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吵。”梁令瓒皱眉道,手下的笔不停,“行七步四尺……去表二尺八寸……不对……表高二丈,相去五十步……”
“区区算学馆正义堂生徒,也妄想参悟《海岛算经》!”闵学录怒不可遏,就要夺过她的笔,可手却生生停在半空。
梁令瓒兀自挥笔疾书。闵学录看得清清楚楚,她尚未破解这道题,但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思路,只要沿着这个思路走下去,解出来是迟早的事。
这……不是正义堂能解的题……
闵学录惊疑不定,思绪回到许久没有回到的从前。
乌木格窗,窗外晴光朗朗,窗内几案洁净,青衣的师兄含笑递过一卷素锦裹着的书:“聊以此书,贺吾弟加冠之吉。”
是的,那年,他二十岁。他一向被师父称为天资聪颖,也是到了二十岁才接触到这本算经。
可这小子,趴在地上小小一只,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在算学馆算是年纪最小的生徒。算学馆几个博士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怎么也不可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地上的梁令瓒忽然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她卡住了,皱着眉头,全神贯注思索。
闵学录看着他,隔着十数年的时光,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沉迷算法的自己。他轻声开口道:“以入表乘表间为实,相多为法,除之。”
梁令瓒如醍醐灌顶:“是!”
日影很快升到中天,又很快西斜,从窗子里投进来,照出楼内两人的影子。站着的那一个,影子拖得长长的,趴着的那一个,影子是重重的一团。
两人一个疾书,一个旁观;一时,疾书的停下来,旁观地开口点一两句。梁令瓒一点就透,奋笔疾书。
她独力解第一道题花了三天,这回有人从旁点拔,只花了半天。当结果终于解出,她掷下笔,几乎是跳了起来:“闵学录,多谢你指点!司业大人曾经说过,长安国子监中真正擅算学的另有其人,原来就是你!”
闵学录如梦初醒,脸色大变:“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没有指点你!你你你给我把这些拼好,不然不给你饭吃!”
他慌慌张张转身就走,一脚绊到地上的倒塌的书架,“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梁令瓒连忙去扶,跟前却多了一双黑靴,两人抬起头,只见周司丞面沉如水,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他死死盯着闵学录:“闵长泽,你该不会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吧?”
“我没有!”闵学录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狼狈,“我答应过大师兄的,绝不会忘!”
“那这些是什么?!”周司丞指着地上的稿纸,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梁令瓒忍不住心生反感,“回司丞,这些是学生的算法草稿。再说,就算是闵学录想算上一算,难道也违反了绳衍厅的监规?不知是第几条?有没有明文?”
周司丞大怒:“梁令瓒!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这都酉时三刻了,你还没去静室领罚,要本丞亲自来拿人!本司看你有意逃罚,且藐视师长,出言顶撞,不思悔改,罪加一等,静室再延期一个月!”
太阳收去最后一缕霞光,窗外陷入暮色中,她和闵学录,一个解题太入神,一个教得太神,竟然都没注意到时间。
“就算他回静室迟了些,也是上进求学,并没有荒废嬉戏,延期一个月,也太不公道了吧?”闵学录道,“我看这孩子心地挺好,资质也算出类拔萃,将来算学馆要能有几个出头,必定有他。国子监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折腾人的地方,还请周司丞手下留情。”
“你的意思是我处置不公了?此子盗书、伤人、毁楼在先,砌辞狡辩、诬陷他人在后,顽劣不堪,用心险恶,按律应该逐出国子监!是南宫公子求情,本丞才只关他一个月静室,他却不知好歹,意图逃罚!这种顽劣之徒不严惩,当我绳衍厅的规矩是摆设?!”
周司丞脸色发青,“闵长泽,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十五年前,你是太史局里的一条丧家之犬,人弃鬼厌,惶惶不可终日,是祭酒大人收留了你。你发誓此后只为祭酒大人测算,祭酒大人不开口,你便碰也不碰算法。可这些是什么?你个灾星,你毁了太史局不算,难道还想毁了国子监?!
周司丞说着,一脚踢向地上的书卷。
“不要!”闵学录大叫一声。
梁令瓒急急扑过去,想拦住周司丞,但她人小力微,被这一脚踹了个正着,跌在书卷上,一阵剧痛。
“周青云!”闵学录大喝一声,对着周司丞一脚踹出去。近二百斤的肉不是白长的,这一脚把周司丞踹得直飞出门外。跟着周司丞来的卫军连忙失住周司丞。
闵学录当门而立,面黑如锅底,怒容铮铮:“我对大师兄发下的誓言,且莫说我没破誓,就算我破了誓,也只有大师兄管得,你算哪门子东西?我敬你对大师兄忠心耿耿,平日里叫你一声‘周兄’,你再敢到我藏书楼废半句话,我敢把你揍到爹妈都不认识!”
“你……你好……”周司丞捂着胸口,气红了眼,气歪了嘴,哪里还有半丝平日里的冷峻?“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祭酒大人!”
闵学录像一尊铁塔一般看着他去了,才回转头,过来查看梁令瓒的伤势。
梁令瓒从小摔打惯了,不把这一脚当回事,只是这一摔刚好摔在书卷上,底下的碎片只怕挪位得更厉害了,不知道要拼到猴年马月去。她撑着坐起来,手方才正按着卷轴尽头,收手的时候依稀看到落款上的,脑子里还转着如何让闵学录教她算法的念头,这几个字一时没往脑子里去,却神奇地有一股吸引力,扯着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上面。
她揉揉眼睛,再睁眼,还是那几个字。
愚兄梁天年手书于长安四年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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