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再见

黑暗中不知拐了几道弯,梁令瓒最后被放了下来,麻袋除去,明亮灯火刺进她的视野,墙角各放着一架七宝树灯,将华丽宫室照得耀如白昼。

内侍躬身照屏风内回禀:“公主,人已请来了。”

“好,有朋友在这里,玄景哥哥一定会来的!”屏风内传出清脆的声音,跟着道:“大师请见谅,咸宜告退片刻,一会儿便回来。”

屏风后,转出一名俏丽的女孩子,身穿浅紫襦裙,遍地金绣,越发显得肌肤雪白,眸子漆黑,颊边还带着一粒酒窝,笑得甜极了。

她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向梁令瓒,待看清了梁令瓒身上的仆役服色,蓦地就变了脸色,扬手给了内侍一记耳光:“废物!叫你请宋公子,你弄了个什么东西来?”

“奴才们打听得清清楚楚,他确确实实是同陈二公子一道的……”

内侍话还没说完,咸宜公主反手又是一记耳光:“胡说八道什么?!景哥哥怎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

梁令瓒清了清嗓子,正要打叠起精神,表示公主英明,自己和陈玄景确实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把她关上一百年,也基本等于拿臭豆腐去逗大狼狗,人家理都不会理一下。可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有声音从屏风内传出:“阿弥托佛,云何为嗔?谓于有情乐作损害为性。请公主戒怒戒嗔。”

梁令瓒的耳朵完完整整地接收到这声音,一丝细节都没有遗漏。它温和,舒缓,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能抚慰人的神魂。

全身的血液有了自己的主张,轰然冲向大脑,满肚子草稿化作了云烟,半个字也不剩了。

“师父……”

梁令瓒喃喃,声音太破碎,嘶哑得近乎无声。眼眶一热,泪水不问情地地冲了出来。

“又来了,又来了,真是烦死了!”咸宜低低抱怨,忽见这一头乱发、鼻青脸肿的“宋公子”好端端泪流满面,吓了一跳,“喂,不是个傻子吧?算了算了,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先带他下去,看好了,等玄景哥哥来找我再说,要是玄景哥哥不来,哼!”

她这一声“哼”,叫内侍哆嗦了半天,才架起梁令瓒离开。

梁令瓒扭着头,死死盯着屏风的一角,在那儿,隐隐露出一片雪白僧衣,在融融树灯下微微发着光。

玄都观,山风中,星光下,这片僧衣曾陪着她度过无数个日夜,可现在,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想再看一眼也不能了。

内侍把她扔进了一间偏殿,关上房门。

梁令瓒扑到门上,声音冲到喉咙口,硬生生忍住。

不能,不能让师父听到她的声音,不能让师父知道她在这儿。

师父不会想看到她在这里。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太远了,隔得太远了……从前时时响在耳畔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已经过去这样久了,她长大了,她以为那些痛苦已经平复,已经被她遗忘。可是没有,不管时间过久多久,她依然是那个被师父抛下的小女孩。

只是,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放声痛哭了。

她沿着墙坐下,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头埋在双膝间。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团昏黄光芒涌进来,梁令瓒茫然地抬起头,眼睛一时适应不要这样的黑暗,无神地看着门口那道修长人影。

门口的人静了静,向身边的人道:“公主殿下便是这样照顾在下的朋友?”

“我我也不知道他们竟这样不懂事……”公主说着,骂道,“哪个废物当的差?谁让你们这么怠慢宋公子的?给我自己掌嘴!我不喊停,你们就不许停!”

两个苦命的内侍跪下,一五一十,互相掌起嘴来。

在“啪啪啪”的耳光声里,梁令瓒有点茫然地想,哦,是陈玄景,陈玄景来了。她扶着墙壁,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刺痛,身子一晃又坐了回去。

陈玄景快步走近,一把撸起她一条裤管,膝盖露出来,上面青紫一片,在灯笼昏火芒下有点吓人,陈玄景眼神冷下来:“谁动的手?叫什么?长什么样?”

这眼神让梁令瓒激灵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是你老哥手下给我一脚,我扑通一跪,就这样了。”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肌肤好像感觉得到他指尖的温度,梁令瓒试图把腿抢回来,“你、你能不能松手?”

陈玄景却没松手,“药拿来。”

“什么药?”

“你不是随身带着玉魄膏?”

“最后一瓶给你了啊。”

陈玄景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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