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瓒心说这种教育风格和爹真是两个极端,还不及辩驳,陈玄景就道:“老师,学生是不想看老师犯错,情急之下这才出手,望老师恕罪。”
闵学录一愣:“我犯什么错?”
陈玄景握着那扫把,指着梁令瓒,“老师请看,梁令瓒就这么小大,您这一扫帚下去,就算不残也要吐血,不免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到时老师又要心疼,难道不是错吗?”
梁令瓒将自己缩得小小一团,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地望着闵学录。
闵学录硬起心肠瞪着她。
陈玄景又道:“若老师是说一行大师的两位高徒,学生在路上还碰见了呢。听他们二位说,昨日梁令瓒虽是举动失礼,但大师也觉得他颇为聪敏机灵,怕他被责备后无心向学,因此特意向两位弟子前来安慰。梁令瓒,是不是?”
若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全大唐梁令瓒只服陈玄景一个!当即点头:“他们说让我好好修习算学,还问我算学是谁教的,说我已经这样厉害,我的老师定然更厉害,哪天还想请我的老师入宫一叙呢……”
闵学录脸色大变,头摇得像拔浪鼓:“不不不,我不入宫,死也不入!”
梁令瓒忍着笑,努力摆出正经脸:“幸好我知道老师会这样说,已经回绝他们了。”
闵学录这才松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她赶紧起开。
梁令瓒逃过一劫,回到藏书楼上,左右无人,她抱拳向陈玄景深深一揖:“谢陈兄救命之恩!”
她这一揖行得颇有陈玄景的风范,腰肢更显得柔韧,只是一抬头,手一撑就坐在案上,晃着两条腿,“刚才你怎么下去的?用跳的?我的老天爷,这么高,我都不敢,你怎么还跟没事人儿似的?你会飞的吗?”
这坐没坐相,一副猴儿样,换从前陈玄景一定看不上,可现在不知是看惯了还是怎地,竟觉得看见了这样的梁令瓒才能放下心,道:“我家世代将门,我小时候还梦想着像兄长那样做个驰骋天下的大将军,所以跟着兄长学了几年武。”
“痛快!当将军多么威风!”梁令瓒激赞,不过,“怎么后面改念书了?”
“因为后来我发现,将军就像皇帝养的马,要拴就拴,要放就放,身不由己,更遑论自在驰骋。于是我便想做文臣,以一言匡天下,替天子牧养万民,只是……”
“只是什么?”
“你回头看。”
梁令瓒还以为背后有人,猛一回头,却什么也看见,“看什么?”
“看窗外。”
梁令瓒扭着头,窗外是夏日绿荫荫的大树,以及数不清屋宇,一直连绵到天边。
“你看到了什么?”
“呃,皇城?”
“再远呢?”
“就是宫城了。”
皇城与宫城,便是皇宫。
“你看这天下很大,皇宫很大,其实再大的天下,再大的皇宫,都只有一个主宰。”阳光照在连绵的飞檐翘宇上,琉璃瓦呈一种美丽的金色,耀眼极了,风微微吹动陈玄景一字巾系带,“臣子终究是臣子,真正一言以决天下的,是君王。不论文臣武将,都要臣伏在天子的意志之下。”
这话梁令瓒听得不是很明白,似懂非懂道:“当官的都得听皇帝的话啊,有什么不对吗?”
“不错,当官听皇帝的,那,皇帝听谁的?”
“自然是听他自己的啦。”
“不,”陈玄景微微一笑,比他任何一次微笑都要深沉,都要骄傲,“天子,要听上天的。”
梁令瓒眨眨眼,又眨眨眼,脱口而出:“你想让皇帝听话,所以才学星占术!”
“嘘。”陈玄景笑着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记,“不得妄言啊梁兄。”
窗外阳光灿烂,映得他眉飞扬,眸胜星,人如玉。
梁令瓒捂着脑门,一时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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