一个活活把自己累死的生徒。”

梁令瓒接过一看,大吃一惊,今日的测算已经全部完成,笔迹工整,计算缜密,数据无懈可击。她先是想到:“陈兄你真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啊?”旷课好像要罚什么来着……绳衍厅条例没背熟……

然后才猛然站了起来,“你你你你会天文算法?!”

天文算法不同于普通算法,若没有各种天文基础打底,永远也算不出名堂。她以为陈玄景只会观星占星而已,没想到他居然也懂天文。

“闵学录教你的吗?还是说,太学里也教天文?!”

“不是太学里‘也’教天文,是整个国子监,只有太学生可以修习天文。”

梁令瓒捏着算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张大了嘴巴合不上,呆呆看着他,脑子里只剩四个字:“太学……天文……太学……天文……”

“想来太学?”

梁令瓒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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