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厌胜

陈玄景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孩子身上领略到这种动人,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在此时此刻、一个鼻青脸肿蓬头乱发的猴子身上!

他狠狠地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记。

梁令瓒正巧在此时回头,一愣:“你干什么?”

“没什么。”陈玄景面无表情,“天太热,夜太深,脑子有点糊涂。”

梁令瓒也没去追究夜深为什么还会天热,她看清了霹雳木的模样,它大概有三寸长短,黑不溜秋,似枯非枯,似焦非焦,从当中一劈为二,能合而为一,两边各刻有符文。

“我见过这个!”梁令瓒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惊异,“就在南宫祭酒的书案上!”

陈玄景一惊:“就是这块?!”

“呃……当时我就在盒子里瞄了一眼,不知道有没有符文,反正就长这样……”

陈玄景有揍她一顿的冲动:“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随随便便一句话,南宫祭酒可能会掉脑袋?霹雳木是雷劈后犹然存活的树木,经受了上天的考验,据说颇有灵异之能,除了术士喜欢用它占卜作法外,不少人也用它做算筹,集贤殿里一抓一大把,南宫祭酒有也很正常。给我小心你这张嘴!”

梁令瓒乖乖地点点头:“哦。”

陈玄景瞧他这眼睛圆圆乖乖巧巧的模样,心里不知怎地又是一软,只想揉揉那乱七八糟的短发,手伸出去才猛然惊觉,半途改道重重弹了梁令瓒一脑门。

梁令瓒捂着脑门,并不知道自己挨罚是另有原因,只想着南宫祭酒受人敬重,要真给南宫祭酒惹来祸事,她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王皇后被金吾卫拖了出来,一面挣扎,一面叫道:“陛下,陛下,你忘了当年你被贬时,我爹爹脱下紫衣换面食为你过生辰?陛下,夫妻一场,妾身就算有千般不是,在你最困苦之时也曾陪伴左右,不离不弃!你既然如此讨厌阿武,为什么又让这姓武的留在你的后宫?!真正想做武则天第二的,只怕不是我,而是她!”

声音凄厉至极,人被带了下去,声音犹在殿上回荡。

殿中忽然传来哗啦啦一片脆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扫落,梁令瓒正想看个明白,前面的人忽然跪下,骤然清晰的视野里,皇帝满面怒容,杯盏在地上粉成一片,殿内殿外皆跪了一大片,全都俯低垂首屏息以待。

方才还在金吾卫官署威风八面的武惠妃,这会儿也跪在地上,望着皇帝,泪珠儿滚滚而出,却不敢出一声。

一时间,静到极点。

这是梁令瓒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天子之怒,跟着肩上一沉,被陈玄景按得跪了下去,她可怜的膝盖在金吾卫官署遭逢大难,这会儿往碧绿凿花的地面一跪,差点没疼晕过去。

陈玄景却已排众而出,朗声道:“当年袁天罡大人夜观星象,发现月孛星逆罗睺、犯计都,入紫微,是以推断唐三代后有女代唐主天下,侵伐李唐王孙。但紫微星垣中星不灭,陛下英明神武,终将李唐光复。学生夙夜观星,但见紫微王气正和,我皇功勋昭昭,德配天地,月孛淡弱,再无女主侵世之兆。武惠妃为我皇开枝散叶,有生育之功,是女德之典范,望陛下明鉴。”

梁令瓒对这番长篇大论半懂不懂,皇帝却是龙颜大悦,亲手扶起武惠妃:“爱妃受惊了。”

武惠妃泪眼盈盈,向陈玄景投来赞许的一瞥。

人们纷纷起身,或颂扬皇帝,或恭维武惠妃,或谴责王皇后,众人的声音嗡嗡响,梁令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看着陈玄景的背影。

他永远站得那么直,像松生石上,一任风雨。

他终于还完了这个人情。

梁令瓒的心跳得有点快,脸上有点发烫。真的是天太热了,夜也太深了……

她这样想。

瞿坛悉达进谏,说宜在庭中为大唐福祉禳星,以驱散王皇后厌胜之术留下的残障,皇帝准奏。瞿坛悉达笑眯眯跟陈玄景说了句什么,梁令瓒还想听清楚些,忽地,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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